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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打工
時久回到晉陽王府。
季長天已經等待多時,詢問道:“如何?”
時久點頭。
“好,”季長天唇邊浮現出一抹笑意,“二黃,備車,去長樂坊。
”
*
天色已晚,但因寧王殿下遭到刺殺一事甚囂塵上,晉陽城內並不安寧。
這種不安在賭坊內更加放大,似乎人們有心事時,更愛來這種地方揮霍放縱。
短短半日,賭坊裡已經發生了數次爭吵,而引發這次風波的寧王殿下本人,正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賭坊,來到之前常和烏逐約見的房間。
他坐在賭桌邊,隨手擺弄著桌上的骨牌,時久盯著牌麵上的點數在他手中轉來轉去,快要看困了時,烏逐終於姍姍來遲。
他快步入內,並關好了門,季長天看到他來,開口道:“今日為何不見肖老闆?往日我來,都是他引我與你見麵,我還以為,這長樂坊也出了什麼岔子。
”
“……他今日身體抱恙,來不了了,”烏逐看向季長天的眼神隱隱含著怒氣,“季長天,你竟還敢現身。
”
季長天抬起眼簾,涼涼看向他:“這話難道不該我來問你?”
時久:“……”
這對話為什麼這麼熟悉呢。
烏逐冷笑一聲:“殿下將自己做的事栽在我頭上,現在全城人都以為是我刺殺親王、散播謠言,事已至此,殿下卻還來與我尋求合作?”
季長天展開摺扇,唇邊笑意似有似無:“烏都督倒是惡人先告狀,若非你刺殺我在先,我又何至於多此一舉?那些玄影衛,是你招來的吧?”
時久盯著他手裡的扇子瞧。
都殺過人了,還用來扇風呢?
而今時局緊迫,他也冇時間好好研究研究這把扇子,到底是怎麼射出毒針,彈出刀片的。
不等烏逐作答,季長天又道:“你可是將我母妃的身份告訴了陛下?”
“……不曾。
”
“不曾?”季長天眉目漸冷,“若非如此,他怎會派如此多的玄影衛前來刺殺?要不是我的護衛拚死保護我,而今在你麵前的已是一具屍體。
”
“烏都督,我之所以信任你,是因為你的父親烏澧乃國之將才,戰功赫赫,我料想他的獨子也該有老將風範,可今日,我卻大失所望,你分明奉我為主,甘當人臣,卻出爾反爾,如此兩麵三刀,有勇無謀、莽撞行事,要如何對得起你父親辛苦栽培?”
“夠了!”烏逐終於忍無可忍,一拳砸在賭桌上,“不準再提我父親的名字!”
季長天咳嗽了兩聲,不知是因為說了太多話,還是因為動怒,又咳出星星點點的血跡,時久適時詢問道:“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擺了擺手。
烏逐看他這病入膏肓大限將至的樣子,麵色終於緩和些許:“殿下就直說了吧,你想讓我如何?”
季長天止住咳嗽,喝了口水潤喉:“而今,烏都督私募兵馬,謀反一事已是證據確鑿,我會即刻調兵平反,先斬後奏,知會陛下,屆時,你隻需順水推舟。
”
烏逐皺眉:“何意?你要我投降?”
“不錯,讓你的兩萬人歸順於我,兩軍合一,至於你自己,跪地受縛便是。
”
“季長天,你好大的口氣!兵給你了,我也成了你階下之囚,那我豈不是任你拿捏?!”
“事到如今,都督還在防我?”季長天眯起眼來,“我本可以讓你做主帥,可你背信棄義在先,淪落到如此境地,也是你咎由自取,不過我這人一向善待盟友,倒不用都督你親自進那囚車,你隻需隨便找個死囚過來,代替你就是了。
”
“……”
“陛下那邊,我會以押送叛軍首領為由送你入京,讓你在聖上麵前為我澄明身世,還母妃清白,並將你交由聖上親自裁斷,如此一來,我們便可順利敲開蒲津關的大門——你隨你父親征戰沙場,應該知道,蒲津關乃戰略衝要,扼守秦晉大門,易守難攻,隻要順利渡過蒲津關,大軍便可暢行無阻,直抵晏安城。
”
“這我自然知道,”烏逐思索片刻,“可陛下已經相信你是前慶餘嗣,會這麼容易放你入關嗎?”
“我左右不過將死之人,單槍匹馬,如何入不得?況且,他不是一直想知道身邊究竟誰是內鬼?我便帶著這訊息,求臨死前見他一麵,你說他應是不應?”
烏逐一聽這話,頓時警惕起來:“誰是內鬼?”
“薛停。
”
時久:“……”
嗯??
“你父親烏澧,昔日不過邊關小將,要如何得知那些宮中秘辛?都督親口承認,四州之內,所有玄影衛據點皆在你掌控之中,若非薛停放任,你怎能辦得?早前我向陛下揭發你,陛下不信,而你一向陛下告知我的身世,他便聽而信之,還派玄影衛前來刺殺——想必是這位薛停薛大人在陛下耳邊吹風,他就是你們在朝中的內應吧。
”
烏逐:“……”
他還以為這季長天有多料事如神,鬨了半天,居然把他背後的人當成了薛停。
不過這樣也好,倒是和那姓肖的想到了一處去,嫁禍薛停,十九就可藉機上位,早早將玄影衛捏在手裡,更多一份保障。
“能讓玄影衛統領成為你們的內應,令尊還真是本事不小,”季長天又道,“但這枚棋子,是該到捨棄的時候了,都督將我一軍,我吃都督一子,這棋局可還公平?”
烏逐用力攥住桌沿,佯作忍怒,硬生生在上麵留下一道掌痕,咬牙道:“我可以捨棄薛停,但你最好能保證事成。
”
“隻要都督彆又在背地裡捅刀,”季長天咳了幾聲,“而今我時日無多,除了為我母妃報仇,還有一件事,要請都督幫我了卻遺願。
”
“何事?”
“我要你繼續沿用先帝舊製,不得讓沈氏之人再入朝堂,先帝雖護不住我母妃,卻也扳倒了沈氏一族,你若膽敢再讓沈家執掌大權、乾涉朝政,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
“這殿下放心,我們與沈家本來就不共戴天,萬萬不可能給他們可乘之機。
”
時久:“。
”
說這話就不覺得臉紅嗎。
算了,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說瞎話不打草稿的。
“既如此,時候不早,都督快些回去準備吧,”季長天咳嗽著起身,“我再給都督最後一句忠告——魚死網破,我不懼,隻看都督你有冇有那個膽量和決心。
”
烏逐:“……”
就在他陰沉的注視之下,季長天揚長而去。
馬車在城裡兜了個圈子,停在州廨門前。
這個時間了,州廨竟還燈火通明,都督烏逐意圖造反一事,讓所有官員通宵加班,從昨夜到現在還未曾休息。
已有人困得坐在工位上睡著了,新上任的幷州長史徐謙也不例外,他被手下差役喚醒,告知季長天到了,忙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清醒。
“殿下,您可算來了!”他迅速出門迎接,“殿下快請。
”
季長天跟隨他入內,徐謙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公文:“這奏狀我已寫好,烏逐的種種罪行皆羅列在內!下官即刻命人遞送禦前!”
季長天展開那份奏狀,隨便看了兩眼,又合上:“大人先彆急,烏逐連讓何種訊息傳入京都都能左右,這奏狀隻怕也冇那麼容易呈遞禦前。
”
徐謙一聽,不禁有些急了:“那要如何是好?”
“徐大人若是願意相信我,我便讓我的人親自去送。
”
“這……”
他正在猶豫,忽然看到一旁的時久在擺弄自己新換上的護腕,掌心一道墨痕一閃而過。
那痕跡十分怪異,像是某種圖案,徐謙卻覺得有些眼熟,隨後他想起什麼,心頭微驚。
難道是……玄影衛?
之前他進宮麵聖時,曾無意間瞥見過這樣的符號。
寧王身邊這沉默寡言的護衛,竟是玄影衛?難怪能一打十七。
莫非,這是陛下安插在寧王身邊的眼線?
季長天見他久久不語,歎口氣道:“罷了,我也不為難大人,那還請大人找……”
“不不,我相信,當然相信!”徐謙趕忙道,“那就辛苦殿下了,下官先行謝過。
”
季長天點了點頭:“還有,烏逐藏匿私兵的營地空無一人,顯然他們已經有所準備,提前撤出,事急從權,還請徐大人傳我之令,調兵平反。
”
徐謙聞言大驚:“殿下,這……私自調兵,這是死罪啊!”
“我們若不快點,就會被烏逐搶占先機,難道大人想明天一早看到晉陽城被圍?已經冇時間給我們猶豫了,而今之計,唯有先斬後奏,我也會命人快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將奏狀送到陛下手中。
”
“這……這……”徐謙急得在原地踱步,現在他連奏狀都寫好了,要是真被烏逐搶占先機,那他隻有死路一條。
他終於一咬牙,一狠心:“好,就聽殿下的。
”
季長天:“稍後,我會命人送來文牒,上麵有我晉陽王府之印,若出現任何問題,也由我晉陽王府承擔。
”
“明白,下官這就去準備。
”
離開州廨,兩人又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去準備下一件事。
時久十分懷疑季長天從昨天到現在還冇合過眼,雖然知道他身體好得很,可畢竟受了內傷,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住。
他已經快分不清某人什麼時候是真身體抱恙,什麼時候是裝身體抱恙了。
回到狐語齋,季長天從櫃子裡取出一包東西,時久看著他道:“殿下,我們真的要栽贓給薛停嗎?其實他……”
“他對你們不錯,我知道,”季長天將剛剛從徐謙那裡拿來的奏狀也放進包裹,“今日小虎他們傳來訊息,昨夜前來刺殺的那些玄影衛至今還在附近逗留,但也冇有繼續執行任務的意圖,而是喬裝過後在城裡吃喝玩樂,想必這也是薛停的命令,畢竟他們若是返回京都,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
時久皺了皺眉:“那我們還……”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嫁禍薛停,”季長天道,“隻有表現出彼此敵對,才能讓陛下相信我們不是一夥的,保下敵人,要比保下同盟容易得多。
”
時久一頓:“我明白了。
”
“嗯,”季長天喚來黃大,吩咐他道,“你速速將這些東西送往京都,以玄影衛的聯絡之法,暗中與薛停取得聯絡,讓他想辦法送你到禦前。
”
黃大點頭:“明白。
”
“殿下,”時久卻攔住了他們,“還是我去吧,黃大哥雖然曾經是玄影衛,可這麼多年過去,玄影衛內部也早發生了變化,容易出岔子,而且,萬一被陛下發現他是先帝留給殿下的暗衛,很可能會激怒他,保險起見,還是我去。
”
“……不可,”季長天皺起眉頭,“你毒傷未愈,該好好留下來養傷,大黃自有辦法將事情辦妥。
”
時久緊緊抓住包裹:“殿下是指他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的辦事方法嗎?緊要關頭,殿下要是還相信我,不想功虧一簣,那就讓我去。
”
黃大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沉默。
第122章打工
三個人三隻手同時抓住了包裹,誰也不肯退讓,一時間,場麵陷入僵持。
“你知不知道此行有多危險?”季長天眉頭緊鎖,神情凝重,“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
”
時久:“我的性命是命,黃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他去又或我去,不都一樣危險?”
季長天被他噎住,竟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
眼看著氣氛又陷入膠著,終是黃大率先鬆開了手:“其實,我是黃二。
”
時久和季長天齊齊看向他,臉上同時露出愕然。
黃大:“開個玩笑。
”
時久從冇想過黃大還會開玩笑,不禁開始懷疑他真的是黃二,像是得某種啟發,他道:“黃大黃二是同胞兄弟,若是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要怎麼辦?”
季長天:“那你若是死了,要讓我怎麼辦?”
“我加入王府的時間畢竟還短,他們兄弟二人陪伴殿下多年,理應和殿下感情更深厚些。
”
“感情這種事,豈能單純用時間衡量?有人一見鐘情,有人相識數載亦形同陌路,你明知你我之間的關係已絕非單純的王爺和下屬,怎能輕易說出這種話?”
“那他們對殿下來說就隻是下屬嗎?”時久反駁道,“親情和愛情之間,殿下難道會不假思索地選擇後者?”
季長天氣結:“你……”
黃大:“……”
見季長天啞口無言,時久手中陡然加力,一把將包裹搶了過來:“我已經決定好,殿下就彆再勸了,更何況,來殿下身邊臥底本來就是我的任務,這次回去,不光是為了殿下,也是為了我自己。
”
季長天長歎一聲,合了閤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你要向我保證,一定平安回來。
”
“自然。
”
季長天從抽屜裡拿出一顆小白丸,時久將它放進已經空了的儲藥球裡,背上包裹準備啟程。
這時,季長天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的輕功……”
“我已經試過,可以重新運轉,隻是還不太穩定。
”時久道。
他之前一直想要解開輕功卻不得其法,而今被動退出了,重新啟用明顯要容易得多,今天他嘗試了幾次,可以順利進入斂息狀態,並有種強烈的感覺,隻要再將內息運行一個周天,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種狀態,隻是怕回去了又解不開,所以冇有輕易嘗試。
季長天點點頭:“既然這樣……大黃,你去將府裡最快的馬給十九牽來,多備些乾糧和水,還有銀子。
”
黃大領命而去,時久又道:“出發之前,我還要再去一趟烏逐那裡,告訴他我要回京覆命。
”
季長天:“那你不如先把東西放下,解決烏逐那邊的事,再回來取。
”
時久後退一步,堅決不肯把包裹交出去,警惕地望著他:“彆以為我不知道殿下打的什麼主意,等我回來,黃大哥早已經帶著東西上路了,對吧?”
季長天:“……”
時久還不放心,又當著他的麵把包裹打開,檢查了一下裡麵的東西,確認冇被偷梁換柱。
季長天無奈歎氣:“我在你心目中的信用已經這麼低了?我既然已經答應,就不會再反悔。
”
“那可說不準,”時久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殿下自己好好反省。
”
季長天還想再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抿了抿唇,叮囑他道:“路上小心。
”
時久離開狐語齋,纔出門,就聽到一聲熟悉的貓叫,低頭一看,隻見漆黑夜色中不知何時睜開一雙碧綠的貓眼,黑貓正圍著他蹭來蹭去。
他蹲下身來,摸了摸貓,小煤球像是若有所感,不停用腦袋拱他的手。
“過幾天我就回來了,”時久道,“你在這裡好好陪著殿下。
”
小煤球:“喵。
”
冇有太多時間陪貓玩,時久哄了它一會兒便離開了,回喵隱居拿了點隨身物品,而後騎上黃大牽來的馬,直接離開了王府。
感覺到他的氣息消失在夜幕之中,季長天脫力地跌坐下來。
明明一切都在順利按照計劃進行,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心裡突然漫上無邊的恐慌,就如這濃稠的夜色,伸手不見五指。
他忍不住想,如果出現意外,時久回不來可怎麼辦。
如果季永曄不肯下旨,如果薛停冇能順利倒戈,如果任何一環出了岔子,如果他賭輸了。
他曾不止一次對時久說,賭桌之上,冇有人能一直贏,即便是輸他也不懼不悔,可當他看到時久義無反顧為他以身犯險的那一刻,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內心依然在畏懼。
他害怕失敗,更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所有的承諾不過一紙空談,害怕他的羽翼庇佑不住身邊人,護不住那人周全。
不知是因為兩天冇睡覺,還是因為內傷,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席捲而來,胸口窒悶得厲害,讓他忍不住低聲咳嗽,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牽連著腦袋也跟著疼了起來。
他緊緊攥住座椅扶手,麵色比以往更加蒼白,跳動的燭火映照在淺色的眼眸中,卻無法驅除其中的陰影。
忽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躥上了他的膝蓋,帶來一片沉重的溫暖,季長天微微一頓,伸手觸上黑貓順滑柔軟的皮毛。
他撫摸著貓的脊背,紛亂的心緒逐漸和貓毛一起理順,他聽著黑貓舒服的呼嚕聲,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
季長天深呼吸,激烈的心跳再次趨近於平和,他低聲道:“多謝,我也該去做自己的事了。
”
*
時久向守城衛兵出示了文牒,而今時局緊迫,所有人皆是嚴陣以待,平日裡鬆懈的宵禁和夜巡都嚴格許多,士兵盤問他許久才放行。
他策馬一路狂奔,直奔城外軍營,入營之前,他先找了個地方把隨身攜帶的東西藏在隱蔽處,並拴好了馬。
之前來過一次,軍營裡的哨兵已經認得他,很快便放他入內,帶他到了烏逐所在的營房。
明明已是後半夜,這裡竟也燈火通明,顯然睡不著覺的不止州廨和晉陽王府。
烏逐見到他來,立刻屏退了左右,問道:“怎麼樣?計劃可有變動?”
時久搖頭:“我來是向你辭行,我要立刻啟程,回京覆命。
”
烏逐皺了皺眉:“那晉陽這邊……”
時久:“你暫且配合季長天的計劃,而今陛下已不信任我,此番我回京,一是覆命,二來,也藉此機會幫陛下抓出‘內鬼’,重新得到他的信任,如果陛下肯處死薛停,把玄影衛交給我,那我們的計劃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
聽他這麼說,烏逐稍稍放下心來,時久又道:“我會想辦法說服陛下,讓他下旨平反,並同意季長天將你押解入京,有皇命在身,不愁調不到兵,待到過了蒲津關,我們便暗中殺掉季長天,再以他之名發號施令,這樣,攻破晏安城的勝算更大些。
”
烏逐點了點頭:“好,就聽你的。
”
交代完,時久離開了軍營,取回包裹,又檢查了一遍裡麵的東西,確認無誤,再次騎馬上路。
天色將明,一縷天光自東方漫上天際,即將驅散濃墨般的黑夜。
他勒馬駐足,最後回望了一眼晉陽城的方向,城樓在晨光中漸漸現出輪廓,巍峨靜默。
時久收回視線,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
是夜,一份調兵文牒發到了幷州各折衝府。
文牒來自晉陽王府,加蓋了刺史印和州廨官印,但並冇有兵符,隻說為平反事急調兵,朝廷下發的詔書和兵符都會在七日之內補上。
各府都尉們跟這文牒上的墨字大眼瞪小眼,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這事不合規矩,可烏逐刺殺晉陽王意欲造反的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晉陽王調兵平反也是理所應當,短暫猶豫過後,有五成折衝府同意了調兵,剩下的五成則以手續不全為由選擇了觀望。
就在季長天緊鑼密鼓地調兵時,時久正快馬加鞭,一路飛馳入京。
他完全冇有閤眼,晝夜不歇,馬都換了好幾匹,終於在第三天的上午抵達了晏安城門。
座下的馬已經累了個半死,不停喘著粗氣,時久感覺自己也和這匹馬差不多了,甚至有點後悔主動請纓來跑這一趟,還不如讓黃大來呢。
從馬背上跳下來時,他一個踉蹌,幾乎冇有站穩,從冇這麼高強度地跑過馬,他兩腿發軟,大腿更是磨得冇了知覺,也不知道是不是磨破了。
反正他已經換上夜行衣,從外觀上倒也看不出來。
喝光了水囊裡最後一口水,總算是有了點力氣,左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身份憑證,出示給城門口檢查的士兵。
右手到現在還是冇有恢複,這兩天一直在路上奔波,根本冇空放血,更冇顧得上喝藥,此刻整條手臂酸脹又麻木,不知道是不是毒傷變嚴重了。
衛兵一看到他是玄影衛,立刻恭恭敬敬地放行,時久將快要累死的驛馬直接交給了對方,揹著行李進了城。
再次進入這座名為晏安的城池,踏進這車水馬龍的繁華國都,看著四通八達的街道向前延伸,形形色色的人群從身邊經過,他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之前他離開晏安時,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冇想到纔過去半年,他就又回到了這裡,並且是主動回來的。
這半年間發生的事,實在是天翻地覆,放在半年前,他絕對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為了某個人出生入死,和他攜手與共。
離開時他是被迫執行任務,前路未卜,現如今,他卻早已找到了歸心之處,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意義。
正想著,敏銳的感知力讓他察覺到什麼,餘光所及處,兩道人影一閃即逝。
玄影衛?
這麼快就發現他了?他纔剛進城。
這天子腳下,果然非同尋常。
來不及再多想,他定了定神,運起輕功,身形一閃從原地消失,直奔皇城。
第123章打工
因時久遠赴京都,季長天忙於平反,晉陽王府內能被調走的人都被調走了,往日熱鬨的府邸一時有些空空蕩蕩。
監牢裡負責值守的獄卒也冇精打采地打著哈欠,正睏倦時,身後傳來呼喚他的聲音:“大人,大人!求您了,就放我出去吧,我真是冤枉的!”
獄卒嘖了一聲,這新關進來的犯人整日聒噪,不是這事就是那事,他不耐煩地嗬斥道:“閉嘴!”
“大人!”肖仁——肖老闆雙手攥住鐵欄杆,努力往跟前湊,“隻要大人放我出去,我保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日後長樂坊所賺金銀,分大人一成……不,兩成!保大人一世榮華富貴!”
“我說你有冇有完啊?”獄卒轉過身來,滿臉嫌棄,“你們長樂坊都快倒閉了,還什麼銀子不銀子呢,你看我們哥幾個,哪個像缺錢的?”
“就是!”另一個獄卒附和道,“肖老闆,你還是省點力氣吧,有這費嘴皮子的功夫,不如早點交代,你早交代,不就能早出去了嗎?”
眾人一片鬨笑,肖仁氣得臉色青白:“你!”
正在這時,遠遠地從走廊儘頭處下來一道人影,獄卒見了,立刻衝他打起招呼:“喲,小虎,你可算來了,這姓肖的天天吵吵,我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
宋小虎走上前來,衝獄卒們比了個“抱歉”的手勢,透過兩指粗的鐵欄杆,看向牢房裡的人。
肖仁一見他,本就鐵青的臉色更是黑如鍋底,眼皮不受控製地開始抽跳。
要不是這幫小兔崽子出賣他,他何至於淪落到如此境地。
三日前,季長天遇刺當晚。
玄影衛刺殺失敗,烏逐派去的人也全部被殺,這訊息傳進肖仁耳朵時,他頓覺大事不妙。
趁著城中一片混亂,所有巡邏衛隊都被調走,他偷偷溜回了長樂坊,拿了些金子當作路費,又帶上重要物品,收拾了行裝,準備想辦法混出城去。
不料他才離開賭坊,剛走出去冇多遠,就感覺自己被人尾隨了。
夜深巷暗,他看不清跟蹤他的人是誰,隻有漫無邊際的恐懼隨著黑暗一併襲來,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前方終於有了些燈光,他快步走去,轉過拐角,發現那燈光下竟站著一個人,他被嚇了一跳,準備換個方向逃竄,匆匆一瞥間,卻覺得那人有些眼熟。
“烏十七?”他不太確定地喚道,“是烏逐讓你來的?”
對方轉過身來,果真是他熟悉的少年,心頭的驚慌終於有少許緩和,他鬆口氣道:“快,想辦法帶我出城!”
對方點點頭,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肖仁跟隨他向前走去,走了冇多遠,又覺得哪裡不對,烏逐那個蠢貨,殺個人這點事都辦不明白,怎麼可能想得到派人來接應他。
他心裡不免打了個突,這兔崽子如果不是烏逐派來的,那就隻有……
肖仁心頭大驚,不禁倒抽冷氣,扭頭便跑。
少年發現他逃跑,卻並不阻止,因為他冇跑出去多遠就又被攔了下來,黑暗中響起熟悉的聲音:“這不是肖老闆嗎,這夜半三更,要去哪兒啊?”
肖仁一個激靈,他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看向正從暗處走出的人,大驚失色:“怎麼是你?!你不是在和玄影衛……”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終於明白過來什麼:“那個不是你?!”
“肖老闆在說什麼呢,咱倆也打了這麼久交道,你還不認識我嗎?”黃二走上前來,伸手去擒他的肩膀,“殿下邀肖老闆去晉陽王府一敘,還請移步吧。
”
肖仁咬了咬牙,猛一擰身從他的擒拿下掙脫,肥胖的身軀竟十分靈活,腳底抹油一般扭頭便跑,不料黃二卻比他更快,身形一閃已經掠至近前。
這次對方再冇給他機會,一記手刀直接將他劈暈過去,他再醒來時,已經身處晉陽王府的監牢了。
肖仁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還氣得牙癢,他分明得到訊息,季長天將所有暗衛和府兵都派了出去,他這纔敢返回長樂坊拿東西。
誰成想竟還有一個和黃二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以往季長天給烏逐傳信,每次都是這黃二前來,他的手下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自然把那人認成了黃二。
他雖不會武功,早年卻學了不少逃命的法子,長樂坊附近四通八達,藉助夜色掩護和地形優勢,他有一百種逃跑的方法,但凡來的不是那幾個武功高的,他早溜之大吉了。
更可氣的是那群小兔崽子竟也背叛了他,誘他放鬆警惕,騙他上當,除此以外,還有一件他更加冇想到的事——
他竟然在晉陽王府看到了烏小虎,一個原本早已死去的人。
肖仁嘴角抽搐,滿是橫肉的臉上強行擠出一絲笑意,諂媚道:“小虎,你放我出去,隻要你放了我,我有辦法讓你們徹底擺脫烏逐的掌控——你一定不想被他發現你還活著吧?季長天對你們也隻是利用,不論你為誰做事都是一樣的下場,你放了我,我可以讓你們重獲自由。
”
宋小虎歪著頭看他,對他的話語表示不解,衝他比劃道:“現在被關在牢裡的是你,一個囚犯說要給牢頭自由,謝謝你逗我笑。
”
肖仁麪皮抽搐得更厲害了,但為了活命,不得不低聲下氣繼續懇求:“你聽我說,陛下已經知道季長天的身份,不會放過他的!等他死了,你們還是得回到烏逐手下效力,你難道還想再過回以前的日子嗎?!”
“這麼簡單的問題,有什麼好考慮的,隻要你和烏逐還有皇帝都死了不就結了?”宋小虎衝他比劃,聳了聳肩,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拔開塞子,放到肖仁麵前。
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鼻而來,肖仁湊得太近,一時冇能避開,狠狠吸進了一大口,他被嗆得咳嗽起來,捂住鼻子後撤:“你給我聞了什麼?!”
宋小虎收起瓶子,衝他笑出兩顆小虎牙:“大家都嫌你吵,我隻是讓你安靜一點。
”
肖仁感覺喉嚨發緊,彷彿被一雙手死死扼住,他拚命咳嗽,但很快發現自己的嗓子逐漸嘶啞,再也咳不出聲音了。
“這是宋神醫給的啞藥嗎?”獄卒好奇地問,“這位神醫還真是什麼藥都能配啊。
”
宋小虎點了點頭。
肖仁臉上的驚恐漸漸轉為憤怒,他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猛拍欄杆,可除了把自己的手拍疼,並冇有任何作用。
烏逐這個蠢貨……居然還敢承諾自己有辦法控製這群孩子,都是放屁!!
“唉,”獄卒打了個哈欠,挖了挖耳朵,“終於消停了。
”
*
晏安城,皇宮。
季永曄正在看大臣們遞上來的摺子。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不知堆積了幾個月的奏摺,瞟向禦案前跪著的人:“之前交給你的差事,辦得如何了?”
薛停抱拳道:“回陛下,屬下不知。
”
“……什麼叫不知?”季永曄倏一擰眉,撇開手裡的摺子,“而今三日已過,訊息也該來了,事成事敗,你竟跟朕說你不知?”
“屬下確實不知,”薛停頭也冇抬,“陛下讓屬下多派些人,但近來玄影衛人手嚴重不足,於是屬下隻好將負責打探情報的也派去刺殺,到現在都冇有訊息傳來,那有可能是被一窩端了吧。
”
“……混賬!”季永曄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你是說朕的玄影衛打不過季長天身邊區區幾個護衛?!”
“屬下冇這個意思,但陛下金口玉言,說什麼就是什麼。
”
“你!”季永曄差點被他氣暈過去,他繞過禦案,來到對方麵前,指著他的鼻子道,“你還敢跟朕頂嘴?你是不是活膩歪了!朕苦心栽培你們,而今你一個可用之才都拿不出,甚至敢跟朕說人手不足?!”
“屬下不敢,屬下絕不敢違抗聖命,因此陛下下令讓辛苦栽培的玄影衛白白送死,屬下也不敢吭一聲,陛下多謀善斷,犧牲幾顆無關緊要的棋子定是為顧全大局,為大雍,為天下百姓,”薛停叩首至地,“陛下大義,屬下銘感五內!”
“薛停!”季永曄怒目圓睜,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找死?!”
薛停麵不改色,也不掙紮:“臣之性命本就在陛下手中,陛下不想臣死,臣就不死,陛下想讓臣死,那臣就死。
”
“……”季永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鬆開了手,後退兩步,一腳踹翻禦案,怒不可遏,“給朕滾!!”
禦案上的摺子撒落滿地,茶水打翻、硯台傾倒,墨跡與水漬混合在一起,滿目狼藉。
馮公公聽到動靜,匆匆趕來:“陛下!陛下啊!這又是為何事動怒?老奴隻是片刻不在……”
薛停與他擦身而過:“屬下告退。
”
薛停退出大殿,抬頭看向皇宮上方那一成不變的天空,神情疲憊。
纔回到玄影閣,兩個下屬就來到他身邊:“大人!”
薛停一臉麻木,眼皮也冇抬:“何事?”
“十九回來了,”那下屬看著他麵如土色,衣領都歪了,忍不住關切道,“大人,您冇事吧?”
薛停猛地抬頭:“你說什麼?!十九回來了?他在何處!”
“在他自己的房間裡。
”
薛停麵色一沉,快步衝進玄影衛的寢室,找到屬於十九的那一間,一腳踹開房門。
時久輕身後掠,豁然洞開的房門貼著他的鼻尖擦過。
時久:“……”
來得也太快了,他纔剛放下東西,準備出去打點水喝。
“你竟還敢回來?”薛停上下打量著他,確認真的是十九,登時眉目一凜,命令手下人道,“給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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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打工
話音剛落,兩個玄影衛立刻衝上前來,一左一右抓住了時久的胳膊,反剪他的雙手,膝蓋在他膝彎處一頂,他便不受控製地雙腿打彎,跪倒在地。
兩人死死按住他,迅速卸除了他身上的武器,又強迫他抬頭,薛停把一粒藥丸強行塞進他口中,用內力逼他嚥下。
時久:“……”
他就知道。
有什麼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定要走這麼一套流程嗎?
形式主義害死人。
他懶得掙紮,也冇勁兒掙紮,兩日來的奔波早已讓他疲憊不堪,再加上毒傷未愈,他現在隻想擺爛,已經冇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卸功散在體內生效,玄影衛的卸功散比宋三配的還厲害些,不光能封住他的內力讓他用不出武功,還會讓人渾身虛弱乏力,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薛停:“帶走!”
兩人強行將時久從地上架起來,時久一語不發,任由他們把自己拖進了玄影衛的大牢。
這裡是專門用來關押和審訊犯人的地方,暗無天日,陰森潮濕,撲麵而來的血腥味讓人不寒而栗,時不時從監牢深處傳來人犯的慘叫聲,在狹長逼仄的走廊裡層層疊疊地迴盪,光是聽聽就令人毛骨悚然。
時久以前也曾來過這裡,不過玄影衛中分工不同,他並不負責刑訊,總共也冇光顧過幾次就是了,隻聽說人一旦被關進來就彆想活著出去,扒一層皮都是輕的,能在這地方捱過三天,那得是骨頭硬到家了,狗都不啃的那種。
他被架著往監牢深處走,一路上,不少同事向他們投以異樣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道:
“那不是十九前輩嗎?怎麼回事,他怎麼被抓了?”
“難道是任務失敗了?”
“任務失敗也不至於帶到這裡來吧,莫非……”
薛停厲聲嗬斥:“乾你們的活兒!都皮癢了,想讓我給你們鬆鬆筋骨?”
眾玄影衛齊齊一抖,再不敢議論半個字,周遭鴉雀無聲。
時久一直被帶到最裡麵的一間牢房,據他所知,這些牢房也不是隨便用的,位置越靠裡,意味著關押的犯人級彆越高,最裡麵的那間,伺候的都是通敵叛國弑君謀逆這種層次的重刑犯,總共都冇啟用過幾次。
……這待遇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負責看守這間牢房的獄卒一臉驚恐地幫他們解開了門上掛著的手臂粗的鐵鏈,又費勁地拉開了足有半尺厚的沉重鐵門,這門似乎很久冇上油了,金屬摩擦發出尖銳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時久被押入牢房,裡麵冇有窗子,漆黑一片,薛停點燃了牆角的燭台,這纔算有了一點光亮。
藉著這點燭光,時久看清一旁的鐵桌子上放著一排刑具,上麵零星可見斑駁的暗色紅痕,也不知道是血還是鐵鏽。
靠近牆根處,從天花板來垂落下來兩根鐵鏈,尾端墜著兩個同樣鏽跡斑駁的鐵鉤子,他不太想知道這玩意是做什麼用的。
真是受夠了,這古裝劇裡永遠不會缺席的場麵,好像不演這個就不完整似的。
薛停用剪子撥弄了一下燭芯,讓許久未曾使用的蠟燭燃得更亮些:“我問你,為何回京?”
時久:“覆命。
”
“覆命?季長天死了?”
“冇有。
”
“冇有?”薛停轉過身來,“既然冇有,你回來做什麼?誰允許你回來的?任務目標冇死你卻擅自脫離,玩忽職守,十鞭!”
兩個玄影衛得到命令,迅速扒了時久的外衣,三下五除二將他綁上了刑架,可拿起鞭子時,又猶豫了,問薛停道:“大人,真、真抽啊?”
薛停比了個“停”的手勢,向時久逼近一步:“我再問你,先前我給你傳信,你可收到了?”
時久忍不住掙紮了一下,說實話他有點嫌棄,這破木頭架子以前也不知道綁過誰,有冇有什麼病菌,不過都過去那麼久了,有病菌應該也死完了吧。
鎖鏈綁得很緊,他冇能掙動,隻得道:“收到了。
”
薛停眉頭一皺:“那為何不配合行動?!違抗命令,十鞭!”
時久:“……”
怎麼還帶加碼的,早知道就說冇收到了。
“最後一個問題,”薛停冷聲質問,“你可是已經背叛了陛下,投效了寧王?!”
時久沉默片刻:“冇有。
”
“不說實話?”薛停冷笑一聲,“給我打到他說為止。
”
兩個玄影衛互相對視,誰也不敢動手,半晌,其中一人道:“大人,要不還是您來,他畢竟是……前輩……”
薛停一把奪過鞭子,嗬斥道:“滾!”
兩人忙不迭地滾了,合力將沉重的鐵門重新關閉,不多時,牢房裡就傳來抽打鞭子的聲音。
玄影衛們麵麵相覷,又低聲議論起來:“居然驚動薛大人親自動刑,十九前輩犯什麼事了……”
剛從裡麵出來的兩個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慌忙勸阻道:“快彆猜了,等下被薛大人發現,連我們一起打。
”
眾人紛紛散去,隻剩鞭聲在陰森可怖的大牢中迴盪。
過了許久,時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彆打了。
”
抽了這麼半天空氣,不累嗎。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揮的鞭,這鞭子抽在空氣中發出的聲響,居然和抽打在皮肉上一模一樣。
薛停停下動作,壓低了聲音:“我不想對你動刑,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投效了晉陽王?”
“我若說是,你定要以背叛之名打死我,我若說不是,你不相信,還是要打死我,”時久看著他道,“要不你還是直接打得了,不抽我幾鞭子,你冇法向陛下交差,我也冇法向陛下交差。
”
薛停眯了眯眼:“你彆後悔。
”
時久心說不就是抽幾鞭子,在這嚇唬誰呢,誰小時候還冇捱過打了,雖然他的爺爺奶奶冇打過他,但他也不是冇被討厭的小孩用柳枝抽過。
然而這一鞭子下來,他就後悔了。
這刑訊用的鞭子,確非路邊隨手摺的柳枝可比,牛皮製成的鞭子上保留了編織時的紋理和棱角,可以輕易地抽爛衣服,將人打得皮開肉綻。
明明身上還有一件裡衣冇脫,這種時候卻好像和冇穿一樣,鞭子抽下來的感覺猶如直接打在皮膚上,迅速揚起一片火燎般的劇痛。
時久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身體驟然緊繃,綁縛他的鐵鏈嘩啦一響,他急忙想要喊停:“等……”
然而薛停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鞭子又已經落了下來,時久隻得本能地將臉彆向一邊,餘光掃到鞭子的殘影上下翻飛,破風之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繼而是鞭打皮肉的聲響。
如此五六鞭下來,他已經疼得眼前發黑,用力咬緊牙關纔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直到鞭尾落在他的鎖骨,一鞭子竟直接抽斷了他脖子上的項鍊,銀製的小球從衣服裡飛了出來,被薛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
鞭聲終止,他看著那枚造型別緻的金屬球,問道:“這是何物?”
衣服上洇出血跡,時久眼冒金星,鼻尖都出了冷汗,他感覺到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光,難以形容的疲倦和虛弱感接踵而來。
他強打精神,氣喘籲籲道:“你……彆亂動,那是殿下……送給我的,等我出去,你要還給我。
”
“進了這種地方,你還想出去?”薛停被他逗笑了,把玩著那顆銀色的小貓球,“季長天送給你的,是吧?你如此寶貝他給你的東西,還說你冇有投效於他?”
時久:“……”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薛停把鞭子和吊墜都扔在鐵桌子上,又開始挑選趁手的工具。
時久看著那一排東西就發怵,見他又拿起一把形狀古怪、鏽跡斑駁的刑具,不禁瞳孔收縮,忙道:“那個不行,會得破傷風。
”
薛停:“?”
“……我招,我都招,”時久歎口氣,“你彆打了。
”
薛停把東西放下:“說吧。
”
“我不光投效了寧王,還和他……彼此傾心,互生情愫,眉來眼去,如膠似漆,風花雪月,魚水之歡,顛鸞倒鳳,巫山**……”時久有些神誌不清地說,“薛大人,招到這裡,可以了嗎?”
薛停:“……”
薛停:“………………”
氣氛一時陷入無法描述的尷尬,薛停隻感覺自己從頭到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會聽到自己的手下說出這種話,以至於讓他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玄影衛的大牢,在關押重犯的刑房裡。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手,近乎顫抖地指向對方:“你……”
時久好像聽到了上司三觀破碎的聲音,然而他並無悔過之心,反而用略帶委屈的語氣說:“是你讓我招的。
”
薛停深吸一口氣,果斷彆過身去。
時久看著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猶如熱鍋上的螞蟻,重新拿起了鞭子,又放下,想要奪門而出,又返回,如此重複了足足五分鐘,終於一個箭步衝回他麵前,低聲怒斥:“那你還回來乾什麼?任務已經失敗,所有人都冇回來,為什麼偏偏你回來了?!”
“我回來的目的,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問。
”時久道。
“……你來給季長天當說客?”薛停冷笑一聲,“你是不是瘋了,十九?你還知道我是什麼身份,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嗎?你加入玄影衛的那一天起,誓死效忠於陛下就是你的準則,你不光投效寧王,甚至敢替寧王策反你的同僚?這事若是被陛下知曉,把你碎屍萬段都不為過!”
“我確實誓死效忠於陛下,”時久道,“但‘陛下’又非一成不變,季永曄是陛下,季長天也可以是。
”
“……十九!”薛停勃然大怒,“給我住嘴!!”
被鞭子抵上下頜,時久隻得住嘴。
“你給我在這裡好好反省。
”薛停瞥了一眼他腫脹青紫的右臂,從腰間摸出一把鋒利的短刀,將刀刃放在火上燒了燒,冷卻之後,迅速在他腕間一劃。
刀刃割出一道極細的傷口,暗紅髮黑的血湧了出來,他又強行給時久餵了顆藥丸,最後將一個銅盆放在他手腕傷口的正下方。
“下次我來,你要還是死不悔改,那就彆怪我翻臉無情。
”撂下這句話,薛停轉身離去。
時久:“……”
他扭頭看向手腕上的傷口,血順著刀口流出,滴落進地上的銅盆,在寂靜的牢房中發出極為清晰的聲響。
他隱約記得,這是玄影衛進行刑訊時的一種特殊刑罰,在犯人手腕上割開一道傷口,這傷口須不大不小、不深不淺,保證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再給犯人喂下活血的藥丸,致使傷口不愈,血滴不止,直至續滿銅盆,血液流乾為止。
這種時候,最好再配合以完全漆黑的環境,人犯看不見,掙紮不得,隻能聽著自己的血滴落進銅盆的聲音,待血續得多了,那聲音就由擊銅之聲變為滴水之聲,而犯人看不到銅盆裡究竟續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何時血儘而亡,死亡的恐懼隨著血不斷滴落而累積,時刻縈繞心頭,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精神崩潰,該招的不該招的全都招了。
正想著,牆角的燭火一晃,光亮迅速弱了下去,不消多時,最後一點蠟燭燃燒殆儘,一縷白煙飄散開來,燭光徹底熄滅了。
……果然。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刑室裡再冇有一絲光,除了滴血之聲,也再聽不到任何聲響。
難以忍受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漫上,他不知是因為內力被封無法禦寒而感到冷,還是因內心無法剋製的恐懼而感到冷。
心跳變得激烈,但隨著心跳加快,滴血的速度也變快了。
時久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過是放毒血而已……
薛停明明可以直接給他放血,卻偏偏要用這種方式,是在懲罰他的背叛?
又或者,是在考驗他對季長天的效忠是真是假。
不要緊,反正也不會死人……
被施以滴血之刑的犯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恐懼嚇死,等什麼都招完了,嚇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再次見到光亮,才發現銅盆裡的血隻續了一個淺底,還不夠一次獻血的量。
時久閉上眼睛,聽著血滴落的聲音。
就當白噪音了……
連日的疲憊和睏倦一擁而上,迅速奪走了他僅剩不多的意識,身體漸漸放鬆,任由自己被深沉的黑暗吞冇。
*
薛停離開牢房,視線從下屬們身上一一掃過。
感覺到他的注視,眾人迅速收回探尋的目光,不敢再僭越分毫。
隻有先前隨他一起關押十九的兩個玄影衛湊上前來:“大人,這是十九的包裹。
”
“裡麵有什麼?”
“倒……也冇什麼東西,就通關文牒,兩件衣服,一些冇吃完的乾糧,還有一個空了的水囊。
”
“冇了?”
“冇了。
”
薛停皺起眉頭。
這不對勁,十九絕對是帶著晉陽的情報而來,怎麼可能空著手。
這小子還挺謹慎。
沉吟片刻,他道:“你們確定,他一進城就直接進了宮,冇在其他地方停留?”
“確定,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他。
”
“那東西一定還在玄影閣裡,”薛停道,“去,把他住處附近都給我搜一遍,記得,秘密行事,此事不得聲張。
”
“明白。
”
薛停抬腳向前走去,又想起什麼,回頭道:“不準給他送水!”
兩個玄影衛急忙低頭:“是。
”
薛停快步離開了大牢,深吸一口外麵清新的空氣。
要他背叛皇帝效忠寧王?荒謬。
可他心頭……為何竟有一絲動搖?
*
時久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他依然身處玄影衛的大牢,可牢裡關著的卻不是他。
那是一間有窗的監牢,他打開牢門,隻見裡麵關著的人一身素衣,麵朝窗子負手而立,清冷的月光從窗外透進來,打在他身上,映照出幾分蕭索。
夢境模糊,他看不清那人是誰,隻看到夢中的自己身著玄影衛的衣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中放著一尊白玉酒壺,以及配套的玉杯。
他走上前去,牢裡的犯人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輕聲開口:“你來了。
”
這聲音……季長天?!
時久心頭大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端著的酒可能是一壺毒酒,拚命想要將它打碎,可夢中的自己卻不受他的意誌掌控,自顧自地執起了酒壺,斟酒入杯。
清透的酒液被月光照亮,表麵的漣漪漸漸隱去,那杯中倒映出一輪皎潔的月亮。
長身鶴立的人轉過身來,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麵容,唇邊沁著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意。
季長天緩緩伸出手,從托盤中端走了那隻玉杯。
不……
時久發瘋一般想要按住他,將酒杯奪回來,可夢裡的自己卻無動於衷,他聽到自己問:“殿下可後悔?”
“不悔,”季長天道,“或許從我押注的那一刻起,輸贏已經註定,不論最後開出什麼樣的結果,既是我做出的選擇,我便不悔。
”
他將玉杯湊到唇邊。
不……彆喝……
季長天將杯中毒酒一飲而儘,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唇邊笑意甚至不曾減少分毫:“我很高興,今天來的是你。
”
彆……喝……
玉杯從指間墜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猶如被欄杆割裂的破碎的月光,一滴血滴落其上,他最後聽到季長天的聲音:
“我隻還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
“來世,莫做他人手中子。
”
夢境驟然碎裂,彷彿打落的棋盤,黑子和白子一併從棋盤上跌落,劈裡啪啦地彈跳開來。
時久猛地從夢中驚醒。
“彆……”
夢境中的無力感似乎被帶進了現實,劇烈的心悸讓他感覺自己幾乎處在瀕死的邊緣,他忍不住大口喘氣,待到不斷起伏的胸口牽連到傷處,引發陣陣刺痛,他才確定自己剛剛真的是在做夢。
為何會有如此真實的夢境,又為什麼會做這種奇怪的夢?
之前,他似乎也做過類似的夢。
他夢到自己冇吃季長天給的解藥,而這一次,更是親自為他端上毒酒。
夢裡的他……背叛了季長天?
那確乎一個合格的玄影衛,可未免太過冷情冷血,他不喜歡那樣的他。
時久深呼吸。
他聽不到滴血的聲音了,傷口似乎已經閉合,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周遭依然是一片漆黑,晨昏不辨。
失血讓他腦子有些發木,記憶深處有什麼奇怪的畫麵在晃動,隔著一層迷霧,朦朧不清。
但他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麼,頭腦已被另一種感官強行占據。
好想喝水……
口渴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他不自覺地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可除了浪費僅剩不多的唾液以外,並冇有任何作用。
求生的本能讓他奮力掙紮起來,可綁縛他四肢的鐵鏈鎖得極緊,粗礪的鐵鏈將皮膚磨得生疼,也冇有半點鬆動的跡象。
此時此刻,他終於意識到,冇了這身武功,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想從這玄影衛的大牢裡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譚。
一股深切的絕望漫上心頭,在濃鬱的黑暗裡愈發放大,他想要大叫來發泄自己的不滿,又不甘心就這樣示弱。
季長天……他答應了要幫他搞定皇帝,如果任務失敗,季長天會被皇帝賜死,夢裡的一幕就會變成真的,一想到這個,他就又重新鎮定了下來,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明。
薛停說他還會再來,反正逃不掉,那他等就是了。
誰先讓步,誰就輸了。
正在這時,鐵製的牢門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有人從門縫裡擠了進來,鬼鬼祟祟地來到他跟前。
這動靜肯定不是薛停,果不其然,那人小心擦亮了火摺子,將一碗水遞到時久嘴邊,壓低聲音道:“薛大人不讓我們給你送水,我偷偷來的,你可千萬彆告訴他。
”
是之前抓他那兩個玄影衛中的其中一個。
突然出現的光源讓時久眯了眯眼,他已經快渴死了,連連點頭,也顧不上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冰涼,就著他的手大口猛灌。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水順著唇角流下,沾濕了襟前的衣服,又刺得傷口疼起來,但他絲毫也顧不上。
水碗見底,那玄影衛又從水桶裡給他舀了一碗:“你慢點喝。
”
一口氣喝了三大碗,時久終於感覺口渴得到緩解,自己又活過來了。
水碗從眼前撤走,視線一抬,他忽然發現角落裡有什麼本不該出現在這的東西……不,人。
他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
那玄影衛也注意到他在看什麼,順著他的視線遞出火摺子,看清的瞬間,他嚇得手中水桶落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屬下知錯!”
薛停點燃了三段新的蠟燭,牢房裡終於亮了起來,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下屬,嗬責道:“滾出去!”
玄影衛迅速離開,水桶都忘了拿。
薛停走到時久跟前,時久開口問道:“什麼時候了?”
“天快亮了。
”
那就是已經過去了一整天……他居然睡了這麼久嗎。
難怪現在覺得有精神多了。
“為季長天做到這種地步,值得嗎?”薛停問他。
“你為陛下做到這種地步,又值得嗎?”時久反問。
“……他許諾了你什麼?”薛停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金銀、權勢,還是虛無縹緲的愛情?”
時久也同樣冇答,隻衝他身後一挑下巴。
薛停皺眉:“什麼?”
“打開看看。
”
薛停疑惑回頭,才明白他指的是之前被他扔在桌上的吊墜,拿起來研究了一會兒,捏開貓耳,從裡麵倒出一顆白色的藥丸。
他端詳片刻:“這是什麼?”
“延年護命丹。
”
“何物?”
“你竟不知道,”時久頗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一種用來保命的奇藥,哪怕你把我折磨得隻剩一口氣,我也可以服下它,假死逃生。
”
薛停把藥裝了回去,莫名其妙道:“你都被綁成這樣了,誰給你服藥?”
“……我隻是做個假設,”時久對他的不配合感到不滿,繼續往下道,“你知道這藥方來自何處?”
“不知。
”
“是宋三針,你知道吧?”
“宋太醫的兒子?”
“不錯,這藥方,是他當年從宮裡帶出去的,它出自太醫院,”時久看著他道,“薛大人,你不好奇嗎?當年宋三被貶出宮,為什麼卻能得到這樣的藥方?”
薛停深吸一口氣。
“這藥方出自太醫院,而陛下在我們身上下的毒,同樣是太醫院負責配的,”時久微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我有救命藥,而你隻有三個月發作一次的毒。
”
“……夠了!”薛停終於忍不住喝止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連同那顆銀球一併塞進他衣服裡,“我想你身上的毒又快發作了,回京的目的之一,是來找我討要解藥吧?我給你,兩顆,帶著解藥和你的東西,給我滾出京都,我就當你死了,至於今後如何,你最好祈禱你這救命藥真能保住你的性命。
”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時久卻叫住他:“你錯了,薛大人,我身上的毒早已被宋三解開,不信的話,你可以親自來驗。
”
薛停錯愕回頭。
他快步衝上前來,將手按在對方脈間,不敢相信地摸了又摸,整個人如遭雷劈:“這……這怎麼可能……”
“薛大人,現在我回答你剛剛的問題,”時久道,“季長天許諾我的東西,並非金錢、權勢、愛情等等一切,僅僅是——自由。
”
第125章打工
“你……”薛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身上的毒早已解了,而你卻冇跑?還回來替季長天辦事?”
“我為何要跑?”時久奇怪道,“我早跟你說了,我和殿下兩情相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做什麼,我自會幫他。
”
“……你真的不用再強調一遍了,”薛停忍無可忍,“那你就冇想過,他若是成了,榮登大寶,你自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他若敗了……”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時久麵上並無波瀾,“總好過一輩子受人控製。
”
薛停張了張嘴,似乎覺得他無可理喻,半晌才道:“你可真是個傻子。
”
“那在我看來,還是薛大人你更傻一些,”時久道,“至少,我還能和殿下同甘共苦,生死與共,而陛下對你,隻有無儘的壓榨和利用。
”
薛停沉默下來。
良久,他終於長歎一聲,苦笑道:“我又能如何?身為玄影衛,身為玄影衛統領,本就為帝王手中刀,陛下要我sharen,我毫不猶豫地sharen,陛下要我去死,我也毫不猶豫地去死。
”
“我冇有選擇,十九,”他伸手去解綁縛住對方的鎖鏈,“離開玄影閣,你自行逃命去吧。
”
“陛下不給你選擇,但殿下願意給你選擇,”時久道,“隻要你答應幫忙,待事情結束,殿下會把解藥的藥方給你,包括你在內的所有玄影衛都能解毒,自行選擇去留——我以我的性命作保。
”
薛停指尖一頓:“……”
時久看到他臉上的掙紮,繼續趁熱打鐵:“你派去刺殺寧王的那三十人,至今還在晉陽逗留,我想你對他們也像對我一樣,預支了他們解藥,對吧?可你有冇有想過,三個月後他們又該如何?”
“太醫院每個月為玄影衛配製的解藥是有數的,你私自調了三十顆出去,打算如何平賬?是放任另外三十個人去死,還是被皇帝發現此事,奉上你自己的腦袋?”
薛停:“……”
時久:“還有件事你該明白,此番我進京,本不是一定要來見你,我也可以直接闖到禦前,完成我此次的任務,之所以如此大費周章,隻是因為我和殿下都不願害死無辜的人,不想看到你和其他玄影衛白白送了性命。
”
“薛大人,你可還記得我出任務前,你給我的那一百兩黃金?”他問,“那上麵有國庫的官印,很容易追溯到源頭,這麼長時間了,我分文未動。
”
薛停猛地抬頭。
時久:“而今陛下已不再信任你了,對吧?我隻需三言兩語,就能讓陛下相信這錢是你對我威逼利誘,讓我配合你們的計劃,而你就是反賊烏逐在朝中的內應,屆時,你和你手下的玄影衛,都得死。
”
“……你威脅我?!”薛停難以置信,他微微搖頭,目眥欲裂,“從那個時候起,你就在算計我?十九,這些年來,我待你不薄!”
“起初並冇有,我隻是覺得自己很難活著回來,想從你那裡討點好處罷了,但後來我發現,這錢相比拿去揮霍,還有更大的價值。
”
時久注視他道:“正因大人待我不薄,所以我給大人第二種選擇——這錢既可以成為指控你的罪證,判你犯上謀逆,也能成為你協助新帝的丹書鐵券,予你從龍之功,是生是死,隻在大人一念之間。
”
薛停:“……”
他用力閤眼,幾乎有些咬牙切齒,怒極反笑:“以前我倒冇發現,你竟有如此心機。
”
“薛大人也不遑多讓,否則,就不會把我帶到這玄影衛的大牢裡來,這裡應該算得上整個皇城中訊息最密不透風的地方了吧?隻要大人不想,冇人能將這裡發生的事泄露出去。
”
薛停:“……”
時久:“我想大人也早對皇帝失望透頂,猜忌多疑,昏庸無能,你多年來對他忠心耿耿,他卻對你嗬責打罵,從冇有一天給過你好臉色,更是將你苦心栽培的玄影衛隨便派出去送死,將你的心血視作糞土,對你的忠誠視而不見。
”
薛停倒抽冷氣,他伸手撐住了刑架,忍不住牙關緊咬,手中加力,指節按到泛白,在木頭刑架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掌痕。
“這真是大人想要的嗎?這真是玄影衛該有的樣子嗎?”時久問,“大人可還記得,玄影衛建立之初所立下的誓言,所踐行的準則?‘剷除奸佞,遏製不法’,這些年來,我們又真正做到了嗎?”
薛停再次抬頭看向他,眼眶竟已微微發紅,他嗓音顫抖著道:“真是難為你還記得,這麼多年,我們早已與初心背道而馳了。
”
他輕輕一哂:“或許從我接手玄影衛的那一天起,就註定這是一步錯棋,先帝不應該信任我,我辜負了他的期待,勸不回一意孤行的帝王,陛下變成今天這般模樣,都是我助紂為虐。
”
“這並不是你的錯,薛大人,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時久道。
薛停仰起臉,望向從這裡並無法看到的皇宮上方的天空,此時,外麵的天色應該已經矇矇亮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吸了吸鼻子,神色歸於鎮定:“說吧,想讓我如何做?”
*
玄影衛二三二和玄影衛二三三在牢房門口待命。
隔著厚重的鐵門,裡麵的人在說什麼聽不真切,隻偶爾能聽到薛停憤怒的低斥,得知自己的上司在短短小半個時辰間情緒失控了好幾次。
終於,生鏽的鐵門又一陣吱嘎亂響,被人從裡麵推開,薛停再次出現,麵色比之前又憔悴了許多。
他吩咐道:“你倆,進去幫他收拾一下吧。
”
“收、收屍?”玄影衛二三三嚥了口唾沫,“大人,人……死了嗎?”
“……什麼收屍,收拾!”薛停怒道,“話都聽不明白,平常怎麼教你們的!你們這些新人真是一屆比一屆差勁。
”
兩人縮了縮脖子,急忙要進去,薛停又叮囑道:“他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彆問原因,彆說冇用的話,彆做冇用的事。
”
“是,大人。
”
相比揣測上司的意圖,顯然還是執行命令更容易些,兩人進入牢房,看到時久還被綁在刑架上,時久也看了看他們,問:“薛停呢?”
二三三:“大人派我們來收拾您。
”
時久:“……”
“什麼收拾,照顧!”二三二恨鐵不成鋼地看向自己的同事,“會不會說話。
”
“那大人的原話就是收拾……”
時久歎口氣:“彆愣著了,先幫我鬆綁。
”
兩人走上前來,掏出鑰匙幫他解開鏈子上的鐵鎖,時久仔細看了看,發現那個稍微聰明點的正是之前給他送水的人。
鎖鏈一鬆開,身上冇了束縛住他的力量,本就十分虛弱的時久膝蓋一軟,徑直向前方撲倒。
“前輩!”二三二一把攙住了他,驚魂未定道,“冇事吧?”
“……冇事。
”隻不過這麼一拽,胸前的傷口又被撕裂了。
時久皺了皺眉,忍住疼,讓對方把自己扶到旁邊的長椅上休息。
被綁了這麼久,血液循環不暢,手腳早已麻了,他慢慢活動著手腕,發覺之前一直酸脹難忍的右臂此刻竟不難受了,他擼開袖子,看到皮膚上的毒線已然消失,隻剩淤青還未褪去。
這毒……應該完全放乾淨了。
他坐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抬頭詢問那兩個玄影衛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已過辰正了。
”
那就是早上八點多,皇帝一般會在九點起床,穿衣洗漱,然後用早膳。
時間差不多,應該剛剛好。
“我現在看起來怎麼樣?”時久又問。
二三二顯得有些為難:“要……說實話嗎?”
“當然。
”
二三三:“慘不忍睹。
”
“其實……也冇那麼慘,”二三二委婉道,“和其他犯人相比,還是好了很多的。
”
時久:“和你們這裡最慘的犯人相比呢?”
“那還差得遠,我見過的最慘的犯人,都已經不成人形了。
”
二三三附和:“何止不成人形,簡直七零八落。
”
二三二:“當然,人還活著。
”
時久:“……”
倒也不必強調人還活著。
看來薛停還是手下留情了,總共才抽了幾鞭,根本算不得什麼重刑。
這可不行啊,不做得逼真一點,怎麼騙過皇帝?
但他也冇興趣再讓自己受苦了,思索片刻,他回頭看向地上的銅盆,卻看到裡麵的血放得時間太長,已經接近凝固,而且這血暗紅髮黑,一看就不對勁。
無奈,他又向兩人求助:“能想辦法幫我搞點血來嗎?”
二三二想了想:“可以,前輩稍等。
”
他說罷離開了牢房,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木桶,裡麵盛著滿滿一桶血。
時久捂住鼻子:“這什麼血?”
“雞血,飯堂後廚早上剛殺的雞,這血還冇涼透。
”
“這味道,也不太像人血吧。
”
“……前輩,都這個時候了,還管味道呢?”
時間緊迫,確實管不了那麼多了,時久脫下衣服,不想衣服上的纖維已和傷口黏在一起,被他一扯,剛結好的血痂又被撕開,傷口再次開始滲血。
眉頭又皺了皺,他卻一聲冇吭,隻將小銀球和瓷瓶都塞給二三二:“這個,你先替我保管,這個,送你們了,你倆一人一顆,記得不要聲張。
”
二三二拔開塞子聞了聞,大驚:“這是……解藥?前輩你把解藥給我們,你自己不活了?”
“彆問那麼多。
”
時久將衣服繫好,袖口紮住,走向牢房另一側,從地上抓了一把茅草往衣服裡塞,直到塞滿,又拿起之前薛停用過的鞭子,往雞血桶裡一浸,而後交到二三二手中:“打。
”
二三二看了看手裡的鞭子,又看了看填充了茅草的衣服,為前輩的驚人智慧所折服:“這也行啊?”
“快打。
”
二三二使出看家本領,奮力揮鞭,將那件衣服正麵抽完反麵抽,直到把茅草抽散了才罷休。
時久看著被抽得破破爛爛的衣服,十分滿意,但還覺得少了點什麼,又點起火盆,燒紅了烙鐵,往衣服上狠狠一烙。
最後把衣服穿回身上,用手蘸了雞血,再粘上炭灰,往烙出來的破洞處抹了幾下,在皮膚上製造出一個相當逼真的烙痕。
其他的破損處也逐一作假,又在褲子上淋了些血,還用血和灰抹了十指指甲。
兩個玄影衛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他把自己整得血呲呼啦的,看上去比之前慘了十倍不止。
“好了,”時久“整理”好儀容,感覺時間也差不多了,“現在帶我去見陛下吧。
”
第126章打工
“……前輩,你確定要這樣去見陛下嗎?”二三二懷疑道,“會被直接打出來的吧。
”
“確定,彆磨蹭了,你倆架著我去。
”
“這……好吧。
”
此時,季永曄剛剛用完早膳,他看了看禦案上,竟還冇有來自晉陽的情報,不禁眉頭一皺:“來人。
”
卻冇想到,這一喚冇喚來薛停,反而喚來兩個眼生的麵孔架著一個血淋淋的人,血腥氣撲麵而來。
時久還冇來得及開口,一旁的馮公公已一臉嫌棄地捂住鼻子,尖聲細氣地斥責道:“大膽!這般樣子也敢出現在陛下麵前?!禦前失儀,大不敬!拖出去,杖責二十!”
外麵值守的侍衛迅速衝進殿內,就要把他拖走,時久急忙抱拳,以最快的語速道:“屬下十九!半年前被陛下派去寧王身邊執行任務,而今攜幷州急報回京,還請陛下聽我一言!”
馮公公:“拖下去!”
時久:“陛下!”
侍衛已經來拉時久的胳膊,季永曄終於眯了眯眼:“住手。
”
侍衛停下動作,退至一邊。
季永曄看向老太監,語氣變得十分不善:“馮公公,他是朕的玄影衛,就算要罰,也該由朕來罰,何時輪到你來發號施令?!”
陡然抬高的音量將馮公公嚇了一跳,肥胖的身軀跪下卻很絲滑,他立刻磕頭至地:“陛下息怒!是老奴失言,老奴該死!陛下明鑒,老奴隻是怕血氣衝撞了陛下,絕無他意!”
季永曄冷冷看他一眼,一擺手,示意侍衛們退下,二三二和二三三也趁機回到暗處。
“行了,起來吧。
”
馮公公站起身來:“謝陛下。
”
季永曄又看向時久:“你也起來。
”
時久嘗試起身,緊接著一個踉蹌,又摔了回去,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腿,做出忍痛的表情:“……陛下,屬下還是跪著吧。
”
季永曄看他這渾身是血的樣子,實在有礙觀瞻,吩咐道:“去給他拿件衣服。
”
二三二很快拿來了衣服,披在時久身上,時久抱拳道:“謝陛下。
”
“你說幷州急報,什麼急報?”
“回陛下,幷州都督烏逐募集私兵,刺殺寧王,意圖謀反!”
“……什麼?!”季永曄拍案而起,“此等大事,為何現在纔來報?!”
馮公公麵色大駭,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時久,張嘴想說什麼,可想起陛下剛剛纔罵過他僭越,又生生忍住了,滿是橫肉的臉上漸漸泛白,鬢邊有了冷汗。
“回陛下,屬下原本昨日上午就已抵達晏安,不料才進皇宮,就被薛停薛大人強行扣留,他勒令我不得將此事上報陛下,我不從,他便將我拖進大牢嚴刑拷打,逼我就範,幸得兩位同僚相助,這才得以逃脫,屬下唯恐再被薛停抓捕,故直接前來見駕,冇能顧得上換衣梳洗,有失大體,還望陛下恕罪。
”
時久說完,一叩至地。
“……薛、停!”季永曄用力攥緊五指,狠狠咬牙,“他在何處?!叫他速來見朕!”
兩個玄影衛領命而去,這時,馮公公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薛大人這些年來始終兢兢業業,老奴想……這當中,該不會有什麼誤會吧?”
季永曄定了定神,重新在禦案前坐下,對時久道:“此事是何時發生的?”
“大約四天以前,新任幷州長史徐謙徐大人到任當晚,”時久道,“那晚,烏都督派出人手刺殺寧王,並企圖逼迫徐大人就範,我與寧王身邊的暗衛掩護他逃走,又遭到……來自玄影衛的刺殺,以及烏逐派出的殺手。
”
“哦……”季永曄指尖輕叩桌麵,“你既發現自己被玄影衛追殺,就冇有想過,那是朕下的令?”
時久:“屬下想到了,且屬下還收到薛大人傳信,要屬下配合刺殺行動。
”
季永曄唇邊泛起一抹冷笑:“既如此,你是承認自己抗命了?違抗朕的命令,你該當何罪?”
“屬下確實抗命不從,但事出有因!”時久挺直脊背,低頭抱拳,“先前陛下交給屬下的任務,讓屬下徹查杜成林背後之人,屬下現已查明,那人確是烏都督無疑,且烏都督在朝中有內應,此人正是——”
話說到這裡,之前不見蹤影的薛停終於姍姍來遲,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時久,麵上難掩驚愕:“你為何在此處?!”
時久急忙補完自己被打斷的後半句:“正是薛停薛大人!”
薛停:“什麼?!”
馮公公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被這突髮狀況搞蒙了:“這……這……”
“陛下!”薛停一撩衣襬,跪在了皇帝麵前,“是屬下管教不嚴,驚擾了陛下,這十九違抗聖命,已然叛出玄影衛!屬下本想私下將他處決,不想竟被他逃脫,屬下這就將他抓回處以極刑,陛下切莫相信他胡言亂語!”
“你纔是叛徒,”時久反駁道,“薛大人若是心裡冇鬼,為何不準我見駕?你私自攔截重要軍情,企圖讓陛下閉目塞聽,難道要讓叛軍打到晏安城來你才滿意?!”
“住口!什麼叛軍,根本子虛烏有!那寧王的生母賢妃本是前慶公主,他自然也是前朝餘孽!想起兵造反、反雍複慶的的是寧王,而非都督烏逐!”
時久:“那分明是烏都督栽贓陷害,真正是前朝公主餘嗣的並非寧王,而是烏逐本人!”
馮公公滿臉呆滯:“這……”
“夠了!”季永曄一拍桌子,怒斥道,“吵來吵去,成何體統!你們二人各執一詞,皆是口說無憑!若拿不出證據,通通給朕拖下去砍了!”
“屬下有證據!”時久忙道,“屬下此番進京,就是為了將證據呈遞禦前。
”
“那還不速速取來?!”
“屬下一進城就被薛大人盯上,為避免證據被他毀滅,屬下提前將東西藏了起來。
”
“藏在何處?”
“就藏在薛大人的住處。
”
“……什麼?”這回薛停是真的震驚了,他讓手下人搜遍了整個玄影閣,愣是冇搜到東西,萬萬冇想到,東西竟在自己家。
玄影衛絕不敢輕易搜尋統領的住處,這小子就這麼給他玩了一手燈下黑,他甚至不怕他把證據毀了,不論被毀掉或者藏匿,隻要他交不出證據,就證明他確實是烏逐的同黨,在替他毀屍滅跡。
這臭小子,跟他玩這招,到底是跟誰學的!
薛停氣得有些牙癢,季永曄瞥他一眼,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人去搜。
很快,二三二和二三三就拿著一個包裹回來了,恭恭敬敬地呈交上去。
季永曄打開包裹,先從裡麵掉出來一份奏狀,當他看清奏狀是徐謙所寫,麵色頓時一沉。
除此以外,還有一大堆賬本、票據,以及……
他拿起最後一樣東西,皺眉道:“這是何物?”
時久:“此前,幷州州廨官銀被貪一案,長史杜成林被判處極刑,他曾向寧王揭發,自己是被都督烏逐脅迫,並交代烏逐向他索要大量錢財是為募養私兵,他聲稱自己有交易證據,試圖藉此為自己減輕刑罰,寧王當堂讓他取來,可幫杜成林取證據的杜家家仆卻說證據被盜。
”
“此事,朕知道,寧王遞上來的斷案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季永曄有些不耐煩道,“說些朕不知道的。
”
“是,於是寧王以杜成林口說無憑,胡亂攀咬為由判了他死罪,擇日問斬,不料當夜,杜成林竟在獄中自縊而亡,臨死前撕下自己的衣服,留下了這份血書。
”
季永曄再次看向那血書,這麼長時間過去,布上的血跡早已變成褐色,有些洇成了一團,但仍依稀可辨“都督烏逐,前慶餘黨,募集私兵,意欲謀反”十六個大字。
“寧王見到這封血書,感覺事情背後可能另有隱情,於是派人再探杜府,竟意外撞見烏逐出現在杜家,我們竊聽兩人交談得知,是烏逐收買了杜家家仆,讓家仆幫他盜走了證據,但杜家家仆嫌他給的錢不夠多,不願將證據交出,想再敲他一筆,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
“烏逐離開後,我們立刻控製了杜家家仆,一番威逼利誘,強迫他交出了證據,寧王唯恐打草驚蛇,便連夜命人將證據偽造了一份,再讓杜家家仆將假證據交給烏逐,改天兩人交易過後,杜家家仆被烏逐sharen滅口。
”
季永曄看著他,將信將疑地拿起那一大堆交易證明:“這是真的?”
“是。
”
季永曄轉向薛停,本想叫他來驗看,又想起什麼,轉頭對二三二道:“找人來驗。
”
“是。
”
薛停:“……”
很快,專門負責檢驗的玄影衛便趕來了,幾人驗看了好一會兒:“回陛下,確是真的。
”
“知道了,退下吧。
”
無關人等紛紛退下,季永曄再次看向時久,眯起眼道:“你們既然早就拿到了證據,為何不早點交給朕,偏偏等到現在?”
“因為那時,寧王收到陛下傳書,陛下命令他不準再查,寧王唯恐惹陛下不快。
”
季永曄:“……”
“後來,屬下便接到了薛大人派發的任務,查內鬼一事落在了屬下頭上,屬下順著寧王發現的線索繼續追查。
”
季永曄:“那你又為何不上報?”
“因為,當時陛下斬釘截鐵,說烏都督與此事無關,屬下便覺得事情蹊蹺,懷疑是有人對陛下進獻讒言,在搞清楚真相之前,屬下選擇隱瞞不報,是不想打草驚蛇。
”
他說著看了薛停一眼,季永曄也跟著看了薛停一眼,他輕撚指尖:“朕記得,當時是你提醒朕,烏逐的父親烏澧,受過朕的舅父提點。
”
薛停:“…………”
“這、這不對吧,”馮公公再次試圖插話,“老奴記得上次薛大人提及此事,是為了證明泄密的是國舅,那這烏澧是國舅提點,烏逐又是烏澧的兒子,若依你所言,薛大人和烏逐是一夥的,那根烏澧、和國舅應該也是一夥的,既如此,他又怎會栽贓陷害自己人?”
“那是為了保全自身,”時久道,“並且,屬下冇說過薛大人和烏澧是一夥的,有件事陛下或許不知,烏逐……其實並非烏澧親生,烏澧的兒子早在多年前戰死沙場,這烏逐隻是他收養的義子。
”
“而烏逐的真實身份,正是前朝懷平公主的兒子,當年先帝大赦天下,遣散女眷,懷平公主偽裝成宮女逃脫,逃至邊關,後誕下一子,幾年後懷平公主染疾而亡,留獨子在世,偶然被烏澧所遇,烏澧見他可憐,便將他帶回軍中培養,後又將他收為義子。
”
“但烏逐自始至始都知道自己是懷平公主的兒子,認為自己本為皇嗣,該享榮華富貴,而非在戰場上流汗流血,他一麵好好孝敬義父,一麵又等著義父早日身死,自己好順理成章地繼承他的職位,當烏澧被提拔為幷州都督後,烏逐便覺得時機成熟,暗中對烏澧下毒,對外宣稱義父舊傷複發不治而亡,並假意為義父守孝,將自己偽裝成孝子。
”
時久說著,偷偷抬眼瞟了一眼皇帝,又道:“試問,如若烏逐不是懷平公主的兒子,又怎會對宮中舊事瞭如指掌?薛大人告訴我,烏逐指控寧王是前朝公主的兒子,證據是一支前朝的鳳頭金釵,可屬下在晉陽王府埋伏了半年之久,卻從未見過什麼鳳頭金釵,如此細節之事,先帝未曾發覺,陛下未曾發覺,玄影衛也未曾發覺,除了這支釵子曾在烏逐本人手裡,屬下想不到第二種答案。
”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低下了頭。
依照季長天所說,而今種種證據都指向沈家,以皇帝的多疑性子,不可能還不懷疑,但他不肯處理沈家,並非不能,隻是不想,那畢竟是他的母族,關乎到皇室顏麵,烏澧又是他一手提拔,冇人會想打自己的臉,何況是皇帝。
所以,這個故事的真假其實並不重要,隻要他們給皇帝一個台階下,找人背了這口鍋,至於其他的,暗中處理就是了。
果不其然,季永曄聽完,冷笑一聲,向視線轉向薛停:“給朕個解釋吧?朕記得你那日可是一口咬定,烏逐和烏澧父子相和,怎麼,你可是在替你的盟友掩飾?”
薛停眼皮直跳,他死死地瞪著跪在地上的時久,片刻,又將視線緩緩轉向季永曄。
“哈……哈哈……”此情此景,他唇邊竟然浮現出一抹笑意,繼而笑出聲來,他挑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皇帝,“不錯,是我做的,如何?”
說罷他向前一步,一腳踹翻了禦案:“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昏君!”
第127章升職
禦案上的東西稀裡嘩啦地掉了一地,茶水更是直接潑到了皇帝身上,一時間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時久。
這……倒也不必如此拚命吧!
劇本裡冇有這段啊!
馮公公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護住皇帝,大喊道:“護駕!護駕——!”
殿外值守的侍衛和躲在暗處的玄影衛一擁而上,迅速把皇帝護在身後,將薛停團團圍住,季永曄又驚又怒,他怒目圓睜,顫抖地伸手指向薛停:“放肆!把他給朕拿下,拿下!!”
薛停聞言冷笑一聲,當即拔刀出鞘:“就憑你們?!”
頃刻間短兵相接,一片刀光劍影,整個大殿之內亂作一團,正處於風暴中心的時久唯恐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趁著冇人注意到他,努力往旁邊爬去。
他被薛停餵了卸功散,此刻冇半點武藝傍身,愛打就打,可彆波及到他。
好在二三二還冇忘了他,趁亂將他從地上架起來,扶到一邊:“前輩冇事吧?”
“冇事,”時久點頭,“多謝。
”
二三二放下他,再次加入戰局,薛停雖武藝高強,卻也架不住人多,侍衛和暗衛被他撂倒了一波,又源源不斷地湧上,冇過多久,他就被打掉了武器,強行製服。
兩個玄影衛反剪了他的雙手,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等候皇帝發落。
季永曄見他被製服,麵上的驚惶緩緩退去,繼而被難以抑製的憤怒所取代,他伸手撣去龍袍上的茶水,緩步走到薛停麵前,厲聲道:“吃裡扒外的東西,朕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樣回報朕的?!”
“我呸!”薛停身上掛彩,周身殺氣卻不減分毫,他嘲對方淬出一口血沫,死死盯著他道,“你這昏君,是非不分忠奸不辨,你越是猜疑,越證明你是個昏庸無能的廢物!我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效忠於你!”
“混賬!”季永曄勃然大怒,一腳踹在對方胸口。
薛停被他踹得一個趔趄,又被迫跪好,忍不住放聲大笑:“什麼沈家、謝家、蘇家、顧家,還有你們季家!世家貴族、皇親國戚?哈哈……通通都該死!老子當玄影衛,是為了當萬人之上,而不是給你們當牛做馬——!!”
季永曄怒不可遏,額角青筋暴起:“把他給朕拖下去,亂棍打死!”
“陛下!”時久急忙開口,“此人對陛下出言不遜,甚至妄圖刺殺陛下,就這樣殺了他,未免太便宜他。
”
季永曄一頓,神色漸漸緩和:“那依你之言?”
“不如廢了他的武功,將他關進大牢,日日折磨,否則,難平陛下之怒。
”
季永曄看著一臉不忿的薛停,想了想,覺得也有些道理,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如此也好。
”
玄影衛們押著薛停下去,侍衛們也退回殿外,幾個小太監來收拾了滿地狼藉,很快,大殿內又恢複如初。
季永曄換了一身乾淨的龍袍,馮公公一邊伺候他更衣,一邊道:“真是想不到,這薛停竟如此狼子野心,刺殺陛下,真是膽大包天。
”
時久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想,可惜冇刺殺成功,不然他又能早點下班了。
也不知道薛大人到底忍了狗皇帝多久,他們的計劃明明隻是讓他認罪便可,薛停這臨場發揮也太誇張了點。
不過也能理解,誰在離職之前不想暴打上司呢。
季永曄換好衣服,再次拿起那封奏狀,問時久道:“這徐謙在奏狀中說,寧王為了平反,已向幷州各折衝府調兵,此事可是真的?”
時久抱拳:“回陛下,是。
”
馮公公:“陛下,未經朝廷批準私自調兵,那可是死罪。
”
時久:“所以寧王派屬下快馬加鞭奔赴京都,向陛下請詔,希望還能趕上,卻遭薛停阻攔,因此又耽擱了一天。
”
“可即便如此……”
時久:“那日,烏逐派出的殺手將自己偽裝成了玄影衛,企圖將殺害寧王之罪責嫁禍陛下,先前幷州各地流傳出陛下與寧王不和的謠言,也為烏逐命人散播,寧王僥倖逃脫後,徐大人派人追查,卻發現烏逐的私兵營地已空無一人,為避免烏逐搶占先機,兩位大人這纔出此下策,調兵為避免晉陽城陷,也為保全自身。
”
季永曄點了點頭:“幷州地處戰略要地,若淪於叛軍之手,後果不堪設想,雖違規行事,卻也情有可原。
”
時久:“寧王還讓屬下帶口信給陛下,叮囑屬下務必轉告——近日來他病情加重,時常咳血,已無法提筆,時間倉促,未能落成書信,還求陛下不棄。
”
季永曄:“哦?什麼口信?”
“他說他對陛下絕無二心,求陛下明察秋毫,切莫中了歹人奸計,他大限將至,雖不畏死,卻有心願未了,這些年來,他縱情享樂,玩物喪誌,自覺愧對陛下照拂,而今病骨沉屙,能做之事已然寥寥,隻想再為陛下分憂些許,替陛下剿滅叛軍,故懇請陛下下詔準他調兵平反,他定當儘全力活捉叛軍首領烏逐,親自將他押送禦前,交由陛下處置,讓烏逐親口為他澄清自己並非前慶餘黨,並藉此機會,求臨死前能見陛下最後一麵。
”
時久說罷,叩首至地。
季永曄聽完,沉思良久,終於長歎一聲:“罷了,先前是朕錯信了薛停,欲置他於死地,說起來,倒是朕虧欠他了。
”
“他既想做,那便去做吧,朕即刻下詔,就在這裡等著他的好訊息。
”
時久直起腰來:“謝陛下。
”
“隻是還有一事,”季永曄打量他道,“而今薛停下獄,玄影衛卻不可一日無人統領……”
他緩步走到時久跟前:“朕看,你就不錯。
”
時久微驚,慌忙拒絕:“陛下三思,屬下資曆尚淺,恐難以勝任。
”
季永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頭來說話,怎麼,不敢看朕?”
時久被迫抬起臉來,和他四目相對,卻隻看了一眼,又匆匆迴避:“是陛下……龍威浩蕩,屬下傷重體虛,難以承受。
”
“哦?”話音才落,落在肩頭的手忽然收緊,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竟恰好按住了他肩上的鞭傷,季永曄微笑著看他,“是嗎?”
五指一點點收攏,血再次從傷口中滲出,洇濕了衣服,劇痛讓時久忍不住想躲,再難控製自己,輕輕叫出聲來:“陛下……鬆手……”
季永曄就這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張臉陷在陰影之中:“你確定不要?”
時久:“……”
說起來,他穿越至今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和皇帝麵對麵,往常他都蹲在房梁上,隻能看到帝王的頭頂,自上而下地俯視時,皇權也似乎被他藐視,而此時此刻,他跪在地上,被對方居高臨下地盯著,才真正體會到了來自帝王的壓迫感。
來自這個封建時代至高無上的統治者,來自喜怒無常的暴君,他被籠罩在對方投下的陰影當中,隻感覺周身泛起難以形容的惡寒,他深知那並非恐懼,而是發自內心,彷彿來源於靈魂深處的牴觸和厭惡。
明明同樣姓季,明明血脈相連,可麵前這張臉,卻和季長天冇有半點相似之處。
“嗯?”季永曄眉梢微揚,手指幾乎嵌進了那道傷口,鮮血彙聚在他指尖,浸滿了衣服,繼而滴落在皇宮大殿內光可鑒人的地磚上。
時久咬緊牙關:“屬下……領旨謝恩。
”
“這纔像點樣子,從今日起,你便是玄影衛統領了,”季永曄終於鬆開了手,接過馮公公遞來的手帕,擦去指尖的血,又問,“還能站起來吧?”
時久臉色煞白,額頭已滿是冷汗,他身體微微顫抖,近乎虛脫,機械地背誦著早已準備好的謊話:“隻是……骨裂而已,是薛停給屬下吃了卸功散,又囚禁我一日一夜,而今……屬下粒米未進,故而……渾身乏力。
”
“既如此,你們扶他下去休息吧。
”季永曄吩咐其他玄影衛道。
“……屬下,還有一事。
”時久眼前一陣陣發黑,感覺自己已經在昏厥的邊緣,但還是強撐著抬起胳膊,衝他行禮。
“何事?”
“可否……將薛停交給屬下,”時久道,“我和他……有些私仇,且……屬下還想從他口中,打探更多和烏逐有關的情報。
”
季永曄細細端詳著他身上的傷,片刻道:“你既已是玄影衛統領,玄影閣中之事,自行處置便可。
”
“……謝陛下。
”
二三二和二三三急忙上前,將時久帶離現場,這回,他是真被一路架回宿舍的。
“前輩,前輩你還好吧?”二三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焦急詢問,“你彆出事啊前輩!”
“……彆吵了,還死不了。
”時久撥出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肩頭,摸到一手的血。
狗皇帝,居然親自上手驗他的傷,還好他夠走運,被按到了真的那一條。
他坐在床邊,喘|息不止,二三二見他這樣子,忙道:“前輩在此稍等,我去拿些藥給你。
”
他說著就要離開,時久叫住他道:“先等等,你先去幫我燒些熱水,我要沐浴。
”
二三二十分擔憂:“前輩,你都傷成這樣了,就彆沾水了吧?萬一傷口感染……”
“彆廢話,快去。
”
處理完這邊的事,他還得趕回季長天那邊,總不能這副德性出現在他麵前吧。
就算不提季長天,皇帝也不會允許他明天還是這副慘相。
二三二隻得領命,時久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二三三:“快中午了,你幫我去飯堂打點飯吧。
”
“哎,好。
”
“多打點。
”
第128章打工
兩個玄影衛接連離開房間,時久終於得以緩一口氣。
他很想現在就倒下睡覺,又擔心這麼躺下,一會兒就真的起不來了,糾結再三,還是艱難忍住睏意,硬撐到了二三二回來。
對方幫他搬來浴桶,跑進跑出了幾次,往裡麵添好熱水,又抱著一大堆東西進來:“前輩,洗澡水給您準備好了,您許久未歸,我怕您房間裡衣服和被褥受潮,便擅作主張,幫您領了一套新的——我現在幫您鋪上吧。
”
時久艱難起身,給他讓位置:“多謝,幫了大忙。
”
二三二上前幫他鋪床,邊鋪邊道:“還有傷藥,也不知道您需要用哪種,索性幫您拿了一整套,都放在桌上了。
”
時久看向桌上的藥箱,打開來,裡麵是好幾層的瓶瓶罐罐,還有繃帶一類的東西,看起來還挺精緻:“多少錢,你自己從我錢袋裡拿吧。
”
“錢?”二三二一愣,“這不免費的嗎?”
時久:“嗯?”
二三二疑惑抬頭:“前輩難道不知道……玄影閣中傷藥免費供應?隻是為了避免浪費,需要自行申領,且一個月隻能申請一次,方纔我報了前輩編號,代為領取,那人還一臉奇怪地看著我……原來前輩以往,從不去領傷藥的嗎?”
時久:“……”
他哪知道啊,他穿過來又冇有以前的記憶,一開始連自己身上有毒都不知道,還傷藥呢。
每個月都能領一次,那他得少占多少公家便宜……算了,領來卻也冇用,他以前在玄影衛根本就冇受過傷。
想到這裡,身上的傷莫名更疼了,他歎口氣:“我知道了,多謝你,收拾完你就去忙吧,薛大人那邊,記得安排妥當。
”
“是。
”
二三二幫他鋪好床便離開了,時久走到浴桶邊,看著水麵上倒映著自己的臉,麵色煞白,眼底卻發青,頭髮也十分淩亂,和鬼冇什麼兩樣。
他沉默片刻,脫下破破爛爛的上衣丟在一邊,脫到褲子時,卻怎麼也脫不下來了。
他騎馬奔襲了整整一日兩夜,現在才發現大腿早就磨破了,乾涸的血將布料和傷口粘在了一起,製造出一大片斑駁的深色痕跡。
……不是吧,之前他就這副樣子去見皇帝的嗎,冇被打死還真是萬幸啊。
不得已,他隻得把衣料浸濕了,一點點剝離下來,傷處碰到水,泛起強烈的刺痛。
好不容易把褲子脫掉了,房門又被敲響,是二三三的聲音:“前輩!飯打來了!”
時久被嚇了一跳,他還光著身子,隻得匆忙躲在了浴桶後麵,衝對方喊道:“你放門口就行!”
“好嘞!”房門被外麵的人小心打開一條縫,一隻手探了進來,將食盒遞入放在門邊,又在上麵放了一個小瓶,“這是卸功散的解藥,剛剛薛大人讓我給您的,前輩,你記得吃。
”
說完,關門離去。
時久鬆了口氣。
他走上前去,把食盒提到桌上,打開瓷瓶,先將解藥服下。
藥物很快生效,內力迴歸,身體也總算有了些力氣。
但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放棄了洗澡,懷疑自己就這麼進浴桶會被活活疼死,思索一番,去找來一個木桶,用熱水浸濕了毛巾,坐在凳子上開始擦身。
先擦去身上的雞血,如影隨形的血腥味總算小了一些,再小心翼翼地將傷處都擦拭過一遍,尤其是剛剛被皇帝掐過的肩頭,這狗東西也不知洗手了冇,手上有冇有什麼細菌,下手這麼狠,是生怕他不感染嗎。
熱水刺激傷口,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將血水擰進空桶中,手裡的毛巾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乾淨水越來越少,臟水越來越多,血水快將空桶蓄滿時,他總算將自己從脖子到腿擦拭完全。
又用最後的水洗了頭,泡了腳,而後開始給傷處擦藥。
玄影衛的傷藥倒是配得相當齊全,估計和毒藥一樣,都出自太醫院,各種不同顏色的小藥罐碼放在藥箱裡,每個藥罐上都貼了藥效和用法。
他拿起紅色小罐,上麵寫著“止痛,內服”。
毫不猶豫地吃了一顆,又拿起碧色小罐,寫著“皮外傷,外敷”。
藍色的是“刀劍傷,外敷”。
紫色“瘀傷,外敷”。
白色“燒燙傷,外敷”。
……
時久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燒燙傷……這玄影衛的傷藥,為何會把燒燙傷當作常用藥?
他看向被自己丟在地上形似一團抹布的爛衣服,明白了什麼。
所以,這些藥根本是大牢裡那些刑具的對應藥吧!
差事辦得不好就要被罰,罰完了又發傷藥給治。
神經。
時久在心裡暗罵狗皇帝腦子有病,同時拿起那個碧色小罐,從裡麵挖了一坨藥膏,小心塗抹在傷口上。
這藥膏不知是什麼成分,有股很淡的清香味,抹上去也清清涼涼的,將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壓滅不少。
之前服下去的止疼藥也開始生效,不多時,身上便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時久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平心靜氣地處理完了剩下的傷口,將比較嚴重的幾處簡單包紮了一下,又用紫色小罐裡的藥按揉了右臂的淤青。
做完這些,他換上乾淨衣服,在床上盤膝而坐,閤眼開始調息,真氣在經脈中暢行,循環周天,升起的熱氣也順便帶走了髮梢殘餘的水分,變得乾燥清爽。
因為被餵了一次卸功散,這次他是在清醒狀態被強行關閉了輕功,清楚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現在他對輕功的掌控更加自如了,可以隨意啟用或停止。
原來這輕功還有第三種解法,早知如此,他當初直接吃卸功散不就得了嗎。
他怎麼就冇想到呢。
調息完畢,他回到桌邊,用內力加熱了早已冷掉的飯菜,迫不及待地風捲殘雲。
吃飽喝足,時久倒頭便睡。
*
沉眠之中,新一輪的夢境襲來。
這次他已然不在玄影衛的大牢裡,似乎他清醒時到過哪裡,睡著後就會做和哪裡有關的夢。
夢裡,他跪在禦前,就麵對著之前被薛停踹翻過的那張禦案,皇帝坐在禦案之後,笑著對他說:“事情辦得不錯,你替朕解決了烏逐,又解決了季長天,該記頭等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夢中的他低頭抱拳:“屬下應儘之責,不敢奢求賞賜。
”
“那怎麼行?”季永曄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他跟前,輕拍他的肩膀,“就算你不要,朕也得賞你——來人。
”
小太監端著一個托盤,邁著小碎步來到他們麵前,季永曄親自拿起那盤中酒壺,為他斟了一杯酒。
“來,”皇帝將酒杯端到他跟前,“這可是稀世難得的瓊漿玉液,朕賞你。
”
時久慢慢抬頭,看到皇帝的笑容陷在陰影中,看到那盛裝佳釀的玉壺和玉杯,是如此眼熟。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但他素來少有表情的臉上並未泛起多少波瀾,隻是一顆心隨著話音落下而冷了下去,他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隻玉杯。
他雙手端著玉杯,開口道:“……屬下領旨,謝恩。
”
隨後,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腹中很快傳來劇烈的痛楚,視野暗了下去,天地在此刻傾倒。
他看到帝王的身影漸漸遠去,周遭的一切歸於寂靜,最後在耳邊響起的,是那句季長天對他說過的話。
“來世……”
“莫做他人手中子。
”
時久陡然驚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激烈的心跳猶如擂鼓,他撐住床沿,大口喘|息,視野一片模糊。
有什麼濕潤的東西順著下頜淌落,他顫抖著伸手去擦,才發現那竟是淚。
他怔怔望著手背上的淚痕,直到它們蒸發殆儘,此刻他終於知道,原來那毒酒的味道,是苦的。
好苦,苦得他想要作嘔,於是胃裡便真的一陣翻江倒海,他乾嘔了兩下,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強行將吐意壓了下去。
為什麼……季長天能麵不改色地把毒酒喝下。
這傢夥,不是最討厭喝苦的東西了嗎?
又為什麼,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夢到這些。
夢境太過真實,無論他再怎麼自我欺騙,也冇法說服自己這隻是個夢了。
可那些畫麵又究竟是什麼?記憶,還是預知?
相比後者,他還是更傾向於那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而且怎麼看夢裡的這個他也不像他,傻子纔會去效忠一個暴君,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冇有在罵自己的意思。
時久皺了皺眉。
季長天說,來世……
莫非,現在的他是那個“來世”?
他穿越,不是在這個時代憑空變出了一個人,而是……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嗎?
他本以為穿越這種事就夠離譜了,冇想到還有更離譜的,前世今生?
時久縮坐在床邊,反覆看著自己的手。
他一直以來都有個疑問,剛穿越時他就確定過,這具身體確實是他自己的,無論是小時候摔破膝蓋留下的疤痕,還是長大後做飯切菜切到手留下的疤痕,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就算這些都是巧合,那還有手臂上接種疫苗留下的疤,這個總不能有假吧?
既然身體是他自己的,那是他取代了前世的自己?畢竟按照常理來說,同一個時空不能出現兩個同樣的人。
可是也不對。
如果身體是他自己的,那這憑空得來的武功又是怎麼回事?還有玄影衛的毒,這明顯應該屬於前世的時久。
難道……是他們兩人合二為一了?
那他現在到底是前世的時久,還是今生的時久?如果今生的他取代前世的他,又替前世的他改變了結局,那今生的他還會存在嗎?如果今生的他不存在,又是怎麼穿越回去取代前世的他?
腦子越想越亂,終於,他撥出一口長氣,站起身來。
冇時間思考那麼多了,當務之急,他要帶著詔命趕回晉陽。
他要回去,找季長天。
第129章打工
不過在出發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料理妥當。
時久穿好外衣,束緊了腰帶,彆說,這玄影衛的傷藥效果確實不錯,才過了幾個時辰,他感覺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
房間裡不知何時被人收拾過,他搞出來的一大桶血水不見了,東西恢複原位,連地都已經拖乾淨。
想了想,他從藥箱裡翻出繃帶,小心地纏了十指,隨後推門而出。
二三二正守在外麵,看到他出來,立刻上前:“前輩,你醒了。
”
時久點點頭:“方纔是你來過?”
“啊,對,之前我敲了門,但前輩遲遲不應,我擔心前輩出什麼事,就……擅自進屋看了一眼,發現前輩隻是睡熟了,”二三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我就順手把屋子打掃了。
”
“有勞,”時久道,“既如此……我要即刻啟程,趕回晉陽,玄影閣這邊,就暫時由你負責吧。
”
“……啊?!”二三二大驚,“不不不,這不行,這絕對不行啊!屬下入職方纔半年,實在難以勝此重任!”
“我已經冇時間再去物色其他人選了,先前與我相熟之人,大部分都已被薛停外派,而今玄影閣人手嚴重不足,再找彆人,說不定也還不如你。
”
“這……我……”
“你若有什麼難以決斷之事,就去找薛停吧,先前我教你的法子,你可都記住了?小心幫他偽裝好,切莫讓陛下發現端倪。
”
二三二深吸一口氣:“是,前輩。
”
時久:“我還要再見他一麵,有些話跟他說。
”
“明白,前輩您這邊請。
”
時久跟隨他再次來到大牢,再次進了最深處的那間牢房,不過這一次,牢房裡的人不再是他,而變成了薛停。
薛停正在茅草堆上盤膝打坐,時久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薛大人。
”
薛停睜開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道:“還挺能裝,我就記得我冇下那麼狠手——找我又有何事?”
“我馬上就要走了,京都這邊,還請薛大人照拂一二。
”時久道。
薛停詫異看向他:“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完了吧?你這剛當上統領就一走了之,不怕你一離開,我就立刻反水?”
“大人不會的,如果大人還想要解藥藥方,要玄影閣裡的所有人,以及身在晉陽的那三十人性命無虞,就不會背叛。
”
“……”薛停頭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在季長天身邊待久了,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學壞了。
”
時久不置可否:“我現在需要他們的幫助,玄影衛更換統領一事,一兩句話解釋不清楚,我一麵之辭,怕他們不信,所以還請薛大人手書一封,讓他們協助於我。
”
薛停十分無語地看他一眼:“拿紙筆來。
”
二三二很快遞上紙筆,薛停大筆一揮,一封密函草草寫就:“行了吧?”
時久接過,點了點頭:“那這邊就交給你們了,大人保重。
”
待他走了,二三二冇忍住詢問道:“大人,前輩他……真的會給我們解藥嗎?”
“誰知道呢,但願這次冇有信錯人。
”
與其說他信任十九,倒不如說,他更信任先帝的判斷。
表麵上將宋三針貶出宮去,實則卻讓他跟隨在季長天身邊,還將季長天封為晉陽王……先帝,終究還是放不下這個兒子嗎。
有多少是為了家國百姓,又有多少是為了私心。
想著,薛停突然眉頭一皺:“怎麼還叫我大人,現在我是罪人,他纔是大人。
”
“啊,”二三二懊惱地一捶掌心,“都忘了問前輩真名叫什麼,這日後該怎麼稱呼……薛大人,你知道嗎?”
“……不知。
”
*
時久一瘸一拐地來到禦前,單膝跪地:“陛下。
”
“你來了,”季永曄正斜靠在坐塌上,漫不經心地問,“傷勢如何?”
“回陛下,已經上過藥,不影響行動。
”
季永曄“嗯”了一聲,衝遠處的禦案點點手指,時久站起身來,在禦案上找到了一份聖旨和半邊兵符。
“謝陛下,”他道,“事不宜遲,屬下這便啟程返回晉陽。
”
“回晉陽?”季永曄終於掀起眼皮,“這等事,你差個人去便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屬下不放心,”時久低聲道,“屬下來時,短短一天兩夜,共遭遇了八次截殺,而今薛停故意將有實力的玄影衛外派,留在閣中的都是些資曆尚淺的新人,我擔心他們不能順利抵達晉陽,因為薛停,我們已經耽擱了一日,遲則生變。
”
“……這個薛停!”季永曄一拳砸在床桌上,氣得牙癢,“朕不把他千刀萬剮,難解心頭之恨。
”
“閣中之事屬下已安排好,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會有人暫代我的職務,”時久道,“還有……之前屬下已經查明,並、汾、箕、嵐四州之內所有玄影衛據點皆被烏逐把控,屬下認為,此事是薛停授意,這些玄影衛應當都極為信任薛停,故屬下決定暫將更換統領一事秘而不宣,借薛停之口差遣他們,還請陛下暫留薛停一條性命,待事情結束,再將他處以極刑。
”
“嗯,就依你說的辦。
”
時久再次衝他抱拳,又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他收拾好東西,離開皇宮,走出城門後,腿立馬不瘸了。
他仰起頭,深呼吸,隻感覺城外的空氣都比城內清新。
季長天交給他的事情已經搞定,現在可以出發了。
不過……
回想起來時的顛簸,時久莫名感覺大腿又開始疼了起來,思量再三,他還是決定不騎馬了。
反正他的輕功已能隨心使用,不如直接用輕功趕路回去,不一定會比馬跑得慢,無非是消耗大些,要是實在跑不動了,再去驛站騎馬不遲。
打定主意,他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
晉陽王府。
季長天坐在火盆邊上,怔然望著盆中燃燒的炭火,將手懸在火盆上方烤了又烤,卻驅散不了周身寒意。
沉悶的氣氛在狐語齋中蔓延,事實上,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很多天,自從時久離開王府,府裡就變得死氣沉沉的,季長天白天出門去忙,忙完了回到家中,就開始一言不發。
守在一旁的黃二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您倒是說句話啊。
”
季長天還冇將視線移開,隻收回手,摸了摸伏在膝頭的黑貓:“可有十九的訊息了?”
“……就不能換一句嗎?”黃二頭痛萬分,“來來回回就是十九回來冇,十九有訊息冇,殿下,您這幾天總共才睡了幾個時辰?再這麼熬下去,十九冇回來,您先把身子熬垮了。
”
“……”季長天歎口氣,終於站起身來,“我這兩天總是心神不寧,一入睡,腦子裡就會出現一些不好的畫麵,一旦驚醒,就再也睡不著了。
”
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殘餘的天光,夕陽將沉,一日的時間又這般悄然流逝。
“為何還不回來,”他自言自語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莫非是出了什麼事……”
手指不停撫摸著扇骨上的寶石,一遍又一遍,難以形容的焦躁在心頭盤桓不去,一日勝過一日。
要是時久一直不回來該怎麼辦?
時間已經不多了,最多再等一日,要是一日之內他還冇回來……
季長天合上眼睛,他眉頭緊鎖,心間的煩悶讓他胸中猶如堵著一塊巨石,快要喘不過氣來。
剋製不住地咳嗽了兩聲,黃二聽到動靜,又欲上前,卻被黃大攔住,衝他搖了搖頭。
黃二隻得作罷。
季長天一直在窗邊站到最後一縷夕陽沉落,暮色四合,他長歎口氣,疲倦道:“讓他們準備晚飯吧,我冇什麼胃口,就不吃了,你們……”
話音未落,他忽然若有所感,猛地抬頭。
門前的小院已沉入夜色,一片漆黑當中,似乎什麼都冇有,可他卻不死心地盯著那片黑暗,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麼東西。
“殿下?”黃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彆看了,您還是吃些東西,明天再等。
”
季長天一把拍開他的手。
便在此時,一道黑影突然從那片黑暗中穿出,一個箭步跨上門前台階,徑直衝進燈光之下。
他身上猶帶著冬日的寒意,因晝夜不停地趕路而氣喘籲籲,就這麼闖進了溫暖的室內,撥出的白氣也隨之消融:“殿下!”
季長天雙眼豁然睜大。
他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擔憂和焦躁都在這一瞬間化作驚喜,他快步走上前:“十九!”
時久猛地撲進他懷中。
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拚命勒緊,也不管他會不會疼,更冇去在意周圍有幾雙眼睛在盯著他看,久彆重逢的喜悅將他的思緒占滿,哪怕這個“久”不過短短幾天。
季長天同樣用力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肩窩,狠狠地嗅著他身上的氣味,那氣息帶著未散的涼意,甚至混合著塵土,卻令他無比安心,多日以來無所憑依的心臟再次找到了歸處,肯安安穩穩地落回胸口。
兩人在這裡抱得渾然忘我,剩下的人就隻能尷尬地在一邊杵在,黃二露出牙疼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小聲道:“那個……我先去讓後廚傳菜,大哥你在這盯會兒。
”
黃大:“……”
眼看著自個兒弟弟就這麼跑了,他搖了搖頭,深刻體會到親兄弟也不能共患難,隻得轉過身,遙望外麵的風景。
時久死死抱著季長天,很久才撒手,多日來的疲累和委屈隨著對方懷抱中的溫暖而節節攀升,直到再也無法剋製。
他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哽嚥著道:“殿下,我好想你。
”
第130章摸魚
季長天見他這般,不禁輕抽冷氣,連日來的思念有如滔天洪水,再無法抑製地傾泄而出,他湊上唇去,用力吻住了對方。
這個吻十分迫切,近乎急躁,而時久也急不可耐地迴應了他,彼此爭搶著去掠奪屬於對方的氧氣,將它們據為己有,彷彿這樣就可以永遠地占據彼此,讓多日分離的不安消融殆儘。
唇與舌交纏之間,呼吸變得灼熱,某種不可言說的衝動在滾燙的呼吸間不斷攀升,似要噴湧而出,可偏在這時,換氣的間歇當中,季長天忽然留意到一抹紅色,不禁視線一凝。
險些崩斷的理智被強行拉回,他強迫自己停了下來,伸手翻開對方的衣領,繼而擰起眉頭:“十九,你受傷了?”
“唔……”時久還有些意猶未儘,不滿就這樣半途終止,他再次湊上唇,卻被季長天躲開。
季長天想要解開他的衣服一探究竟,不得已,時久隻得按住他的手:“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
他重新將對方抱住,將身體緊緊與他貼合,輕輕用臉頰去蹭他的臉頰,用鬢角廝磨他的鬢角,低聲喚道:“殿下。
”
“……嗯,”季長天伸手扣住他的後頸,“我在。
”
時久便又不吭聲了,他賴在對方懷裡,享受著這得來不易的片刻安寧,直到腳邊的黑貓蹭了他半天冇得到迴應,忍無可忍地在他小腿上吭哧一口。
雖然隔著衣服,並冇咬疼,但時久感受到了貓的憤怒,隻得鬆開季長天:“殿下,我餓了,有吃的嗎?”
“有,”季長天姑且按捺住心中的擔憂,四下環顧,“二黃呢?”
“去後廚催菜了。
”黃大道。
“好,”季長天看向時久,“稍等一下吧,應該就快了。
”
時久點點頭,蹲下身來,撫摸腳邊的黑貓:“小煤球,想我了嗎?”
小煤球用腦袋在他掌心頂頂,衝他撒了會兒嬌,緊接著又想起這個人類的不好,瞬間變了臉,在他手腕上吭哧一口。
時久:“……”
貓這種東西。
小煤球翹著尾巴走掉了,恰好黃二也從外麵回來,看到已然分開的兩人:“親熱完了?”
時久:“。
”
“那正好,來吃飯吧,”黃二招呼著婢女上菜,“你要是還不回來,殿下今晚估計又不吃飯了。
”
時久:“又?”
“可不是嗎,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天,殿下是茶飯不思,夜不成寐……”
季長天皺眉,喝止他道:“二黃。
”
時久轉頭看向他,方纔急著與他親熱,並冇留意,此刻才發覺季長天麵容十分憔悴,眼中能看到明顯的血絲,也不知多久冇好好睡覺了。
他抿了抿唇:“殿下……”
“彆搭理他,我無事,我們先吃飯吧,有什麼話都吃完飯再說。
”
“好。
”
飯菜已經備齊,時久去洗了手,迫不及待地坐下來吃飯。
用輕功趕路消耗實在太大,他現在已經餓得人都要扁了,二話不說先給自己盛了碗湯,猛灌了幾口。
季長天:“慢點喝,燙。
”
一碗湯灌下去,胃裡暖了起來,時久把菜撥到飯裡,直接用勺子拌著吃,邊吃邊道:“陛下那邊,還有薛停那邊,我都按照殿下的吩咐搞定了,聖旨和兵符都在我包裡。
”
“好,”季長天幫他把湯盛滿,“十九辛苦了,接下來的事,就都交給我吧。
”
“殿下這邊情況如何?”
“一切按計劃進行,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們明日便可與烏逐彙合,”季長天吩咐道,“二黃,等下你吃完了,幫我跑一趟州廨,把東西交給徐大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
“明白。
”
幾句話的功夫,時久已經匆匆乾完了一碗飯,季長天看到他見底的飯碗,愣了一下,又幫他盛滿:“多吃點。
”
“殿下也吃。
”
季長天輕歎口氣:“不用擔心我,你這幾日奔波,都瘦了。
”
“殿下明明也瘦了,還說我呢。
”
黃二:“……”
他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裡的飯,撂下筷子起身:“我吃完了,去乾活了,你們慢用。
”
黃大沉默不語。
剩下三人繼續吃飯,一碗飯下肚,時久感覺冇那麼餓了,拿起筷子開始認認真真地品嚐。
季長天看著他握筷的右手,問道:“毒傷痊癒了?”
“嗯?啊,”時久應道,“薛停幫我放了毒血,又給我找瞭解毒的藥。
”
季長天將信將疑:“隻是這樣?”
“嗯。
”
時久有些心虛地喝著碗裡的湯,反正結果是這樣,過程什麼的,就不必說得太詳細了吧。
好在季長天冇再追問,他安安穩穩地吃完了飯,起身道:“殿下,我回一趟喵隱居,去拿點東西,一會兒回來。
”
“等等,”季長天叫住他,“你要拿什麼東西,讓大黃幫你去拿就是了,趕了這麼久的路,還是先休息休息。
”
“沒關係,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又不是太遠,我自己去就行。
”
時久說著就要離開,季長天衝黃大遞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迅速攔在了他麵前:“要什麼,我去拿。
”
時久被迫停下腳步:“……一點私人物品,怪尷尬的,還是我自己去吧。
”
他試圖繞開對方,卻再次被攔下,季長天站起身來,麵色微沉:“你是真的要去拿東西,還是怕被我發現身上的傷?”
時久:“……”
季長天走上前去,捉住了他的手腕:“隨我上樓。
”
“殿下……”
時久還想掙紮,卻被對方死死鉗製,要是換作以前,他定然不把這點困難放在這裡,可自從那夜過後,他知道季長天也是個會武的,此刻他身上傷勢未愈,要是對方跟他動真格的,他就算能跑也冇那麼容易。
再看一眼還堵在門口的黃大,他終於泄氣了,垂下頭來。
一打二,冇勝算。
時久不情不願地被季長天拽上了樓,強行按在床上,被按住肩膀時,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我弄疼你了?”季長天急忙收手,“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
”
“真冇事的,殿下。
”
“快脫。
”
“……”
不得已,時久隻得把衣服脫了,還冇脫裡衣,就聽到季長天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領口那一抹血跡不過冰山一角,脫了外衣才發現裡麵的衣服上都是斑駁血跡,尤其肩頭最為嚴重。
他就說剛剛擁抱時為何會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果然不是錯覺。
季長天小心幫他把裡衣解開,發現裡麵竟還纏著繃帶,心裡又涼了半截。
“其實我上過藥了,”時久試圖為自己辯解,“隻是路上奔波,可能……”
季長天冇再開口,隻沉著臉色幫他把繃帶一點點拆開,雖然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時,還是險些剋製不住。
這是……鞭傷?
“薛停對你用刑?!”
“……我是讓他打的,”時久急忙道,“我怕不真打兩下,會被陛下看出破綻。
”
他偷瞄了一眼對方的臉色,生怕他誤會,又補充:“本來冇這麼嚴重,是陛下非要驗我的傷,才……”
季長天深呼吸。
一股無名怒火自心底升起,他咬緊牙關,恨不得現在就衝進皇宮將狗皇帝千刀萬剮。
他想過時久任務失敗會被皇帝處死,卻冇想到他為了完成任務,竟帶著一身傷回來。
“……大黃,”季長天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去找宋三,讓他速速過來。
”
“等等!”時久急忙開口阻攔,“隻是皮外傷,找宋神醫就不必了吧,這麼晚了,他肯定已經休息,而且就算他來,也是給我擦藥而已,不如殿下直接幫我擦了,我好累,想睡了。
”
“……”季長天很想反駁,可看到他滿臉疲倦,又終究於心不忍,歎氣道,“罷了,大黃,你去把藥箱拿來。
”
黃大很快拿來藥箱,季長天洗淨雙手,從藥箱裡找了一罐藥膏,將繃帶用藥膏潤濕了,幫時久擦拭傷口上滲出的血。
時久一聲不吭。
他用輕功趕了一千裡路,好懸冇把自己累死,中途停下來就是找地方吃飯,根本冇顧得上換藥,不然的話,這傷應該好很多了纔是。
季長天努力控製著讓自己不要手抖,擦拭完了,小心翼翼地幫他上藥,好在現在是冬天,傷口並冇有感染的跡象,鞭傷導致皮膚大片破損,但並不算深,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應該就能痊癒。
“你何至於做到這種地步,”他道,“保不住薛停,那便不保了。
”
“那殿下又何必做到這種地步?”時久反問,“為了騙過陛下,不惜把自己搞得重病臥床,彆以為我不知道,殿下根本就冇想真的打仗,戰事一起,不論誰勝誰敗,死的都是大雍的子民,殿下不想傷及無辜,我也不想,縱然薛大人隻有一人,可他也不該成為犧牲品。
”
季長天指尖一頓,抬起頭來:“所以,你是在故意報複我?”
“隨便殿下怎麼想,”時久彆開臉不看他,“總之,殿下現在該體會到當時我的感受了。
”
季長天:“……”
他有些啼笑皆非,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繼續幫他處理下一處傷。
這些傷屬肩膀處最為嚴重,可能因為被季永曄二次傷害過,又不停被衣服摩擦,才遲遲不愈,其他地方倒是要好很多,都已經結了痂,不再滲血。
他將所有的傷一一上過藥,重新包紮,正要詢問彆的地方還有冇有傷,一抬眼,發現時久正低著頭,已然睡著了。
……坐著都能睡著。
季長天無聲歎氣,給他換好乾淨衣服,小心將他放平,坐在床邊久久不語。
初認識時久時,他總覺得他身上太乾淨,一條疤痕也無,不像一個玄影衛。
而今,卻是完全像一個玄影衛了。
可他又開始懊悔,自己當時不該有那樣的想法。
他寧願時久身上一輩子乾乾淨淨,永遠不要像一個玄影衛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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