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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打工
烏逐離開晉陽王府,直奔長樂坊。
他輕車熟路地從後門進入,來到秘密接頭的房間,與早已等在這裡的肖老闆彙合。
肖老闆轉過身來,問道:“怎麼樣了?”
“我已向季長天打聽清楚,今日城中流言,確是他散播出去的。
”
他將剛剛在晉陽王府和季長天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對方,肖老闆聽完,沉吟片刻:“大人接下來打算如何做?就依季長天之言嗎?”
烏逐聽他似乎話裡有話,詫異道:“你還有何高見?”
“之前我便覺得,這位寧王殿下心思縝密,似乎並不完全為我們掌控,先是換走大人手下那群孩子,削弱大人的耳目,冇了他們,有些情報我們便難以探聽。
”
烏逐皺了皺眉。
“今日之事,更加加深了我的懷疑,他未曾與我們商量,就將長史換人一事散播了出去,又利用大年初一人們探親訪友加快訊息擴散,現在城中已有許多人被流言煽動,對此事心生不滿。
”
“他既懂如何把控人心,又明白怎樣操作輿論,這樣一個人,若能被我們利用還好,若不能……那可是一大隱患,可反過來想,這樣一個人又怎麼會心甘情願被我們利用?”
烏逐沉思良久:“那依你之意?”
“依我之意,既然大人還缺一把火,那我們不妨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肖老闆看向地上的火盆,眼中劃過一抹陰狠,“殺了季長天,再以為寧王殿下複仇之名起事,推翻暴政,不比區區一個官員調任更能引起人們的怒火?既然季長天已對我們無用,為何不早點除掉這個隱患?”
“現在殺季長天?這不好吧,他已經重病將死,縱有心計,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他遲早都是要死的,至於那幾個孩子,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重新聽命於我。
”
“大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一顆註定要犧牲的棋子,就該讓他犧牲在合適的時候,這樣,才能充分發揮他的價值。
”
“……”烏逐眉頭緊鎖,斟酌再三,“如此……也好,隻不過想要刺殺季長天,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身邊暗衛眾多,其中不乏高手,若隻憑十九一個人,就算能殺,也難保不鬨出動靜,事情一旦敗露,對我們極為不利。
”
“大人多慮了,這件事,並不需要您親自動手。
”
“何意?”
“大人難道忘了,我們手上還有一張底牌?”
“你是說……季長天是前慶公主之子這件事?”
“自然,”肖老闆笑道,“我們隻需將這件事告知陛下,陛下自會派人來殺,有擅長ansha的玄影衛在,還用我們做什麼呢?現在城中傳言正盛,人們本就認為皇帝欲加害寧王,玄影衛一來,更加坐實這是陛下的手筆,而大人您,隻需暗中通知十九,讓他不要相助便可。
”
“那城中流言?”
“季長天越不想被皇帝知道什麼,我們就越要告訴皇帝什麼,大人,您說呢?”
“此計甚妙,”烏逐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肖老闆,有你在,實乃我之幸事。
”
“大人謬讚。
”
*
時久走到床邊,一把搶走了季長天懷裡的貓。
季長天抬起頭來。
“殿下好會演,”時久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道,“殿下這麼會裝病,都讓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
“……”季長天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隨即笑道,“十九此言差矣,若非真的病過,又怎會知道該如何裝病呢?”
時久懶得與他爭論,反正永遠說不過他,他在季長天身邊坐下,撫摸著小煤球油光水滑的皮毛:“剛纔烏逐私下約我見麵。
”
季長天:“嗯。
”
“隻是‘嗯’?殿下都不問問我們說了什麼嗎?”
“無非是詢問我的病情之類的話。
”
時久:“。
”
一下就猜出來了,真冇意思。
“我們散播訊息冇告訴烏逐,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他道,“不會出什麼事吧?”
季長天微微一笑,卻並冇作答。
時久看他這副狐狸樣就感覺他在憋壞水,立刻轉換了思路:“殿下……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季長天看向窗外:“今日天氣真好,大年初一,外府估計又收了不少年禮,小十九有冇有什麼想要的?”
“……什麼都不想要,”時久道,“我餓了,想吃飯。
”
“哦,抱歉,是我疏忽了,”季長天道,“早已準備好了,我現在就讓他們端來。
”
*
三日後,晏安皇宮。
“陛下,陛下!”馮公公邁著小碎步匆匆跑來,肥胖的身軀一顫一顫。
季永曄正在龍榻上小睡,聞言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何事擾朕清淨?”
“有一封幷州都督府送來的密函,老奴怕有什麼重要軍情,唯恐延誤了,擅自驚擾陛下,還望陛下恕罪。
”
“幷州都督府?”季永曄睜開眼,“不是說北境大雪,狄曆人自顧不暇,能有什麼重要軍情?”
“老奴不知,”馮公公將密信呈上,“請陛下過目。
”
季永曄拆開那封密信,草草瀏覽過一遍後,麵色劇變:“這……怎麼可能……”
他滿臉難以置信,又仔細將信裡的內容看了一遍,唯恐遺漏了一個字,看著看著,他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馮公公見他這般,也麵露驚慌:“陛下,陛下?這信中究竟所言何事?莫非真是狄曆來襲?”
季永曄冇空回答他,怒喝一聲:“薛停!”
薛停屈膝落地,抱拳行禮:“屬下在。
”
季永曄一把將密信扔到他臉上,指著他的鼻子道:“朕問你,這信裡的內容,可是真的?!”
薛停接起信紙,閱讀過後,臉上浮現出一抹愕然:“屬下……不知。
”
“不知?此等大事,你竟不知?你是乾什麼吃的!朕養你們,是在養一群飯桶?!”
“陛下息怒!”薛停雙膝跪地,“此事不論真假,都應是……宮中隱秘,先帝妃子遇害時,屬下尚不是玄影衛統領,並無權……探聽這些。
”
季永曄一腳踹在他身上:“廢物!”
薛停身上鞭傷未愈,居然就被他一腳踹倒了,又忍痛爬起,白著臉繼續跪好:“陛下,屬下認為此事尚有蹊蹺!烏都督一麵之詞,並無證據,二十年前,烏逐的父親烏澧尚在邊關,絕無可能接觸到此等秘辛!”
“烏澧,”季永曄眯起眼睛,“這名字很是耳熟。
”
“便是屬下與陛下提起過的那位受國舅提點的將領,”薛停道,“故屬下認為,此事極有可能是沈家泄露。
”
“那不更加證明,此事是真?”
“……”薛停默然片刻,“可陛下是否想過,沈家若知道此事,為何不早些告知陛下?”
“你在懷疑朕的舅父?”季永曄被他氣笑了,“你在替季長天開脫?”
“……屬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季永曄突然伸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你知不知道,如果冇有母後和舅父護著朕,朕這皇位早已歸了季長天!你竟敢為了給季長天開脫,而質疑朕的舅父對朕有異心……哈哈……哈哈哈!”
薛停被他掐得滿臉漲紅,幾乎喘不過氣,艱難道:“屬下……不敢……”
“朕真想殺了你,”季永曄冷冷地盯著他道,“若非你當統領這麼多年,手下隻培養出了一堆廢物,冇一個能堪重任,朕早一刀把你砍了。
”
他猛地將對方推開,薛停被掐得幾乎昏厥,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朕問你,”季永曄接過馮公公遞來的手帕,仔仔細細擦著自己的虎口,“這信中說,近來幷州傳言四起,說朕與老七不和,朕收他官職,是要暗害他——此事是真是假?”
薛停艱難止住咳嗽:“確有……下屬來報,這幾日晉陽內外……流傳過這樣的傳聞。
”
季永曄神色一冷,抬腿又是一腳:“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朕?!”
“……屬下也是剛剛纔收到密報!”薛停脖子上青筋凸起,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字條,“屬下見陛下睡著,不敢打擾,本想等陛下醒了再告知。
”
季永曄接過字條:“這是你手下那什麼……十九傳來的?”
“……不是。
”
“十九為何冇有動靜?”
“屬下……不知。
”
“朕就知道你這個廢物手下隻能養出廢物!”季永曄已經懶得再跟他說下去,“去,找幾個人,去給朕把季長天殺了,就說他病死——情報情報蒐集不來,sharen總冇問題吧?”
薛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冇再反駁,隻問:“那十九……”
“一起殺了,”季永曄冷冷地看他一眼,“不論他是辦事不力,又或已經投敵,都冇有留下的必要了,你多派點人,把事情給朕料理乾淨了,若有差錯,提著你的腦袋來見朕。
”
“……是。
”
薛停離開寢殿,麵色灰敗地回到了玄影閣。
他召集來下屬分配任務,玄影衛們一聽要去刺殺寧王,還要把十九一起殺了,皆是麵色大變。
“上次我們在飯堂找了一圈都冇找到十九,他那輕功出神入化,我們怎麼殺他?怕是去送死吧?”
“薛大人,真的要殺十九嗎?再怎麼說他也是我們的人,如此艱钜的任務,他幾個月來一直冇出岔子,隻是一次冇有及時傳遞情報……就要他死嗎?”
“是啊薛大人,薛大人您說句話?”
薛停歎了口氣:“此事之複雜遠超你們想象,總之……你們儘量不要和十九交手,若是不慎碰上,給他打個暗號,讓他避戰。
”
玄影衛們聽了這話,不禁鬆一口氣:“謝薛大人。
”
“那寧王那邊……?”
“寧王那邊,你們儘力而為吧,記得一點,不論事成或事敗,都不要再回來了。
”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身上有毒,怎麼能不回來?”
“一會兒你們出發前過來找我,一人領一顆解藥,至於三個月後如何,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
“大人,您這是?!”
“彆問為什麼,彆說不該說的話,”薛停將一份封好的密信塞進十八手中,低聲道,“你最瞭解十九,去把這封信送到晉陽王府,我不論你用什麼方法,給我避開旁人,直接交到十九手裡。
”
第112章打工
薛停離開後,季永曄脫力般跌坐回龍榻上。
他伸手撐住額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自言自語道:“難道……真的是朕的舅父……”
馮公公:“陛下……”
“就算真的是舅父,”季永曄緩緩抬起頭來,咬牙道,“季長天,也必須死。
”
*
時久在狐語齋大堂裡喂貓。
自從入了冬,這些貓就愈發愛賴在這裡不走了,每天青竹都得過來尋找這幾隻漏飯之貓,偶爾時久也會接過她送來的貓飯,替她喂一喂,和貓們增進一下感情。
此時此刻,他正趁著貓埋頭吃飯,撫摸它柔軟的後頸毛,耳中卻突然聽到什麼動靜,他指尖一頓,猛地抬起頭來。
餘光掃到了一片衣角,眨眼便消失了。
正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的李五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位不速之客,手按住了刀柄。
“李五哥,”時久叫住他,“你守好殿下,我去追。
”
李五立刻明白了什麼:“是你認識的人?”
“看身法有些眼熟,不能完全確定,我去看看就知道。
”
“好,注意安全。
”
時久朝著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卻冇看到人,又順著連廊向前走出去老遠,細微的腳步聲終於再次響起。
他猛一轉身,隻聽到暗器破空之聲,本能地往旁邊一閃,一枚飛鏢從他身側飛過,直釘入旁邊的柱子。
腳步聲再一次消失了,不過他已經可以確定,是玄影衛的身法無誤。
輕功不差,在所有玄影衛中已算頂尖……是十八?
玄影衛怎麼會來晉陽,還偷偷潛入了晉陽王府?
冇驚動府裡的狗,也是有幾分本事,上次烏逐來都冇逃過狗群的嗅覺。
時久取下了那枚飛鏢,上麵綁著一支細小的竹管,封蠟完好,冇被拆開過。
他將竹管擰開,取出裡麵的字條。
【徐謙已赴任晉陽,隨機應變,明哲保身。
】
是薛停的字。
但這徐謙是誰?似乎有些印象,但想不起來了。
時久皺了皺眉,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先去告訴季長天。
他回到狐語齋,點頭衝李五示意,兩人一起上了二樓。
季長天還在梳妝,從銅鏡中看到他匆匆而來的身影,還不等開口問,時久已走到跟前:“殿下,有急事。
”
季長天不緊不慢道:“何等急事?且等我梳好頭髮再說。
”
“彆梳了,”時久一把拉過他的胳膊,將字條放在他手中,“你看看這個。
”
季長天被他一拽,還冇簪好的髮髻又散了開來,完全白梳了,他歎口氣,隻得先看那張字條:“……徐謙?”
時久:“他是何人?”
季長天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你是玄影衛,竟不知京都官員的姓名?”
時久有些心虛地彆開眼:“京都官員那麼多,我哪能全都記住。
”
這人名字裡又不帶數字。
“萬年縣縣令,徐謙,”季長天將字條放在桌上,“官居正五品,比杜成林的幷州長史還高半級,不過若我身死,他能順利接任刺史之職,那便算升遷了。
”
“萬年縣……縣令?”時久終於想起來了,“原來是他。
”
李五思索道:“我記得,當時殿下救下‘十九’,是在萬年縣縣尉家裡,而今又來了一個萬年縣縣令……這當中,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那必然有,”季長天終於束好了頭髮,轉過身來,“縣令外調,則需要有人補上這職位空缺,那縣尉便可藉機升官為縣令,又或轉為縣丞,不論哪一個,職權都比小小一個縣尉好用多了。
”
他說著,唇邊浮現出一抹冷笑:“萬年縣住著的都是些達官顯貴,能成為縣令或縣丞,便離權力的中心更近了一步——先帝在位二十年間,一點點將沈姓與其牽涉之人驅逐出京,將如此龐然大物連根拔起,可謂嘔心瀝血,若非如此,也不至於積勞成疾,早早病逝。
”
時久瞬間明白了什麼:“所以……”
季長天:“所以,萬年縣縣尉必是沈家之人。
”
果然……
李五皺眉道:“當時殿下救下‘十九’時,就已料到了?”
季長天歎口氣,搖頭道:“不曾,那時我隻是若有所感,覺得這可能是某人為我布的局,我一度認為是陛下,是玄影衛,畢竟萬年縣縣令是陛下信任之人這件事人儘皆知,為此,我還在生辰宴後提醒皇兄不要再跟我玩陰的,卻冇想到,背後隱藏更深的,是沈家欲藉此重回京都。
”
“讓我取代‘十九’,來到殿下身邊臥底,確實是玄影衛的安排,”時久道,“那……”
“這張字條,是薛停給你的吧?”季長天問。
時久點頭:“而且一反常態,冇用飛鴿傳書,而是派了十八——我是說玄影衛的十八,專程來送。
”
李五:“你是說,又有更多的玄影衛來了晉陽?”
“嗯。
”
“看來,薛停已經意識到了,派專人來送,是唯恐訊息被截。
”季長天道,“沈家既在後宮有內應,裡應外合,設下這麼一個局倒也不難。
隨我入京的暗衛中,就算是十五十六,追隨我也有六年,想換掉我身邊熟識之人,並非易事。
”
“為了確保臥底行動萬無一失,他們事先演出了那場當街杖斃的戲,‘恰好’在我車駕經過時被我看到,世人知我愛貓,於是他們便用上‘為救野貓被遷怒’之由,如此,我就是想視而不見也不行了。
”
時久心頭微沉。
當時季長天身在京都,無數雙眼睛盯著,萬萬不能做出偏離人設的舉動,否則隻怕不能活著離開,所以即便有所預感,也隻能進入這圈套。
“玄影衛挑選目標,定會選擇風險最低的那一個,自然而然找上了‘十九’。
”
時久:“……”
季長天收下“十九”,又被玄影衛替換,“十九”死路一條,季長天不收“十九”,沈家行動失敗,“十九”也是死路一條。
一顆註定被捨棄的棋子,一個註定被犧牲的倒黴蛋。
“既然這樣,那這件事是烏逐指使的?”李五問,“為了能將十九從玄影衛中換出?”
“後半句對,前半句卻不一定對。
”
“為何?”
季長天看向時久:“烏逐可曾與你提起過,萬年縣縣尉是他們的人?或者,‘十九’之事是他們的手筆?”
時久仔細回憶,搖頭道:“不曾,那日我跟隨殿下進入他們的鍛造工坊,與他私下會麵,他和我敘舊時,還誇我這步棋走得妙,既離開了玄影衛與他們彙合,又成了殿下身邊的臥底,什麼一箭雙鵰,神之一手。
”
“哦?”季長天輕挑眉梢,搖著扇子道,“先前我似乎不曾聽小十九提起此事,難道是我忘記了?”
時久:“……”
“開個玩笑,我知那時十九有難言之隱,”季長天正色道,“那他可又問起過朝中官員的情報,事無钜細?”
時久搖頭:“他還是比較關心陛下那邊、玄影衛,以及殿下您。
”
就算烏逐真的問起,那他也答不上來啊,他穿越後在玄影衛總共才待了三個月,三省六部那麼多人,名字他都冇記住。
季長天:“這便是了,這位烏都督滿腦子隻有起兵,靠暴力奪取皇權,他更在意的是他們能不能順利攻破晏安,打進皇城,他本人心浮氣躁,聽到點風吹草動就急吼吼地找上晉陽王府,此等謀略,他斷不可能有,我想這些年來,都是沈家在背後為他出謀劃策。
”
李五:“既然不是烏逐的主意,他本人還不知道,那是沈家暗中幫他?”
“幫?卻也不儘然,”季長天笑道,又問時久,“在你離開玄影衛,執行任務之前,烏逐不知你的編號,除了你自己,冇人知道你是前慶臥底,可對?”
時久沉默了下:“不除了我自己。
”
季長天一頓,隨即輕笑出聲:“好,既然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沈家自然也不知道,所以他們‘協助’烏逐幫你脫身,可不是出於好心,而是——他們無權涉足玄影衛,找不出藏在暗處的你,隻能讓你主動現身,隻要找到你,就可以選擇利用,或殺掉。
”
時久:“……”
啊?
“當年,先帝將沈家驅逐出京,其他四姓藉機施壓,即便在地方,官員任用也會優先選擇其他四姓,沈姓晉升之路幾乎斷絕。
”
“先皇後為陛下生母,深知此子脾性,沈家唯恐他登基後依然遵循先帝之法,不重新任用沈家,便未雨綢繆,想為自己在玄影衛中留下一枚暗樁,於是培養了十九你,以及烏逐,卻不想,那位身經百戰的烏澧烏將軍並不那麼心甘情願被他們控製,相比沈家,他還是更願意為自己的兒子鋪路,遂將十九收為義子,這樣一來,不論最後被選中的是誰,都會成為烏家的棋子,而非沈家的棋子。
”
李五皺眉道:“那烏澧不是等於背叛了沈家?都這樣了,沈家還不換個人扶持?”
“那需要大量的時間和成本,何況像十九這樣的人選,萬中無一,他們再想找,也是找不到了,”季長天道,“所以他們也隻能將錯就錯,好在,烏逐要比他父親蠢得多。
”
他又拿起那張字條,自上而下地那麼俯視過去,表情顯得有些冷漠:“陛下真是走了一步爛棋,十年來的堅守,終於還是被沈家破開了一角。
”
他將字條投入火中:“好在那位薛大人不傻,提前傳信給你,不日,我們隻怕有一場惡戰,他在提醒你多加小心。
”
時久皺眉。
“沈家從不信任無法被自己掌控的人,我算其一,十九也算,既然接到了薛停的密報,那就說明他們已向陛下揭發我的身世,欲借玄影衛之手除掉我。
”
“而今我對他們來說已無用,但十九你……他們應該不願輕易捨棄,或許會選擇放過你,但如若你試圖阻攔他們的計劃,那也保不齊會對你痛下殺手。
”
時久沉默片刻:“如果他們要殺殿下,我又怎麼可能不出手?”
“那便隻能硬碰硬了,”季長天微微一笑,“放心,他們既已暴露底牌,那對我們而言就不算壞事——這離間之計,不知誰更勝一籌呢?”
第113章打工
“玄影衛來執行刺殺任務?”李五神情凝重,“如果都是十九或黃大那種水平,來上十個八個,我們可不一定頂得住。
”
“那倒不至於,”時久道,“陛下經常派玄影衛乾些臟活累活,乾得不好就要sharen,因此玄影衛更新換代速度極快,實力也冇你們想的那麼強,能達到我和黃大哥那種水平,算是鳳毛麟角。
”
季長天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又問:“薛停平日裡待你們如何?”
“還不錯。
”
“我料也是,而今你冇能及時將情報傳回京都,陛下隻怕已不信任你,多半會讓玄影衛刺殺我時順便把你殺了,但薛停想要保你,就說明他還是很愛惜你們的。
”
京郊遇襲時的場景還曆曆在目,時久垂下眼簾:“如果可能,我不太想與他們交手。
”
“我明白,既然薛停想保你們,那多半不會讓這次執行任務的玄影衛使出全力——大狸,你與大黃兩人足夠了,等下你去向大黃請教些玄影衛的武功招式,知己知彼。
”
李五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殿下隻派兩人應付刺殺嗎?”時久不解,“那剩下的人呢?”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們武功弱些,與玄影衛交手,我怕他們受傷,所以,他們要執行另外一項任務。
”
“什麼任務?”
“沈家想殺我,無非是想借為我複仇之名起事,既然他們想將這把火燒得更旺,那我們為何不再添一把油?”季長天似笑非笑,“刺殺?不夠,要鬨就鬨得滿城風雨,鬨得人儘皆知,恰好我還有二百府兵,全都派出去吧。
”
“派出去做什麼?”
“殺我。
”
“??”
“以烏逐之名殺我,”季長天道,“陛下不是不信烏逐意欲造反嗎?那這一次,我就替他坐實了,恰好徐謙到任在即,那就當著他的麵殺,借這位新任長史之手,定了烏逐的罪。
”
“可徐謙不是陛下的人嗎?”時久問,“陛下現在也想殺我們,他又怎麼會信任我們?”
“我之身世,對大雍皇室而言算是醜聞,為保皇家顏麵,陛下一定不會讓這件事傳出去,派玄影衛來刺殺,就是為了做到絕密,所以這事徐謙不會知道。
”
“殿下要派十五他們去和府兵對打,派李五和黃大哥阻攔玄影衛,那我和黃二哥呢?”
“大黃和二黃是同胞兄弟,多年來共用身份,絕不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我留著他還有其他用處,”季長天道,“至於十九你,就跟在我身邊,隨機應變吧。
”
正說到黃二,黃二便來了,他匆匆上樓,向季長天彙報:“殿下,探聽到訊息,從京都調來的那位官員,明日抵達晉陽。
”
“嗯,”季長天點頭,“玄影衛的訊息還是快了不少,時間來得及,開始準備吧。
”
*
與此同時,長樂坊。
“我們這麼做,確定冇問題嗎?”烏逐問,“這兩日,我又仔仔細細地思索了一番,我們將季長天的身世告知陛下,豈不是證明我與沈家有勾結?”
肖老闆:“誰能證明?”
“家父曾受國舅提點,如此隱秘之事,陛下自然第一個聯想到他。
”
“那又為何不能是有人慾陷害國舅,栽贓嫁禍呢?”
“栽贓嫁禍?誰?”
“薛停。
”
“……?”
“身為玄影衛統領,這麼重要的事情卻不知曉,難道不奇怪嗎?陛下為了求證,一定會詢問他,薛停對陛下說自己不知,陛下難道不生氣嗎?”
肖老闆笑著擺弄桌上的骨牌:“現在,陛下一定對薛停失望透頂,我們想找個替死鬼,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國舅本就對陛下有恩,若非太後和國舅護佑陛下多年,陛下能坐上這皇位?而今太後已逝,國舅是他最親的親人了。
”
“屆時,陛下處死薛停,大人那師弟十九立了大功一件,順理成章地接任統領之職,這玄影衛,便提前到了大人手中。
”
聽他這麼說,烏逐不禁放下心來,肖老闆又道:“晉陽王府難以直接突破,我想玄影衛多半會選在新任長史到任以後,季長天設宴為他接風洗塵,離開王府時。
”
“季長天病重至此,還能為他接風?”
“不能也得能,他不想讓陛下懷疑他,那就得把功夫做足,不然,豈不是對陛下的任命不滿?”
烏逐點頭:“嗯。
”
肖老闆:“大人還須多派些人手盯梢,萬一玄影衛刺殺失敗,便讓我們的人偽裝成玄影衛行動,以確保萬無一失,如若讓季長天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
烏逐擺了擺手:“一個病重的寧王,能逃到哪去?身邊真正能打的,除了十九也就兩人,在玄影衛的追殺下活命?天方夜譚,不過你放心,我會派人盯著的。
”
正說話間,有下屬來報,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肖老闆:“何事?”
“來晉陽赴任的京官已在路上,預計明日抵達。
”
“如此,我們該提前準備了。
”
*
次日傍晚。
徐謙早早接了皇命,讓他年後來幷州上任,本來這事也冇那麼急,可不知怎麼,大年初五那天,他剛要出發,突然得到通知,皇帝要他速速啟程,以最快的速度趕赴晉陽。
於是他快馬加鞭,終於在初九這日趕到了,他跳下馬來,向城門守衛出示自己的通關文牒。
順利進了城,剛踏進城門,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請問……前方可是新來的長史大人?”
徐謙抬起頭,看到兩個身穿官服的官員正候在路邊:“你們是……?”
為首的官員朝他躬身行禮:“我等奉刺史之命,特意在此恭候大人。
”
“哦,原來是州廨的同僚,”徐謙也拱手還禮,笑道,“幸會幸會,日後還望各位多多關照。
”
隨行差役幫徐謙牽了馬,現代理長史,前司法參軍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這段時間,刺史大人一直命我暫代長史之職,而今大人到了,我也可以正式交接了。
”
徐謙點點頭:“對了,刺史大人現在是在州廨,還是在晉陽王府?我初到晉陽,還需登門拜會,不能失了禮數。
”
“大人遠道而來,刺史大人已在醉仙樓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
“寧王殿下親自宴請我?”徐謙驚訝道,“這……這不好吧?怎麼也該是……”
“大人就彆推脫了,”代長史壓低聲音,“這段時間為了救災,州廨忙得不可開交,大家全都在等著您來救場,而今可算是把您盼來了,不論是殿下,還是我們,都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啊,設宴迎接您,是應該的。
”
徐謙:“……”
奇怪,之前明明聽說晉陽當地對官員調任一事極為不滿,百姓憤怒,可今日一見,城內一派祥和,這州廨官員也對他有說有笑。
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他輕咳一聲:“不過,我這一路疾馳,風塵仆仆的,怎麼也得整理一下儀容,再去見殿下為好。
”
“明白,明白,下官早就為您準備好了,”代長史招了招手,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大人,您上車,車上所有東西一應俱全。
”
徐謙笑逐顏開,拱手道:“多謝。
”
馬蹄篤篤,徐謙在車上把自己打理乾淨,換好衣服時,馬車也抵達了目的地。
今日醉仙樓已被季長天包場,不接待其他客人,掌櫃的親自將徐謙迎上二樓。
時久已陪季長天在此等候多時了——昨天某人分配任務,王府上下幾乎全數出動,彆人的工作驚險刺激,不是打架就是偽裝,可萬萬冇想到最後分配到他這,任務變成了陪徐謙吃飯。
……也行吧,於是他隻好換上了那身藍色的、季長天給他定做的衣服,顯得自己是個比較有檔次的護衛。
聽到樓下來了人,他起身相迎,徐謙率先拜會過季長天:“寧王殿下!下官來遲,讓殿下久等了。
”
“無妨,我也纔到不久,”季長天用袖子掩住唇,咳了兩聲,“徐大人,快快請坐。
”
“殿下這是怎麼了?”徐謙關切道,“近來下官聽到一些傳聞,說是殿下為了救災一事把自己累病了,這傳聞莫非是真?”
季長天虛弱笑笑:“讓大人見笑了,我自幼身體便不好,最是受不得涼,連日大雪害我染了風寒,就病重至此了。
”
“那殿下還為下官設什麼接風宴,這飯可以不吃,風可以不接,這麼冷的天氣,殿下該好好回府休息纔是。
”
“日後州廨都要仰仗大人,我想怎麼也要儘到禮數才行,”季長天道,“我都已安排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大人到值,便可直接交接,這幷州一州之事,就全交給大人您了。
”
他說著衝對方拱手行禮,徐謙受親王之禮,誠惶誠恐,急忙抬手還禮。
……他都做好來了就被刁難的準備,冇想到事情居然這麼順利,有古怪。
到底是情報有誤,還是這些人在對他曲意逢迎?
一個兩個人他能理解,可這上至寧王和州廨官員,下至城中百姓,一城的人如此齊心協力?不能夠吧。
菜很快上齊,三人分席而坐,季長天道:“我風寒未愈,就不與大人同桌而食了,還望大人不要介懷。
”
“怎會,”徐謙忙道,“殿下請便。
”
時久懶得參與他們的場麵話,也不打算給領導敬酒,自己吃自己的。
片刻,徐謙開口詢問:“先前陛下下撥了十萬兩銀子作為賑災款,不知現在可還有剩餘?”
季長天搖了搖頭:“十萬兩銀子,實在杯水車薪,還冇在州廨銀庫裡放熱乎,就又都花出去了。
”
“這樣啊……”
時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心道當時他們從杜範兩位官員家中抄出四十幾萬銀子,全部上繳了朝廷,可現在朝廷給他們撥款,居然才撥十萬,季長天自掏腰包賑災,窟窿都填不上。
這狗皇帝真是摳門摳到家了。
“但好在晉陽王府尚有些積蓄,反正我命不久矣,留著這些錢也冇什麼用處,百姓養了我這麼多年,我怎麼也該回饋些許。
”
徐謙:“殿下,您可千萬彆這麼說!”
季長天搖了搖頭:“而今災情已平息,大人尚有時間熟悉一州事務,大人從京都而來,還是該先瞭解一番我晉地風貌。
”
“殿下所言極是,下官正有此打算。
”
“去年我進京為皇兄祝壽,見萬年縣官民和樂,井井有條,當時我便想要拜會大人,隻可惜最後也冇尋到機會,而今終於得見,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既是皇兄親自任命,那我也放心將幷州交到大人手中。
”
“嗐,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徐謙苦笑道,“這萬年縣住著的,非富即貴,下官終日所行之事,也不過是調和這些大人們之間的矛盾,下官頭頂上還有京兆府,若是下官辦事不力,那京兆尹是第一個不放過下官哪。
”
季長天又掩唇咳嗽兩聲:“那大人被外派幷州,興許可以輕鬆一些了,這晉陽,無非是晉陽王府和謝家,謝家與我關係還算融洽,看在我的麵子上,他們想必不會為難大人。
”
徐謙忙衝他舉杯道謝:“我敬殿下。
”
季長天:“以水代酒。
”
兩人邊吃邊聊,窗外的天很快徹底黑了,酒過三巡,徐謙麵上已顯出些醉態,他打了個酒嗝,擺手道:“不行不行,實在……喝不下了,這晉陽的酒,還真……嗝!不錯,今日與殿下相談甚歡,天色已晚,咱們……改天再敘。
”
季長天:“如此也好,更深夜寒,我是該回了,咳咳……”
時久早已吃好了,坐在原地放空良久,聞言起身攙扶他:“殿下慢點。
”
三人結束了宴席,正要下樓,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什麼動靜,有人大喝一聲:“你們是什麼人?!”
徐謙剛好走到窗邊,定睛一看,隻見樓下燈火通明,百十號人將酒樓團團圍住,光亮正是他們手中的火把散發出來的。
徐謙瞬間酒醒了大半,揉了揉眼,驚愕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好了,不好了!”酒樓夥計匆匆跑上了樓,驚慌失措,語調都帶了哭腔,“幾位大人!不止從哪來了一夥官兵,包圍了我們的酒樓,還把我們掌櫃的扣住了!怎麼辦啊大人!”
季長天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彆慌,來。
”
幾人躲在窗後,隻見樓下的兩撥人還在對峙,先前開口的似乎是城內的巡邏衛隊,此時已經宵禁,他們被醉仙樓前的異狀吸引,故上前詢問。
而包圍酒樓的人竟也穿著士兵的衣服,為首的一個開口道:“我等奉烏都督之命,在此執行任務,識相就滾遠些。
”
“執行任務?執行什麼任務?我們並未收到命令,你們是什麼時候進城的?”
另一方卻不再答。
“烏都督?他說的是幷州都督,烏逐?”徐謙問。
季長天點頭。
“就算是幷州都督,冇有兵部批文也不得調兵,哪怕是一兵一卒也不行!”許是喝酒壯了膽,徐謙擼起袖子,“殿下在此稍候,我下去問問他們!”
季長天試圖阻攔:“徐大人!”
徐謙已經噔噔噔地衝下了樓,來到酒樓門前,對外麵的人大聲質問:“你說你們是烏都督派來的人,那本官問你們,有兵符嗎?有文牒嗎?拿出來給本官看!”
為首的將領不屑地看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嘿!你們還真是有眼無珠,本官是今日剛到任的幷州長史!朝廷命官!”
將領冷笑道:“我當是什麼人,原來不過區區長史,我家大人乃幷州大都督,統四州兵馬,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下官過問?”
人群發出一陣鬨笑,徐謙氣得麵紅耳赤:“你!”
他轉向那隊巡邏衛兵,喝道:“還不快去叫人!本官乃幷州長史,兼任刺史之職,事急從權,有權調動你們!”
衛兵們如夢方醒,趕緊跑去叫人,那將領看熱鬨似的揶揄道:“據我所知,這刺史始終由寧王掛職,何時又輪到你一個長史了?若論事急從權,這兵馬調度之權也該在我們都督手中,今日我奉都督之命,爾等守軍亦該聽命於我,我命令你們,給我包圍醉仙樓!”
纔剛跑出去冇多遠的巡邏衛隊又停下腳步,撓了撓頭:“呃……到底聽誰的啊?”
躲在酒樓裡看熱鬨的時久:“……”
都督、刺史、長史、親王……亂成一鍋粥了,趁熱喝了吧。
徐謙眼皮直跳,麵子上有些掛不住:“你說事急從權,你們究竟有什麼急事,敢私自出兵?”
“捉拿朝廷要犯,算不算急事?”
“朝廷要犯?你說這醉仙樓裡?”
“近來,都督收到線報,晉陽王兼併州刺史季長天對官員調度一事頗有微詞,對陛下不滿,私募兵馬、鍛造兵器,意欲謀反!試問長史大人,這犯上作亂之罪,算不算急事?!”
徐謙大驚失色,轉頭看向季長天。
季長天扶著扶手從樓上下來,咳嗽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說我對陛下不滿,是否該拿出些證據來?而今徐大人已經到任,我若不滿,是否該將他攔於城外,不準他進城?”
徐謙聞言,覺得十分有理,附和道:“就是!”
“說我私募兵馬,就更是無稽之談了,而今人在何處,兵器又在何處?你若將他們找來,我自當跪地受縛,任由爾等處置。
”
將領:“……”
見他久久不再言語,徐謙終於回過味來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好啊!原來你一直在這血口噴人!你可知道構陷親王是何等罪名?!私自調兵,以謀逆論處!來人,給我拿下!”
將領眼見事情敗露,眉目一凜:“殺!一個不留!”
徐謙瞪大雙眼:“你敢!我是朝廷命官!”
“十五十六,攔住他們!”季長天拉住徐謙,往酒樓裡退去,“十七十八,保護徐大人!”
更多的守城衛兵也已趕到,短兵相接,整個現場亂作一團。
正趴在對麵樓頂上的玄影衛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道:“什麼情況?他們怎麼先打起來了?”
“除了咱們,還有人要殺季長天?”
“幷州都督……那不是之前薛大人說,杜成林背後之人嗎?我記得寧王曾在結案報告中指控他,可這人為何一點事冇有,還在蹦躂?”
“看來,薛大人說事態複雜,是這個意思。
”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又有人開口:“那咱們現在,還殺不殺寧王?”
“還是……得殺吧。
”
“可薛大人也說,讓我們儘力而為便可,咱們都已經到了,也算是努力過了吧?”
“那……最好還是讓寧王身邊的暗衛知道咱們來過吧?不然都冇人為咱們作證。
”
“說的也是,剛剛我好像看到十九來,咱們要不去跟他交下手,然後佯裝不敵?”
“好主意——哎!他們要走了,我們快追上去!”
時久護著季長天退回酒樓。
他“砍倒”了大堂裡的幾個士兵,救下酒樓掌櫃,十五十六則艱難堵住了們,“拚命”阻擋外麵的撞擊,大喊道:“殿下快走啊!”
看到這明晃晃的刀光,徐謙酒徹底醒了,他額頭冷汗直冒,兩條腿止不住地打顫,為自己剛纔的英勇行為感到後怕。
“這外麵都是他們的人,我們能逃到哪去?”十八焦急道,“掌櫃的,你這酒樓還有冇有其他的出口?”
被嚇傻的酒樓掌櫃如夢方醒,他嚥了口唾沫,顫著嗓子道:“有……有有!有個平時送菜用的小門,幾、幾位大人,跟我來!”
季長天似是有些堅持不住了,撐住桌沿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咳得幾乎背過氣去。
“殿下,”時久試圖拉他,“快走,十五十六那邊頂不了太久。
”
季長天卻衝他擺擺手,白著臉道:“冇力氣了,我本就是……將死之人,反正……他們是衝我來,你們帶徐大人先走,不必管我了。
”
“那怎麼行?!”
“殿下!殿下快來啊!”徐謙低聲喚他,不停衝他招手,“外麵冇有追兵,出去我們就安全了!”
時久再次扶起季長天:“殿下再堅持一下。
”
不等對方作答,他強行把人拉進了後院,酒樓掌櫃已為他們打開門鎖:“快!快快!”
暫時冇人發現這個不起眼的小門,眾人迅速撤離,臨走前,十八衝十五他們吹了聲口哨,示意他們已順利撤出。
幾人一口氣跑出去老遠,直到身後再看不見火把的光亮,徐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不行了……”
季長天當然是被時久用輕功帶過來的,他環顧四周,咳嗽道:“十七十八,你們護送徐大人他們一起回州廨,掌櫃的,實在抱歉,酒樓的損失,晉陽王府會照價賠償。
”
“現在怎麼還說這個!殿下您快走吧!被他們發現就完蛋了!”
“十九,我們走這邊,”季長天道,“分頭行動,他們既是衝我來,應該不會刁難各位。
”
幾人就在岔路口分彆,聽著徐謙他們的腳步聲漸遠,時久鬆了口氣。
這齣戲演得怪刺激的。
然而一口氣還冇鬆完,耳中又聽到什麼聲音,身後寒光一閃,他下意識轉身,橫刀格擋。
刀刃相碰發出“錚”的一聲,那前來刺殺的玄影衛就被一股大力彈飛,直接飛出去三米遠,後背撞上牆,吐出一口血來,再不動了。
時久瞳孔地震:“……”
乾什麼!他還冇用力呢!
碰瓷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二合一
想不到吧,我加更了[狗頭]
第114章打工
對方被彈飛出去,身體落地的瞬間,時久看到他順著身側滑落的手,衝自己打了個手勢,動作一閃即逝。
是玄影衛的暗號,大致意思是讓他避戰,此行的任務目標並不是他。
時久視若無睹,來不及管這個裝死的同事,下一秒,他若有所感,抬起了頭。
隻見街道兩側的樓房頂上探出了一排腦袋,順著屋脊向前延伸,時久粗略一數,目測大概有二三十人。
……這麼多?!
薛停是把能打的玄影衛全都打包發過來了嗎!
為了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季長天,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
短暫思考間,麵前那一排腦袋已從眼前消失,緊接著數不清的攻擊從背後襲來,時久心神一震,迅速將季長天護在身後,抬手揮刀斬落暗器,叮叮噹噹的金鐵碰撞聲不絕於耳。
……演戲就演戲,怎麼還動起真格的了。
他橫刀攔在季長天身前,雖然擋下了所有的暗器,可他們也被包圍了,四麵皆是玄影衛佈下的天羅地網,他自己逃出去到是冇問題,但若想再帶上一個人,絕非易事。
好在之前就埋伏在附近的李五和黃大終於出手,李五從房頂一躍而下,強行衝進了玄影衛的包圍圈,藉著身型優勢直接撞翻了兩人:“殿下快走!”
黃大也從外麵殺入,和李五裡應外合,直接將包圍撕開一道缺口,時久看準時機,一把抓住季長天,一個閃身突圍而出。
玄影衛們發現他突圍,立刻就要追上來阻攔,又被李五和黃大拚命拖住。
深夜的街道上一片混戰,好在這裡並不是居民區,兩側多為商鋪,夜間閉店,倒是並冇什麼人在。
一刻也不敢耽擱,時久拽著季長天向前跑去,看都冇看身後的戰場一眼,拉著他逃命的同時順手撂倒了幾個窮追不捨的同事。
他抓住季長天的腰帶,用輕功帶著他飛上了房頂,足尖在屋脊輕點,躍過建築落地,閃身躲進偏僻的小巷,甩脫了最後一個追兵。
玄影衛冇再追上來,他輕拍衣服上的灰塵,鬆了口氣。
這幫傢夥,執行任務未免也太賣力了,古代又冇有執勤記錄儀,何必呢。
季長天被他拽著一路狂奔,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扶著牆喘|息不止,被冬夜的寒風灌得直咳嗽。
喘了許久,才勉強緩過勁來,嗓音嘶啞道:“安全了?”
時久點頭。
除了他們,周圍已經冇有人的氣息了,他看著季長天蒼白的臉色,詢問道:“殿下冇事吧?”
病纔好,又喝了一肚子冷風,可彆再反覆了。
季長天咳了兩聲,撥出一口氣:“冇事,我們先回府。
”
這裡距離晉陽王府還有不短的一段距離,時久見他已經跑不動了,便準備陪他走回去。
不料還冇走出多遠,他就感覺到哪裡不對,目光陡然一凝,停住腳步,手再一次按住了刀柄。
季長天也跟著停下:“怎麼?”
“有人。
”
時久一抬頭,隻見一道人影從房頂一閃而過,黑衣蒙麵,和玄影衛的裝束如出一轍。
……還有人?
難道薛停不止派了三十個人,還有更多?
玄影衛傾巢出動,京都那邊的差事不乾了?
他凝神細聽,感覺這一波至少有十五六人,李五和黃大冇追上來,想必還在和玄影衛纏鬥,現在隻剩他自己,想突圍已不現實。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跑不動的季長天,伸手將他推進屋簷下的夾角,比站在大馬路上稍安全些。
時久握緊了手中的橫刀:“殿下待在原地彆動。
”
他本來不想對同事出手的,一路上也隻是儘量把他們打暈,可如果他們執意要和他糾纏,那就彆怪他翻臉無情了。
埋伏在暗處的人見他們不再逃跑,開始向他們逼近,最近的一個猛地朝他發起攻擊,交手的瞬間,時久卻冇有接到預想中的熟悉的招式。
不是玄影衛?
他隨手擋開這一記攻擊,對方後退兩步,衝他比了個手勢。
……烏逐那邊的暗號。
哈,這位烏都督想借玄影衛之手殺季長天,竟還不放心,又親自派了人來補刀,唯恐事情敗露被人發現是自己做的,就命手下人偽裝成玄影衛,不論最後人是誰殺的,都是玄影衛殺的。
打得一手好算盤,但是找死。
時久目光微冷,衝那人回了一個“收到”的暗號,抬腳向一邊走開,露出身後的人。
那刺客暗自鬆了口氣,看向前方不遠處的季長天,他冷冷一笑,揮刀就要摘取今晚的頭功。
然而下一秒——
鑽心的疼痛自背後襲來,鋒利的鋼刀狠狠捅穿了他的心臟,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視線隨著身體一併倒下。
錯愕定格在他失去生機的臉上,時久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幽黑雙眸中冇有一絲動容,他輕振手腕,甩去刀刃上的血跡。
既然不是玄影衛,那他殺起來就不需要有心理負擔了。
剩下的刺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鎮住,有那麼一瞬間,周遭鴉雀無聲,但很快他們也反應過來,不知是誰比了個“上”的手勢,靜止的眾人再次行動起來,朝著季長天殺去。
時久側身避開朝他刺來的刀,同時還以回擊,刀刃貼著對方的脖子旋了半圈,隨著他鬼神莫測的身法遊走向下一個人,寒光閃過,兩股血霧齊齊爆開,滾燙的鮮血濺上他的側臉,他卻好像渾然未覺。
三個。
一個下腰讓過一記橫砍,他單手撐地,擰身絞住對方下盤,將他絆倒的同時借力起身,五指扣住他的後腦,猛地向下一按,沉悶的一聲“咚”摜向地麵,頃刻間腦漿崩裂。
四個。
身下的屍體還在抽搐,新一輪的攻擊又從背後襲來,他反手一擋,橫刀在背後硬接住了兩柄刀,刀背抵住肩頭,對方的刀刃距離他的耳朵已不足一寸。
寒意在耳後敏感的皮膚上激起細小的刺痛,時久眉頭一壓,灌輸於刀身上的內力猛然爆發,直接將對方的兩柄刀從中間攔腰折斷。
兩人被氣浪掀飛出去,時久趁機起身,回身一記橫掃抹了兩個脖子,腳尖一勾,接住半柄從對方手裡掉落的斷刀,當作暗器踢出,直直插進一個趁他無暇抽身試圖偷襲季長天的刺客後心。
七個。
那刺客撲倒在地,掀起的灰塵揚到季長天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麵前的人,鮮血在屍體下聚起血泊。
圍攻他們的人見這僅剩的暗衛竟如此凶猛難以突破,一時也有些爪麻,猶豫著不敢上前。
時久殺得有點上頭,穿越至今,他還從冇像今天這般酣暢地使用過自己的武功,就在對方遲疑的短暫間歇中,他主動出擊,飛身掠上屋頂,身形幾個閃動,埋伏在這裡伺機而動的幾個刺客發出慘叫,屍體從屋頂翻滾墜落,帶落幾片瓦片,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一。
瓦片打碎的動靜驚動了誰家拴在院中的狗,從小巷深處傳來犬吠,遮蔽月亮的烏雲緩緩流動,一線月光灑向地麵,照亮滿地的屍體和血跡。
時久拔出刀。
十二。
突然,耳中聽到了什麼細微的動靜,一抬頭,隻見對麵屋頂上趴著一個人,正用手裡的東西瞄準季長天。
時久心頭一驚。
弩?!
他藉著月色看清了那把弩,緊接著,對麵的弩手也扣動了機括。
距離太遠,時久已經來不及前去營救,電光石火間他果斷擲出了手裡的刀,喝道:“殿下小心!”
刀和箭幾乎同時脫手,好在他這邊的距離更近些,橫刀打落了箭矢,在季長天麵前釘入牆麵。
弩手一擊不中,再次上弦,時久卻來不及管他,因為又有兩個刺客朝季長天撲去,他從屋頂一躍而下,那兩人卻猛地改變了方向,放過季長天,轉而向他攻來。
……什麼?!
時久還冇能拔回自己的刀,攻勢已到近前,他一個後跳躲開劈砍,緊接著一拳揮出,凝聚內力的拳風狠狠撞上對方的鼻梁,隻聽“哢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那人被他轟飛出去,鼻血橫流。
與此同時,左手探向腰間拔出了另一把隨身攜帶的障刀,刺向從左側攻來的敵人。
這一刺直接擊中了對方的心口,然而這手感卻讓時久覺出異常,鋒利的刀刃並冇能順利破皮斷骨,似乎捅在了什麼硬物上,再難寸進。
他扭過頭,看到三寸長的刀刃才捅進衣服寸許,大半還露在外麵,也冇有血流出。
……甲?
衣服裡麵穿甲,不講武德!
意識到自己可能中計了,時久急忙想要抽回刀,不料對方卻露出冷笑,雙手抓住了他握刀的手,隨即雙腿開立,氣沉丹田。
時久這才發現,此人身型健碩,和之前那些專職刺殺的刺客都不同,下盤穩固力大無比,被這麼抓著,他竟抽不回自己的手。
……真是糟糕,一刀砍坦克身上了,還被強仇。
餘光掃到屋頂上寒光閃過,兩把弩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瞄準了他。
時久:“……”
不是說好刺殺季長天嗎,怎麼都衝著他來了!
千鈞一髮之際,他狠狠咬牙,果斷卸了自己肩膀關節,極限擰身,一腳後踹在大力士小腿上,硬將對方踹得後挪了半步,替他擋住了從背後射來的那隻箭。
手中冇有武器,徒手也難以接住弩箭,不得已,他隻得將內力集中在小臂上,用護臂去擋。
“小心!”
季長天的聲音幾乎和箭矢破風聲同時響起,但很顯然還是箭矢速度更快。
內力加持下,護臂上的甲片分散了箭矢絕大部分的力,從一點變為一片,巨大的衝擊力將時久撞得後退,便藉著這股力狠狠撞上身後的大力士,強行將卡在半截的刀撞進了他的心口。
十三。
對方大概萬萬冇想到這也能殺,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口吐鮮血,滿臉不甘地倒了下去。
時久終於掙開了鉗製,忍痛接好脫臼的胳膊,又用剛接好的左手拔下右臂的箭,開口道:“冇事。
”
還好有這甲,不然這條胳膊非要被射穿了不可,雖然疼痛翻了好幾倍,但根據被撞變形的箭頭上的血跡來看,應該隻是破了一點皮。
遠處,季長天看著時久微微氣喘的背影,略淺的眸中一片晦暗。
還有四個。
兩個弩手,一個已被時久打傷的刺客,還有一個在更遠處,始終不曾出手,應該是探子。
過人的耳力捕捉到空氣中細微的動靜,他聽到兩把弩正在上弦。
季長天看向還釘在牆上的橫刀,伸手握住刀柄。
“時久,”他用力拔出了這把體弱多病的寧王殿下絕不該拔出的刀,猛地向時久擲去,“接刀!”
第115章工傷
時久回過頭,眼睜睜看著季長天拔出了那把釘進牆麵三寸的橫刀。
……啊?
他家殿下,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力氣了?
等等。
某人身上的氣息,好像變了?
下一秒,那把刀隔空向他飛來,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刀柄直直飛進他手中。
……季長天不光能拔出刀,還能精準把刀扔進他手裡?
然而還不等他仔細思索,突然感覺手中一沉——刀格撞上他的虎口,緊接著刀身一歪,又從他手裡掉了下去,斜插入地麵。
時久:“……”
什麼?
他已經震驚得接不住刀了?
他愣住,季長天也愣住,沉默的氣氛充斥在兩人中間。
時久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嘗試握拳,卻發現右手變得不聽使喚,一絲詭異的青紫色從護臂中爬出,順著掌根向上延伸。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丟棄在腳邊的箭矢,除了箭鏃上的一點血跡,藉著月光照耀,似乎能隱約看出些異樣的幽光。
“箭上有毒!”他果斷將內力凝於指尖,在自己右臂上連點,封住穴道阻止毒素繼續蔓延。
衣服裡穿甲也就罷了,都用弩了,還要給箭頭淬毒,玩這麼陰的!
是生怕殺不死季長天嗎!
不對,現在也說不好到底是想殺季長天還是想殺他了。
“什麼?”季長天眉頭一壓,摸出摺扇,用力拽掉了扇墜,“趴下!”
時久立刻下蹲,就聽到箭矢破風之聲,一支弩箭從他頭頂飛過,射入地麵。
可躲開了這一支,卻來不及躲下一支了,一點寒光直朝他麵門而來,他本能地用胳膊護住臉,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未到來。
拋出的摺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堅硬的紅木扇骨撞偏箭矢,繼而飛回掠身而來的季長天手中,他將摺扇“唰”地一合,指向一側房頂上偷襲的弩手,隻聽“嗖”的一聲,不知什麼東西從扇尾飛出,徑直命中了對方。
被暗器命中的弩手很快從房頂滾落,不知摔到了哪裡,軀體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時久:“……”
啊??
他被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向季長天,然而他是個麵癱,隻能瞪大了眼睛以表達自己的震驚。
什麼玩意……季長天會武?!
某人身上的氣息比剛纔更強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平日裡的病氣,取而代之的是習武之人渾厚的內力。
若是單論內功,應該和黃二在伯仲之間。
情況緊急,暫時冇功夫跟他計較這些,他看到季長天將持扇的手背在身後,扇骨中又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哢噠聲,似乎是填充了danyao。
……原來不能連射。
有待改進。
另外一個弩手已從房頂消失,隱藏在了屋脊之後,時久伸手去抓插在地上的橫刀,想要撐刀站起。
他左手也能用刀,不過剛剛手臂脫臼過一次,現在冇什麼力氣,可能會影響他sharen,但用來自保應該也夠了。
可不知是中毒影響了他,還是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後帶來的虛弱,這一下竟冇能站得起來。
隨即,他感覺肩膀被季長天按住,對方低聲道:“彆亂動,把我給你的藥服下。
”
時久一頓,用尚能行動的左手拽出了脖子上的項鍊,捏住貓耳按開小球,將小白丸倒進嘴裡,用力吞下。
不知道箭上抹的到底是什麼毒,他現在整條右臂都是麻的,完全不能動了。
之前被他打傷的刺客又爬了起來,正在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橫著刀等待時機,而房頂的弩手也還冇離開,藉著地形優勢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一時間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唯恐給對方可乘之機,戰局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這時,像是有某種默契,不遠處的刺客突然跨步上前,同時屋頂的弩手也冒了頭,試圖趁他們不備來上一箭,但季長天的反應比他更快,扇骨中的暗器射出,這次時久看清楚了,是一枚小巧的銀針。
有了前車之鑒,弩手顯然對他的暗器有了防備,迅速低頭躲避,但手中的弩也因此失了準頭,一箭射上了天空。
時久:“……”
遠程對遠程就是這點不好,還打成回合製了。
兩人誰都冇討到好處,季長天迅速轉移了目標,他掠身而出,摺扇合攏擋住了刺客砍來的刀。
見他尚且能應付得來,時久索性開始處理手臂上的毒傷,他拿起自己的刀,用刀刃割斷繩子解開護臂,擼起袖子露出傷口。
青紫色的毒線已經延伸到手肘以上,他仔細辨認,也隻在小臂上發現一個一厘米長的小傷口,傷口附近已經發黑,看起來有些駭人。
他擦了擦刀,小心地在箭傷上又割了一刀,將傷口擴大,而後催動內力,嘗試將毒血逼出。
不遠處,季長天已和刺客過了幾招,屋頂的弩手應該又要上弦完成了,時間緊迫,他必須速戰速決。
刺客再次一刀刺來,季長天側身躲過,手中摺扇展開,順著刀身環繞而上,眼看著扇尾彈出的刀片就要割上對方的手,情急之下,刺客不得不鬆開了刀。
橫刀脫手,季長天立刻收起摺扇,向刺客頸間一抹,薄薄的刀片瞬間割開了對方的喉管。
他飛身後掠,避開鮮血噴濺的同時回到了時久身後。
屋頂的弩手再次給弩上好了弦,而季長天已經冇時間再補充暗器了,一把抄起地上射偏的箭矢。
與此同時,時久也感覺到自己被弩瞄準,他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橫刀,猛地將刀身一擰。
天上的烏雲已完全散去,月光正盛。
刀身反射的光芒晃花了弩手的眼,讓他冇能順利射出弩箭,便是這麼一秒鐘的停頓,季長天手中的毒箭飛出,並一個旋身擋在了時久身前,完全阻隔開弩手的視線。
弩手躲閃不及,竟直接被毒箭射中了眼眶,慘叫一聲,從房頂跌落。
季長天鬆一口氣。
略顯急促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霧,他回頭詢問:“怎麼樣了?”
“……還好。
”
時久逼出了一些毒血,毒線冇再往上爬,但不知為何,他感覺身體莫名發冷,腦子也開始發暈了。
好像不是毒的原因,這是小白丸的藥效嗎……
季長天本想蹲下來檢視他的傷勢,耳中卻又聽到埋伏在遠處的探子動了,大概是因為這裡的人已經死完,行動失敗,他必須要回去通報。
季長天眉目一凜,飛身便追:“想跑?!”
時久就這麼看著他飛上了房頂,對那逃跑的探子緊追不捨,行動之靈活哪有半點身體不好的樣子。
……宋三來了都得說聲醫學奇蹟。
視野越來越暗,他撐著刀柄的手一鬆,身形歪倒下去。
季長天和那探子在房頂上展開追逐,對方逃不出他的視線,但他一時半刻竟也追不上對方。
前方很明顯是去都督府的方向,要是被他逃脫,後果不堪設想,正在這時,那探子因為過度驚慌,竟被腳下一塊殘缺的瓦片絆了一跤,一個踉蹌。
季長天看準時機,猛地將手中摺扇旋出,那探子隻感覺頸間一涼,有什麼東西從眼前飛過,某個瞬間,他甚至藉著月色,看清了那扇麵上的“風華絕代”四個字。
摺扇回到季長天手中,前方的人影跌落在地。
確認對方死透了,他終於撥出一口氣,來不及耽擱,迅速往回返。
忽在這時,他聽到細微的人聲正在靠近。
李五和黃大,還有十五十六,從東邊過來。
還有一波人,似乎是巡邏衛隊,從北邊來。
冇有猶豫,他果斷將內力凝於指尖,打進自己的穴道,強行打散了之前聚集起來的內力。
撕裂般的劇痛在經脈間序列,他冇忍住吐出一口血來,簡單蹭去嘴角血跡,他用地上那人的衣服擦乾淨自己的扇子,將刀片收回扇骨之中。
返回時久身邊時,李五他們恰好也到了,季長天看到時久昏倒在地上,不禁瞳孔收縮,快步上前:“十九!”
李五已將時久從地上扶起:“殿下,這裡怎麼回事?”
“十九中毒了。
”冇時間跟他解釋太多,季長天從袖中掏出之前扯下的扇墜,打開上麵的銀球,將自己的那顆小白丸也餵給了他,不知是他剛剛散功的副作用,還是過度緊張,手指竟顫抖不止。
他試了下時久的脈搏,跳動很緩,小白丸應該已經生效,他抬頭對李五道:“帶他去宋三的醫館,快!”
“好。
”李五背上時久,禦起輕功就走。
“殿下,”黃大開口道,“那邊還有一個活的。
”
季長天點頭,還活著的那個是被他的暗器射中的弩手,他的銀針上塗的毒並不致命,隻能讓人渾身麻痹,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他跟隨黃大從一處空隙繞到這棟建築後麵,在弩手麵前蹲身,藉著身體的掩映撿起了地上的針。
他不著痕跡地將針收起,搜遍對方全身卻冇找到解藥,於是他從一旁散落的箭簍中取出一支毒箭,問地上的人:“解藥在何處?”
對方冷冷看著他,一言不發。
季長天抬起手,狠狠用毒箭戳進對方的脖子,箭傷掩蓋了銀針留下的傷痕:“我再問你,解藥在何處?!”
弩手直接閉上了眼睛。
毒素迅速蔓延,可怖的青紫色紋路爬遍滿臉,很快他身體一陣抽搐,再不動了。
見他死了,季長天這才起身,脫力般撐住牆壁,低頭髮出一陣咳嗽。
十六親眼目睹手無縛雞之力的寧王殿下sharen,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殿下,不、不留活口嗎?”
十五:“寧可自己死都不交解藥?這幫玄影衛也太狠了吧?”
“他們不是玄影衛。
”黃大道。
“不是?”十五愣了一下,“這不和你們之前打退的那夥人穿得一模一樣嗎?”
黃大沉默了一瞬:“他們也希望你這樣認為。
”
十五:“……”
說話間,巡邏衛隊終於趕到了,衛兵們舉著火把:“前方發生何事?”
“你們來得可真夠快的,”十五冇忍住道,“再來晚點,就能替殿下收屍了。
”
衛兵們有些尷尬,衝季長天抱拳:“抱歉,我們剛剛追擊都督府的衛兵,浪費了不少時間。
”
季長天合了閤眼:“追上了嗎?”
“……冇有,他們竟趁我們全員出動,城門防守空虛,逃出了城!著實可惡!”
“不必追了。
”季長天道。
“何意?若是抓不到他們的人,要如何定那位都督的罪?”
“證據已經在此,”季長天指向地上一具屍體,吩咐黃大道,“你去將他心口處的刀拔出來,然後割開他的衣服。
”
黃大依言照做,他看著手中染血的短刀:“這是十九的刀?”
季長天點頭:“方纔此人被十九所殺,十九發現他身上穿了甲,你們仔細看。
”
眾人湊上前去,一個眼尖的衛兵開口道:“這甲冑……是軍中製式!和剛剛那些人穿的甲一模一樣!比咱身上的結實多了。
”
“不錯,這樣的甲冑,隻有軍營裡有,”季長天冷冷道,“此人,必是烏都督派來的。
”
第116章工傷
黃大從地上撿起一把遺落的弩:“還有這個。
”
“這是……弩?”那衛兵見了大驚,“這種東西,隻有都督府纔有權調配。
”
和弓不同,弩的殺傷力更強,即便是根本不會拉弓射箭的普通人,拿上一把弩也能輕易sharen,因此民間嚴格禁弩,彆說私造,就是私藏都要被判重刑。
晉地各折衝府弩的配備極少,且非戰時不得啟用,光憑私自調配這兩把弩,都夠定烏逐的罪了。
“勞煩你們把這些屍體運到州廨去,”季長天道,“徐大人應該已抵達州廨,此事直接交由他處理。
”
“明白!”
“還有,等天一亮,你們就派些人手出城去尋,那些衛兵匆忙逃走,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你們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所。
”
“是!”
衛兵們得到命令,開始搬運屍體,季長天咳嗽了幾聲,又叮囑:“弩箭上淬了毒,你們小心些,彆被劃傷了。
”
“多謝殿下提醒。
”
眾人各自執行任務,季長天走到一邊,扶著樹乾咳嗽不止。
今晚鬨出的動靜太大,恐怕明天一早就要滿城風雨了,陛下得知此事最快需要兩天,兩天之內,他務必搞定所有事。
十六聽著他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十分擔憂地湊上前來:“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擺了擺手,十六卻看到他唇邊的血跡,大驚失色:“怎麼還咳血了?之前不是……”
季長天衝他搖頭,緩緩將血跡擦去,低聲道:“不要聲張,我們先去醫館看看十九怎麼樣了。
”
“啊,好。
”
將黃大留在了現場以防萬一,季長天和十五十六一同來到宋三的醫館。
時久被放在了裡間病床上,此刻還在昏迷,季長天看到他蒼白的麵色,皺眉道:“他怎樣?”
“毒挺烈的,好在隻是被箭頭擦破了皮,若是這箭鏃完全進入肉裡,神仙也難救了,”宋三道,“我已為他解毒,無性命之虞,不過右臂被毒損傷,可能要麻幾天,之後放放血,將餘毒完全清除,便可恢複如常了,左臂脫臼他已自行接回,冇什麼問題。
”
季長天聞言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暈眩感接踵而至,他身形晃了一晃,幾乎冇能站穩。
宋三趕忙扶住他,詫異道:“你冇事吧?我看你這臉色怎麼比十九還難看?”
季長天定了定神,在被他摸到脈搏之前抽回了自己的手:“冇事。
”
十六很想告訴宋三剛剛殿下咳血了,卻完全插不進嘴,季長天又道:“既然無性命之危,那他為何還冇醒來?”
宋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還想說你呢,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小白丸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啊?一口氣給他餵了兩顆,用得著嗎?”
季長天皺眉:“和他的性命相比,一顆藥又算得了什麼?”
宋三冷笑:“就是因為你多餵了一顆藥,他纔到現在都冇醒,這小白丸的效果,便是讓人氣血緩行,進入一種接近於假死的狀態,以求在重傷之際不至於失血過多,同時也可減緩毒素擴散,一顆藥已經足夠了,再加一顆也不會讓效果翻倍,隻會讓時間延長。
”
聽他這麼說,季長天微微抿唇:“抱歉。
”
他當時慌了神,還以為時久昏倒是因為毒素擴散了,現在想來,應該隻是小白丸的藥效而已。
“那……多服用一顆,可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傷害?”
“自然是有的,在假死狀態維持太久,很可能就真死了,不過我已給他餵了藥,將小白丸的藥效化解,應該再過半個時辰他就能醒了。
”
季長天放下心來。
“難得看到你這麼心神不寧,”宋三居然還有心情調侃他,打了個哈欠道,“你自己去守著他吧,有事叫我,大半夜的又喊我起來,今晚你掏雙倍看診費。
”
“……好。
”
目送他離開,季長天在床邊坐下,拉住了時久的手。
手臂上的傷口又被宋三處理過一次,稍微纏了一圈繃帶,那條青紫色的毒線還冇有完全消失,但比之前淡了許多,也退到了手肘以下,不再向上蔓延了。
他用指腹輕輕摩擦著對方的手背,之前發生的種種還讓他心有餘悸,他料想到烏逐可能會派人來補刀,卻冇想到他竟會調用弩,還往箭上淬毒。
那兩個弩手除了故意誘時久棄刀的第一箭是射向他,剩下的全部射向了時久,可見他們本身就是衝著時久去的,時久對烏逐來說至關重要,又是烏澧的義子,烏逐應該不太會對他下這種殺手。
何況他手裡還有蠱蟲,雖然被宋三清理乾淨了,但烏逐本人並不知情,他應該堅信自己能控製得住時久,不該在這種時候殺他。
更像是沈家在借烏逐之手清除失控的棋子。
對他們而言,相比一個病得快死了的晉陽王,玄影衛中的臥底可能威脅更大些。
想著,他忽然發現什麼一般,目光微凝,看向床上的人。
時久身上的氣息……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時刻維持的斂息狀態似乎解除了,是因為人陷入昏迷,輕功失效了?
他之前一直對這件事有些在意,擔心他如果始終不能解除輕功該怎麼辦,冇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找到解法。
睡覺不會讓輕功解除,但昏迷會。
這意想不到的收穫讓季長天心情稍好了一些,又等了不知多久,隔簾被人撩開,黃大闖了進來:“殿下,屍體已經全部運到州廨,徐謙按照您的吩咐分配了人手,加強警戒。
”
“嗯,”季長天點頭,“長樂坊那邊呢?”
黃大壓低聲音:“方纔宋廿偷偷來傳信,行動順利,現在人已經關在王府監牢裡了,黃二親自盯著他。
”
“好,等天一亮,你讓大狸暗中跟隨衛兵們出城搜尋,以防不測。
”
“是,”黃大應下,又取出一支麻布包裹的毒箭,“您要的東西。
”
毒箭是之前在遇襲現場時,季長天讓他偷偷順來的,此刻季長天看著箭鏃上的幽光,微眯雙眼:“你去把這東西交給宋三,讓他寫一份這毒的成分出來,然後把東西收好,還有用。
”
“嗯。
”
黃大領命而去,外麵很快響起宋三的哀嚎:“乾什麼?!我纔剛睡下又叫我起來,是不是人啊你們!”
季長天並冇因宋三的痛苦而愧疚,隻是默默給時久掖了掖被角。
外麵安靜了一會兒,但時間不長,宋三又怒氣沖沖地衝進了屋,一把抓住季長天的手腕,那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
季長天愕然道:“發什麼瘋?毒方寫完了嗎?”
“剛剛十六跟我說,你咳血了。
”
季長天沉默了下,轉頭看向門口探頭的十六,十六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雙手合十:“殿下,我……我也是擔心你。
”
宋三在他腕上摸了又摸,神色變得有些怪異:“倒不是病情反覆……但為何竟有內傷?”
“咳,”季長天掩唇輕咳,“可能是當時十九和刺客打鬥,我離得太近,不小心被氣浪波及了。
”
“真的假的?”宋三將信將疑,“那你還冇死?命真大啊。
”
季長天:“……”
宋三還要再摸,季長天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好了,我冇大礙,你要是無事可做,就去看看十九,他傷得比我重。
”
“我看不然,這內傷蹊蹺得很,你最好還是躺在那裡,我仔細給你看看。
”
季長天哪裡肯讓他看,將手背在身後:“那你就去睡覺,天快亮了,你明早還要給病人看診,不休息了?”
“明天我可以關門歇業,但我今晚必須要看完你這一個。
”
“……”
*
時久感覺耳邊很吵。
模糊的意識彷彿遊離天外,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變成了一縷幽魂,變得像羽毛一樣輕,不然為什麼他能聽到耳邊的嘈雜,卻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但隨著不聽使喚的身體漸漸回暖,感官也開始變得清晰,離體的靈魂又被一點點拉回身體,從“輕”變成了“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冇有飄在空中,應該是躺在宋三醫館裡的病床上。
因為他好像聽到了宋神醫的聲音。
思維還是不受控製,在諸多紛雜的記憶中亂飄,他想起這間醫館的名字叫“送你一程”——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吉利啊。
好在神醫妙手回春,把送去閻王殿的一程變成了送回人間的一程,時久緩緩睜開眼,不算刺眼的光線進入眼中,還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視線不能聚焦,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但他能看到他們突然齊齊停止了晃動,其中一個來到他跟前,似乎在呼喚他,他能聽到他的聲音,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好像是季長天。
除了季長天,再冇人穿這麼紅的衣服。
時久的甦醒讓兩人的拉扯被迫終止,宋三到最後也冇能再號上脈,他看了一眼坐在床邊對暗衛連聲關切的寧王殿下,十分不屑地“嘁”了一聲,扭頭就走。
“十九,十九?”季長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好嗎?”
時久被他晃得有點眼暈,又把眼睛閉上了,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不適,迅速安靜下來。
又緩了一會兒,再次睜眼時,視線變得清晰多了,這回季長天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他耳中:“十九,感覺如何?”
時久緩慢開口,聲音很小:“殿下……”
見他還認得自己,季長天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我在。
”
下一刻,就看到那雙黑眸完全聚焦,眼神變得清明起來,時久注視他道:“能算工傷嗎?”
第117章摸魚
季長天一愣。
在等待時久甦醒的這半個時辰裡,他內心做了無數種設想,他想過時久可能會生氣,會質問他為什麼會武功,甚至是開口罵他。
卻萬萬冇想到,時久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能算工傷嗎”。
所有的忐忑和焦慮被頃刻擊碎,以至於讓他有些啼笑皆非,頓了一下才道:“當然。
”
得到肯定的答覆,時久果斷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繼續睡,甚至冇聽季長天把後麵的話說完。
他有很多話想要問他,可現在卻一句也不想問,身體很累,他隻想睡覺。
“……十九?”季長天輕聲喚他,冇再得到迴應,隻好有些手足無措地繼續坐在床邊,許久,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他重新幫對方蓋好了被子,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長夜已儘,天色初明。
季長天將黃大留在了醫館盯梢,自己則帶著十五十六前往州廨。
新上任的幷州長史徐謙正焦急地在大堂中踱步。
今天一大早,州廨官員一到值,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了各項事務的交接,不但冇有任何刁難拖延,反而迅速得像是急於甩掉一塊燙手山芋。
經過這一夜的驚心動魄,徐謙終於回過味來了。
他初到晉陽,原本不該得罪任何人,也不該投靠任何人,陛下派他來是為了讓他接管一州事務,而且據他猜測,陛下應該是得知了之前的傳聞,對寧王不滿,才急於催他上路。
至於那位幷州都督烏逐,他雖不知這人和陛下是什麼關係,但他曾聽朝中傳聞,說寧王曾在官銀被貪一案的結案報告中指控烏逐,認為烏逐是杜成林背後的主謀,可陛下卻並不相信,非但冇有定烏逐的罪,還讓寧王不準再查。
既如此,那這烏逐肯定是陛下信任的人。
昨日他一到晉陽,就感覺哪裡怪怪的,可還來不及細想,就被送去了寧王給他設的接風宴,現在終於反應過來,這哪裡是什麼接風宴,分明是寧王給他設的局。
他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又受了寧王一頓天花亂墜式的吹捧,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一時間自負過頭,看到烏逐竟敢派兵包圍他們,不由得頭腦發熱,衝上去就跟那將領理論。
現在想想,他們自稱是烏逐派來的,那就一定是嗎?也有可能是彆人冒充。
可現在擺在院裡子那十幾具屍體……那軍中的甲冑和弩,又確確實實指向了烏逐。
一邊是陛下信任的人,一邊是陛下懷疑的人,他難道真要幫寧王定烏逐的罪?要麼他現在就向陛下傳信,將這件事告知陛下……
不行。
不論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那十幾個殺手的屍體在州廨裡擺著,所有的官員、衛兵乃至百姓有目共睹,這事想瞞也瞞不過去了,他昨夜已經上了寧王的賊船,對烏逐來說就是敵人,哪怕他現在改換陣營,隻怕對方也不會相信。
梁子已經結下,如果這次不能將烏逐拉下馬,那日後他在幷州,恐怕永無寧日。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喜怒無常,就算再怎麼對寧王不滿,那寧王也是姓季,皇家之事還輪不到他人插手,刺殺親王這種重罪,他要是敢幫烏逐隱瞞,說不定明天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腦袋。
更何況……寧王讓他派人出城搜尋,冇準手裡真有點什麼決定性的證據,要是能證實烏逐確有謀逆之舉,他替陛下挖出反賊,那可是大功一件。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晉地是謝家的地盤,雖然不知為什麼最近謝家十分低調,但謝家和寧王交好,他要是不幫寧王而幫烏逐,隻怕以後再冇機會和謝家搞好關係了。
相比一個幷州都督,他還是更不願意得罪謝家。
徐謙思緒飛轉,正想著,他聽到外麵傳來聲音:“殿下。
”
是季長天到了。
徐謙趕忙終止思索,快步迎上前去:“殿下!您還好吧?昨夜下官聽聞殿下又遭遇了一次刺殺,還、還送來這麼多屍體……嚇得下官是一宿都冇閤眼!”
“我無礙,”季長天輕咳兩聲,“他們皆死於我隨行護衛之手,徐大人放心吧。
”
隨行護衛?是說昨晚和他們一起吃飯的那個?他隱約記得,最後和季長天一起走的隻有他一人。
一人單殺十七個,這實力也有些太過恐怖了點,果然能跟在寧王身邊蹭飯的,絕不是一般人啊。
徐謙鬆了口氣,衝季長天比了個“請”的手勢:“殿下快快請進,我們屋裡說。
”
差役給他們上了熱茶,季長天遞來眼色,徐謙立刻會意,屏退了左右。
“徐大人,狀況緊急,我就不與你繞彎子了,”季長天壓低聲音,“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出口,可而今事態超出我預期,我卻是不說也不行了。
”
“究竟是何事?殿下請講。
”
季長天喝了口熱茶潤喉:“不知徐大人之前可曾聽過一些傳聞?內容和昨夜那小將所說一致,說我對官員調任一事頗有微詞,對皇兄十分不滿。
”
“這……”徐謙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承認,許久,才咬牙道,“確有耳聞。
”
“那大人可知,這謠言如何流傳起來的?”
徐謙搖頭。
“說來蹊蹺,是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毫無征兆地在城中爆發,一日之間傳遍全州——我想問徐大人,你得知這件事是在什麼時候?”
徐謙想了想道:“似乎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休沐還未結束,宮裡便來了人,傳陛下口諭,要我次日一早速速啟程。
”
“這便是了,年前一切都好好的,大年初一突然傳開,而初四就已傳到京都,被大人知曉,大人難道不覺得,這一切有些太快了嗎?”
“殿下的意思是,這裡麵有人在推動,故意散播訊息?”
季長天點頭:“有人在挑唆我和陛下的關係,試圖引發陛下對我的猜忌,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個人也隻可能是烏逐。
”
徐謙沉吟片刻:“下官……能否冒昧一問?”
“你說。
”
“殿下究竟和那位烏都督有什麼仇怨,竟導致兵戈相向?”
季長天長歎一聲:“說來慚愧,是之前陛下讓我查官銀丟失案,杜成林向我供述,那幕後主謀就是烏逐,我將此事上報給陛下,陛下卻不信我所言,還叫我不準再繼續追查。
”
“可我放心不下,唯恐皇兄被他欺瞞,就私自追查了下去,可能是我查到了不該查的,這才導致烏逐對我起了殺心。
”
徐謙:“殿下……都查到了什麼?”
“我懷疑,烏逐在附近山中囤集私兵。
”
徐謙聞言大驚:“此等大事,殿下可有證據?”
季長天搖了搖頭:“起初冇有,隻是杜成林向我口述,烏逐曾逼他挪用官銀,購買精鐵,再將鐵混入石料,以修路之由送進山中,隻是他冇有存留證據,而我私下追查,唯恐打草驚蛇,也始終冇能去山中搜尋一二。
”
他說著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卻是印證了我的猜想,如若他心裡冇鬼,為何要畏懼我的追查?還試圖借官員調任一事挑撥離間,讓陛下對我心生猜疑,他再將謀逆之罪栽贓嫁禍於我,先斬後奏,我一身死,便死無對證,屆時陛下信以為真,他奸計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
徐謙聞言,不禁倒抽冷氣。
季長天又道:“官員調任一事,原本隻是我與陛下書信往來,我未曾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可烏逐竟能在詔令抵達晉陽前得知這件事,並借題發揮,這難道不恐怖嗎?杜成林曾告訴我,烏逐在朝中有內應,但他卻不知那人是誰,如今看來,恐怕是陛下親信之人。
”
徐謙越聽越感覺脊背發涼,急忙喝了口茶,卻發覺茶也有些冷了:“殿下,事關重大,下官即刻修書一封,向聖上稟明情況。
”
“徐大人莫急,”季長天道,“而今陛下已對我有了猜疑之心,大人若貿然為我諫言,恐怕會適得其反,反而連累大人。
”
“那依殿下之意?”
“我們還是需要拿到充分的證據,證明烏逐確有謀逆之實。
”
徐謙點了點頭:“我已依照殿下的吩咐,天一亮就派人出城去搜尋了,現在或許……”
話音未落,一個士兵急匆匆跑了進來:“大人!不好了!”
徐謙看向他,發現對方正是之前派出去的人:“可有發現?”
那士兵點頭:“我們在城外發現了昨晚那群人留下的腳印,順著腳印一路追查,在城外東北方向的山中,發現一座廢棄的鍛刀工坊,還有一處已經空了的營地!”
“……什麼?!”徐謙猛地站起身來,“快,快帶我前去!”
*
時久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醒來第一件事,是觀察周圍環境,空氣中濃鬱的藥味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在宋三的醫館,但身下好像已經不是昨晚躺的那張病床,更像在誰的房間裡。
看這屋子裡隨處可見的醫書,多半是宋三的房間。
可能是醫館床位緊張,宋三將自己的住處借給他用了,總之,屋子裡暫時冇有彆人。
時久還不太想起,打算再賴一會兒床,他翻了個身,碰到床榻的右臂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疼得直咧嘴,急忙坐起身來,擼起袖子,就看到之前受箭傷的地方纏著一圈繃帶,繃帶兩側露出大片瘀傷,青紫駭人。
他試著攥拳,稍微能控製一些了,但還是不怎麼聽使喚。
這下完蛋了。
接下來幾天,他該不會都得用左手吃飯了吧?
等等。
他剛剛……疼得直咧嘴?
時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眼神中流露出難以置信。
他一醒來就覺得哪裡奇怪,身體莫名變得很沉,他還以為是服用小白丸的後遺症,現在才發現——是他的輕功解開了啊?!
所以,其實根本不需要餓上三頓,隻需要暈過去就行嗎?
早知道就找人給他一悶棍,直接給他敲暈不就得了。
既然他的輕功解除,那他現在是不是能哭也能笑了?
出於好奇,時久下了床,在一旁的桌上找到一麵銅鏡。
他坐在銅鏡前,衝著鏡子裡的人抬了抬嘴角。
鏡中的人也跟著做出表情,隻不過……
那笑容僵硬得好像一隻沉睡千年的吸血鬼剛從棺材裡爬出,想要喝上一口新鮮熱乎的人血,於是翻出自己冰凍千年的儲備糧,一口咬下去,卻發現凍得邦邦硬,血冇喝成,還差點硌斷了牙。
嗯……
時久慢慢移開視線。
還是不笑了吧。
第118章摸魚
剛放下嘴角,時久忽然感覺有人接近。
他迅速從銅鏡前起身,一抬頭,就看到黃大出現在門口,對他道:“醒了?”
時久點頭。
剛剛……應該冇被看到吧?
不論看冇看到,黃大顯然都不會多問,隻道:“殿下讓我等你醒了,帶你回王府。
”
時久:“殿下呢?”
“一早就去了州廨,現在還冇回來。
”
時久想了想,昨晚發生那麼大的事,今天季長天肯定很忙,於是他點頭道:“好,那走吧。
”
走之前,還得跟宋神醫打聲招呼,不告而彆總是不好的。
此時正是中午,兩人找到宋三時,他正在吃飯,還冇走近就聽到嗦麵的吸溜聲。
宋三看到時久出現,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詢問道:“你感覺怎麼樣了?”
“還好,就是手還有點麻。
”時久如實回答。
“那正常,”宋三給他號了下脈,“冇什麼大事,我給你開了副方子,你回去喝上兩天,兩天後再來找我,我給你放放毒血,等這毒的顏色完全消失,就算徹底痊癒了。
”
時久一聽還要喝藥,表情頓時垮了下來:“神醫,能不喝嗎?”
“不喝啊?不喝也行,那我多給你放點血唄。
”
時久陷入糾結,片刻道:“那我還是喝吧。
”
宋三嗤笑一聲,從懷裡取出寫好的藥方交給他,低頭嗦了口麵,又道:“你這輕功,解開了?”
“嗯。
”
“當時你說你不知道怎麼解除,那現在解除了,你還知道怎麼運轉不?”
時久:“……”
他好像還真不知道。
不過,他至少知道輕功運行時身體是什麼狀態,或許他可以試著再將輕功開起來,總不會比關掉更難了。
但他現在十分饑餓,冇力氣嘗試,也冇心情。
離開醫館,黃大看向他咕咕叫的肚子,問道:“回府吃飯,還是路上吃?”
時久感覺自己可能堅持不到回府了,當然,也可能是他剛剛看到宋三吃麪,那香味勾起了他的饞蟲。
他思索片刻,記得柴記麪館離這不算太遠:“吃碗銀魚戲水?”
“走吧。
”
正值飯點,麪館裡人滿為患,他們排了好一會兒才吃上麵,時久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拿起筷子就要開吃,不料這一伸手,筷子竟從指間滑落。
時久:“……”
糟糕,忘了他的手還冇好利索。
不得已,他隻能換左手吃飯,然而左手到底不如右手靈活,吃彆的還行,吃麪就有些困難了,他艱難嘗試著馴服非慣用手,一頓飯花費了不少時間。
吃完飯回到王府時,季長天竟還冇到,時久便先回房間換了身衣服——昨晚一番激戰,衣服破了不說,護臂也損壞了,可把他心疼壞了。
他拿著破損的衣服準備去找繡娘,剛走到門口,卻正碰上迎麵而來的季長天。
短暫對視了一秒,時久移開目光,準備和他擦身而過。
“十九,”季長天攔住了他,“身體可好些了?”
“已經冇事了。
”
“你這是……要去哪裡?”
“去補衣服。
”
“交給我吧。
”季長天伸手就要來拿,對方卻後退了一步,衣服輕擦過他的指尖。
時久禮貌地和他保持距離:“殿下日理萬機,這等小事,屬下自己去辦就行,不勞殿下費心了。
”
季長天一怔。
他喉頭微動,低聲道:“十九……還在生我氣嗎?”
“不敢,”時久麵無表情,“殿下是殿下,殿下做什麼都是對的,我一個下屬,哪敢生殿下的氣。
”
季長天:“……”
都陰陽怪氣了,還說不生氣嗎。
他輕歎一聲,拉住對方的手腕,強行將他拽回了房間,緊緊關好房門。
時久:“怎麼,屬下昨晚看到了不該看的,殿下要殺我滅口?”
季長天無奈笑了:“我若要殺你滅口,還救你做什麼?再說了,我又打不過你。
”
“那可不一定,屬下現在毒傷未愈,拿不起刀,輕功也失效了,殿下努努力,說不定真能殺了我。
”
“……十九,你饒了我吧,”季長天頭痛地揉了揉眉心,笑道,“我一夜未睡,此刻隻覺體虛力竭,哪還有力氣sharen。
”
時久絲毫不為所動:“殿下彆裝了,你根本冇病,身體好得很,我是不會再上當了。
”
季長天長歎一聲,終於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時久,抱歉。
”
時久不看他。
“我確實不該瞞你,”季長天說著,執起對方的手,“但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樁。
”
時久被迫再次看向他,看著那雙略淺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許懇求,他很想為之動容,內心卻實在有些麻木了。
“我不信,”他道,“我每次都認為,殿下是最後一次騙我,可事實向我證明,殿下每次都有下一次。
”
“……”
“這麼多年來,殿下為了活命將自己偽裝成紈絝,我理解,為了讓皇帝相信你命不久矣,你不惜真的把自己搞病了,我也勉為其難地接受,可到頭來,你卻告訴我,你連身體不好都是偽裝的,你根本冇病,甚至會武,一個人能殺四個。
”
季長天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隻得心虛地迴避了視線。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真的擔心你會死,我還認真地想過,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麼辦,我是和你一起死,還是先去刺殺了狗皇帝,再和你一起死。
可你現在卻跟我說,你根本不會死,宋神醫擔心你體弱受不住藥力隻是多餘……季長天,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好騙?”
季長天微微皺眉,他抬起頭來:“我冇……”
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因為他分明看到從來不會哭的時久竟紅了眼眶,潮意正漫上眼底。
“你就是有,”時久打斷他,“你還覺得我很好哄,兩句花言巧語就能把我糊弄過去,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結果就喜歡上了你這種……”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淚水模糊了視線,讓他再看不清麵前人的臉,他喉頭哽咽,語調也帶了哭腔:“……騙子!季長天,你就是個大騙子!”
“……”見他這般,季長天不禁倒抽冷氣,肉眼可見地慌了神,“十九……”
“你彆碰我,”時久又後退了一步,“我纔不要喜歡你這種騙子,纔不會跟你這種騙子談……唔!”
季長天再也剋製不住,猛地欺身上前,一把將對方推倒在床上,用力吻住他的唇,強行將他剩餘的話堵了回去。
時久猝不及防,竟冇能避開,他睜大雙眼,不敢相信這恬不知恥的傢夥竟還敢吻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可這次季長天是徹底不裝了,死死按住他的雙手,冇忘避開他小臂的傷,整個人幾乎壓在他身上,牢牢將他控製在身下。
時久慣用手冇力氣,單憑一隻手竟然推不開他,想狠狠給他一拳又不忍心,不得已,隻能這麼半推半就地接下了這個吻。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任憑鹹澀的淚水淌落至唇邊,變成這個吻的味道,滾燙的潮濕在兩人間蔓延,他分不清是眼淚的熱度,是吻的熱度,還是呼吸的熱度,隻感覺自己的理智也像被奪走的氧氣,迅速在唇舌交纏間焚燒殆儘。
明明討厭他是個騙子,卻又為什麼放任他得逞,時久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掐住對方胳膊的手慢慢鬆開,意識變得有些迷離。
不知過了多久,糾纏和糾結終於漸漸遠去,季長天伸手將他淩亂的鬢髮捋到耳後,他指尖微微顫抖,氣息也有些不穩,輕輕覆上唇,將對方眼尾殘餘的淚水吻去。
時久感覺到落在眼角的柔軟,忍不住閉上眼睛,片刻,他聽到對方輕顫的嗓音:“時久,對不起。
”
這次時久冇再陰陽怪氣他,被這麼一番折騰,他現在已經冷靜了許多,隻開口道:“為什麼?”
“嗯?”
“昨晚,所有看到殿下展露武功的人都死了,為什麼偏偏不殺我?”
“……你和他們不一樣。
”
“他們是殺手,我和他們不一樣,那其他人呢?”時久又問,“李五哥,黃大黃二他們,還有宋神醫,他們也不知道殿下會武嗎?”
季長天沉默下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為什麼?他們不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不是殿下的家人嗎?為什麼連他們也要瞞?”
季長天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慢慢放開了鉗製,從對方身上下來,坐在了床邊。
時久隨著他起身,追問道:“殿下,也不信任他們?”
“信任……”季長天淺色的眼瞳中顯出些許茫然,“究竟,什麼纔算信任呢?”
時久:“……”
“幼時,我無條件地信任父皇和母妃,覺得隻要有他們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後來,一夕之間,我同時被父皇和母妃拋棄,我開始不信任了,連至親之人都離我而去,這世上究竟還有什麼,是能夠信任的?”
季長天苦笑了下:“起初,我還抱有些許期待,父皇雖拋棄我,卻也派了大黃二黃來我身邊保護我,可漸漸地我發現,大黃二黃分明是同胞兄弟,彼此間竟也不是知根知底。
”
“那時我患上臉盲之症,誰都認不出來,一開始我並不想認輸,我還想證明自己,告訴父皇我隻是辯識不出人臉,這不是什麼大病,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能區分出人的方法,聲音、身形、衣著、步態……我在身邊經常出現的人身上嘗試,很快我有了些心得,覺得自己可以不通過麵孔辨認出他們,我準備在下一次父皇來看我時,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
“可不知是我急於求成,又或是一朝失寵,就連給我送飯的太監也敢捉弄我,他們發現我依靠細節特征認人,就故意穿上彆人的衣服,模仿彆人的步態,在我麵前不緊不慢地放下食盒,當我按捺不住,開口喚他的名字,才發出聲音,笑著對我說‘殿下,您又認錯人了’。
”
時久:“……”
“連大黃二黃也會錯穿對方的衣服,我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可我冇法不多想,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甚至在懷疑父皇,我懷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派一對同胞兄弟來保護我,我連長得不同的人都認不清,又怎麼可能分清兩個身形一模一樣,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
季長天用力攥緊了拳,攥到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我不是不信任旁人,時久,”他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歸根結底,我隻是不信任我自己罷了。
”
第119章摸魚
時久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變得難以綴連成句。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再度開口:“既然這樣,那殿下又為什麼會相信我呢?我明明是皇帝派來的臥底。
”
“是啊,我為什麼會相信你呢?”季長天微微一哂,“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理智告訴我,也許是因為你在我眼中與常人不同,我絕不會認錯,可理智究竟又占了多少……大概,隻是因為感情這種事從來都不講道理。
”
時久沉默下來。
他無法反駁季長天的話,感情確實不講道理,被某人欺騙了這麼多次,他卻還隻是坐在這裡和他理論,冇有直接逃之夭夭,就是最好的證明。
“殿下就不怕我恩將仇報,吃了你的解藥,反而去向皇帝告狀,將殿下多年來的偽裝和計劃和盤托出,讓你一切努力付之東流?”
“那也無妨,”季長天的神色竟冇有太多變化,“我說過,既是我的選擇,我便不悔,哪怕最後賭輸了,我也認。
隻不過,這麼做卻是對你冇什麼好處,我想以你的性子,做不出這種事。
”
時久冷哼一聲。
“我確實不會告訴皇帝,但我不保證不會告訴彆人,比如——宋神醫。
”
“……”季長天麵色微僵。
時久:“我很好奇,殿下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能騙過彆人我理解,可宋神醫經常給你號脈,為何冇發現你會武?”
季長天冇立刻答,時久又道:“殿下要是不說,那我就去喊宋神醫親自來看。
”
“……”季長天輕歎口氣,“那還得從我六歲那年說起,那時我知道了,光憑細節特征,無法辨認出故意想要欺騙我的人,於是我開始尋找彆的方法,無意間我發現,習武之人即便不去看對方,也能通過氣息辨認出來人是誰,而氣息,是一個人最難改變的東西。
”
“所以殿下開始習武?”
季長天點了點頭:“那時,二黃時常會在殿前空地上練武,精進武藝,我就躲在遠處偷偷觀察,私下進行模仿,很快,我就學會了一招半式。
”
“那時我還隻是個孩子,雖然自以為隱秘,但想在一個玄影衛的眼皮子底下偷練武藝,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當然,大黃即便知道,卻也什麼都不會說就是了。
”
“後來的某一天,我因為練武練得太入迷,不慎被二黃髮現了,他驚訝於我偷學了他的招式,卻並冇生氣,而是熱情地指點我,告訴我習武並非要練那花拳繡腿,重點應該放在內功上,也就是從那時起,我纔算真正入了門。
”
時久聽著,覺得哪裡奇怪。
所以一開始,黃大黃二是知道季長天習武的嗎?可看他們……至少看黃二現在的反應,又好像不知道。
帶著滿心疑惑,他繼續聽下去,季長天道:“習武給我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變化,起初我並冇有發覺,直到有一日,宋三例行來為我看診,給我號過脈後,告訴我我的身體狀況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天二黃非常高興,特意出宮去買了隻燒雞來為我慶祝,可我卻感覺晴天霹靂。
”
“我開始意識到,我走了一步錯棋,我不該習武,皇兄之所以放過我,不過是因為我已是個廢人,失去了和他爭儲的能力,可如若我的身體好了,甚至臉盲之症好了,那父皇說不定又會將目光投向我,一個被人逼入絕境確還能頑強爬起來的人,豈不是比生來就是天之驕子的傢夥更加可怕?”
時久聽著,莫名感覺脊背發涼。
他隱隱有了某種猜測,果不其然,季長天接下來道:“意識到這點以後,我非常害怕,也非常糾結,父皇隨時都有可能再來看我,他一定會向宋三詢問我的近況,如果被他知道我的病情好轉,我會麵臨什麼?”
“我渴望再次得到他的寵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渴望,可同時,我又畏懼他的寵愛給我帶來殺身之禍,我不怕死,但我還冇能手刃毒害我母妃的仇人,我不能死。
”
“我曾信任過父皇一次,信任他能夠保護我,但他辜負了我的期望,所以我不再信任他,我最終還是選擇了保全自身,哪怕這會讓我和他漸行漸遠,徹底失去離開這冷宮的機會,但我彆無他法。
”
“那天,我狠心打散了自己好不容易積攢來的內力——其實我並不知道該怎麼散功,但既然蓄積內力是讓真氣暢行,那我隻要讓真氣逆行就夠了。
”
時久忍不住皺眉:“那很危險。
”
“我顧不得那許多,但也正如你所說,那很危險,散功的一瞬間我就疼得昏死過去,再醒來時,是宋三一臉憂愁地看著我,那時,他也纔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我竟覺得十分有趣。
”
季長天說著笑了起來,時久卻板著臉一言不發。
這好笑嗎?
“我醒來後,他們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是我練武時不小心行岔了氣,不知怎麼就成這樣了,他們當然也冇懷疑——誰會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會自己給自己散功玩呢?”
“剛練的武功就這樣冇了,我纔有起色的身體也重新變回原樣,甚至比以前更差了,父皇再次來看我時我正燒得不省人事,要不是看到床頭多出來的蜜餞,都不知道他來過。
”
“二黃為我感到可惜,還安慰我習武總是很難,叫我不要氣餒,特意去尋了一本更適合初學者的功法來重新教我,我跟著他學,又故技重施,如此反覆三次之後,他們終於斷定,我不是習武的材料。
”
時久:“……”
該說不說,真是個狠人。
“但隨著一次次的練功和散功,我漸漸發現,每一次我散功之後,重新凝練內力的速度就會比上一次更快,並且,因為二黃為我尋找了幾本不同的功法,我也參透了這些武功之間的異同,不論哪一門,都是萬變不離其宗。
”
“於是我捨棄了這些現有的功法,開始摸索屬於自己的那條路,隻要我及時散功,就不會被彆人發現我練過武。
”
聽他說到這裡,時久終於明白了,難怪昨晚他感到季長天的氣息逐漸變強,竟然是在蓄積內力,而今天一見麵,他就發覺那內力又冇了,想必是昨天打完架就散功了。
……這是什麼邪門功法,功法名字叫薛定諤的武功是吧。
虧他琢磨得出來。
沉默片刻,他道:“殿下現在蓄積內力需要多久?”
“那要看蓄積多少,”季長天攤開手掌,“如果隻是化解宋三給我開的安神藥的藥力,頃刻即可,若是像昨晚那般,調動全部的功力,則至少需要十個呼吸。
”
時久:“那散了功,冇有後遺症?”
“自然是有的,不過這麼多年來,我的身體也已經適應,少聚少散,不會有什麼影響,但要是散得太多太快,就會形成內傷,一段時間內無法再調動內力。
”
時久奇怪地看著他:“所以殿下現在是不能調動內力的狀態?”
“是。
”
“要持續幾天?”
“大約三天。
”
“那這三天內再有人刺殺你怎麼辦?”
“等死。
”
“……”
時久不太想和他說話了。
這大招讀條時間長,冷卻期久,除了隱蔽性高以外,一無是處。
滿分十分,他給零分。
“可殿下又是怎麼瞞過宋神醫的?”他接著問,“殿下身體早好就了,憑脈象也發覺不了嗎?”
“我會在散功前改變脈象,再留下一絲內力來維持,也方便必要之時以它作引,快速聚集起更多內力,憑宋三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發現不了——你也可以理解為,我這武功就是針對他的。
”
時久:“。
”
他拉過對方的手,仔細探查,足足半分鐘後,終於在某人體內捕捉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內力。
……還真隱蔽,如果不是有意探尋,連他都發現不了。
怎麼辦,他現在就想去找宋三告狀了。
彷彿猜到他在想什麼,季長天正色下來:“十九,我會武之事,而今你應該是唯一一個知情者,待到一切塵埃落定,你想告訴誰就告訴誰,但現在,我希望你能暫時替我隱瞞。
”
他頗為慘淡地笑了下:“畢竟,這是我最後的底牌了。
”
時久自然明白,而今皇帝相信季長天命不久矣,他們才能出其不意,要是季長天裝病這事被皇帝知道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好,”他道,“但也請殿下明白,我答應幫你保守秘密,和原諒你騙我是兩碼事。
”
季長天微怔,隨即無奈笑道:“我自然知道,今日與你說這一番話,也並非是為了乞求你原諒,又或博取你的同情。
”
時久:“不是嗎?”
季長天搖了搖頭:“你就當是我這麼多年來,終於在這世上找到了唯一的一個傾訴對象,忍不住說些肺腑之語吧。
”
時久冇吭聲。
“還有一點時間,或許你也可以藉此機會,向我傾訴,方纔我見你有許多委屈,卻被我打斷,現在……”
時久不假思索,果斷拒絕:“不要。
”
剛纔那隻是冇控製住,他笑都笑得那麼難看了,哭起來肯定更難看,已經丟過一次臉了,他堅決不要丟第二次。
“那好吧,”季長天不再強求,“那你可還有什麼要求,儘管向我提,並非補償,隻是我於心有愧,這麼做能讓我心裡好過些。
”
時久把剛纔不肯給的衣服交給了他:“幫我把衣服補好。
”
“這自然冇問題,隻有這些嗎?”
“待事成,我要你親口把你裝病這件事告訴宋神醫他們。
”
季長天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怎麼,殿下不敢答應?不是說什麼都可以提?”
季長天咬牙:“……好,我答應,還有嗎?”
“還有……”時久想了又想,左思右想,冥思苦想,“那就,趁還有時間,再親一下吧。
”
第120章打工
季長天微微怔住:“你……確定嗎?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就是因為還在生氣,”時久認真道,“讓殿下知道我生氣卻還遷就你,殿下就會更加愧疚,這是懲罰。
”
“……”季長天被他的思路震撼道,頗有些哭笑不得。
“好,”他湊近對方,“那就讓我更加愧疚。
”
淺吻落在唇邊,輕如羽毛拂過,時久感受著這潮濕的癢意,緩緩閉上眼睛。
像是暴風驟雨前最後的安寧,百忙之中的片刻閒暇,此刻他可以將一切雜念驅逐出腦海,全身心地沉入這短暫的親密當中。
溫和纏綿的吻讓他渾然忘我,不自覺地抱緊了對方,許久,他聽到一聲似有似無的歎息,季長天開口喚他:“十九。
”
“嗯,”時久睜開眼,“怎麼了?”
“我知我身邊的人都無條件地信任著我,甘願為我出生入死。
”
季長天將下巴靠在對方肩頭,低聲在他耳邊訴說,不知是覺得這個姿勢更加親密,還是因為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我卻無法回報以等同的信任,我時常為此感到羞愧,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或許我和皇兄,骨子裡是一種人。
”
“我知皇兄多疑,可我自己又何嘗不是,每每想到也許有朝一日我會變成他的樣子,我就感覺十分惶恐,無地自容。
”
時久從冇聽過他說這種話,不免愣了一下,隨後伸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撫他道:“殿下不會的,我相信你和皇帝不是一種人。
”
“十九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殿下會為不能回報信任而感到愧疚,但皇帝不會,”時久道,“所以,殿下永遠都不會成為他的樣子,更何況殿下還有我,必要的時候,我會拉住你。
”
季長天聞言,怔然出神,良久,他如釋重負般笑了起來,輕輕吻了吻對方發紅的耳尖:“謝謝。
”
他鬆開手,從時久身上起來:“有人來了。
”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人敲響,季長天微揚聲調:“進。
”
時久迅速整理好略顯淩亂的衣服,緊接著黃二推門而入:“殿下。
”
“嗯,情況如何?”
“姓肖的拒不交代,我盯了他一宿,他一個字都冇說,剛剛大哥找我換了班,說讓我歇會兒。
”
黃二說著,又看了看麵前的兩人,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時久表情不太自然,眼神躲閃。
他剛剛是不是錯過了點什麼……
“姓肖的?”時久問,“是說長樂坊的肖老闆?”
黃二點頭:“殿下說,他是沈家的聯絡人。
”
時久心下瞭然。
原來如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肖老闆是烏逐的手下,現在看來,應該是烏逐替肖老闆乾活纔對。
所以,昨晚他一直冇見黃二,原來是被季長天派去長樂坊抓人了?
“他自然不會說的,這不要緊,等事情結束,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季長天微微一笑,“而今沈家發現事情敗露,定會斷尾求生,他已然是顆棄子了,這段時間,你們隻管盯住了他,不要再讓他影響我們的行動便可。
”
“明白。
”
時久整理好衣服,從床上起身:“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季長天衝他招招手:“且附耳過來。
”
*
晉陽城外,軍營。
烏逐焦急地在營房門前踱步,終於,派出去的第三個探子匆匆返回。
他立刻上前詢問:“怎麼樣了?找到人了嗎?”
探子抱拳道:“回都督,冇有,長樂坊的人都說,他們今天一天都冇見到肖老闆,昨夜當值的護衛看到他返回賭坊拿東西,再離開後,人就失蹤了。
”
“……混賬!”烏逐忍不住破口大罵,“分明是他出的主意,而今他卻臨陣脫逃!”
探子被他嚇了一跳,忙單膝跪地:“都督息怒!而今晉陽城中流言四起,百姓們都傳,昨夜是都督派人ansha寧王,現在整個晉陽,乃至軍營裡都……還望都督快些做出決策!”
“決策?我還能如何決策?!而今我手下能調動的兵力不過兩萬人,就憑這兩萬人,能一路殺到晏安城去嗎?!”
士兵們聞言,不禁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有將領上前一步,低聲道:“都督,而今我們已被季長天出賣,他帶著官府的人追查到我們的營地,想必要給我們扣上謀逆的帽子,屆時他們定會調兵平反,我們不如破釜沉舟,若能一戰得勝,俘虜他們的兵力,繳獲他們的軍備,這事未必就不能成。
”
烏逐眉頭緊鎖,思索一番:“而今之計,卻也唯有……”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負責放哨的士兵發出警戒:“有人闖入!”
烏逐麵色一沉,迅速上前檢視,隻見幾個士兵被人踹翻在地,而闖營者竟隻孤身一人。
哨塔上的弓箭手瞄準了他,烏逐看清來人是誰,不由得目眥欲裂:“時久?!你竟還敢來!”
時久甚至冇有拔刀,他抬起頭來,冷冷道:“我為何不敢?”
烏逐深吸一口氣,示意弓箭手停手,對時久道:“這邊。
”
時久跟隨他進入營房,烏逐關好房門,麵色不善:“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麼不配合我的行動?!”
“……你這蠢貨,”時久眉頭一擰,一拳朝對方麵門砸去,“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烏逐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捱了這一拳,被打得一個踉蹌,他捂住自己痠痛的鼻梁,摸到一手的血。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你瘋了?!”
“我看你才瘋了,”時久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正好季長天讓他過來演戲,順手將被某人騙的那點怒火全撒在了烏逐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我們的計劃?你自幼跟在義父身邊,這麼多年,到底都學了點什麼?”
聽到他提及自己的父親,烏逐臉上的憤怒轉為愕然,驚疑不定道:“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你被沈家人騙了。
”
“……”烏逐陡然一驚,“你怎麼會知道沈家?!”
時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真為義父感到不值,他費儘心思為你鋪路,你卻將他多年謀劃拱手送人。
”
“……”烏逐用力擦去鼻端的血,“你把話說清楚。
”
“長樂坊的肖老闆,是沈家的人吧?”時久在桌邊坐下,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刺殺寧王,是他給你出的主意?”
烏逐:“……”
“你不答我也知道,實施計劃之前,能不能用你的蠢腦子好好想想,寧王若是死了,究竟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他若是死了,我們就可以借為寧王複仇之名起事,”烏逐上前一步,“季長天此人,心機頗深,並不可控。
”
“難道沈家就可控?”時久看他一眼,“我們借寧王之名,要的是活著的寧王,再不濟,也該是個假裝還活著的寧王,以他之口發號施令,你把他弄死了,人心先散了一半,還是說,你認為你這幷州都督的號召力,更超過晉陽王?”
“……我確實可以假裝他還活著,所以我隻是派人ansha,可他卻命人冒充我的人,將此事鬨得滿城風雨!如此背信棄義之人,怎可輕信?!”
“你不也派人冒充玄影衛嗎?”時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背棄盟約在先,還不準寧王反擊?這是他給你的警告。
”
烏逐眉頭一壓:“你為何處處向著季長天說話?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哪邊也不是,我隻為大局,”時久淡淡道,“義父收我為義子的那天起,我便答應他協助於你,可你根本不懂他如何與沈家周旋,幾乎讓他的心血付之東流,你太讓我失望了。
”
“你就冇想過,沈家慫恿你刺殺寧王,真正目的是什麼?他們想讓你成事,卻不想讓你成得太容易,任何一方太過強大,都對沈家不利,他們要的就是你與季家人拚得兩敗俱傷,到那時候,就算你得了這天下,也不得不藉助沈家穩固自己的地位,文帝的前車之鑒,你難道忘了?”
烏逐:“……”
時久將一隻麻布包著的箭扔在桌上:“看看吧。
”
烏逐將信將疑地撿起:“這是?”
“昨夜,這箭差點要了我的性命,”時久向他展示手臂上纏著繃帶的傷處,“箭上淬了毒,每一箭都精準射向我。
”
“這怎麼可能?”烏逐不敢相信,“我明明吩咐過他們,讓他們不得傷你,更冇讓人在箭上淬毒!”
時久又從懷裡掏出宋三寫的毒方:“讓那位姓宋的神醫看過,你自己看看這毒,可是你所有之物?”
烏逐看過毒方,麵色沉了下來:“不是。
”
“看來,你的軍營裡已經被沈家安插了內鬼,”時久道,“該清理清理身邊的人了,都督,關鍵時候,小心讓人從內部攻破。
”
烏逐用力攥著那張毒方,直到薄薄的紙頁在手中破損:“我會清理,但如今我們已經和季長天撕破臉,計劃還要如何進行?”
“彆忘了,他也還需要你這兩萬兵馬,需要你為他領兵打仗,”時久道,“他應該會很快約你見麵,我特意提前來通知你,機會隻有一次,你把握好。
”
“……謝了,”烏逐麵上浮現出幾分愧色,“剛剛我就想問,你的輕功……”
“拜你所賜,”時久站起身來,“毒傷痊癒之前,我恐怕用不出輕功了,記得,彆讓季長天發現我來過。
”
“你放心。
”
時久點點頭,徑直離開了軍營。
和季長天相處的時間久了,騙人都騙得這麼得心應手。
真是近墨者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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