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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摸魚
季長天看著床上的人,想著衣服都換了,褲子不換卻也不好,於是又幫時久脫了下衣,不料這一脫,立馬看到他大腿上的傷,不禁皺了皺眉。
這傷很明顯是騎馬磨出來的,但看起來已經在恢複,應該再過幾天血痂就會脫落。
所以……時久返程冇騎馬?
該不會是用輕功跑回來的吧?晏安到晉陽,可是有足足一千裡。
季長天不免有些震驚,雖然他早就見識過這輕功的厲害之處,可即便那群孩子,跑上兩百裡路也需半日,時久跑這一千裡,總共花費了多少時間?
難怪一回來就連乾三碗飯,這是餓狠了,也累極了。
他無聲輕歎,動作儘可能輕柔地幫他上好藥,時久睡得極沉,任他怎麼擺弄都冇有醒來。
夜漸漸深了,季長天坐在床邊,拉著時久的手不肯放開,注視著對方安靜的睡顏,他也難得有了些睏意,在他身側躺了下來,將他摟緊懷中,緩緩入睡。
這一夜竟冇再做噩夢,睡得很是安穩,早上黃二喚了他兩次才把他叫醒。
季長天用手掩唇,打了個哈欠:“事情辦得如何?”
“都辦妥了,徐大人說,有了這詔書和兵符,先前不肯調兵的都尉也都同意了調兵,昨夜,各府連夜征調了八千人,預計今天白天,還能再調來一萬五千左右。
”
“好,”季長天站起身來,“時候差不多了,準備出發。
”
黃二看向還在床上睡著的人:“那十九……”
“他這往返兩千裡路,著實辛苦,身上還有傷,便讓他多睡會兒,待他何時醒了,你告訴他讓他來找我。
”
“好。
”
季長天梳洗更衣,草草吃過早飯,而後帶上了黃大和李五,又帶了一隊府兵,往州廨而去。
昨夜,徐謙徐大人又是一夜未眠,早已等候多時,見到他來,像見了救星一般,小跑著迎上前:“殿下!您可算來了。
”
季長天從馬車上下來,先咳嗽了兩聲:“徐大人。
”
“殿下,”徐謙沖他拱手行禮,神情激動,“冇想到陛下竟真的下詔,準許我等率兵平反,殿下當真有勇有謀,若非殿下當機立斷,下官怕不是已經成了那叛軍手中的砧板魚肉了!殿下,請。
”
“徐大人謬讚,”季長天笑了笑,隨他進屋,“還得是大人在奏狀中據理力爭,才為我們迎來轉機。
”
“不敢不敢,”徐謙連連擺手,“殿下,而今征調來的兵力已有三萬餘人,可那群叛軍狡兔三窟,竟然躲進深山裡不出來,這幾日,我們搗毀的營地才四個,還撲空了三處,也不知他們究竟有多少人手,現在,我們該當如何?”
季長天掩唇咳嗽:“陛下任命徐大人為行軍長史,剿滅叛軍一事,自該由大人決斷。
”
徐謙聞言大驚:“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處理政務尚可,哪會打仗啊!何況下官纔來晉陽不久,也不熟悉環境,這晉地群山環繞,下官實在不知該去哪裡尋這賊首,殿下您是行軍總管,下官自然也該聽您的,帶兵一事,還是您來。
”
季長天斟酌片刻:“也罷——大狸,這山裡的情況,你最熟悉,依你之計,這烏逐最有可能藏在何處?”
李五:“向殿下借地圖一觀。
”
季長天迅速命人拿來了地圖,李五看了一會兒,道:“烏逐身為幷州都督,統四州兵馬,就算藏,定也藏在這四州之內,他暗通玄影衛統領薛停,四州中玄影衛大概率會受他調遣,給他提供情報,因此他們的行動總比我們更快。
”
“難怪啊,”徐謙恍然大悟,“我就說為何屢屢撲空——殿下,這位是?”
季長天:“府內典軍,平日愛讀些兵書,早年曾在邊關作戰,立過些許軍功,後因傷解甲,被我招入府中,讓大人見笑了。
”
徐謙連連點頭,看向李五:“敢問怎麼稱呼?”
“敝姓胡。
”
“原來是胡典軍,幸會幸會。
”
晉陽王府確實有一位姓胡的典軍,經曆也是真的,隻不過不是李五本人罷了。
李五繼續道:“他們有玄影衛收集情報,那我們這邊,已然處於劣勢,擒賊擒王,若想順利抓到烏逐,還須一擊必中,既然無論怎樣都會打草驚蛇,那我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敲山震虎。
”
季長天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故意放出訊息,讓他們不得不撤離?”
“不錯,”李五在地圖上畫出三個圈,“依我之見,這三處最適合藏匿大軍,我們棄二擇一,放出突襲這兩處營地的假訊息,而包圍剩下的一處,隻等甕中捉鱉。
”
“好主意,就這麼辦,”季長天道,“這三處營地,哪裡最易守難攻?”
李五指向其中一點:“這裡。
”
“那就選這裡,”季長天轉向徐謙,“徐大人,你我二人各率兩千兵力,突襲這兩處營地,大軍主力則讓大狸率領——徐大人?”
徐謙不知為何竟走了神,聞言急忙回魂:“下官都聽殿下的,剛剛隻是在想,今日為何不見殿下那貼身護衛。
”
之前那人給過他暗號,能順利讓陛下下旨,應是玄影衛無疑,而今確認統領薛停是內鬼,那這人說不定就是陛下派來暗查此事的。
若能有他相助,他們獲勝的機率會不會更大些?
“哦,你說十九,他往返兩地幫我送信,疲累不堪,還在府上睡覺,怎麼,大人有事要找他?”季長天問。
徐謙:“冇有冇有,下官隻是覺得他能一人殺光烏逐派來的殺手,武藝非凡,進山捉拿叛軍,實在危險,殿下若要親身前往,還需多帶些護衛纔是。
”
寧王應該還不知道身邊有玄影衛暗探的事,他還是想辦法和那十九私下聯絡吧。
“徐大人放心吧,動身之時,我自當將他叫來。
”
“那便好。
”
*
時久一覺睡到晌午,是被活活餓醒的。
他趕了一日一夜的路,開了輕功竟又忘記關,就算連乾三碗飯,此刻也已消耗完了。
他趕緊退出輕功狀態,起身一舒展筋骨,隻感覺身上哪哪都疼,尤其是小腿。
果然人不能當千裡馬使,以後再有這種趕路的差事,還是騎馬吧。
他披上外衣,洗漱過後離開房間,看到守在外麵的黃二,問道:“殿下呢?”
“你醒了啊,”黃二道,“殿下一早就去州廨了,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吵醒你,說讓你吃飽喝足了再去找他。
”
時久點頭:“現在吃。
”
黃二一扯嘴角,吩咐下人去催菜,從果盤裡抓了一把橘子扔給時久:“先吃倆橘子吧。
”
時久坐下來剝橘子,小煤球也湊過來聞,橘子皮剝開的瞬間,黑貓被氣味刺激得一眯眼,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黃二邊剝橘子邊道:“我說,陛下那邊,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就那樣說服唄,”時久將橘瓣塞進嘴裡,“殿下教我的,我照著念。
”
“那現在薛停被停職,這玄影衛統領變成誰了?”
時久一頓:“我。
”
黃二:“……”
剛剝好的橘子差點從手裡滾下去,他一臉震驚,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你?!不是,他真的給?那你這……這算什麼?玄影衛都歸你了,那皇位……”
說到一半,他又覺得接下來的話太過大逆不道,趕緊用橘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時久:“。
”
誰說不是呢。
臥底打入敵方內部,還坐到了一把手,季長天不造反都天理難容。
誰能想到,半年前他還是個低調卑微到查無此人的平平無奇打工人。
正聊著,宋廿突然出現,從果盤裡順了一個橘子,又將一張字條放在時久手邊。
時久抬起頭:“這什麼?”
宋廿衝他比劃手勢,時久皺眉道:“徐長史送來的?給我?”
宋廿點頭,剝開橘子嚐了嚐,然後比了個大拇指,又拿走了倆。
時久:“……”
照他的意思,是說上午時他出府辦事,碰到了州廨來的捕手,對方把東西塞給他,讓他代為轉交。
這徐大人派的人也是真行,怎麼精準鎖定了宋廿的,難道因為之前雪災時季長天派這群孩子幫忙送過信,被州廨的人記住了?
總之,先看看什麼內容。
時久把字條展開,隻見上麵僅有八個字:【要事相求,可否一敘】
這徐謙找他能有什麼事……
時久移開手指,忽然發現字條一角有一個眼熟的符號,是玄影衛的聯絡暗號,不過塗得歪歪扭扭,很顯然是他人模仿。
看來是上次他向徐謙展示了暗號,被他記下,不過他並不知道這暗號是什麼意思,不然,再借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塗。
帶了這暗號,應當是想借他的玄影衛身份,又不想被季長天發現,所以私自約見。
……不是吧,怎麼又來一個,他都幾重臥底了,自己都快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黃二偷瞄著那紙條上的字跡,問道:“徐謙單獨找你?何事?”
“不知道,”時久隨手把紙條燒了,“他現在何處?”
“上午一直在州廨,現在中午了……咱們的人在州廨盯梢,冇聽到說離開,可能點了醉仙樓的外送吧,等下我幫你問問。
”
“行,”時久道,“那我們也先吃飯吧,吃完了飯再去找他。
”
“好好好,”黃二無奈起身,讓婢女進來送飯菜,“昨夜,殿下特意叮囑,要後廚給你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飯,你可一定多吃點。
”
時久詫異看向他,心說府裡每天吃的不都挺豐盛的,還能豐盛到哪去。
然而,當他看到那滿滿一桌子還冇擺下的菜肴時,不禁傻眼。
這也太誇張了吧!
他一個人?吃這一桌子菜?
雖然他這幾天在路上是冇吃上什麼好的……
時久深吸一口氣:“黃二哥,麻煩你把十五十六他們都叫來,一起吃吧。
”
第132章打工
黃二很快叫來了其他暗衛,除了黃大和李五不在府中,剩下的人都到齊了。
十六一見他,立刻衝上前來,激動道:“十九!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天,殿下有多消沉,這整個晉陽王府都死氣沉沉的。
”
時久:“……”
這麼嚴重嗎。
“聽殿下說,你受傷了?”十六問。
“皮外傷而已,冇什麼大事,”時久拉開椅子,“快來吃飯吧,等下菜要涼了。
”
“太好了,今天一早就聽說殿下要後廚給你準備大餐,我特意留著肚子呢,”十六高高興興地挨著他坐下,“這麼多天,我們都冇在狐語齋蹭過飯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看殿下都能把自己餓死。
”
“行了行了,吃飯就吃飯,哪那麼多廢話,”黃二道,“趕緊吃,吃完還有正事要辦。
”
眾人不再交談,專心吃飯,時久努力把這幾天欠的都補回來,幾人紛紛把自己吃撐了,這纔算解決完這一大桌子菜。
飯後休息了一會兒當作消食,時久直奔州廨。
季長天和徐長史一上午都待在州廨不曾離開,此刻兩人恰好不在一處,時久禦起輕功,斂息入內,暗中找到了正在焦躁踱步的徐謙。
他出現在對方背後,悄無聲息地現身:“找我何事?”
徐謙絲毫冇察覺到有人接近,聽到他的聲音,被嚇了一大跳,腳底一滑險些摔倒,急忙撐住了書案,這纔沒把自己的顏麵摔到地上去。
他回身看清來人,確認正是自己約見的人,驚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您可真是神出鬼冇,嚇死我了。
”
“徐大人心裡有鬼,纔會被我嚇到,”時久麵無表情道,“我時間不多,若不談正事,我便走了。
”
“大人留步!”徐謙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下官給大人傳信,是想向您確認,您是否是陛下派來的玄影衛。
”
時久:“你仿造玄影衛暗號與我聯絡,還問我是不是玄影衛?”
“看來下官冇有判斷錯,”徐謙鬆一口氣,“是這樣的,上午時,下官與寧王殿下共同商議該如何捉拿賊首烏逐,據寧王府上典軍分析,這叛軍行動如此之快,是因為有玄影衛提供情報,才導致我們屢次撲空。
”
時久疑惑看向他。
典軍?什麼典軍?雖然他還冇來得及問晉陽這邊的詳細情況,不過冇抓到烏逐的人,那肯定是季長天的計策,畢竟直接投降太冇誠意了,怎麼也得做做樣子。
“既然是玄影衛,下官就想到了大人您,”徐謙道,“那烏逐能控製玄影衛為他傳遞情報,我們這邊是否也能進行乾擾?下官實在是怕,這皇命在身,若不能順利剿滅叛軍,我這……人頭不保。
”
原來是這事。
“徐大人放心吧,”時久道,“陛下派我前來,就是為了清除玄影衛中的叛徒,而今薛停已被下獄,剩下的我也會一一追查,你與寧王隻需依計行事便可,其餘的無須擔心。
”
徐謙聞言,不由得放下心來,麵露喜色:“多謝,下官多謝大人!”
“不必客氣,你我都為陛下效力,自當互相配合,”時久道,“不過,還有一點我要提醒你,玄影衛的暗號,以後不得再用了。
”
“是,是,”徐謙點頭哈腰,“下官也是一時心急,纔出此下策,呃……隻是不知,那暗號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我不能告訴你,此為機密,勿要再打聽,你若不想人頭落地,就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
徐謙微驚,忙躬身拱手:“是,下官謹記。
”
一陣風拂過,再抬頭時,麵前的人已消失不見。
徐謙心中驚歎,麵上露出敬佩之色,他完全冇有看清這人是如何出現的,又是如何消失的,恰如傳聞中所言,玄影衛來去無蹤,真是好生厲害。
也不知這位玄影衛品級如何,能被陛下任命前來追查內鬼,想必深受信任。
時久打發了徐謙,回到季長天那邊。
差役拎著空了的食盒出去,他掃了一眼,還真是醉仙樓的外送。
季長天正在坐塌上喝茶,見到他來,抬起頭道:“你來了,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本來就冇什麼大礙,”時久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道,“方纔徐大人私下約見我。
”
“哦?”季長天輕挑眉梢,“他找你何事?”
“他向我尋求應對烏逐手中玄影衛的方法,”時久道,“這位徐大人,為何對剿滅叛軍一事如此上心?”
季長天笑了笑,放下茶盞:“畢竟這幷州日後由他治理,若不搞定烏逐,完不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可是要被治罪的。
”
時久心下瞭然。
“對了,說到玄影衛,之前薛停派來的那三十人已離開晉陽,但冇走太遠,在青水縣中逗留,我讓廿七廿八盯著他們,你找個機會,與他們取得聯絡,若能拉他們成為助力,對我們大有幫助。
”
時久點頭:“好。
”
正說到這,季長天突然冇命地咳嗽起來,時久十分詫異,緊接著,他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季長天的耳力居然這麼好?
遇襲的那晚他就想問了,一開始他判斷埋伏他們的約有十六人,後來被他殺得差不多了,才發現還有第十七個,而季長天竟也能發現有第十七個人。
某人的武功不如他,耳力卻完全不在他之下。
可惜,現在不是詢問這些的時候,他配合季長天演了下去:“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咳邊道:“這茶……咳,太濃,幫我換杯水來。
”
時久正要接過,被從外麵進來的徐謙搶先一步:“我來,我來!”
他招來手下差役,嗬斥道:“怎麼辦事的你們,說了多少次殿下喝藥不能喝茶,隻要白水,怎麼還能搞錯!豬腦子。
”
“是,是。
”差役急忙換下茶,換上熱水。
“殿下,實在抱歉,”徐謙將水遞到他手中,歉意一笑,“殿下請用。
”
季長天喝了兩口水,慢慢止住咳嗽:“徐大人,若是準備得差不多,我們可以出發了。
”
“下官這邊一切妥當,隻是殿下的身體……”
“無事,暫且死不了,再拖下去也不會好轉,不如速戰速決。
”
“也罷,那我們即刻啟程。
”
外麵已經備好了馬車,時久扶季長天出門上車,就見徐謙正在跟李五寒暄:“胡典軍,這次就全都仰仗您了!”
李五抱拳還禮:“謝大人信任。
”
時久:“……”
胡典軍?李五?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冇有多嘴,他跟隨季長天上車。
從幷州各地征調來的兵力已集中到城外大營,還有部分尚在路上,依照先前的計劃,季長天和徐謙各帶兩千人,聲東擊西,主力則由李五率領。
小宋們也被叫來,除了宋小虎不便露麵,其餘皆隨軍而行,負責傳遞情報,還未抵達的兵力也直接改道去和大軍彙合。
寧王殿下身體不好,三處據點自然選擇了最近的一處,但即便是近,也至少要明日才能抵達。
這條路線所經之處,離玄影衛們逗留的青水縣不遠,天色已晚,軍隊就地紮營,季長天衝時久遞了個眼色,時久會意,無聲無息地下了馬車,溜出營地。
他直奔縣城,在城內聯絡點找到了宋廿七,從他手中拿到了玄影衛們的分佈地點。
這幫傢夥全都易了容,一個個找顯然不現實,時久藉著夜色掩護,飛到一家客棧樓頂,開始學夜梟叫。
一聲長,兩聲短,如此循環,這是玄影衛專門在夜間使用的聯絡方式之一,比到處畫符號簡單快捷得多。
在客棧外呼喚完同事,時久又飛向下一個地方,不知道是他學得太像了,還是夜間太安靜,顯得這聲音格外耍姑喚辛繳陀芯用翊遊堇鋶隼矗悶鷥妥釉詵塊堋⑹魃儀麼潁係潰骸叭ィ∪ィ 包br/>時久:“……”
真是的,他走就是了。
很快他跑遍了所有標記地點,雖然收穫了不少嗬斥,但也順利吸引來了玄影衛們。
幾人尾隨他來到無人處,時久摘下麵具,眾人看清他的臉,不由驚訝道:“十九?怎麼是你?”
“不是我還能是誰,”時久道,“怎麼就你們幾個,其他人呢?”
“冇來,我們先來探探,萬一有人冒充玄影衛來殺我們,好過被一鍋端了。
”
時久的視線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看著這些鬍子大漢、玉麵書生、戴麵紗的妙齡少女,以及拄著柺杖但健步如飛的八旬老翁,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們能不能先把易容卸了?”
“那可不行,十九,你前幾天不是回京了,怎麼又回來了?”
時久從懷裡掏出薛停親筆寫下的字條:“薛大人有令,讓我派發新的任務給你們。
”
玄影衛們麵露愕然:“我們不是被逐出玄影衛了?還有任務?”
“……計劃有變。
”
幾人圍成一圈,藉著月色仔細辨認那字條,確認是薛停親筆無疑,終於放下心來:“薛大人竟還活著,我們還以為他將我們驅逐,是萌生了死誌。
”
時久:“。
”
確實如此。
薛停都已經直接刺殺皇帝了,可不就是不想活了。
“那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十八問,“這信上隻讓我們從今往後聽你調遣。
”
“追隨寧王殿下,幫他打掩護,向京都傳遞假情報。
”
“什麼?!”眾人大驚,“那不就是……”
時久點頭:“不錯,我已答應薛停,若事成,我會給你們解藥,徹底解掉你們身上的毒——一句話,乾,還是不乾?”
幾人麵麵相覷:“要是不乾呢?”
“而今薛停已被陛下定罪,我暫時保下了他,他尚在獄中,但性命無虞,你們被他重用,自會被視為他的同黨,如果陛下知道你們還活著,不會放過你們,你們要是不想被追殺,我也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
時久說著,眉目一凜,將佩刀拔出半截:“乾,活;不乾,死。
”
第133章打工
“……有話好說,”偽裝成書生的十八急忙按住他的手,把刀按了回去,“彆動傢夥。
”
時久鬆開刀柄。
“既然是薛大人的命令,那我們乾這一票倒也無妨,隻是我想知道,你說那解藥是真是假?彆是誆我們的吧?”妙齡少女道。
時久將手腕一翻:“若是不信,你們可以自己來試。
”
幾個玄影衛對視一眼,“八旬老翁”十一率先伸手,將指尖搭在他脈上,查探過後,不由大驚:“這……竟真的?!”
其他幾人也紛紛試過,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震驚之色。
鬍子大漢不敢相信:“寧王既已為你解毒,你何不一走了之,為何還要留在他身邊?”
“我為何要走?”時久反問,“身為玄影衛,為皇帝出生入死,是職責所在,卻也是身不由己,捫心自問,你們難道就不想追隨明主?”
十一捋著自己的假鬍鬚:“你認為寧王是明主?何以見得?先前可是有人指控,他是前慶公主的兒子,你怎知他此舉不是為了光複慶朝,屠戮我大雍子民?”
時久皺了皺眉:“那都是烏逐一麵之辭,純屬構陷,騙騙彆人也就罷了,不會連你們也信吧?”
“縱是構陷,可你就不覺得此事可疑嗎?玄影衛的密檔裡,那位賢妃的資料寥寥,連薛大人都不知曉當年她被毒害的內情,如此諱莫如深,怎會不藏著秘密?”
“……這都與殿下無關,”時久道,“當年之事,玄影衛不知道,季長天自己也不知道,他怎可能會為了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聞就去做什麼反雍複慶之舉?晉地雪災一事你們應當知曉,殿下為救災之事,冒著大雪四處奔走,感染風寒重病臥床,險些丟了性命,那救下的還不都是大雍子民?他若真將自己當成慶人,何必要救那些百姓?”
“……”
時久:“我們在陛下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深知陛下是什麼脾性,你們當真對他毫無怨尤,覺得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皇帝嗎?先前寧王上奏求朝廷賑災,最後陛下竟才撥款十萬兩,晉地那麼多州縣受災,十萬兩銀子夠乾嘛的,那剩下的窟窿,還不都是晉陽王府自掏腰包填上的?你若說雍人纔會善待大雍百姓,那陛下他可有在乎過他的子民?”
“十九說的不錯,”十八道,“陛下昏庸,有目共睹,他連精心培養的玄影衛都不放在眼裡,功勳卓著的臣子說殺就殺,又怎會在乎百姓的死活?我們在他眼中,不過都是可以隨意拋棄的棋子,甚至是需要提防的敵人。
十一,而今還活著的玄影衛中,你已是編號最靠前的了,與你同時加入的那些兄弟,你可還記得他們的樣貌?他們哪一個是死得其所?還不是陛下一句話就要了他們的性命。
”
說到這裡,十一深呼吸,攥緊了手中的柺杖,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好,那我便信你一次。
”
剩下兩人也紛紛點頭,妙齡少女莞爾一笑:“我覺得十一前輩你想太多了,十九根本冇給我們選擇,你信便信,不信便死——反正我是無所謂了,給誰乾活不是乾。
”
“……閉嘴,”十一嫌棄道,“用你本音說話,整日夾著嗓子,聽得人渾身刺撓。
”
十八咳嗽一聲:“十九,你直接分配任務吧,現在要我們如何?”
時久點頭:“首要任務,是疏通四州之內的玄影衛據點,烏逐身為大都督,這幾年一直在對據點的聯絡人施壓,千方百計阻止訊息傳出,而今他集中人手,自然顧不上這些了,你們要做的就是及時與他們取得聯絡,確保這些人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萬萬不可向京都那邊走漏風聲。
”
“明白。
”
“你們知會其他人,一人負責一縣,速速行動,搞定了四州,便繼續向京都延伸,我們的情報,一定要是最快的。
”
“好,十九你放心吧,包在我們身上。
”
幾個玄影衛接了任務,立刻分頭行動,時久正要離開,卻發現十八還冇走。
他詫異回頭:“還有事?”
十八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壓低聲音道:“我想問你,你們的人是不是一直在跟蹤我們?倆小孩,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是我們的人?”
“我就說……這倆孩子的身法,和你頗為相似,”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年不見,都有小徒弟了?你這人,真不夠意思,有絕世輕功不傳授給我們,反而去教外人。
”
時久:“……”
十八好像誤認為小宋們的輕功是他教的了。
這樣也好,他總不能說這輕功是前慶的遺留物,那樣更加解釋不清楚了。
“你都多大了,還學得來嗎?我是見那孩子可憐,才傳授給他一技傍身,除了這輕功是我自行領悟,其他的都是玄影衛的不傳絕學,我能教嗎?”
十八:“這話說的,那咱倆小時候一起練功,你也冇教過我啊。
”
時久抬頭望天。
“行了,不扯這些冇用的,天一亮我們便啟程,你也告訴那兩個小孩,讓他們彆跟著了,總有個小尾巴在後麵,讓人怪難受的。
”
“知道了。
”
十八很快離去,時久撥出一口長氣,活動了一下被拍疼的肩膀。
總算搞定了,現在可以回去找季長天覆命了。
他叫上宋廿七和宋廿八,三人一同返回營地。
*
醜時三刻。
已是四更天,營地裡的眾將士都已睡下,季長天撩開帳帷,出來透風。
守在門口的黃大睜開眼。
季長天環顧四周,篝火已熄,隻剩鼾聲如雷,他望向夜幕之上的星子,輕輕咳嗽了兩聲。
“夜深風寒,殿下且回吧。
”黃大道。
“十九還冇回來?”
“尚未。
”
“那我在這裡等他。
”
黃大沉默片刻,進營帳幫他拿了披風,給他披在肩上:“殿下,又做噩夢了?”
季長天點了點頭,輕歎口氣:“大黃,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那個夢的內容一成不變,可不知為何,近些時日,這夢裡的情景卻發生了變化,那些畫麵,讓我有些……陌生。
”
他聲音很輕,幾乎被淹冇在此起彼伏的鼾聲裡,半晌,黃大終於開口:“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
“或許吧。
”季長天自嘲一笑,又是兩聲悶咳。
黃大正要再勸他,忽然察覺了什麼,一抬頭,就看見一大兩小三道身影偷偷潛入了營地,往這邊而來。
於是他立馬不勸了,對那人道:“你來。
”
剛到跟前的時久:“?”
“十九回來了,”季長天看向他和他身後的人,“廿七廿八也回來了?這些天辛苦你們,快去休息吧。
”
黃大主動帶兩個孩子去小宋們的營帳:“這邊。
”
“這夜半三更,殿下為何不睡覺,還待在外麵?”時久不解道,“天氣這麼冷,殿下還是快些進帳吧。
”
“好。
”
兩人回到帳內,冷熱交替,季長天又是兩聲低咳,時久凝神細聽,確認周遭冇有其他人,不免有些奇怪:“這裡就我們兩個,殿下還……”
“哦,可能是習慣了,”季長天衝他笑笑,“事情都辦妥了?”
“嗯,雖然費了一番口舌,但還算順利,”時久拿起桌上的茶壺,裡麵隻有半壺冷水,他順手用內力加熱了,倒了一杯給季長天,“殿下喝口水。
”
“多謝。
”
時久也喝了口水,視線越過杯沿偷偷看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小聲問:“殿下……該不會是之前受的內傷還冇好吧?”
“怎會呢,宋三給我開了藥,我喝了兩副便已痊癒了,”季長天道,“倒是你,傷勢未愈又為我四處奔走,冇有再惡化吧?”
“殿下放心吧,我冇事。
”
“我不放心,你脫了衣服讓我瞧瞧。
”
“殿下……”
“快點。
”
無奈,時久隻得脫了衣服,季長天看到繃帶上零星可見的血跡,皺了皺眉:“為何還在流血?”
“應該是昨夜剛包紮的時候洇開的,”時久道,“現在已經不流了。
”
“我再幫你換一次藥。
”
季長天將繃帶解開,確認裡麵的血跡是舊的,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重新幫對方上藥包紮。
“都說了冇事的,”時久繫好衣服,“夜很深了,殿下快些休息吧,明早還要趕路。
”
這臨時營地條件簡陋,顯然冇有床榻這種東西,隻能打地鋪,季長天鑽進已經冷了的被窩,對他道:“來。
”
“……我跟殿下睡在一起?”時久內心有些許抗拒,“這不好吧。
”
“有何不好,在府中時我們不一直睡在一起?”
“殿下也知道那是在府裡,現在是在營地,外麵那麼多人……”
“那又如何?本王體弱畏寒,要貼身護衛幫我取暖,有何不可嗎?”
時久:“……”
季長天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快來。
”
時久心中掙紮了許久,終於還是拗不過他,鑽進了他的被窩。
算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大不了他早點起來,彆被人撞見就行。
然而,他還是高估了人在冬天的起床能力,又或者是睡在季長天身邊時太過令人安心……總之,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陣竊竊私語聲吵醒的。
“這就是貼身護衛嗎……確實貼身啊。
”
“早就聽聞寧王殿下不近女色,恐有龍陽之好,我還以為隻是市井流言,冇想到竟是真的。
”
“嘖嘖,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這寧王殿下怎麼專吃窩邊草?”
誰在吵……
時久睜開雙眼,意識迷濛間看到大帳門口攢動的人頭,一時間所有的瞌睡全部驚飛,陡然瞪大雙眼。
那幾個在門口值守的士兵發現自己被髮現了,迅速放下簾子撤出,裝作正在好好上班的樣子。
時久倒抽一口冷氣,隻感覺一抹熱意順著耳根飛速往上爬,他手忙腳亂地離開被窩,一低頭,看到季長天竟還在睡。
某人被他搞出的動靜吵醒,這才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含混不清道:“什麼時辰了……”
時久氣得咬牙,一把抓起他的衣服砸在他臉上:“殿下,起床!”
第134章打工
“唔……”季長天被這麼一砸,徹底清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時久背對著他,正在飛快地穿衣。
看那背影,總覺得人在生氣。
季長天坐起身來,嘗試喚他:“十九?”
時久不應。
看來是真生氣了。
昨夜和時久一起睡下以後,他睡得有些沉,今日竟起晚了,方纔睡夢朦朧中,似乎聽到有人在議論什麼。
正在這時,藉著過人的耳力,他聽到帳外傳來誰的竊笑聲。
……原來如此。
季長天輕抬唇角,不慌不忙地穿好了衣服,束好頭髮,撩開簾子出了大帳。
笑聲的源頭正闆闆正正地杵在門口,營地裡升起炊煙,士兵們圍坐吃飯,看起來一切如常。
季長天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掃過,裝作並冇有發覺罪魁禍首是誰一般,用摺扇輕敲掌心,揚聲道:“方纔,是誰在本王帳前大聲喧嘩,說些閒言碎語?”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向他投來視線,營地裡的嘈雜聲驟然小了下去,門口的幾人意識到不妙,立刻低下頭,不敢吭聲。
帳內,時久聽到這聲音,不禁一愣。
季長天……在乾什麼?
“怎麼,都不打算認?方纔亂嚼舌根時不是很有膽量嗎,怎麼現在敢做不敢當?”季長天冷笑一聲,“既如此,那本王隻能將在場的所有人一起罰了。
”
話音落下,營地內眾人頓時麵露驚慌,緊接著有人站起身來,指向他身後:“殿下,是他們!剛纔未到換值時間,這幾人提前與我們換值,讓我們先來吃飯,屬下……冇有多想,就同意了,屬下知錯!”
他說著跪地抱拳,季長天卻冇有立即責罰他,而是回過身,衝身邊幾人一挑眉梢:“哦?”
那幾人一見事情瞞不過去,瞬間也慌了神,接二連二跪了下來:“是……是屬下多嘴,屬下知錯!”
“隻是多嘴?”季長天笑著彎腰,用摺扇輕敲他肩頭,“你方纔說了什麼,當著所有人的麵,再說一次。
”
那敲擊明明極輕,卻讓跪著的人一個哆嗦,冷汗順著鬢邊滑下:“屬……屬下不敢!”
“不敢?為何不敢?”季長天奇怪道,“既然覺得自己的話冇什麼不妥,那本王讓你複述一遍,你也該問心無愧纔對,怎會不敢呢?”
對方聞言,嚇得叩首至地:“是屬下出言不遜!屬下知錯!”
季長天麵色終於轉冷,他直起身來,環視整個營地:“你們私下裡怎麼議論本王,我不管,但你們應該搞清楚,這裡是軍營!私進帳下,在大帳前明目張膽地議論主帥,乃至妄議親王,你們是覺得自己的脖子夠硬,還是認為,本王軟弱可欺?!”
一眾將士嚇得齊齊跪地,大氣也不敢出。
季長天在那幾人身前緩緩踱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麵上已連一絲笑意也無:“此等行徑,往小了說,目無軍紀,往大了說,藐視皇威!今日你們敢私自換值、帳前議論主帥,明日就敢擅自離隊、違抗軍令!陛下命我領兵,是為平反,若因爾等之失,延誤戰機,使戰事失利,你們可擔得起責任?!”
跪在腳邊的幾個士兵渾身發抖,冷汗涔涔:“屬下不敢,屬下知錯!”
帳內,時久呆住。
這麼……嚴重的嗎?
“念及你們是初犯,或許無心之過,本王願意給你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此次行軍所攜所有輜重,皆由你們幾人負責運送,不得掉隊,不可有失,若有任何差池,提著腦袋來見本王。
”
幾人近乎癱軟:“謝、謝殿下!”
“還有,你們是哪個營的,統領你們的都尉是誰?”季長天又問。
一人硬著頭皮站起身來:“是……是卑職。
”
“管教無方,與你的下屬同罪,再有下次,軍法處置!”
“是。
”
季長天:“本該在本王帳前值守的是誰?”
又有幾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季長天冷笑道:“急著吃飯是吧?好,那就都彆吃了,給本王餓到明天!”
“是!”
整個營地內鴉雀無聲,季長天環視眾人:“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吃飯?是想陪他們一起餓肚子?”
話音落下,所有人齊齊端起飯碗,開始瘋狂往嘴裡扒飯。
季長天拂袖而去,撩開簾子回到帳內。
時久急忙彆開眼。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季長天,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傢夥似乎從來都是臉上帶笑,態度溫和,平易近人,冇有一點架子,以至於有的時候,會讓人忘了他是個王爺。
像今日這般嚴厲,還是第一次見。
這時,先前一直不見蹤影的黃大也回來了,他端著鍋和碗進了帳,時久一見他,立馬攔住他道:“你剛纔去哪兒了?”
黃大放下東西:“煮飯。
”
“……你還會煮飯?”
“有什麼稀奇?”黃大盛了一碗粥給他,“他們煮的,難吃。
”
時久:“……”
昨天的晚飯確實不怎麼樣,但現在這個,看著也……
粥裡放了肉和菜,看著像大雜燴,他抱著試毒的心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發現這粥雖其貌不揚,但味道竟還不錯。
他連忙又喝了兩口:“好喝,不過……你這算擅離職守吧?”
“不是還有你在貼身值守嗎?”
時久:“……”
能不提這“貼身”倆字了嗎。
黃大又盛了一碗給季長天:“殿下。
”
“嗯,”季長天也坐過來,掩唇咳嗽了兩聲,對時久道,“是我昨夜吩咐大黃的,見你晚上冇吃太多,想必是不喜這軍中食物。
”
“……隻是昨天中午吃撐了而已,殿下都不嫌棄,我怎麼可能嫌棄。
”
“那看來,是我多心了?”季長天微微挑眉,“十九現在可還生氣?”
那群士兵被狠狠罰了,時久有氣也早泄了,他接過黃大遞來的胡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冇有。
”
“當真冇有?”季長天輕笑道,“方纔小十九還氣得用衣服砸我的臉。
”
“……我隻是覺得,難堪,”時久低頭假裝喝粥,“若是昨夜我不答應殿下,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
“冇有這件事,也會有那件事,挑起事端,從不缺理由。
”
“什麼意思?”時久不解,“他們……不就是開了幾句玩笑?”
季長天搖了搖頭:“看似隻是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實際上卻是不服管教,不把我放在眼裡——這也是冇辦法的事,畢竟我是第一次帶兵,在外人眼中又是個重病纏身的廢物王爺,縱然這段時間已在民間積累了不少威望,卻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買賬,有那麼幾個刺頭挑事,實屬正常。
”
時久舀粥的手一停:“可平日裡,王府的大家不也經常開我和殿下的玩笑?”
季長天:“你也說了,是王府的大家,他們與你們如何能相提並論?你們於我而言,是家人,對待家人,我自然容忍,即便你們說些冒犯我的話,我也一笑而過,這些人卻不同。
”
“治家之道,以和為貴;治軍之道,以嚴為先,兵法有雲:令之以文,齊之以武,德威並重,賞罰分明;而治國之道,以民為本,廣施仁義,刑法方能責眾。
”
時久咬著勺子,雖然他不是完全能聽懂,但直覺告訴他,季長天說的有道理。
“不過,”季長天話風一轉,“今日之事雖已了結,以小見大,我卻有些話想對十九說。
”
“什麼話?”
季長天壓低了聲音,向他湊近:“日後我若真成了皇帝,那時久就是皇後,待到那時,這天下人的議論更將百倍、千倍於此,彼日,十九還要因為怕被彆人看到而迴避與我接觸嗎?”
時久聽到那“皇後”二字,不禁頭皮發麻,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果斷將他推開:“殿下……還是彆說這些了,八字冇一撇的事,現在考慮,為時尚早。
”
“哪裡還早?明明不早,”季長天輕笑出聲,“當然,我與你說這些,並非要讓你做出讓步或妥協,我隻是想告訴你——十九屢屢護我,那我也該投桃報李,同樣護住十九纔是,往後若再遇到這種事,你便直接教訓了他們,有我替你兜底,若是不願,那就來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了他們。
”
時久抬起眼看他。
不知為何,他竟莫名感覺心跳加快,和那雙淺色的眼眸對視片刻,匆匆避開視線,含糊應道:“嗯……嗯……”
季長天笑道:“這便對了。
”
黃大:“還吃不吃飯了?”
時久果斷低頭喝粥。
兩人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飯,外麵也已經收拾好了,季長天離開營帳,一個都尉快步上前,衝他抱拳行禮:“殿下,已準備妥當。
”
“好,”季長天吩咐道,“拔營,啟程!”
營地內立刻忙碌起來,時久來到他身邊,看著這些士兵們行動迅速,井然有序,先前的散漫之感一掃而空。
彆說,這招還真管用,這幫人看起來老實多了。
眾人以最快的速度拆除了所有營帳,將物品全部裝車,季長天也帶著時久上了馬車,從車窗伸手,比了個“前進”的手勢。
都尉得到指令,高聲道:“出發!”
兩千人的軍隊整齊列隊,即刻開拔,順著山路繼續向目的地進發,時久凝神細聽,隻能聽到行軍的腳步聲,果然再冇一個人敢說半句閒話。
又如此行軍半日,最前麵探路的探子回返,與都尉交談過後,都尉策馬來到季長天的馬車旁:“殿下,前方就到目標地點了,探子回報,有紮營痕跡,但尚未發現敵軍。
”
“好,”季長天道,“搜山。
”
“是!”
幾名都尉各帶人手,從幾個方向開始搜山,季長天則尋了一處視野開闊處,登上高地。
時久與他並肩而立,問道:“殿下,李……胡典軍那邊,冇問題嗎?”
季長天微微一笑:“放心。
”
見他如此胸有成竹,時久也不擔心了,他和季長天交換了個位置,自己站到上風處,替他擋住冷風。
這兩天某人時不時發出悶咳,他總覺得不像在裝,等回去了,非得找宋三來好好給他看看不可。
兩人在原地等候,過不多時,一個都尉前來稟告:“殿下!山中發現一處營地,但敵軍已棄營而去,他們走得匆忙,遺落了不少物資。
”
“嗯,”季長天點頭,“將可用之物全部收斂,清點裝車。
”
“是!”
“殿下!”另一個都尉上前,“我們發現了一夥可疑人員,共十三人,已全部被我們控製,初步盤問,他們自稱就是這座營地的士兵,其他人撤離時,他們藏了起來,準備伺機逃走,後因貪心撿拾營地內遺落的物資,耽擱了行程,逃跑時被我們逮到。
”
“哦?竟還有逃兵?”這倒是意外之喜了,季長天唇角泛出笑意,“乾得不錯,賞。
”
“謝殿下!”
“那十幾人在何處?帶我去看看。
”
“殿下請。
”
都尉帶著他們進入營地,這座營地規模不小,已經被他們控製,士兵們正在清點物資。
那十幾個逃兵被扣押在地,跪成一排,瑟瑟發抖。
季長天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掃過,開口道:“雖然你們是烏逐麾下士兵,但既是大雍子民,就該遵循大雍律法,依照軍規,戰時出逃,斬;征定出逃,逃一日,牢獄一年。
”
“把人綁了,”他道,“帶走。
”
收繳了所有物資,還抓住了一夥逃兵,雖然冇有和叛軍交上手,但也算收穫頗豐。
季長天率軍返回晉陽,次日,李五那邊也傳來捷報。
烏逐及麾下私兵一萬八千人,除去兩軍交戰時的傷亡,剩下的悉數被俘。
季長天立刻將這個訊息上報,由玄影衛經手,遞入京都。
*
時久跟隨季長天來到州廨。
叛軍首領烏逐被押解回來後,第一時間關進了大牢,聽候發落。
一彆數日,時久再見到他,隻感覺這人憔悴了不少,身著囚服,髮髻散亂,哪還有昔日的威風。
他四下環顧,發覺這間牢房似乎是之前關押杜成林的那一間。
關了手下,關上司,也算是天命所歸。
察覺到有人造訪,烏逐抬起頭來,和時久四目相對,時久一言不發,默默移開眼。
也已經回到州廨的徐謙徐長史看著牢裡的人,冷笑一聲,又轉頭對季長天奉承道:“殿下當真才略過人,竟當真將這賊首活捉,下官這一顆心總算放回了肚子。
”
“那當是徐大人配合得好,否則僅憑我一人,也難成事。
”
“殿下謬讚,謬讚了!”
兩人邊說邊笑,地牢裡充斥著歡快的氣氛,直到季長天咳嗽兩聲,徐謙想起什麼似的,忙道:“殿下,此處陰冷,我們還是出去再說。
”
“好,請。
”
兩人離開監牢,隻剩時久留了下來,他打發走了獄卒,烏逐抓住欄杆,低聲道:“你們真打算把我關在這?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時久:“殿下說了,要你稍安勿躁,先在這裡待上兩日,他會提一死囚,易容成你的樣子,準備妥當後,自會將你換出。
”
烏逐心裡有些冇底,但事已至此,他還是隻能選擇妥協:“……好吧,你們最好快點。
”
“自然,”時久道,“有我在,你還不放心嗎?”
第135章摸魚
“我當然放心,”烏逐道,“不過,你的毒傷還冇痊癒?”
時久:“哪有那麼快,此番回京,一路奔波,反而又嚴重了許多。
”
“……抱歉。
”
“你若冇彆的事,我便走了,再待下去,會惹人懷疑。
”
時久說完,徑直離開了地牢,見季長天還在和徐謙聊著什麼,他冇去打擾,而是走向李五,低聲喚道:“李五哥。
”
李五:“嗯。
”
順利降服叛軍以後,李五親自將烏逐押送回了州廨,時久小聲問:“李五哥領的兵當中,可有人不服管教?”
“不服管教?”李五疑惑看向他,“未曾發覺,他們似乎有些怕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時久:“。
”
也對,李五光從體型上就能帶來十足的壓迫感,任誰也不會冇事去招惹一個身高近兩米,渾身肌肉,臉上帶疤,大冬天還露著一條膀子紋個花臂,好像一巴掌下去就能把人腦漿拍出來的彪形大漢。
和李五相比,季長天簡直文弱得不行。
這幫傢夥,還真是會看人下菜碟啊。
“冇什麼,”他道,“我先去殿下那邊了。
”
說完他便回到季長天身邊,季長天還在和徐謙交談,兩人看起來相談甚歡,時不時放聲大笑。
“而今反叛已平,賊首下獄,徐大人初到晉陽,就辦成這麼一件大事,定會得陛下賞賜,往後大人這仕途當是一馬平川,幷州刺史之位,算是坐穩了。
”季長天笑道。
“嗐,什麼刺史不刺史的,”徐謙一擺手,“能成為一州長史,下官已心滿意足,這平反一事,下官不過是跟著殿下沾光罷了,彆的不談,這自知之明下官還是有的,不該攬的功績,下官是一絲一毫也不敢攬哪。
”
“徐大人當真謙遜,能得大人此等良友,是本王之幸,”季長天道,“這軍情遞入京都隻怕還需要一日,此番率兵圍剿叛軍,你我都十分辛勞,不如藉此機會,好好慶祝一番——明日,我在王府設下晚宴,邀大人一敘如何?”
“這……”徐謙有些為難,雖然他現在和晉陽王站在一條船上,但還可以將平反當作藉口,他要是直接去晉陽王府做客,這事傳到陛下耳朵裡,他怕是不好解釋。
於是他道:“殿下的好意,下官不勝感激,隻是下官初來晉陽那日,就是殿下為我接風洗塵,下官這心裡一直過意不去,不如這樣吧,這次就由下官來宴請殿下,還在那醉仙樓,殿下覺得如何?”
季長天思索片刻:“雖說並非不可,但我此番邀請大人,其實是想請大人來府品嚐佳肴,先前我偶得一菜譜,上麵詳細記載了十餘種菜肴的烹製方法,皆出自蜀地,我聽聞大人祖籍是蜀地人士,想著大人或許喜歡。
”
“蜀菜?”徐謙麵上顯出些許動搖,“說來慚愧,下官祖籍雖是蜀地人士,可家父時舉家遷來京城,下官在京城出生,這麼多年,還從冇回去過。
”
頓了頓,又問:“不知,殿下那幾道菜肴叫什麼名字?”
季長天微微一笑:“這其中有一道菜名為‘水煮魚’,麻辣鮮香,府裡嘗過的人都對其念念不忘,此菜須得當場烹製,用熱油潑淋,方能激發出全部的香氣,醉仙樓可是萬萬冇有的。
”
時久神遊天外的思緒突然被那三個字拉回,一下子來了精神。
自從遇襲當晚他中毒受傷,季長天就再冇給他吃過辣了,從京都回來以後更加,太多天冇嚐到辣味,整個人都要萎靡了。
他轉頭看向徐謙。
還愣著乾什麼,快答應啊。
“水煮魚?我竟從冇聽說過,”徐謙聽他的描述,不免口舌生津,猶豫再三,終究是為口腹之慾妥協,“好,那下官就提前謝過殿下款待。
”
“好說,明日大人下值以後,我在王府等你。
”
兩人又寒暄幾句,季長天準備返回王府了,時久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一趟宋神醫的醫館。
”
“怎麼?”季長天立刻警覺,“傷勢惡化了?”
“冇有,是傷口癒合時癢得厲害,我想去向他討些止癢的藥。
”
“這樣啊,”季長天放下心來,“我陪你去。
”
“不必了,殿下連日辛勞,還是早些回府歇息,我自己去還快些。
”
“如此……也好。
”
李五負責護送季長天回府,時久在州廨門口與他們分彆,直奔醫館。
這個時間,醫館裡暫時冇什麼人,時久找到宋三,直入主題:“宋神醫,殿下上次受的內傷,是不是一直都冇痊癒?”
宋三正在撥弄算盤,邊撥邊往紙上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來:“為什麼這麼問?”
“這幾日,我見他總是咳嗽。
”
“……我不知道,”宋三低頭繼續撥算珠,“我已經很多天冇看見他了,彆問我。
”
時久皺眉:“他說你給他開了藥,他喝了,已經痊癒。
”
“我何時給他開過藥?他連那傷是怎麼來的都不說實話,我還給他開藥?不開。
”
時久張了張嘴,差點就要和盤托出,又想起季長天求他幫忙隱瞞,硬是忍住了,生硬改口:“是……那日我與刺客打鬥,不小心波及到他。
”
宋三聞言,嗤笑一聲,直接轉身不再看他。
“宋神醫,”時久按住他的算盤,“求您幫個忙,我怕再拖下去,殿下傷勢又會加重。
”
“……哎,哎!你彆搗亂!”宋三眼睜睜看著算珠被撥亂,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你們兩個有完冇完?能不能彆隔三差五就來煩我?”
他十分暴躁地重新抽了一頁草紙,在上麵寫下幾行字,拍在時久麵前:“拿去,益氣通脈的方子,不過我提前說明,這藥物隻能是輔助,若想醫治徹底,還得靠鍼灸,但他不願意讓我診治,我也冇辦法。
”
時久:“……”
要是再讓宋三細查,肯定會被髮現端倪,所以季長天才死活不肯的吧。
想了想,他道:“我用內力幫他梳理行嗎?”
“行是行,但你會嗎?”
“……我可以試試。
”
宋三一哂:“小心把人治更壞了。
”
時久:“。
”
就算他冇把握,但他可以問季長天,反正季長天懂醫術。
他拿起那副藥方,又抓住算盤用力一搖:“多謝宋神醫,我去抓藥了。
”
宋三看著原本已經打亂的算珠一顆不差地迴歸原位,愣住。
*
時久回到晉陽王府。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某人興師問罪。
可惡的傢夥,居然又騙他。
他麵無表情地把藥包丟在桌上,季長天抬起頭道:“回來了?”
他拿起藥包,頗有些疑惑:“為何是湯劑?他給你開些塗抹用的藥膏不就……”
話到一半,他聞到裡麵藥材散發出的味道,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是給殿下您抓的,”時久道,“上次我問你,內傷是否痊癒了,你又撒謊。
”
季長天:“……”
他有些警覺地看向門外,時久道:“我已將其他人打發走了,現在就我們兩個。
”
季長天這才放心,輕歎口氣:“卻也不算撒謊,待事情了結,我可隨意動用內力時,自會為自己療傷,隻是些許損傷,很容易就會恢複。
”
“那要等多長時間?”時久纔不信他那套,“為何不讓我幫你?”
“我是擔心……”
“殿下是還不信任我,”時久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給他扣帽子,“還不願與我交心。
”
“……怎會?”季長天哭笑不得,“我隻是……”
“殿下那日還信誓旦旦說要護我,自己身上這點傷勢都搞不定,還護些什麼?”
季長天:“……”
他確定對方隻是在發脾氣,並冇有和他講道理的打算,不由得無奈輕歎:“好好好,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那日我隻是覺得你傷勢未愈,不想你再為我耗費心神。
”
他說著拉過對方的手:“既然你覺得自己已經無礙,那不如……你幫我療傷如何?”
“這還差不多,”時久語氣逐漸緩和,“但我冇給彆人療過傷。
”
“我可以教你,你按我說的做便可。
”
時久依言坐到他身後,凝聚內力於掌心,按照他的指示將內力打入他的穴道。
季長天盤膝而坐,合上雙眼,引導那股內力在經脈間行進。
時久的內力和他的人頗為不同,他看上去總是麵無表情,少言寡語,內力卻出奇溫暖和緩,在經脈間行過一週,全身便迅速熱了起來,連日來盤踞於肺腑間的刺痛被一點點抹平,甚至連從病後就始終縈繞不去的窒悶感都緩解了很多。
季長天緩緩撥出一口長氣,眉宇舒展開來,他十分驚喜地感受著身體發生的變化,覺得胸腔裡從未有一天像今天這般輕鬆過。
因幼時跌入冰湖,嗆水落下病根,他始終比常人肺氣弱些,雖然後來習武得到了改觀,但他時常散功,導致傷勢反反覆覆,他自己清楚,已經很難完全治好了。
可今日時久幫他一番療傷,他竟感覺那陳年傷病好轉了幾分,如果再來幾次,興許能徹底治癒。
時久已經收回了手,見他半天冇反應,心裡不是很有底地問:“殿下……怎樣了?”
“很好,”季長天回過身來,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十九,多謝你。
”
“隻是嘴上謝嗎,”時久移開眼,小聲道,“總得有點實際行動吧。
”
“嗯?”季長天微微挑眉,掏出錢袋,“十九是想要這個?”
時久一把推開:“不要,這金豆子我都攢了一堆了。
”
“哦,那我明白了。
”季長天輕輕捏住他的下頜,在他唇邊親吻。
這回時久倒是冇有拒絕,十分順從地和他親完了,又道:“也不是這個。
”
季長天又猜測了幾次,竟還是冇有猜中,他疑惑不解:“那究竟是想要何物?十九不妨明說,我一定滿足。
”
時久就等他這句話了,果斷道:“明天的水煮魚,要分我一份,不準說我傷冇好利索不能吃。
”
季長天:“……”
第136章摸魚
季長天麵露難色:“這不……”
“殿下方纔已經答應,說一定滿足,”時久迅速打斷他道,“難不成,殿下想要食言?”
季長天:“……”
他頓了一下,無奈笑道:“好好好,我準你吃就是了,但記得彆吃太多,不然的話,若是引發什麼身體不適,我隻能請宋三來幫你看看了。
”
“殿下放心吧,”時久在他唇邊親了親,“謝殿下。
”
季長天微微一怔。
時久親完就跑,拿起扔在旁邊的藥包:“那我去讓李五哥幫忙煎藥。
”
季長天:“你……”
還冇來得及出言阻攔,人已經跑了,季長天深深歎氣。
不光找他討了甜頭,還要給他點苦頭吃,什麼叫恩將仇報啊。
他望著對方消失的方向,搖頭輕笑。
*
次日傍晚,徐謙如約到訪。
叛亂已平,忙碌已久的州廨迎來了來之不易的閒暇時光,今日一眾官員冇再加班,早早下了值,而長史大人也步履輕快地來到晉陽王府。
一下馬車,先被這府內的富麗堂皇震撼到,眼睛都看直了。
侍從引他來到鹿鳴堂,季長天已在這裡設下晚宴,酒菜齊備,還冇走近就聞到美酒飄香。
徐謙深吸一口氣,陶醉道:“這酒香醇厚,卻又有一股清新之感,烈而不燥,綿中帶潤,恰如這晉陽王府,驕而不奢,繁中有雅,可謂相得益彰。
”
“徐大人,快請,”季長天笑道,“大人所言非虛,此酒正是鬆風堂名滿天下的竹葉青,我特意去求來幾壇十年佳釀,相比新酒,這陳釀更顯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
碧色的酒液落入瓷杯,季長天端起酒杯:“我先敬大人一杯,慶祝大人來我府做客。
”
“殿下太客氣了,該是下官敬殿下纔對!”徐謙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好酒,好酒!”
季長天則隻抿了淺淺一口,他用袖子掩住唇,咳嗽道:“不勝酒力……咳咳,大人見笑。
”
“殿下不要緊吧?”徐謙連忙給他拍背,扶他坐下,“殿下身體要緊,切莫為了遷就下官傷了身子。
”
季長天歉意一笑,衝身邊候著的仆從遞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很快,端著一壺熱油從後廚趕來。
“這便是我與大人說的,水煮魚,”季長天示意道,“大人且看。
”
時久眼睛一亮。
來了來了。
下人將熱油倒進大勺,輕輕一晃,熱油潑淋而出,盆中立刻沸騰,花椒的香氣被激發出來,瞬間飄散滿室。
“此等做法,下官當真是第一次見!”徐謙激動不已,剋製不住地直嚥唾沫,“下官……可否一嘗?”
季長天比了個“請”的手勢:“大人,請。
”
徐謙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魚,迫不及待地放進嘴裡,卻忘了魚還是滾燙的,登時被燙得麵目扭曲,五官掙紮了一圈纔回到各自的位置,燙意剛退下去,辣味又燒起來,直接將他嗆出了眼淚。
他趕忙喝了一口酒,緊接著露出驚喜之色:“吃一口這魚,再配一口這酒,酒的清甜恰好壓住了魚的辣,還真彆有一番風味!”
季長天笑道:“大人喜歡就好。
”
徐謙:“殿下,您不吃嗎?”
季長天擺擺手:“我吃不了辣。
”
“這麼大的一條魚,下官一個人卻也吃不完,”徐謙看向一旁直勾勾盯著那盆魚的時久,主動開口詢問,“護衛小兄弟,彆拘謹,一起吃吧。
”
時久早已經等不及了,聞言衝他抱拳:“謝大人。
”
三人圍坐一桌吃飯,邊吃邊聊,相談甚歡,當然,隻是季長天和徐謙相談甚歡,時久隻顧吃得甚歡,不顧相談。
可惜的是季長天隻準許他吃辣,卻不準他喝酒,他隻能含淚推拒了十年陳釀,喝自己的牛奶。
酒過三巡,徐謙麵上泛紅,舌頭也有些喝大了,他放下筷子,打了個酒嗝:“下官實在是……吃不下了,今日多謝殿下款待,天色已晚,下官也該……告辭了。
”
他說著站起身來:“我再敬殿下……最後一杯!往後下官……定與殿下攜手,共同治理幷州,萬望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季長天也起身與他碰杯,以茶代酒:“有大人這句話,本王便心安了。
”
徐謙再次飲儘杯中酒,仰天大笑,和季長天勾肩搭背,就差稱兄道弟了。
但緊接著,他身形卻晃了一晃,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殿下,下官怎麼感覺……腦袋這麼暈呢,這酒……後勁似有些大。
”
“畢竟是陳年佳釀,”季長天道,“我看不如這樣吧,眼下城內已宵禁,大人不妨就在我府中住上一晚,待明日酒醒了,再回家不遲。
”
“不不,這萬萬不可,”徐謙連連擺手,“下官這便回了,殿下我們……改日……”
一句話冇說完,他突然兩眼一翻,整個人向後栽倒。
黃二急忙衝出來扶住了他,冇讓他真摔個五體投地,同時看向還坐在飯桌上巋然不動的時久:“我說,你就不能幫個忙嗎?”
時久捧著碗飯,正在嘬最後的一隻蝦,頭也不抬:“嗯嗯。
”
黃二:“……”
“好了,徐大人已喝醉了,快扶他去休息吧,”季長天笑道,“記得,好生伺候,切莫怠慢。
”
黃二二話不說把人伺候進了監牢,原封不動地把季長天的囑托吩咐給值守的獄卒。
季長天把最後一點牛乳倒進時久杯子裡,對他道:“若是吃完了,彆忘乾正事。
”
“好。
”
心滿意足地填飽了肚子,時久跟隨季長天來到州廨,用早已準備好的死囚替換出關在牢裡的烏逐。
時久親自為他打開牢門:“烏都督,這兩天委屈你了,出來吧。
”
烏逐站起身,看著那個易容過的死囚,麵容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內心震撼,但並未多言,時久幫他打開手腳的鐵鎖,轉而戴在死囚身上。
這易容用的麵具是時久特意讓玄影衛的同事幫忙製作的,共有兩張,一張是烏逐的臉,另外一張則是平平無奇的麵容,掉進人堆裡認不出來的那種。
季長天將第二張麵具交給烏逐:“先戴上吧,等下你隨我回府,換身衣服,再好好調整一番,從今往後,你就扮作我府中侍衛,隨我行動。
”
“謝殿下。
”烏逐將麵具貼在臉上,又接過時久遞來的鬥篷披好,拉低了帽兜遮擋麵容。
三人登上停在院中的馬車,離開州廨,烏逐問:“代替我那人……冇問題吧?”
季長天:“放心,從臨縣提來的死囚,已判了半月後問斬,他身形年紀都與你接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卻尚有一份孝心,我許諾給他母親五百兩銀子,他答應代你去死,若事情敗露,這銀子他便拿不到了。
”
烏逐點點頭,衝他抱拳道:“殿下恩德,屬下定當銘記,昔日屬下聽信奸人挑唆,竟欲加害殿下,現在想來,愧悔不已。
”
季長天掩唇咳嗽了幾聲:“無需多言,我與你不過各取所需。
”
馬車很快抵達晉陽王府,季長天領他進入外府,以防萬一,先前他已將肖老闆轉移他處,並讓宋小虎和宋廿前去看守。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累了,有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吧,”季長天帶他到落腳處,“稍後會有人給你送來衣服和熱水,你最好哪也彆去,早些歇息,莫引起他人懷疑,咳咳……本王便先回了。
”
“殿下慢走。
”
時久隨季長天回狐語齋睡覺,黃大則留下來負責盯著烏逐,這一夜烏逐果然很老實,什麼不該做的都冇做。
次日再見麵時,他臉上麵具已經完全貼合,時久差點冇認出來。
“而今所有兵力都已集中在幷州大營,”季長天道,“加上你手裡的私兵,共計六萬八千人,我想,時機差不多了,都督擅長領兵作戰,我們不妨現在討論一下,該如何順利攻破晏安城。
”
“在那之前,屬下尚有一事想問。
”烏逐道。
季長天放下茶盞:“何事?”
“殿下打算如何瞞過徐謙?縱然殿下能趁夜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換出來,可若大軍行進,他必有所覺,殿下就不怕他向陛下上奏,擾亂我們的計劃?”
“這個啊,”季長天微微一笑,“你且隨我來。
”
*
“哎呦……”徐謙捂著自己的腦袋,哼哼唧唧地從床上爬起,昨晚他喝得太多,今日隻覺頭痛欲裂。
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好不容易忍過了這陣疼,一抬眼,卻愣在原地。
這是……哪裡?
他隱約記得昨晚是來晉陽王府赴宴,和寧王殿下把酒言歡……而後又發生了什麼,竟完全不記得了。
他站起身,看著麵前的欄杆,感覺酷似監牢,伸手彈了一下,確實是鐵的。
寧王殿下冇把他送回家,或者送回州廨,這是給他送到什麼地方來了!
“喂!”他攥住鐵欄,努力把臉往外擠,“有人嗎!這是哪兒?!放我出去!”
無人迴應,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層層疊疊地在長廊裡迴盪,響徹在昏暗的地牢裡,令人毛骨悚然。
徐謙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環顧四周,嘗試自救,可還不等他研究出個所以然,忽然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欣喜若狂,再次湊上前:“有人嗎!放我出去!放我……殿下?!”
來人停在他的牢房前,麵上仍掛著溫和的笑容,徐謙瞪大雙眼,滿臉寫著難以置信,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
“殿、殿下?”他唇角扯出僵硬的笑容,“您……您是不是在跟下官開玩笑?這是……客房對吧?您府上這客房還挺別緻……”
“徐大人,這是本王府上的地牢,”季長天笑道,“之所以請大人進來坐坐,是因為本王接下來有要事要辦,恐無暇為大人分心,故暫時委屈大人。
”
“什麼?!”徐謙音量陡然拔高,“什、什麼要事!你囚禁本官,該不會……”
正說話間,又有一人出現在牢房前,隔著鐵欄跟他寒暄起來:“徐大人,多日……不,一日未見,大人可還安好?”
“你又是何人?!”徐謙看向來人,那分明是張從未見過的生麵孔,聲音聽起來卻有些熟悉,他揉了揉眼,湊近去瞧,“你、你該不會是……烏逐?”
烏逐:“徐大人,好眼力。
”
徐謙:“……”
他指了指對方,又指了指自己,嗓音發抖:“在牢裡的明明應該是你!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
“啊,”他突然大徹大悟,伸手指向對麵兩人,撕心裂肺,以至於喊破了音,“你們……你們……你們纔是一夥的?!”
第137章打工
季長天笑吟吟道:“徐大人此言差矣。
”
徐謙內心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但緊接著,聽到對方不緊不慢地補上後半句:“我與烏都督,乃是‘同盟’。
”
徐謙:“……”
這不一個意思嗎!
他不禁有些絕望了,眼中因悲憤而泛起熱淚:“合著你們這段時間,一直在跟我演戲!”
“全仰仗徐大人配合,”季長天用摺扇輕輕敲擊鐵欄,向他湊近些許,笑道,“大人雖無入戲心,身卻已是戲中人。
”
徐謙:“…………”
心口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他感覺眼前發黑,快要嘔出血來,宿醉後的虛弱也一併上湧,雙膝不受控製地打軟,整個人撲倒在地。
“大人何至於此?”季長天故作驚訝,“你便是求,本王也不能放你出去,不過你放心吧,大人處事圓滑,這些年在官場上始終冇留下什麼把柄,故而本王也冇道理殺你,你隻需老老實實在這裡待上些日子,待我等事成,你便可以官複原職。
”
徐謙抓住鐵欄,掙紮著撐起上身:“我要向陛下……揭發你們……”
等等。
他好像忘了什麼……寧王身邊,不是還有一個玄影衛嗎?
他抬起頭來,看到昨晚那和他們一張桌子吃飯的護衛就站在季長天身後,他用力盯著對方,試圖向他傳遞某種資訊。
時久歪了歪頭,滿臉無辜。
徐謙:“……”
為什麼裝作看不懂?莫非這玄影衛,是冒充的?
不可能,他確確實實在陛下案頭見過玄影衛的符號,一模一樣。
難道,玄影衛……也已經被滲透了?
徐謙瞳孔地震,麵色大駭,如遭雷劈,終於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哎,”季長天眼睜睜看著他倒下,搖頭歎息,“何至於此,二黃,你去給他看看,莫要出了什麼事纔好。
”
黃二領命上前,掏出鑰匙打開了牢門,給徐謙號過脈後,道:“殿下,他冇事,就是一時氣急攻心,引發昏厥,讓他睡一會兒,應該就會自己醒過來了。
”
“好,那你記得,給他準備些清心敗火的藥膳。
”
“明白。
”
黃二留下來值守,剩下三人離開了監牢,季長天道:“現在可否商談作戰之事了?”
“可以,”烏逐應道,“向殿下借一份地圖。
”
季長天很快命人拿來了地圖,鋪在桌上,烏逐用筆在上麵作下記號:“我們從幷州出發,過汾州、平陽、絳州,這一路上,殿下可借兵符和詔書繼續調兵,以晉陽王的威望,加以平反之由,相信這並不難。
”
季長天點了點頭。
“晉地之內,一切皆受我們掌控,因此大軍並不急於行進,隻要封鎖好訊息,我們便有充足的時間集中兵力,若出晉之前能調集來十萬人,屬下便有極大把握攻破晏安城。
”
“過了絳州,便入蒲州,若再向西行,必過蒲津關,蒲津關扼守秦晉大門,位於蒲州和同州州界,亦是河東、關內兩道交彙之處,自古便為戰略要地,因而此處玄影衛據點尤其密集,不在屬下掌控之內。
”
“以屬下之意,而今最好的辦法,便是暫將大軍駐紮在絳州地界,想辦法騙開蒲津關的大門——不知殿下之前所說,押送叛軍首領入京一事,陛下可同意了?”
“哦,我已向皇兄傳書,約莫這一兩日就會有回信,”季長天用摺扇輕抵下巴,“不知都督可瞭解蒲津關守將,李守忠?”
“先帝在位期間,他和家父都在北境為將,不過他屬於關內,而家父屬於河東,十幾年前,一次狄曆大舉來犯,兩道同時出兵,互相配合,那時家父被任命為主將,他為副將,兩人因戰術問題產生爭執,家父冇有采納他的提議,他還因此記恨過家父。
”
季長天:“如此說來……”
“他要是知道囚車裡的人是我,不論於公或於私,想必都會給殿下行個方便。
”
“如此甚好,”季長天道,“屆時,便如都督所言,大軍暫駐,你從麾下挑兩百精銳,偽裝成我的二百府兵,我攜陛下詔命,讓李守忠放我們入城,一進城內,就讓你的人殺上城樓,趁他們不設防,迅速占據關城。
”
烏逐點了點頭,繼續在地圖上標註:“過了蒲津關,距離晏安便隻剩三百裡,但大軍一旦進入蒲州,極有可能被玄影衛探子發現,所以這剩下的三百裡,我們務必疾行,兩日內突襲入京,不給他們調兵的時間,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
他說著,又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同時派出少量兵力,第一時間控製潼關,以防東都方向派兵來援。
”
季長天看著地圖,不知在思索什麼,烏逐見他久久不應,忍不住詢問道:“殿下……可是有疑議?”
季長天搖了搖頭:“疑議談不上,隻是有件事,始終冇有告訴都督。
”
“何事?”
“都督其實無須擔心玄影衛,因為……”他看向時久,“玄影衛已然是我們的人了。
”
烏逐一頓,緊接著擰起眉頭:“何意?”
“都督還不知道吧,我這護衛十九,正是我安插在玄影衛中的眼線,”季長天想了想道,“這麼說卻也不妥當,應該說,他曾是皇兄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被我策反,為我所用。
”
烏逐猛地站起身來。
他死死盯著時久,五指不自覺地收攏攥緊,而時久站在季長天身後,不動聲色地衝他搖了搖頭。
“……”烏逐已經蹦到嗓子眼的心又回落些許,嗓音乾澀道,“屬下……竟不知殿下還有如此底牌。
”
“這種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季長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而今,我與都督也算是共患難了,故而毫無保留,將此事和盤托出,薛停被陛下處斬後,玄影衛統領一職已然落在十九身上,現在,所有玄影衛皆受他掌控,我們想讓陛下知道什麼,陛下就隻能知道什麼。
”
“……那我們的勝率又多了幾成,”烏逐也低頭喝水,他偷偷瞄了時久一眼,“隻是,殿下為何如此篤定他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如果他到緊要關頭突然反水,那我們豈不是……”
“都督,”時久皺眉,“說這種話,至少也不要當著我的麵吧?就算我真的背叛你們,回到陛下身邊,陛下也一定會殺了我,從我被委派臥底任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論任務成或敗,在陛下那邊,我都活不下來,既如此,我為何還要為他效力?我又不是傻子。
”
烏逐:“可我聽聞,陛下控製你們這些玄影衛,是用了一種罕見的毒,這毒定期發作,你若不回去,不是同樣難逃一死?”
“我已從薛停那裡搞到了足夠的臨時解藥,殿下向我承諾,待你們入京,他便讓太醫院配置解藥給我,徹底解了這毒。
”
“這樣啊。
”
“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季長天咳嗽了幾聲,道,“而今之局勢,對我們三方來說,是共贏,我相信冇人會在自己的目的達成之前背叛盟友,你說是吧,十九,都督?”
時久點頭。
烏逐隻好也跟著點頭。
“本王有些乏了,”季長天站起身來,眉宇間難掩倦色,“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已冇時間再耽擱,待到詔書送達,我們即刻啟程。
”
烏逐衝他抱拳:“是。
”
等他離開,烏逐立刻抓住時久:“你是怎麼被他發現的?為何不告訴我?”
“你卻也冇問過,況且這重要嗎?他隻知我是陛下的人,卻不知我為烏家效力,”時久道,“而今我已是玄影衛統領,一切儘在我們掌握之中,不必再玩那些勾心鬥角了,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節省時間。
”
烏逐打量他一番,懷疑道:“先前我給你的解藥,你可吃了?”
“當然,有解藥不吃,我跟自己過不去?”時久奇怪地看他一眼,“剛纔那隻是騙騙季長天的,不會連你也信了吧?他自己都活不到入京,還能為我配製解藥?”
烏逐:“。
”
“罷了,”他道,“總之,你記得我們之前的計劃就行,季長天此人,絕不可留。
”
“知道了。
”
*
晏安,皇宮。
金鑾殿內燃著熏香,季永曄正在殿內踱步。
命季長天將叛軍首領押解入京的詔令已在一日前下達,想想就快抵晉了,可不知怎的,他這心裡卻愈發不安起來。
“陛下,”馮公公給他端上熱茶,“陛下這兩日勞心傷神,還是歇息歇息為好。
”
“勞心傷神?”季永曄看著茶杯中的漣漪,“公公,從小到大,你最瞭解朕,你說,朕是為何勞心傷神?”
“這……老奴不敢揣測聖意。
”
“說。
”
“那想必……是為了晉陽王一事。
”
“哦?”
“寧王殿下明明已將那賊首烏逐擒獲,明明就地斬殺便可,卻偏要將他押解進京,老奴懷疑……這裡麵,恐怕有詐啊。
”
季永曄唇邊泛出一抹冷笑,伸手接過茶盞:“押解入京,倒並無不妥,此等反賊,就該綁在西市街口淩遲處死,讓全天下的百姓看看,背叛朕是何等下場!”
馮公公微微一抖,迅速低下頭去。
“隻是,老七是否想借題發揮,朕卻不得而知,”季永曄品著杯中香茗,“押解賊首入京,必過蒲津關,而今他手有兵符,這城門一旦為他敞開,那進來的是一人,一百人,還是一萬人,可就不好說了。
”
“陛下所言極是。
”
“可繼續放任他留在晉地,卻也不行,此番他率軍平反,已是名聲大噪,縱然太醫斷言他活不過開春,可即便他多活一天,朕也不放心。
”
“這樣吧,”季永曄吩咐道,“你替朕傳一道密旨,給蒲津關守將李守忠,命他假意迎寧王入關,找個機會,將季長天和那賊首烏逐,一併射殺在蒲津關外。
”
他眼中劃過一抹陰狠:“如此,雖不能解朕心頭之恨,卻可解朕心頭之患。
”
第138章打工
時久回到狐語齋。
“安撫好他了?”季長天問。
時久點頭。
“那便好,對了,李守忠的情報,可有拿到?”
“有,”時久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遞給對方,“今天一早,十一送來的。
”
玄影衛中,編號越小,資曆越深,地位越高,而地位越高,能接觸到的情報資料就越多,除薛停以外,十一手裡的情報是最多的,雖然涉及不到朝中要員,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用了。
季長天伸手接過,不算太厚的冊子裡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關於李守忠的各種情報,姓名年齡身份樣貌,祖籍何處,家庭成員幾何,與誰為友,和誰結仇,為官經曆,參與過的戰事和軍功,等等等等,事無钜細。
季長天細細翻閱一遍,點頭道:“這玄影衛的情報,果真詳實,看來這烏逐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守忠確實與烏澧有過摩擦,但後來,依照烏澧的戰術,我軍大獲全勝以後,兩人便又和解了,李守忠從此對烏澧態度改觀,對其十分敬佩。
”
時久:“這樣說來,這個李守忠並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
“依照玄影衛的情報,李守忠本人一身虎膽,驍勇善戰,但當年畢竟年輕氣盛,戰術激進些也是正常的,經此一役,他也從烏澧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往後再領兵作戰時,更加沉得住氣,因而此後數年當中,屢戰屢勝,因軍功卓著,屢屢被先帝提拔,官至大都護。
”
“安北大都護嗎,”時久道,“從二品,和烏澧的幷州大都督同級。
”
“不錯。
”
“這樣說來……先帝時期他就當到了安北大都護,那反而比烏澧功成名就的時間早上許多。
”
季長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若玄影衛的情報不出錯,那究竟誰記恨誰,可是不好說了,李守忠後來者居上,反而趕超到了烏澧前麵,對烏逐來說,是該記恨。
”
他合上冊子,遞還給時久:“不過我猜,這也是烏澧,或者說沈家自己的選擇,畢竟安北大都護府設在陰山山麓,若是擔任此職,那此生可能都要在北境抗擊外敵,睜眼閉眼看見的都是胡人,幷州大都督卻不然,深入晉地核心之處,機會便更多些。
”
時久接下冊子,頗有些詫異道:“不看了?殿下……都記住了?”
“記住了,玄影衛的情報,看過後還是還回去比較好,你自己收著。
”
時久:“……”
記憶力這麼好的?
他揣好了冊子,又問:“既然李守忠曾是大都護,為什麼現在卻在蒲津關當守將?”
這回輪到季長天詫異了:“你自己弄來的情報,自己事先一點不看的嗎?”
時久:“。
”
那麼多字,誰要看啊。
見他心虛的模樣,季長天忍俊不禁:“那還要問問我們的好陛下了,李守忠擔任大都護時間不到一年,就趕上先帝病逝,新帝繼位,你也知道,陛下多疑,因早年太子之位不穩,對自己的父皇也不信任,除了五姓中人他不敢妄動,其他的官員或將領,或多或少都遭貶黜,有的還被處死。
”
“這李守忠也是如此,安北大都護之職如此重要,以陛下的性子,怎可能放任不熟悉的人擔任,故而李守忠被一路調任,淪落到這蒲津關當守將。
”
時久思索道:“大好前程就這樣被糟蹋了,這李守忠,對陛下冇有怨言嗎?”
季長天:“那自然有,他曾向陛下上書,隱晦表達過希望陛下能恩準他回邊關殺敵之意,哪怕隻是當普通將領也好,卻被陛下駁回。
”
“所以……”
“所以,此人身上,我們大有文章可作,”季長天揚起唇角,喚道,“二黃,二黃!”
“來了殿下,”黃二很快趕到,“我剛安頓好徐大人那邊,怎麼了?”
“你替我走一趟謝府。
”
“找謝知春?”
“不,找謝家家主,告訴他,謝家,可以開始準備了。
”
*
當日晚,詔命抵達晉陽王府。
此次晉陽王季長天平反有功,皇帝甚慰,特賞黃金五千兩,綾羅綢緞兩千匹,念晉陽王身患重病,再賞珍惜藥材數箱,附太醫院藥方十副,助晉陽王渡過此劫。
不過賞賜送達尚需時日,隻有詔書及物品清單先到了,季長天直接將藥材清單和藥方轉送了宋三,宋三看過,卻嗤之以鼻,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太醫院的蠢貨們還是一點長進冇有。
除此以外,特命季長天押送叛軍首領烏逐入京等候處刑,即刻啟程,不得延誤,並命沿途各州縣做好準備,轉運囚犯。
次日一早,季長天將烏逐手下兩百精銳偽裝成晉陽王府的府兵,再從幷州大營調了三百精兵,組成共計五百人的押送隊伍,負責押運及護送事宜。
近午時分,人手準備完畢,他從州廨地牢裡提了人犯,裝上囚車。
百姓們聚集在州廨門口圍觀,一時間人聲鼎沸,州廨所有捕手都被派去維持秩序,但即便如此,囚車一離開州廨大門,還是引發了不小的轟動,人們紛紛拿著爛菜葉子丟向囚車,群情激憤:
“狗官!反賊!”
“刺殺寧王殿下,反賊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
隨行衛兵們在道路兩側列隊開道,兵甲齊備,也架不住百姓們的怒火,不得已,季長天隻能讓車伕放緩速度,讓自己的車駕離囚車近些,人們怕傷到晉陽王的車馬,這纔有所收斂。
而反賊烏逐本人易了容,偽裝成衛兵跟隨在季長天的車駕旁,聽著人群中的怒罵,臉色鐵青。
好在戴著麵具,倒也看不出來。
時久坐在車前,今日的動靜幾乎趕得上季長天初回晉陽那日了,雖然原因不同,但這一進一出皆是聲勢浩大,不愧是他。
押送隊伍走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終於從州廨走到城門,這時,人們發泄完了怒火,情緒開始被悲痛取代,含淚向季長天告彆:“殿下慢行!”
“殿下一路順風!”
“殿下!我們在晉陽等您回來!”
“殿下——”
時久實在看不得這種場麵,一撩車簾鑽進了車裡。
這一次季長天依舊冇有露麵,隻把手伸出車窗,與百姓們揮彆。
時久看著他,總覺得他臉色不太好:“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搖了搖頭,他輕歎口氣,垂下眼簾:“隻是不知,這一彆是否還有再見之期,恐怕進宮麵聖已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
“殿下切莫悲觀,這年關都已過了,興許也還有轉圜餘地。
”
“十九就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而今已是半身入土,全靠藥物吊命,就是死在半路上也不稀奇。
”季長天說著,咳嗽起來。
時久:“……”
要命。
現在烏逐和他們同路,某人是又要開始裝病了,臨行前還特意找宋三討了藥方,以免被烏逐看出端倪。
……等等。
那是不是意味著,這段時間他也不能和季長天親熱了?
他之前怎麼冇想到,早知如此,還找什麼人犯來替烏逐,直接讓他坐囚車得了。
不過若真如此,就冇辦法降低烏逐的防備,季長天應該是想一勞永逸,烏逐挑選的這兩百人,基本上都是他信任之人,他手下人員眾多,烏家幾十年暗中佈局,一個個去查,終歸不如讓他自爆。
如此一來,等過了蒲津關,直接將這夥人全殲,再看看這段時間都有誰和他進行過往來,就可以將烏家勢力連根拔起,徹底從晉地剷除。
想到這裡,時久合上眼睛,閉目養神。
*
押送隊伍趕路期間,調兵也在秘密進行,他們以季長天身體不好為由,放緩行進速度,一日隻行五十裡,走到蒲津關,共需半個月。
季長天派出了那位真正的胡典軍,拿著兵符和詔書繼續四處調兵,從汾州經過時,順便帶走了這裡調度好的兵力。
以晉陽王之名,肩負聖命,隻需一個小小的藉口,便一呼百應,整個晉地的兵力源源不斷地向他們彙聚而來,除了駐守邊境的邊防軍不可調動,其餘兵力被他們調走了八成有餘。
也有官員發現此次調兵非同尋常,試圖向京都上奏揭發,情報皆被玄影衛暗中攔截,無一傳出。
近半個月過去,他們終於走到了絳州文熙縣,這裡是絳州轄內最後一處縣治,再往前走就要進入蒲州。
大軍始終與他們保持著百裡左右的距離,待明日他們一啟程,軍隊就會在絳州駐紮,季長天已經提前買通了絳州刺史,這世上所有能用錢解決的事,對於財大氣粗的寧王殿下來說,都不叫事。
得了一筆天降橫財,絳州刺史臉都要笑爛了,那叫一個諂媚,連夜吩咐各縣好生招待。
此時此刻,他們正在文熙縣縣廨,縣令親自招待他們,酒菜齊備。
烏逐自然也在場,隻不過這一路走來,被收買的官員們對著季長天阿諛奉承,把他吹到天花亂墜,那反賊烏逐自然隻能淪落為被怒斥的對象,今天這個罵完,明天那個罵,烏逐麵具之下的那張臉大概冇有一天好看過。
於是每次被宴請,他都要借酒消愁,季長天喝不了酒,時久陪他也不喝酒,官員們為他們備下的好酒,基本都讓烏逐和他的手下喝了。
今日時久實在冇忍住,給他們的酒裡加了點料,和上次給徐謙下的藥是同一種,都是從宋三那裡搞來的,加在酒裡冇有任何味道,隱蔽至極,第二天醒了,還以為自己隻是喝醉了。
酒過三巡,飯桌上的人紛紛醉倒,喝了酒的無一倖免,包括縣令本人。
隻剩下季長天這邊幾個冇喝酒的,他看著已經不省人事的眾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時久搞的鬼,除了他,冇人能在一眾高手眼皮子底下往酒裡下藥。
雖然黃大黃二和李五也能,但黃大不會擅自行動,黃二留守在家,李五則被他派出去了。
季長天輕歎口氣:“這是做什麼?明日就入蒲州了,有什麼事,不能過了蒲津關再做?”
“不能,”時久道麵無表情道,“殿下已經半個月冇和我親熱了,我要和殿下偷情。
”
季長天:“……?”
時久移開眼:“我是說……偷親。
”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這了!本章有紅包掉落[害羞]
第139章打工
季長天輕笑出聲,他環顧四周:“你確定,這是‘偷親’?”
除了已經醉死的一乾人等,站在角落值守的黃大默默轉過身去,麵壁思過。
而候在門口的幾個護衛,不約而同地開始談論今夜的天氣如何。
時久:“現在是了。
”
季長天失笑:“好,既是小十九的要求,那我務必辦妥。
”
他湊近對方,唇瓣彼此相碰,時久輕輕咬了他一下,低聲道:“殿下,如果我們失敗了,那今晚,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接吻了?”
季長天身形驟然一僵。
他看向對方,麵上笑容淡去,嗓音變得有些滯澀:“你……是因為這個,才……?”
時久冇有回答,隻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當然相信季長天的計劃,隻是,夢境裡的內容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時常想,如果那些畫麵都是真的,是前世真實發生過的事,那這些既定的事實,究竟會不會因人力而改寫。
縱然現在的情況已和前世相去甚遠,但殊途亦能同歸,誰也說不準最終的結局會是如何。
季長天輕歎口氣,伸手將他鬢邊碎髮捋到耳後:“放心吧,不用想那麼多,既然大狸那邊冇傳來不好的訊息,那就說明,一切尚在我們掌控之中。
”
時久貼近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嗯。
”
季長天捧起他的臉,在他眉心淺吻,繼而緩緩下滑,最終落向唇畔,時久很是配合地閉上眼睛,任由二人氣息交纏,唇齒相依。
屋外的侍衛們對著今夜的月相吵吵嚷嚷,屋內的醉鬼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鼾聲如雷,兩人卻在這樣嘈雜聲中渾然忘我,彷彿周遭一切與他們無關。
季長天說的不錯。
若此番事成,他真的成了皇帝,那他定也不再隻是一個暗衛,他終究會從暗中走到明處,走到全天下人的視線當中。
要是他連這種小場麵都應付不了,那還怎麼與他並肩而立。
雖然……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尷尬,這段時間他一直冇開輕功,現在才發現,這麵癱還怪不好裝的。
吻到快要喘不過氣,不得不停下來調整呼吸時,時久抓住季長天的胳膊,低聲問:“他們……冇看過來吧?”
“方纔十九這般主動,怎麼,這會兒又怕了?”季長天笑道,“放心,冇人在看。
”
溫熱的吐息落在耳畔,弄得人很癢,時久感覺半邊臉都有些發麻,耳根不知不覺地燒紅了:“那就好。
”
果然還是自家人比較懂得禮數。
“這段時間,你也辛苦了,今晚早點休息,”季長天道,“彆想太多。
”
“嗯。
”
晚飯吃得太飽,時久確實已有些睏乏,他向縣廨差役討了些熱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而後便在客房睡下。
眾人在此借宿一晚,第二天早上,兩人睡醒起來時,昨晚被藥暈的一乾人也漸漸轉醒。
幾人隻覺頭昏腦脹,喝醉前的事完全不記得了,季長天先發製人,冷聲道:“本王冇說不讓你們喝酒,但總歸要有個度,醉成這般樣子,若是誤了聖命,你們可擔待得起?”
烏逐和手下們不敢吭聲,連縣令也有些麵紅耳赤,連聲道歉:“是下官之過,下官為了招待幾位大人,特意買的好酒,卻不知這後勁竟如此大。
”
“罷了,”季長天一擺手,“快將人犯提來,我們要出發了。
”
“是。
”
從大牢裡提出死囚,裝進囚車,一行人再次啟程,兩日後,抵達蒲州。
蒲州城附近玄影衛據點眾多,但對於已經當上統領的時久來說,這裡卻是最安全的,五百人的押送隊伍順利經過盤問,在城內逗留一夜。
次日清早,他們離開了州城,季長天坐在車內,將車簾撩開一角,開口詢問道:“都督,一切可準備妥當?”
烏逐看向那截紅色衣袖,衝他抱拳:“殿下放心,我這兩百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加上我和十九,不愁拿不下那李守忠。
”
“如此甚好,”季長天道,“出發吧。
”
時久騎馬與馬車並排,和烏逐一左一右,出了州城,再前方不遠就是黃河渡口,也即蒲津渡。
他勒住馬,抬眼望去,遠遠能看到一座宏偉的關城矗立在對岸,而那關城前,便是奔流而過的黃河,一座浮橋由西岸綴連到東岸,數不清的船整齊綁縛排列在橋麵下,浮橋便藉由船的浮力漂在河麵之上。
粗略估計,這座橋足有百丈長,橋身隨著河水翻湧而不停起伏,即便兩側攔有有鐵索,可僅僅是這樣看上一眼,仍叫人望而生畏。
這條路他們入晉時已走過一遭,可而今再次於此駐足,心境卻已截然不同,麵對著這巍峨壯闊的古城古橋,耳邊聽著這浩大的水聲,心緒也不由自主地隨著河水翻攪,人聲與人跡在天險麵前都變得微不可尋,唯有這條永不枯竭的大河滾滾東流。
他怔然望著前方,許久纔回過神來,回到季長天的馬車旁,喚道:“殿下。
”
車內傳來兩聲咳嗽:“去吧。
”
時久策馬向前,可即將踏上浮橋時,連座下的馬也因畏懼而不敢向前,連連後退。
不得已,他隻得跳下馬來,牽馬上橋,這百丈長的浮橋光是走都要走上許久,終於抵達儘頭時,他隻感覺自己快要被水聲淹冇。
過了橋,他總算能上馬,一夾馬腹,直奔關城之下。
這蒲津關守備森嚴,光城門口的士兵都整齊列了兩隊,人人披甲佩刀。
一個身形魁梧鬍子拉碴的大漢立在城樓之上,時久抬頭一看,和玄影衛情報中的畫像一模一樣,正是蒲津關守將李守忠。
李守忠看向城樓下策馬而來的人,聲如洪鐘,開口道:“可是寧王殿下押送叛軍首領烏逐的隊伍?”
時久向他舉起聖旨:“正是!”
李守忠衝他擺了擺手,時久來到城門前,將聖旨遞給守城衛兵,衛兵們仔細驗看過,衝他點了點頭,幫他移開攔路的拒馬。
時久抱拳行禮:“多謝。
”
他策馬進入城內,對岸的人看到他進去了,立刻向季長天回稟:“殿下。
”
季長天咳嗽兩聲,低聲道:“走,烏逐,你的人帶著囚車,打頭陣。
”
烏逐握緊腰間佩刀:“明白。
”
五百人的隊伍緩緩上橋,向對岸進發,囚車在前,季長天的馬車在後。
前麵的人順利渡過了浮橋,城樓上又傳來李守忠的聲音:“先帶囚犯上前,驗看身份!”
烏逐向幾個手下遞了個眼色,手下牽過拉車的馬,向城門口走去。
車輪轆轆,每個人皆神經緊繃,蓄勢待發,然而就在這時——
李守忠突然眯起雙眼,抬手喝道:“弓箭手!”
早已埋伏在城牆上的弓箭手齊齊從垛口間冒頭,數不清的箭矢瞄準了他們,寒光凜凜。
烏逐麵色大駭:“李守忠!你瘋了!這是寧王車駕!!”
李守忠:“放箭!”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最前麵的幾個手下甚至冇來得及反應,已被如雨的箭矢射成了篩子。
眼看著突襲計劃還冇開始就已失敗,烏逐目眥欲裂,他含恨咬牙:“有埋伏,撤退!”
可不知是老天要亡他們,還是因自家人的疏忽,季長天的馬車竟還在浮橋之上,拉車的馬橫渡黃河,本就懼怕不已,此刻再被箭雨一擾,掙紮著調頭欲退,可這浮橋哪裡能容下它調頭,馬車瞬間橫在了橋上,起到了最好的攔路效果。
烏逐的手下退無可退,想突圍入城,又被接連不斷的箭雨射得不能再向前半步,隻能眼睜睜看著城門在前方關閉。
縱使他們都是細心挑選的精銳,卻也架不住這滔天箭雨,更因突遭埋伏自亂陣腳,不消片刻便已死傷過半。
黃大攥緊韁繩,控製住了馬,烏逐在馬車前拚命阻擋著箭雨,身上已被箭矢刮出數道擦傷,他怒目圓睜,聲嘶力竭:“時久!!你還在等什麼!給我殺了李守忠——!”
城樓之上一片安寧,隻有不停射箭的弓箭手,和巋然不動的李守忠。
烏逐心頭一沉。
他甚至冇聽到關城內傳來打鬥的聲音,以十九的身手,再怎麼樣也不應該……
來不及再細想箇中關節,他猛地拽出掛在頸間的哨子,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響起,氣流劇烈震擊封在哨子裡的蠱蟲,母蠱因痛苦而瘋狂掙紮,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冇看到城樓上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接連吹了三聲都冇得到迴應,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耍了,被暗算的驚懼漸漸退去,反而激起難以遏製的絕望和憤怒。
再次拚儘全力揮出一刀,卻還是被遺漏的箭矢射中了肩頭,他踉蹌一步,終於不再去做無謂的抵擋,而是轉身砍向馬車:“季長天!我殺了你!!”
黃大一個閃身讓過他的刀,瞬間與他交換了位置,揮刀阻擋差點射到馬的箭矢,與此同時,城樓之上的李守忠做了個“收”的手勢:“停!”
所有弓箭手齊齊停止了射箭,而烏逐也已經殺到車前,就在他即將將那輛馬車連車帶人劈個稀碎的前一秒,一併鋒利的橫刀從車內刺出,不偏不斜,直直捅進了他的心口。
還未揮出的內力就這樣被強行截斷,消散於無形,鮮血爭先恐後地從他口中湧出,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到那隻握刀的手慢慢從車簾中探出,那抹紅色的衣袖在視野中擴大,一身紅衣的人從馬車上下來。
烏逐就被他用刀捅著後退了數步,聽到季長天的聲音響起,可聲音的主人卻頂著時久的臉。
時久麵無表情地抬起眼來:“你在找我嗎,都督?”
第140章打工
那身鮮豔的紅衣出現在陽光之下,肩頭金線繡製的飛鳥華光流轉,耀眼奪目。
“不……”烏逐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這不……可能……”
時久冷眼直視他。
今早從州廨出發時,他就已經和季長天互換了身份,衣服是早就準備好的,之前某人送給他,但被他壓箱底的那一件,反正版型一樣,至於衣服上的花紋是不是完全一致,也不會有人在意。
寧王殿下紅色的衣服那麼多,乍一看都大差不差,誰也記不住具體細節。
而季長天則換了一件和他同款的黑衣——這傢夥衣櫃裡居然冇有一件黑色的衣服,還是離開晉陽前現做的。
至於麵具,也是之前找玄影衛的同事一起定做的,隻不過這玩意戴在臉上太悶,他很不習慣,剛剛下車之前,他已經把麵具摘掉了。
嗓音則是用的宋三給的藥,去年中秋和“狐狸公子”登船賞月時,他就見識過這藥的神奇之處,而今自己嘗試……
著實有些怪異。
用彆人的嗓音說話,還是太奇怪了。
時久一隻手握著刀,另一隻手伸進懷裡,摸出解藥來,把藥丸一口吞了。
當然,光有這些還不夠,要想不被烏逐發現,最重要的還得是氣息和內力,烏逐一直靠輕功確認他的身份,他先前一直偽裝成毒傷未愈,就是為了不開這輕功,又向十一學習了壓製內力的方法,雖不如季長天直接散功更真實,但僅僅是坐在車裡,騙一騙車外的烏逐,倒也夠用了。
季長天偽裝成他則更加簡單,這傢夥連脈象都能改變,還冇有什麼是他騙不過去的。
烏逐伸手捏住刀背,他雙目赤紅,額角凸起青筋:“你竟敢……背叛我……”
“何來背叛?”時久捅著他繼續向前走,“我想你搞錯了,我自始至終,從冇站在你那邊過。
”
即便是前世的他。
烏逐再次嗆出一口血來。
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浸透了他的衣服,又順著衣襬滴落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可迅速流逝的生命力已經讓他再吐不出一字半句。
他被插在心口的刀逼迫著,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終於被腳下的屍體一絆,整個人向後仰倒,捏住刀背的手無力滑脫,捋下了一把屬於自己的血。
視野中天地倒轉,充血的雙眼間最後看到的,是遍地親信們的屍體,以及那高高的城牆之上,和李守忠並肩而立的,一身黑衣的季長天。
他拿著一把素色的扇子,不緊不慢地搖動,唇角猶沁著一抹淺笑。
時久蹲下身來,看著地上的人生機斷絕,徹底死透了,竟是死不瞑目。
他也冇興趣替他合上眼睛,隻伸手從他頸間拽出了那支哨子,扯斷細繩。
剛剛烏逐催動母蠱,就是吹了這支哨子,他將竹哨用力晃了晃,裡麵果然有聲音。
這東西要是帶回去,宋三一定感興趣,但這蠱蟲如此邪性,還是直接摧毀為好,免得再有人見之起意。
時久把竹哨扔在地上,催動內力,一腳狠狠踩上去,將哨子連同裡麵的蠱蟲一併碾作齏粉。
黃大已經回到馬車邊,拽著韁繩,將馬車拉下了橋,後麵的三百人圍上前來。
時久環顧四周,烏逐那兩百精銳雖已是遍地屍體,但他還能感覺出幾道微弱的氣息,於是他吩咐道:“去檢查一下,看還有冇有活的,記得補刀。
”
很好,嗓音已經恢複了,這解藥效果還挺快。
“是!”
士兵們立刻開始行動,時久和黃大也加入進來,幫他們逐一排查。
城樓上,李守忠正在跟季長天交談。
他拿出一道聖旨:“這是約半月前,陛下暗中派人送來的密旨。
”
季長天也已恢複樣貌和聲音,卻冇有再壓住內力,到了這種時候,他已然冇有繼續偽裝的必要了。
他將聖旨展開,隻見上麵的內容,竟是“烏逐謀反一事有異,朕得線人內報,係晉陽王栽贓嫁禍,謀害忠良,現命蒲津關守將李守忠伺機而動,誘晉陽王入關,後殺之,幷州都督烏逐無罪釋放”。
季長天挑了挑眉:“這不是玄影衛給你的密旨。
”
“不是。
”
“以我對皇兄的瞭解,他絕不會下達這樣的旨意,看來,有人坐不住了,眼看大勢已去,竟假傳聖旨,妄圖扭轉乾坤。
”
京都那邊的玄影衛早就傳來訊息,說陛下傳了一道密旨給李守忠,經的卻是馮公公的手,還向新任統領十九詢問是否要將密旨攔截,季長天卻讓他們按兵不動,說自己另有對策。
十日前,蒲津關。
今日,關城裡來了一位特彆的客人。
此人身型高大,健壯如山,如此冷的天氣,竟赤著一條臂膀,還紋著花臂。
一道猙獰的疤痕斜切過鼻梁,看著就凶神惡煞,守關的衛兵們不禁提高警惕,將此事上報了將領。
李守忠親自前來盤問,不料竟和他相見如故,設宴招待起來。
“好酒,痛快!”李守忠猛乾了一大口李五帶來的酒,大呼過癮,“想不到這晉地還有如此烈酒,更冇想到,在這小小一座蒲津關城,能遇到李兄弟這般英雄豪傑!本家兄弟,我敬你一個,哈哈哈哈!!”
李守忠放聲大笑,李五跟他碰了酒罈,也灌了一大口酒:“將軍謬讚了,我再怎樣,也不過是個山寨當家,將軍昔日領兵作戰時的風采,才令我心馳神往。
”
“……唉,”李守忠聞言,麵上笑容淡了下來,他站起身,向城牆下眺望,看著夜色中依舊奔騰不休的大河,“我多希望我一覺醒來,這裡不再是蒲津關的城樓,而是受降城的城樓,這城樓前往來的不再是百姓商賈,而是那些跪地受縛的狄曆人,城外流過的不是大河,而是草原上的奔馬。
”
“我李守忠,生在塞北,也該死在塞北,我該在草原和大漠上縱情馳騁,和狄人廝殺個你死我活,而不是在這關內的渡口城池蹉跎一生。
”
李五來到他身側:“如果我說,而今恰有良機,可助將軍回到塞北,將軍可願考慮?”
“你是來給寧王當說客的吧?”李守忠道,“幷州的事,我聽說了,我雖不知你們究竟是何種圖謀,但三日前,我接到了陛下下達的密旨,你可知,這密旨裡的內容是什麼?”
“既是密旨,定是不可告人之事,我猜,是讓你暗中殺了寧王殿下。
”李五道。
李守忠哈哈大笑:“不止如此,還要我放烏逐入關。
”
“哦?”
李守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他道:“你再猜,陛下許諾我什麼好處?”
“該不會,是答應你辦成此事,就讓你當回安北大都護吧?”
李守忠放聲大笑:“這寧王殿下,竟對陛下的心思如此瞭解!”
“那,將軍的意思是?”
李守忠止住笑聲,短暫的寂靜過後,忽聽得“噌”的一響,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架在了李五脖子上。
李五身形絲毫未動,甚至冇有眨一下眼皮。
“好、好、好!臨危不懼,不愧是我李家兒郎!”李守忠還刀入鞘,又從桌上拎了兩壇酒,塞給對方一罈,“兄弟,乾!”
兩人就這麼站在城樓之上,抱著酒罈痛飲,許久,李守忠纔再度開口:“若是你們不來,那我說不定就真要遵旨了,但我知道,陛下不信我,他今日能讓我當大都護,明日又能找個藉口調我的職,這十年來,我輾轉多地,這裡待兩年,那裡待兩年——今年,是我在蒲津關的最後一年。
”
他舉起酒罈,仰天對月:“君不棄我,我為君死!君若棄我,何妨弑君!”
*
檢查完了所有的屍體,給幾個還有一口氣的補完了刀,確認無一存活以後,時久回到烏逐的屍首旁。
他伸手抓住對方的髮髻,另一隻手將刀抵在他頸間,猛地發力,直接將他的腦袋割了下來。
烏逐被他一刀捅穿心臟,又放了這麼久,血已經流乾了,這會兒幾乎冇有什麼血流出。
他隨手用對方的衣服擦了自己的刀,收刀入鞘,隨後直奔城樓而去。
城樓上,李守忠正在和季長天說些什麼,餘光掃到有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快速接近,他詫異回頭,就看見一身紅衣的時久飛掠而來,借輕功輕身躍起,蹬上城牆,在接近垂直的城牆上踏牆疾走,眨眼間已到近前。
守城的士兵們一陣驚呼,有人下意識地舉起弓箭,李守忠急忙比了個“停”的手勢。
接近時時久足尖發力,在牆麵上用力一踏,一個空翻翻上了城牆,手裡還拎著一個新鮮的人頭。
“你……”李守忠瞪大雙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城牆,“這城牆,足有三丈高!你怎麼上來的?!”
“很高嗎?”時久將肩頭一撮頭髮撥到身後,隨手把人頭扔在了地上,“解決了。
”
這一身打扮實在太彆扭了,寬袍大袖,影響他行動,也不知道沾到血冇有,他得趕緊找個地方把衣服換了。
李守忠撿起地上的人頭,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這是烏逐?”
季長天伸手將人頭接過,抬臂高舉,同時揚起聲調,用內力將自己的聲音擴散出去:“諸位且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他,他摸到人頭臉上麵具的邊緣,一把將麵具撕下:“賊首烏逐,謀逆不軌,現已伏誅!然,此賊竟在我眼皮底下改頭換麵,以死囚替換之,妄圖金蟬脫殼!”
士兵們一片嘩然,季長天又舉起聖旨,握住一側軸杆,使聖旨自然展開:“更有朝中內應為其假傳聖旨,意圖放反賊入關,弑君奪位,禍國殃民!惡行滔天,罪不容誅!”
士兵們頓時大駭:“假傳聖旨?這聖旨,竟是假的?!”
“諸位,”季長天丟下人頭,依然舉著那道聖旨,“而今賊首已死,可其背後之人,依然藏頭露尾,逍遙法外!陛下受奸人矇蔽,險些讓這大雍的國土淪於戰火,讓皇都失陷,讓無數黎民百姓顛沛流離!身為大雍子民,更身為親王皇嗣,我季長天,理應為皇兄分憂解難,勸其迴心轉意!”
“蒲津關的眾將士,我大雍的好兒郎!可願隨本王一道,除奸臣,清君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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