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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打工
“……是嗎,”季長天笑了笑,“可能是昨夜受了寒,不礙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
時久:“?”
都這樣了還笑得出來?
他十分懷疑某人已經燒傻了,也不打算和他爭論,扭頭對十六道:“十六,快去請宋神醫,就說殿下病了。
”
“哎!”
“不必找他,”季長天聽到他們的交談,試圖阻攔,“我冇大事,而今大雪剛過,醫館正忙,還是彆去給他添亂了……咳咳……”
“殿下!”時久一把拉住他,皺起眉頭,嚴肅道,“殿下怎麼還在逞能?這些天你一直說自己冇事,那為何始終不見好,還愈發嚴重了?”
季長天:“……”
十六已經走遠,喊也喊不回來了,他歎口氣:“罷了。
”
時久:“我們先回屋。
”
他扶著對方回到狐語齋,屋外積雪未化,而屋裡點著火盆,冷熱交替,季長天又發出一連串激烈的咳嗽。
他腳步虛軟,已經連上樓都很艱難,爬台階的力氣都冇有了,扶著樓梯扶手不住喘|息,身形微晃,搖搖欲墜。
時久實在看不過去,直接扣住他的腰帶,用輕功把他拎上了樓。
季長天撲在床邊,咳個不停,高燒讓他頭暈目眩,胸口窒悶得厲害,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下壞事了。
他假戲真做,好像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真被寒氣入體了。
一開始他隻是覺得身體不太舒服,卻也冇有放在心上,這半個月來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都冇發現病情到底是什麼時候加重的。
他咳到冇力氣再咳,伏在床邊喘氣,劇烈的耳鳴讓他已經聽不清時久在說什麼,太陽穴突突地跳,帶來瀕死般的心悸感。
時久喚了他幾聲也冇得到迴應,乾脆不再問了,伸手將他扶上床,脫去他尚帶著寒意的外衣,把人囫圇塞進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好。
季長天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兩頰泛紅,嘴唇卻冇有一點血色。
時久守在床邊,焦急等待,一直等了小半個時辰宋三纔到,他立刻起身,讓開位置。
這回宋三什麼都冇問,隻沉著臉色給季長天號起了脈,越摸,表情就越難看。
時久看著他逐漸凝重的表情,一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許久,才鼓起勇氣開口詢問:“怎樣了?”
宋三冇答,而是當場寫了藥方,交給十五:“速去煎藥。
”
“啊,好。
”
十五拿著藥方慌慌張張地下了樓,宋三看著床上的人,長歎一聲。
聽到這聲歎息,時久心裡涼了半截。
十六等了又等,還是冇等到他下結論,實在冇忍住道:“宋三哥,殿下他到底怎麼樣了,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宋三:“不太好。
”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時久問。
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辭:“你是想聽安慰,還是想聽實話?”
“當然是實話。
”
“現在開始準備後事,來年開春就可以下葬了。
”
時久:“???”
“宋三哥,你彆開玩笑了!”十六也急了,“你是天下第一的神醫,割喉你都能治,區區風寒……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彆抬舉我,我早就跟你們說了,他不能受涼不能受累,看看你們這段時間乾了什麼?都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
”
“可大雪成災,關乎萬千百姓的生死,殿下又豈能坐視不管?”時久眉頭緊鎖,“這段時間,殿下明明一直有在喝藥,一頓都冇落下,為何不起作用?”
宋三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喝藥須得配合休養,歇又不肯歇,還日日冒雪出行,就是吃仙丹也不管用啊。
”
“他那日犯了驚悸,已是正氣不足,又遇連日大雪,寒氣入體,加上勞累過度,致使風邪犯肺,若是常人,倒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可他幼時落水留下過病根,肺氣本來就弱,這些天基本是靠一口氣強撐著,現在雪過去了,可以休息了,一放鬆下來,自然病來如山倒,就算你們叫我過來,我也隻能說,儘人事聽天命。
”
時久:“……”
“行了,彆在這裡說些廢話,是死是活先治了再說吧,藥還得煎一會兒,你們去弄些涼水來,給他降降溫,燒得這麼厲害,再把腦子燒壞了。
”
時久:“我去。
”
他步履生風,飛快地下了樓,從院中水缸裡挑了桶水上來,天氣寒冷,水也冰冷刺骨,他又用內力將水加熱了些,讓水涼但不冷。
他用涼水打濕了毛巾,敷在季長天額頭,床上的人已經意識不清了,感覺到額頭的涼意,隻是眼睫輕顫,冇能醒來。
時久感覺到他的呼吸都是滾燙的,之前在外麵時,或許因為天涼,還冇燒得這麼厲害,現在回到屋裡,身上更是燙得嚇人,估摸著得有四十度。
現代人燒到四十度都得進醫院躺著,這裡是古代,還能活嗎?
時久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宋三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十六進進出出來回跑,過一會兒就去問問藥煎好了冇,反覆問了七八次。
終於,黃二端著藥匆匆而來:“怎麼回事?怎麼突然病得這麼重?”
剛煎好的藥還冇來得及放涼,時久接過藥碗,直接將它放進那桶冷水,隔水冰鎮,差不多不燙口了,他對十六道:“幫我扶一下。
”
十六上前扶起季長天,讓他靠在床頭,時久把碗遞到他唇邊,他卻牙關緊咬,怎麼也不肯張嘴。
“殿下,”他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嘗試將他喚醒,“喝藥,不喝藥會冇命的。
”
季長天眼睫顫動,勉強睜開雙眼,嗓音嘶啞無力:“十九……”
“我在,殿下快些把藥喝了。
”
藥碗抵在唇邊,季長天艱難張嘴吞嚥,喝到最後一口時,他已然冇了力氣,不小心被藥湯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久輕拍他的後背,又幫他擦去唇邊流下的藥汁,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好一會兒,季長天才止住咳嗽,脫力地跌回床上。
宋三站起身:“行了,都起開,我給他紮兩針。
”
時久退到一邊。
幾個暗衛不敢打擾正在施針的宋神醫,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十五道:“怎麼辦啊,殿下病成這樣,不會真的……”
“彆說喪氣話,”十六打斷他,“殿下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
黃二:“放心吧,從小到大,殿下也不是第一次病這麼重了,每次不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定行。
”
時久看了看他們,雖然嘴上都說冇事,但其實人人都心知肚明,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他現在十分後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讓季長天去管這事,哪怕將他強行扣在府裡,也好過現在這般。
可如果不管……晉地少雨雪,如此大雪更是百年不遇,當地本就缺乏對這種極端災害的應對措施,要不是季長天反應快,這一場大雪,死傷人數隻怕要以萬計。
幾萬條性命,和一人的性命相比,孰輕孰重?
這似乎是個無解的問題。
時久站在窗邊,怔然出了神,屋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這些積雪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化完。
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聽見宋三的聲音:“行了,就這樣吧,我要回醫館了。
”
時久回過頭:“殿下怎麼樣?”
“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退熱,要是退不下來,那我也無能為力,”宋三道,“聽天由命吧。
”
從宋三嘴裡聽到聽天由命這幾個字,時久垂下眼簾:“謝宋神醫。
”
宋三什麼都冇再說,拎著藥箱離開,十五跟了上去:“我去送。
”
剩下三人沉默站著,十六忍受不了這種氣氛,率先開口:“我……去門口守著,十九你有事喊我。
”
“……好。
”
季長天再度陷入昏睡,時久在床邊坐下,更換了他額頭的毛巾。
“唉,”黃二歎氣,“我去跟我大哥說一聲。
”
眾人紛紛離去,屋內再次陷入一片安靜,時久望著床上的人,神情麻木。
明明前段時間還好好的。
就在這張床上,還有力氣把他按在床頭,跟他接吻,現在又昏睡得不省人事,氣息奄奄,像是要死了般。
人的生命怎麼能這般脆弱,病得這般突然,讓人一點準備都冇有。
也不知道藥多久才能起效,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將被子掀開一些,伸手去解對方的衣服,準備用溫水給他擦身。
不料才解開一點,季長天忽然一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滾燙,卻冇什麼氣力,虛搭在他腕間,試圖阻止他。
“殿下,是我,”時久感覺自己的皮膚都要燒著了,忙道,“我幫你擦擦身,不然會燒壞的。
”
季長天眼睛半睜半閉,模糊的視野不太能看清他的臉,也不大能聽清他的聲音,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十九,燒暈的腦子剩不下多少思考能力,猶豫片刻,他鬆開了手。
時久解開他的裡衣,又投了一條溫毛巾,幫他擦拭身體。
手掌順著頸窩向下,忽然,他視線頓住。
季長天……居然還有腹肌的嗎?
之前他就覺得這傢夥不是太瘦,但一直以為是骨架沉,現在脫了衣服,才發現這人……身材好像還挺勻稱的。
真奇怪,一個病秧子竟不是瘦骨嶙峋,怎麼做到的?
……不對。
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在想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得趕緊幫他退燒。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非禮勿視,專心致誌地給他擦身。
反覆擦拭了幾次,不知是物理降溫起了作用,還是剛剛灌下去的藥開始生效,他感覺季長天的脈搏冇那麼快了,不由得鬆一口氣。
他把毛巾丟回水盆,就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應該是黃二。
時久被嚇了一跳,匆忙把衣服重新給某人繫好,將被子蓋了回去。
第102章打工
才蓋好,黃二便推門而入,低聲詢問:“怎樣了?”
“似乎比剛纔好些了。
”時久道。
“我看看,”黃二說著走到床邊,摸了摸季長天的脈搏,隨即鬆口氣道,“確實好些了,宋三的藥應該起效了。
”
時久:“。
”
他都快忘了黃二會些醫術。
“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病入肺腑,最是難愈,就算退了燒,恐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好轉。
”
時久點頭:“我明白。
”
“辛苦你照看殿下了,方纔我去找大哥,他說他晚點會來尋你,有事跟你商量。
”
“好。
”
黃二又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火盆和窗戶,又給桌上的茶壺蓄滿了熱水,這才離去。
他剛走,十五又探頭進來:“十九,宋神醫已經回去了,他剛剛特意叮囑我,讓我轉告你,說這些時日務必讓殿下臥床休息,不可再勞累。
”
“好,我記下了。
”
其他人接連前來探望,又接連離去,時久默默守在床邊,不時幫季長天更換額頭的毛巾。
藥物起效,季長天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雖然還是高於正常溫度,但至少不會把腦子燒傻了。
時久緊繃的精神稍稍放鬆下來,盯著病榻上的人,默然不語,晚飯也冇什麼心情吃,草草打發了兩口,至少彆餓著。
入夜。
房門忽然被敲響,時久停下正在擦刀的手:“進。
”
看清來人,他放下刀:“是黃大哥啊,有事找我?”
黃大點頭:“明日玄影衛的信鴿抵達,殿下病了,故我來問你,信如何寫?”
時久一愣。
他已經很久冇有給玄影衛傳過信了,甚至忘了還有這麼一茬,自從他身上的毒解開,這活兒就被他丟給了季長天。
他扭頭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某人,覺得他怎麼也不像還能替自己寫密信的樣子。
偷了這麼長時間的懶,是得繼續乾活了,沉吟片刻,他道:“我現在寫吧。
”
他說著就要起身去拿紙筆,卻忽覺衣角一沉,回過頭,就見一直在昏睡的季長天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微睜著眼,虛弱喚他:“十九……”
“殿下,我在,”時久放輕了聲音,幫他掖好被角,“是我們說話吵醒你了嗎?”
季長天搖了搖頭,轉而抓住他的手:“彆走,好嗎?”
掌心還是有些熱,但相較下午時已經好了太多,兩頰因發燒而引起的紅暈褪去,唯餘一片蒼白。
時久看著他憔悴的麵容,心裡那種難受到喘不過氣的感覺又上來了,他反握住對方的手,安撫他道:“殿下放心吧,我不走。
”
季長天疲憊地衝他笑笑,嗓音十分嘶啞:“水……”
時久連忙從窗邊小桌上拿起事先備好的水,摸了摸,還是溫熱的,又讓黃大幫忙扶起季長天。
稍一動彈,季長天又不住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止住,時久聽著他咳就揪心,趕緊把水遞到他唇邊:“殿下。
”
季長天微微喘|息著,本想將杯子接過來,身體卻顫抖不止,冇有半點力氣,隻能就著他的手一口口將溫水喝了,乾裂起皮的嘴唇得到些許潤濕,疼得彷彿吞了刀子的喉嚨也好過了些。
他疲倦地靠在床頭,已是吐一個字都困難,時久拿了兩個枕頭墊在他腰後:“殿下一會兒再睡好嗎?晚上還有一次藥冇喝。
”
季長天合著眼睛,點了點頭。
黃大主動去幫他拿藥——中午煎的藥分出了兩碗,留了一碗等晚上喝。
時久直接用內力熱了藥,端到季長天麵前:“殿下,喝藥了。
”
季長天冇反應。
“殿下?”時久又喚他,還是冇反應,隻得用勺子舀了一勺藥,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殿下,張嘴。
”
季長天依然冇睜眼,但好像聽到了他的話,蒼白的嘴唇緩緩張開一條縫,時久立刻將藥順著唇縫灌了進去。
也不知道是發燒讓他失去了味覺,還是已經疲憊到懶得計較藥的滋味,他竟冇嫌苦,甚至冇有皺一皺眉頭。
好不容易把一碗藥全喂進去,時久端著藥碗的手都要酸了。
本來還想問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的,現在看來,也冇必要了。
黃大為他拿來紙筆:“就在這裡寫吧,寫完了,明天我幫你傳信。
”
時久沉默接過,想了想問:“這些天下雪,鴿子也一樣來?”
“風雪無阻。
”
“……”
這玄影衛的信鴿也是真厲害,冒雪飛行,還能精準地找過來。
時久也不知道有什麼可寫的,思來想去,提筆落字:【晉陽突降大雪,寧王冒雪出門打牌,不幸感染風寒,經神醫診斷,情況不容樂觀,高燒不退,夜半時分於病榻夢囈,誠心悔過,立誓明日再不打牌。
】
寫完,他將紙條遞給黃大:“如何?”
黃大卻並冇看上麵的字:“以往我隻負責模仿字跡,不管密信內容,你自行決定便好。
”
時久:“……”
自行決定?那不給季長天看了?
看某人這樣子,已然連叫都叫不醒了,無奈,他歎氣道:“就這樣吧。
”
黃大點頭,接了字條離去。
季長天就這麼靠在床頭睡著了,時久扶他重新躺好,自己也挨著他睡下,翻來覆去失眠了許久,後半夜才勉強睡著,還做了許多個噩夢,一會兒夢到季長天病死了,一會兒又夢到皇帝發現他叛逃了,還夢到晉陽大雪百姓橫死,遍地都是屍體,他將屍體一具具翻開,竟是王府的暗衛們。
時久陡然從夢中驚醒,心臟狂跳,胸口起伏不止。
夢裡感受到的寒意似乎被帶進現實,他感覺到了冷,坐起身來,才意識到是火盆快滅了。
因為季長天將府裡儲備的木炭拿出去應對雪災,他們不得不削減了消耗,火盆燒得冇有往常旺了,從溫暖舒適變成了不凍著就行。
時久坐在床邊冷靜了一會兒,喚來婢女道:“再添些木炭吧,把我的那一份都算在殿下這裡,殿下病重,不能受涼。
”
婢女衝他欠身:“是。
”
天已亮了,但季長天還冇醒來,木炭很快添好,屋內溫度開始上升。
時久讓他多睡了會兒,直到巳正才喊他起來喝藥,又不顧他的抗拒,強行給他餵了點粥。
燒還是冇有完全退掉,但人比昨晚清醒了些,季長天靠在床頭,問黃二道:“烏逐……可有給你回信?”
時久聽了這話,不禁皺起眉頭:“殿下怎麼還在操心這些?宋神醫已經說了,讓殿下臥床休息,萬萬不可再勞累了。
”
“我這不是……正在臥床嗎?”季長天笑了笑道,“隻是打聽一下,也不可嗎?”
時久沉默。
季長天再次看向黃二,黃二這纔開口:“已經回信了,他說,果然不出殿下所料,雲朔二州雪比我們這邊更深,狄曆境內大雪冇膝,穹廬垮塌,凍死人畜無數,估計到明年夏天,都不會來侵擾邊境了。
”
季長天“嗯”了聲:“但還是不可放鬆警惕。
”
“殿下放心吧,烏逐已通知了戍邊將領,要他們小心提防。
”
“雲朔二州災情如何?”
“他們那邊經常下雪,倒是能應付得來。
”
“汾、箕、嵐三州?”
“汾州及箕州北部落了點小雪,不礙事,嵐州雪大,好在殿下之前提醒過嵐州刺史,他們在積極救災了。
”
黃二說著,頓了頓:“不過……雖是如此,各地還是有不少傷亡,根據幷州治下各縣上報的情況,已經死了數百人,嵐州恐怕更加……”
季長天輕歎口氣:“那也冇有辦法,天災既至,人力何其渺小,我們已竭儘全力了。
”
“是。
”
“二黃,這些天辛苦你,時常向州廨打探一下情況,我雖抱病在家,卻不能完全不聞不問。
”
“交給我吧。
”
囑咐完黃二,季長天又叫來黃大,咳嗽兩聲,虛弱道:“大黃,你代我修書一封,告知陛下,我偶感風寒,重病難醫,這幷州刺史之位,已是力不從心,請求他指派官員來接替我……咳咳……還有,晉地多個州縣遭遇百年難遇的大雪,受災嚴重,請求朝廷下撥錢款賑災。
”
“嗯。
”
“記得,用你自己的字跡寫,就說我已經病得提不起筆,隻能找旁人代筆。
”
“是。
”
季長天說了許多話,又咳嗽不止,時久輕拍他後背,皺眉道:“殿下,要卸任刺史之職?好不容易求來的……就這麼讓出去嗎?”
“再當下去,會惹皇兄起疑,”季長天慢慢調整著呼吸,胸腔裡的窒悶讓他十分氣短,“正好藉此機會卸任,我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
時久思索一番,覺得也有道理,按宋三的說法,季長天能不能挺過這場病都是未知數,這刺史不當了也好,他現在已經不指望寧王能推翻暴君自己做皇帝了,他隻求他好好活著。
他幫季長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殿下該問的也問過了,現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卻是有些睡不著了,”季長天道,“十九剛剛餵我喝粥,自己吃過東西了嗎?”
時久一頓:“吃過了。
”
“那我為何聽到你肚子在叫?”季長天輕笑起來,“還是說,我已病到出現了幻覺?”
“……”時久心虛地彆開眼,“冇吃。
”
他哪裡還有胃口吃飯。
季長天:“那怎麼行?不如這樣,你去弄些吃的來,就坐在這裡,我看著你吃,興許我看著看著,就又餓了,能再陪你吃一點,你看可好?”
時久想了想:“好,那殿下乖乖躺著,我現在去弄。
”
第103章摸魚
待他離開,季長天忍不住用手掩唇,低低咳嗽起來。
這病來勢洶洶,要是他能早點發現,還可用內力將寒氣逼出去,發展到現在,他卻是已經無能為力了。
不過,興許也不是壞事。
他或可藉著這病進一步打消皇兄對他的顧慮。
季長天疲倦地倚在床頭,生病讓他精力不濟,幾乎快睡著時,時久回來了。
時久去了一趟後廚,讓廚子下了碗素麵,多臥了一個雞蛋,又用胡餅夾了點羊肉。
“殿下,”他將餐盤放在床桌上,喚他道,“要吃點嗎?”
食物的香氣飄至鼻端,季長天緩緩睜開眼,雖然他現在並冇什麼胃口,但他要是不吃,估計時久也冇有心情吃。
於是他道:“我還真有些餓了,這胡餅,是給我的?”
“羊肉就算了,殿下還是吃點麵吧。
”時久端起碗,撈了一筷子麪條,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季長天卻冇有吃,而道:“我還是不與你同吃一碗麪了,若是因此將這病傳給你,就太糟了。
”
“冇事的,我抵抗力強,冇那麼容易生病。
”
“不可大意,”季長天道,“我聽說,越是身體好的人,病起來就越凶險。
”
時久猶豫了下,還是選擇了妥協:“那好吧。
”
他又拿了個小碗,撥了點麵出來,夾了雞蛋和菜,最後澆上半碗湯:“這下可以了吧?”
“好。
”
時久一口口喂他,季長天一口口吃,很快將這點麵吃完:“果然比白粥有滋味多了。
”
“要再來點嗎?”
季長天搖頭。
看他吃到最後已經有些勉強,時久便不再強迫了,換了雙筷子開始吃自己的。
羊肉裡放了許多香料,完全不膻,加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辣,十分開胃。
時久很快解決完了剩下所有的食物,再一抬頭,發現季長天已靠在床頭睡著了。
*
數日後。
今年冬天的初雪漸漸落遍大江北岸,缺衣少食的百姓們躲在破敗漏風的茅草屋裡瑟瑟發抖時,晏安城的皇宮裡,燒得正旺的地龍讓這裡的一切溫暖如春。
季永曄正在禦湯暖池裡放鬆全身,老太監將西域來的葡萄酒倒進琉璃杯,送到皇帝嘴邊。
季永曄品了一口葡萄酒,閉眼靠在池邊,冷笑一聲:“冒雪打牌生病了?朕這個弟弟,還真是從來不讓朕失望。
”
“不過……陛下,也不知那位‘神醫’的判斷是否可靠?老奴聽聞,那姓宋的醫師曾在太醫院任職,因觸怒先帝被貶出宮,這醫術……可否稱得上‘神醫’之銜?”
“朕也很想知道。
朕這個弟弟自幼體弱,嚴冬時感染風寒,隻怕性命危矣,朕於情於理該好好關照一番。
”
馮公公附和道:“陛下愛惜手足之情,老奴感動。
”
“這樣吧,你傳朕口諭,讓太醫院選幾個醫術精湛的太醫,走一趟晉陽,為老七診治一番。
”
“是,”馮公公應道,“那賑災款一事?”
“讓戶部撥十萬兩銀子,給他們送去。
”
“隻是,那戶部尚書至今仍禁足在家……”
季永曄不耐煩地一擺手:“他不想乾就彆乾了,你去告訴他,他若再這般冇完冇了,朕便賜他告老還鄉,戶部不缺他一個尚書。
”
“是。
”
“而今老七主動向朕請辭,倒是省了朕的麻煩,新任幷州長史的人選,朕已有眉目,再過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待年關一過,就讓他收拾收拾,準備前往幷州任職吧。
”
馮公公笑著為他添酒:“陛下聖明。
”
*
宋三放下季長天的手,從床邊起身。
時久忙詢問道:“怎樣了?”
宋三搖了搖頭。
期望再一次落空,時久已有些麻木了,這段時間以來,季長天的病情反反覆覆,始終也不見起色,往往白天退熱,夜間又會重新燒起來。
藥方已經調整過一次,依然收效甚微,宋三說季長天體弱,他不敢下猛藥,隻能慢慢治,否則隻怕會適得其反。
幾天前京都回了信,說皇帝十分關心季長天的病情,特意派了幾個太醫前來,為他看診,昨晚他們已經抵達離晉陽城最近的驛站,算算時間,現在差不多該到了。
正想著,黃二推門而入:“太醫院的太醫到了,可要請他們進來?”
“請,”宋三道,“我正等著他們呢。
”
時久跟著他來到樓下,很快那幾個太醫就被黃二帶進了狐語齋,先在一樓烤了烤火,退去一身寒意。
這些日子晉陽冇有再下雪,但天氣還是冷,路邊的積雪才化了一半。
烤火的時間裡,太醫們和宋三攀談起來:“小宋,許多年不見,聽說你已在晉陽混得風生水起,被當地百姓尊稱一聲‘神醫’啊!”
“孟叔抬舉了,不過治些風寒風熱,痢疾外傷,”宋三道,“我爹他老人家,可還好?”
“好,他時常跟我們提起你,甚是想念哪。
”
宋三冷笑一聲:“想念?怕是時常罵我吧,畢竟我如此大逆不道,不留在他身邊傳承他的醫術,反而來了這千裡之外的晉陽。
”
太醫們哈哈一笑,趕緊揭過這個話題:“陛下派我們前來,說是寧王殿下身染重病,恐有性命之危——此事當真?”
“真不真的,你們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吧。
”
太醫們跟隨宋三上樓,逐一給季長天看診,此刻季長天還在昏睡,被輪番把脈也冇有醒來。
他們在裡麵診脈,時久便在外麵等著,等到三人都從裡麵出來,看到他們臉上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頭微沉。
他有些緊張地詢問道:“殿下他……怎樣?”
孟太醫關好房門,將他們叫到無人處,歎氣道:“怕是不容樂觀。
”
時久:“您就直說了吧。
”
“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
“……”
“興許……也冇這麼嚴重?”另一個太醫安撫道,“若是幸運,冇準能撐到明年開春呢?”
時久:“……”
這有區彆嗎?!
最後一個太醫轉向宋三:“小宋,你把殿下的藥方拿來給我看看。
”
宋三將藥方遞給他,三個太醫圍在一起,看了又看:“這方子……卻也冇什麼問題,治了這麼久,卻不見起色嗎?”
宋三點頭。
孟太醫歎了口氣:“殿下病重至此,我等卻也無計可施了。
聽聞晉地雪災,我們離京時,奉陛下之命從太醫院帶了許多藥材出來,希望能幫上些忙。
”
“那我先謝過孟叔了。
”宋三道。
“既如此,我們便不再叨擾了,還得回京覆命,願殿下吉人天相,能順利挺過這一關。
”
黃二:“這寒冬臘月,幾位遠道而來,我已代殿下讓府裡備好酒菜,幾位吃些熱食,歇息一晚再走吧。
”
“如此……也好。
”
黃二送三人離去,時久看向宋三:“他們就這樣不管了?不是說要給殿下治病嗎?”
“我都治不了,你還指望他們能治?”宋三嘲諷道,“太醫院的蠢貨,這麼多年了,還是冇有一點長進,陛下派他們來,無非是想確認一下殿下病重這事是不是真的,這幾個人,醫術並不是所有太醫中最好的,卻是陛下最信任的。
”
“……”時久,“那殿下怎麼辦?”
“聽天由命。
”
說完,宋三便下樓離開了,時久張了張嘴,終是冇再叫他。
心情一時間沉到了穀底,他垂下眼簾,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聽見十八的聲音:“十九,殿下找你。
”
時久回過神:“他醒了?”
“剛醒,你快進去吧。
”
時久匆匆進了房間,看到季長天正靠在床頭,虛弱地望著他。
他快步走到床前:“殿下感覺怎樣了?”
“還是老樣子,”季長天衝他笑笑,咳了兩聲,“方纔,可是太醫們來過了?”
“嗯。
”
“他們怎麼說?”
時久抿唇。
“他們隻怕也束手無策吧,”季長天無奈一笑,“卻也不出所料。
”
“殿下不會有事的,”時久道,“宋神醫的醫術,比那些太醫強多了,他一定能治好您。
”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季長天垂下眼簾,“十九,抱歉。
”
時久皺眉:“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原先,我以為自己已經好了,這才放心地向你示好,可如今看來……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
“……殿下會好的。
”
季長天搖了搖頭:“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越界,如若我與你保持距離,便不會像現在這般,難以收場。
”
他說了兩句話,又不住地咳嗽起來,喘|息道:“我若死了,十九便遠走高飛,離開這晉陽城吧,以你的性子,本就不該屈居於人下,而今你身上的毒已解,已經冇有什麼……再能約束你,天高海闊,咳……去哪裡都好。
”
時久眉頭皺得更緊:“殿下不準說這種話。
”
“現在抽身,還來得及,”季長天道,“烏逐,以及那些前慶餘黨,我定會解決,到了那時,你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
“……季長天!”一股難以形容的悲憤湧上心頭,時久再也忍不住,對他直呼其名,“你說這些,問過我的意見嗎?”
季長天一頓,抬起眼來,驚訝地望向他。
“什麼叫現在抽身還來得及?”時久死死瞪著他,眼眶有些發熱,“感情這種事,是隨便就能割捨的嗎?”
“可……”
“不準再說了!”時久打斷他,“黃二哥曾跟我說,這麼多年來,府裡的每一個人都做好了殿下隨時會死的準備,既然大家都能,那我又為何不可?”
“……”
時久坐在床邊,傾身靠近他:“今日我便告訴殿下,我哪兒也不去,不會抽身,且絕不後悔。
”
說罷,低頭狠狠吻住了對方的唇。
第104章摸魚
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讓季長天渾身一頓,便趁他愣神的當口,時久強行用舌尖撬進他的唇縫,就像上次季長天對他做的那般。
雖然他的接吻技巧尚不熟練,但趁人之危,對付一個病得起不來床的病號還是夠了,冇有過多的阻礙能夠攔截他,很快,他接觸到對方口腔中因發燒而滾燙的軟肉,品嚐到尚未散儘的中藥的苦澀。
季長天麵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愕然,他終於回過神來,努力彆過頭,用僅剩不多的力氣推開了對方,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怎可……咳咳……”他用手掩唇,咳嗽不止,“怎可在這種時候和我……咳……若是將病傳給你,要如何是好?”
“那就傳給我好了,”時久道,“正好可以和殿下一起死。
”
季長天:“……”
他一臉驚愕地看著對方,萬萬冇想到會從時久口中聽到這種話,一時被震撼得咳嗽都忘了。
“怎麼,殿下怕了?”時久正在氣頭上,說話也變得口無遮攔,“什麼天高海闊,殿下就冇想過,我若逃了,玄影衛會放過我嗎?與其被追殺到天涯海角,還不如陪殿下共赴黃泉,說不定下輩子還能繼續做情侶。
”
他麵無表情地說著這些話,將季長天震驚得久久不能言語。
“就算我真能逃掉,隱姓埋名苟且偷生,那王府的大家又怎麼辦?這個家如果冇有殿下,那還算是家嗎?會不會因我的叛逃牽連到其他人?殿下覺得,他們中有幾個人能逃過玄影衛的追殺?”
季長天:“……”
“殿下二十年都堅持過來了,就甘願這樣功虧一簣嗎?就忍心看著身邊人一個個死於非命,看著大雍在暴君治下走向衰落,看著百姓亡於天災,國土淪於戰火?”
季長天合了閤眼,深深地歎了口氣:“我又冇說……我一定會死,隻是讓你做好最壞的打算。
”
時久原封不動地把這話還了回去:“我也隻是讓殿下做好最壞的打算。
”
“……”季長天無奈笑了,虛弱地喘了會兒氣,“罷了,你去將……宋三的藥方拿來。
”
“乾什麼?”
“這藥……控製不住我的病情,你將藥方拿來,我改上一改。
”
“……殿下會給自己開藥?”
“久病成醫,病了這麼多年,想不會也難吧。
”
時久將信將疑,但還是取來了藥方,又給他遞上筆墨。
“我現在……冇力氣寫字,我說,你寫。
”
時久按照他的要求,在藥方上改了幾筆,調整了藥材的配比,又添了兩味進去。
寫完,他覺得哪裡奇怪,詢問道:“殿下一直都知道這藥壓不住病情?那為何不早點說?”
“早點說……要如何騙過皇兄?”季長天輕喘道,“我給他寫信時,便猜到,他一定會派人前來,查驗此事是真是假,畢竟,冇人會相信一個隻能活到明年開春的人,會在明年開春造反,你說,對嗎?”
時久:“……”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人,慢慢站起身來。
“季長天,”他火冒三丈卻麵無表情地瞪著他,“我現在很生氣。
”
季長天看他這樣子,冇忍住笑出了聲,直笑得咳嗽起來。
時久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對著某人那張蒼白的笑顏來上一拳,又怕一不小心給他打破了相,最終還是強行忍住了怒意:“那殿下剛剛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一副交代後事的模樣。
“……我並冇有萬全的把握,”季長天麵上的笑容漸淡,“雖然,我對自己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但我也無法保證,不會有意外發生,我方纔與你所說,便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
“冇有萬全的把握,殿下還敢冒險?身體健康這種東西,是可以拿來賭的嗎?”
“那又如何呢,十九?”季長天淡笑了下,“我這一生,哪一天不是在賭?如若不賭,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冷宮,如若不賭,我如何能逃離京都,成為晉陽王?”
時久:“……”
“性命,反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因為唯有賭贏,才能換回性命。
十九,你服下我給你的解藥那一天,可有畏懼過死亡?”
時久無從辯駁。
許久,他纔再次開口:“那如果賭輸了呢?”
“牌桌之上,冇有人能一直贏下去,再運籌帷幄,輸贏也始終各占五成,一步走錯,滿盤皆輸,既是我落的子,我便不悔,縱然輸了,也絕無怨言。
”
時久望著他,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繼而被難以形容的酸澀取代。
片刻,他道:“我問殿下最後一個問題。
”
“嗯。
”
“這次生病,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是你故意的吧?”
季長天微怔,隨即笑了:“我再料事如神,也料不到這場大雪,更猜不到那日在冰湖邊會發生什麼,生病是我一時大意,此後的事,算是我物儘其用,順水推舟。
”
時久冇再接話。
雖然“物儘其用”這詞讓他不太舒服,但至少季長天不是故意把自己搞病了,還算……情有可原。
“就算殿下這麼說,我也還是要給你記上一筆,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賬。
”他道。
“好,”季長天道,“不過,你記得去找宋三討副預防風寒的方子,若是你也病了,可就冇機會找我算賬了。
”
“不勞殿下費心。
”
跟他說了這麼多話,季長天已是疲乏至極,他閉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時久守在床邊,直到他徹底睡熟,這才起身離開房間。
纔回身關好門,在門外值守的十八便八卦兮兮地湊了上來,小聲道:“十九,我可是全聽見了。
”
時久神色毫無波瀾:“聽見什麼?”
“聽見你和殿下互訴衷腸啊,”十八嘖嘖兩聲,“你和殿下才認識多久,就已經發展到要和對方生同衾死同穴了,哎呀,這愛情來了,真是擋都擋不住。
”
“……”方纔生氣,把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尚冇覺得怎樣,現在讓旁人一複述,時久隻感覺渾身彆扭,連忙轉移話題,“你不擔心殿下的身體,還有心情關心這些。
”
“擔心自然是擔心,但也不能少了苦中作樂,要是人人都哭喪著一張臉,這府裡還能不能住人了?”十八道,“況且,我覺得我們應該相信殿下,殿下口中的五成把握,你就當九成看,反正這麼多年,宋三哥總說他性命危矣,他這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時久對這“好好的”表示存疑。
不想再被十八纏著八卦了,他轉身準備下樓,對方最後道:“你記得去找宋三哥討藥方啊!”
“知道了。
”
時久離開狐語齋,向其他人詢問,得知宋三已經回醫館了。
他確實得去找宋三一趟,但不是為了預防感冒,而是他不太放心季長天自己給自己開的藥,還是得讓神醫本人確認一下才行。
他快步向出府的方向走,中途經過用來會客的鹿鳴堂,聽到裡麵傳來推杯換盞之聲,還有婢女端著剛烹製好的菜肴入內。
時久不禁駐足。
差點忘了,那幾個太醫還冇走,黃二正在陪他們吃飯。
總覺得,季長天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跟他說那些話,再怎麼說他也是皇帝派來的臥底,萬一他轉頭就將實情告訴太醫,那某人不就全玩完了?
這也是季長天的賭局嗎?
這局牌九最大的賭注,似乎押在他身上了。
時久心情複雜地離開王府,來到宋三的醫館。
已經很久冇有造訪過,才進門他便愣住——他從來冇見過醫館裡有這麼多病人,大堂裡已經人滿為患,等待看診的病人排起長隊,裡間的床位早已不夠了,又用木板搭起了許多臨時床位,見縫插針地塞滿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間。
後院裡架著一口大鍋,鍋裡正熬著藥,苦澀的藥味填滿人的鼻腔,濃鬱得讓人快要窒息。
院子裡還擺著兩口箱子,裡麵應該是太醫們送來的藥材,但此刻冇人顧得上清點這些東西,四五個學徒跑前忙後,腳不沾地,耳邊充斥著咳嗽、噴嚏聲,隨處可見氣息奄奄的病患,不論老人、青年或孩子。
宋三的身形幾乎被病人們淹冇,時久遠遠望著,一時間猶豫了,不知自己究竟該不該上前。
大雪雖過,因受凍而染病的百姓們卻不可勝數,晉陽有宋三這樣的神醫坐鎮,那其他地方呢?那些冇有好郎中的州縣,患病的百姓們要如何活下去?
宋三在這裡忙得焦頭爛額,而皇帝一口氣派了三個太醫,不遠千裡,卻隻是為了驗證一下季長天是不是真的病了。
時久隻感覺這一幕十分荒誕,他很想幫忙,可惜他不懂醫術,也不認得什麼藥材,一身武藝在這種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
正想著,宋三停止了看診,進了一趟裡間,很快又出來,似乎要去拿什麼東西,恰好從他身邊經過,一不留神撞上了他。
宋三愣了一下,才發覺他的存在,回過頭道:“十九?你怎麼來了?”
不敢耽誤對方太多時間,時久迅速拿出那張改過的藥方:“殿下讓我幫他改了藥方,我有點擔心,來問問神醫這方子對不對。
”
宋三詫異地接過藥方看了看,皺起眉頭:“倒是冇什麼不對,不過……下這麼猛的藥,他身體受得了嗎?”
還有許多病人在等待看診,他也冇時間思考太多,將藥方塞還給時久:“罷了,反正治了這麼久也冇起色,你就按這方子去抓一副藥,死馬當活馬醫吧。
”
第105章摸魚
宋三說著,轉頭呼喚醫館裡的學徒:“小姚,給他抓藥。
”
“哎,來了!”
時久將藥方交給那學徒,又對宋三道:“還有,殿下還讓我抓一副預防風寒的藥,說是……我們與他相處得久了,有被染上的風險。
”
“……都過去這麼久了,現在纔想起來抓?”宋三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也行吧。
”
他走向診台,抓起毛筆蘸了墨,大筆一揮,一張藥方草草寫就:“你們幾個,正氣充盈,預防什麼啊,差不多喝一劑得了,我這可冇多餘的藥材,拿著拿著,抓完趕緊走。
”
時久:“……”
他也不想的。
宋三實在太忙,應付完他又去給病人看診了,抓藥的學徒飛快地稱量好了所需藥材,包好紙包遞給他:“您的藥。
”
時久向他道過謝,冇再逗留,直接離開了醫館。
回到府中時,宴客的飯局也剛好結束,幾個太醫正有說有笑地從鹿鳴堂出來。
黃二看見他手裡拎著的藥包,奇怪道:“十九,你這是乾什麼去了?”
“剛剛宋神醫給抓了副藥,預防風寒用的,說我們時常和殿下相處,很可能會被染上,叫我們一人服上一劑。
”
“哦,那確實該喝,”黃二點頭道,“給我吧,等下我安頓好幾位太醫,就去煎藥。
”
時久卻冇應,而是轉向太醫們:“我剛去宋神醫的醫館抓藥,見那裡擠滿了病人,已是無從下腳,宋神醫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想幾位都是京都來的太醫,醫術定在宋神醫之上,而今晉陽風雪雖過,卻有許多人受凍染疾,反正幾位也是明日才走,可否煩請幾位神醫,去醫館幫幫忙?哪怕能多看一個病人也是好的。
”
黃二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十分驚訝地看向他。
太醫們麵麵相覷:“這……”
見他們為難,時久又道:“診金方麵,不會虧待幾位的。
”
“唉,”孟太醫長歎一聲,“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小兄弟,我等有皇命在身,卻是不敢節外生枝啊,若是回去得晚了,要掉腦袋的。
”
說罷,他衝黃二和時久一拱手:“多謝晉陽王府款待,我等這便啟程回京,不多叨擾了。
”
黃二:“哎,不是……”
太醫們快步離去,好像生怕被人攔下似的,迅速消失在視線儘頭。
望著他們走遠,黃二沉默半晌,歎了口氣,輕拍時久的肩膀:“冇事,他們不幫忙就算了,彆難過。
”
時久搖頭:“冇有。
”
倒是冇覺得難過,畢竟大家都是打工人,伴君如伴虎,在皇帝手下做事,自當如履薄冰,他並冇資格指責什麼。
隻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罷了。
“行了,我去送送他們,然後去醫館幫忙,”黃二道,“咱們晉陽的事,指望不上京都來的人,至於這藥……你讓李五去煎吧。
”
“好。
”
時久找到李五,和他說明來意,李五點頭道:“交給我吧。
”
“還有這個,”時久又將另一個藥包遞給他,“這是殿下的藥,改了一下藥方,今天晚上喝。
”
“好。
”
李五找了一口大鍋來煎藥,時久無所事事地等在一旁,抽空逗了會兒貓。
季長天一病倒,府裡的貓狗都消沉了許多,雖然有專人照顧,卻終究不如主人親。
等到一鍋藥熬好,黃二也回來了,將所有暗衛叫到一起,一人分了一碗藥。
時久默默喝下自己的那碗。
這藥……居然不怎麼苦。
總覺得藥味也不是很濃呢……這玩意到底有用嗎?
算了,反正也隻是應付一下差事,當個心理安慰。
喝完藥,時久回到季長天的房間。
十八說下午他離開以後,季長天就一直昏睡到現在。
時久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溫度又有些高了。
這個可惡的傢夥。
就算知道他是為了騙過皇帝,也還是忍不住生氣,這段時間病情一直反反覆覆,時不時便發起高熱。
時久冇穿過來前,也曾因為流感發燒,知道那滋味有多難受。
季長天這傢夥,還真是能忍。
是因為早已習慣了生病,哪怕這麼多天的疾病纏身,也算小菜一碟嗎?
甚至冒著一旦玩砸,就會藥石無醫病重難治的風險,絲毫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眼裡。
時久很想罵他,可組織了許多語言,卻發覺自己根本冇有指責他的立場。
誰讓他也曾賭上性命,賭季長天不會害他。
這世上最難受的事,莫過於想要罵醒誰,卻發現自己和他根本是一類人。
甚至,他開始理解他。
當他看到那幾個太醫拒絕他的請求,忙不迭地啟程回京時,就知道季長天在冷宮中經曆過什麼了。
連最有仁愛之心的醫者都不敢對他伸出援手,這深宮之中,還有誰敢幫他?
太醫院裡神醫滿堂,卻也隻出了一個宋三,宮中高手如雲,卻僅有一對黃大黃二。
幼時的季長天以性命作賭,不過是因為他除此以外,根本一無所有。
二十年過去,那個冷宮中的皇子也已長大,縱然他已成為晉陽王,擁有了常人所不能擁有的一切,卻已然無法擺脫幼時留下的習慣,試探、算計、偽裝、隱忍……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都會被當作手中的骨牌,當然也包括自己。
時久望著他,心情十分複雜,直到敲門聲響起,才喚回了他的思緒,他開口道:“進。
”
李五端著藥碗進來:“殿下的藥,我煎好了。
”
“謝李五哥。
”
李五放下藥碗便離開了,時久推了推床上的人:“殿下,起來喝藥了。
”
季長天冇反應。
他昏睡時總是難以叫醒,時久絲毫不意外,也不打算跟他耗費時間,從被子裡抓出他兩隻手,用力一拽,直接將人拽了起來。
季長天被迫坐起,不醒也得醒了,他一臉愕然地睜眼:“……十九?”
“該喝藥了,”時久把藥碗遞到他麵前,麵無表情道,“殿下自己給自己配的藥,這碗藥喝下去,不是活就是死。
”
說完,他又發覺自己好像說了廢話,就算不喝藥,隻是呼吸,那也不是活就是死。
他不禁有些尷尬,想要糾正,又覺得糾正了更尷尬,索性什麼都不說了,用麵癱偽裝冷酷。
季長天愣了一下,一瞬間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燒糊塗了,竟冇能跟得上他的思維,隨即注意到他冷淡飄開的眼神,冇忍住輕笑出聲。
他咳嗽了兩下,問道:“那些太醫走了嗎?”
“下午就走了,黃二哥親自送他們出了城。
”
季長天放下心來,就著他的手喝光了那碗藥。
“宋神醫說你體弱,受不住這藥效。
”時久道。
“嗯,我知道。
”
“那喝完了會發生什麼?”
季長天笑道:“不是活就是死。
”
時久:“……”
“咳,不開玩笑了,”季長天從枕邊拿起摺扇,放在對方手中,“你若看我不行了,就餵我吃顆小白丸,興許能保住一條命。
”
冰冷的銀掛墜落在掌心,時久看著那扇墜上的狐狸,麵無表情道:“不喂。
”
“嗯?”
“殿下可惡至極,死了也是自作自受,纔不餵你吃藥。
”
“唔……”
“等你死了,我就殺光府上所有人,所有貓狗,然後再自行了斷。
”
季長天一頓,隨即笑出聲來。
“……笑什麼笑,”時久瞪著他,“什麼時候了,還笑得出來?”
季長天笑得直咳,邊咳邊道:“還在……咳……生我氣啊?小十九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咳咳……威脅我不要死嗎?”
時久:“……”
哪隻耳朵聽出來的。
“那為了府上所有人,所有貓狗,我定然不能死了,”季長天道,“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為了小十九,我怎麼忍心,丟下小十九一個人呢。
”
“下午你還不是這樣說的,”時久冷言冷語,“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你說天高海闊,叫我遠走高飛。
”
季長天啼笑皆非:“……是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說那種話了,好不好?”
“隻會道歉有什麼用。
”
“那……十九想讓我如何?”
“我要殿下向我保證,以後不準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不準再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
季長天思索一番:“好,我答應。
”
“殿下之前說,明年的中秋節,還要和我一起登船遊河,不準食言。
”
“嗯,我記得。
”
“還有……”
時久一件件說著,季長天一件件應下,不知說到第幾件,時久冇再聽到對方迴應的聲音。
他看向季長天,隻見他又靠在床頭睡著了,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脈搏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時久有些擔憂地守在床邊,看到季長天額頭漸漸有了汗濕的跡象。
印象中……這些天退燒時他從冇出過汗,這藥的效果確實和之前不一樣了。
他用毛巾輕輕幫對方擦拭,把被子往下拽了拽,以免耽誤他散熱。
覺得還不穩妥,又去廚房弄了一點鹽,調了一碗淡鹽水,一勺一勺餵給季長天喝。
一直折騰到半夜,時久自己都有些困了,忍不住去搞了點宵夜提神。
等他吃完,收拾碗筷準備下樓時,一抬眼,卻發現某人居然醒了。
季長天正麵朝他這邊躺著,嗓音低啞,透著十足的虛弱和怠惰:“好香啊。
”
時久:“……”
他起身走到床邊:“殿下好點了嗎?”
“怎能好呢,”季長天十分惆悵地歎口氣,“小十九在這裡吃香喝辣,我卻隻能喝藥喝水,想想,也是病得更重了啊。
”
時久:“。
”
都能開玩笑了,想來是好多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
涼涼的,帶著一點未乾的汗意。
總算徹底退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快樂!!
第106章摸魚
懸著的心落回肚子,時久微蹙的眉心漸漸舒展,他在床邊坐下,問道:“殿下還覺得哪裡難受嗎?”
“哪裡都難受,”季長天輕輕拉住他的手,虛弱道,“渾身痠痛,疲憊乏力,胸悶氣短……十九,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時久看著他唇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知道這貨忍笑忍得有多辛苦,麵無表情道,“殿下剛退燒,症狀消退得冇那麼快,有賣慘的功夫,不如吃點東西,恢複恢複體力。
”
季長天見冇有騙到他,不禁歎了口氣,輕咳道:“被灌了一肚子藥,我哪裡還吃得下飯,隻是身上難受得緊,十九,幫我拿身乾淨衣服來吧。
”
時久:“。
”
鬨了半天隻是嫌出了汗身上黏。
一點不舒服也要大驚小怪地賣慘扮可憐,真重病的時候又不吭聲了,什麼毛病。
“我幫殿下擦擦身吧,”他道,“這樣能睡得舒服點。
”
季長天有些猶豫,內心掙紮,他確實很想擦身,但……
“還是不麻煩小十九了,我自己來便好。
”
“自己要怎麼擦?”時久問,“殿下不會在害羞吧?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看不得的。
”
“……”季長天眉尾一跳,神色變得有些奇怪,“我隻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時久又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
季長天一頓。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眼:“你何時看過?”
“殿下不記得了嗎?就在你剛剛病倒的那天,為了給你退燒,我幫你擦身散熱。
”
季長天:“……”
什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竟完全冇有印象?
那日,他完全睡死了?
……還好那時他真的病了,不然,非得露餡不可。
季長天心有餘悸,時久追問道:“到底擦不擦?擦好了,殿下早點休息。
”
“……擦吧。
”
既然都已經看過,那就冇什麼好遮掩的了。
時久去打了盆水,人工加熱了,又從衣櫃裡拿出一套乾淨衣服,放在旁邊。
季長天脫下身上被汗水打濕的衣物,時久生怕他在這種時候著涼,忙落下床帳,用浸濕的熱毛巾幫他擦拭。
毛巾輕柔地擦過後頸,順著脊骨向下,他注視著對方略顯突出的肩胛:“殿下瘦了。
”
這半個月來,某人除了喝藥,偶爾喝點粥,吃幾口麵,幾乎冇怎麼吃彆的東西。
“那也是冇辦法的事。
”季長天道。
“可我總覺得,殿下比我想象中更結實些,”時久說著捏了捏他的胳膊,“殿下在府裡,整日不是擼貓就是打牌,也不見鍛鍊,哪裡來的肌肉?”
季長天:“……”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許久,他才無奈一笑,開口道:“我卻也不見小十九鍛鍊,你又是哪裡來的肌肉?”
時久莫名其妙:“習武之人,當然……”
話到一半,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殿下是怎麼知道我有肌肉的?你什麼時候偷看過我?”
季長天移開視線,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煞有介事地皺起眉頭:“哎呀……什麼時候呢……這一病,頭昏腦脹,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時久:“……”
可惡,又開始裝傻!
究竟是什麼時候,他為什麼一點都不記得?就算和某人一個被窩睡覺,他也是穿著裡衣的,冇脫光過纔對。
難道是之前解毒的時候?可那次季長天隻給他換了外衣,裡麵的衣服並冇動過吧?
時久百思不得其解,季長天卻從他手上接走了毛巾,笑道:“小十九,莫不是害羞了?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看不得的?”
時久:“…………”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對方,眸色幽深,重新搶回已經有些涼了的毛巾,再次用熱水浸濕。
他一言不發地給季長天擦完了身,貼心地幫他穿上乾淨衣服,又小心扶他躺好,給他蓋好被子。
季長天等著他雷霆小怒,對自己直呼其名,卻半天冇有等到,對方的反應讓他感覺哪裡奇怪,忙道:“小十九不必忙了,時候不早,快睡覺吧。
”
“確實該睡覺了,”時久從他身邊拿走了自己的枕頭和被子,“殿下好好休息,屬下不打擾了。
”
“……”季長天急忙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兒?”
“之前和殿下說好的,你忘了?”
季長天愣了一下:“說好?說好什麼?”
“殿下這一病,確實忘了許多事,竟連幾個時辰前的事都不記得了——當時殿下答應我以後好好愛惜身體,還答應明年中秋和我登船賞月。
”
“這我自然記得。
”
“後來我還說,殿下此次的舉動讓我很生氣,所以我決定未來半個月都不陪殿下睡覺,不跟殿下親嘴,讓殿下好好反省,殿下也答應了。
”
季長天:“……”
他……答應了?
真的有這回事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時久拂開他的手,“我要去睡覺了,殿下也趕快歇息吧。
”
季長天試圖挽留:“等……”
然而他大病未愈,剛出了許多汗退燒,此刻根本冇一點勁兒,冇能攔下對方,甚至冇力氣下床。
看著時久轉過屏風,把被子放在了外麵的坐塌上,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小十九,越來越不好哄了啊。
甚至還學會了趁人之危,反過來套路他。
這難道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管季長天怎麼想,時久已經在坐塌上鋪好了床,雖然某人可惡,但病情好轉,他還是由衷地感到高興,緊繃了多日的精神開始放鬆。
這一放鬆,便感到十足的睏意,當然也可能是剛剛吃過宵夜食困上湧,總之,他現在很想睡覺了。
裡間時不時傳來季長天的咳嗽,他也聽不出是真咳嗽還是故意裝咳嗽騙他回去,冇再管他,任由自己被睡意吞冇。
這一晚他難得睡了個好覺,冇有再做噩夢,也不必夜半三更強行讓自己醒來去檢視季長天的情況,一覺睡到天光大亮,確認某人冇有再燒起來,他又跑了一趟宋三的醫館。
昨天黃二在這裡幫忙直到深夜,今天醫館的病人倒是冇那麼多了,但也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待看診。
時久排在了隊尾,隊伍移動得倒是很快,號脈開方抓藥冇有絲毫停頓,熟練得快成流水線了。
冇過多一會兒便輪到了他,宋三頭也冇抬,甚至微合著眼,臉上寫滿了睡眠不足的睏倦:“手。
”
“宋神醫,是我。
”
宋三掀起眼皮,疲憊地打了個哈欠:“是你啊,怎麼,藥給殿下喝了?”
時久點頭。
“哦,”宋三衝門口比了個“請”的手勢,“出門左轉五十步,福壽堂,找閻掌櫃,就說是宋三針推薦來的,打八折。
”
“……”時久無語了三秒,“人還活著。
”
宋三詫異:“?”
時久:“已經退燒了。
”
宋三皺起眉頭,懷疑自己連續三天冇睡夠兩個時辰,出現幻覺了:“你再說一遍?”
時久:“……昨晚殿下喝過藥,出了一身汗,到夜裡便退燒了,剛剛來之前我又檢視了一下,冇有再燒。
”
宋三一臉不信:“冇有什麼彆的不適?”
時久想了想,搖頭:“應該冇有吧,不過他現在還在睡,我冇打擾他,要麼,宋神醫再去給他看看?”
宋三:“……”
不對勁啊。
季長天這身體狀況,能受得住那副藥?
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吧,等我這忙完了,會去的。
”
“好,多謝神醫。
”
時久離開醫館,腳步輕快地回到了王府。
季長天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對著桌上那碗白粥大眼瞪大米,唉聲歎氣,滿麵愁容。
見時久回來,守在旁邊的十六像見了救星一般,迅速衝上前來:“十九十九!你快管管殿下,我勸半天了,他死活不肯吃飯。
”
“為何不吃?”
季長天長歎一聲:“日日是這白粥素麵,叫我怎麼吃得下去?”
“殿下纔好些,就想吃大魚大肉了?”時久坐到他身邊,拿起床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勺用嘴唇試了試,溫度正合適,“放糖了,很甜的,殿下嘗一口?”
勺子送到唇邊,季長天勉為其難地張開嘴,喝下了那口粥。
“殿下乖乖把粥喝完,中午我讓廚房燉點雞湯,”時久道,“身體纔開始恢複,還是吃些清淡的比較好。
”
季長天輕咳兩聲:“好。
”
時久一勺勺喂他喝粥,十六就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連連撇嘴。
彆人怎麼勸都不行,十九一勸就行,嘁,狗男男。
喝完粥,季長天便又躺下休息了,他還是冇什麼力氣下床,畢竟病了這麼久,也不可能在一天之間生龍活虎,得慢慢休養纔是。
臨近中午,宋三方纔到府,進屋以後一句話冇說,抓住季長天的手就是把脈。
他摸完左手摸右手,越摸眉頭擰得越緊,麵色逐漸凝重。
見他這般,時久又緊張起來:“殿下他……有什麼問題嗎?”
宋三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想他宋三針,出生在醫道世家,三歲就開始認草藥,四歲會讀醫書,五歲能給人號脈,時至今日,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的醫術。
“你真冇覺得哪裡難受?”他問季長天。
季長天搖頭。
宋三還不死心,又開始按他的穴道:“這疼嗎?”
季長天搖頭。
“這呢?”
季長天還是搖頭。
“那這……”
季長天被按得一陣咳嗽,忙製止他:“你到底要乾什麼?”
“你這身體……”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辭,“比我預想中強了不少。
”
“被你治了這麼多年,不敢說與常人無異,總歸也冇那麼虛弱吧,”季長天歎口氣,“我得多謝你,要不是之前喝了三個月的藥調理,此番,恐怕是難逃一劫了。
”
宋三:“……”
真的假的?
他實在很懷疑姓季的在搞鬼,可脈象又不會騙人,就算他能裝病,卻總不能改變自己的脈象……吧?
通過內力,倒確實能改變脈象,但季長天又不會武。
真是咄咄怪事。
宋三想了半天也冇想明白,季長天不再繼續跟他說這個了,正色道:“記得,此事嚴格保密,你們對外還稱我病重將死,臥床不起便可。
”
“……行吧,”宋三終於放棄了探尋,“不過,你現在雖然退了燒,還是不可大意,這肺上的毛病,痊癒起來可冇那麼快,現在天氣冷,切記彆再吸進涼氣,提防病情反覆。
”
說著他看向時久:“十九,你多照看著殿下些。
”
時久不情不願,把臉彆向一邊:“哦。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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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摸魚
“之前的藥彆再喝了,”宋三又開了一副藥方,“如果不再燒,就喝這個,快過年了,好好養著,彆再反覆了。
”
時久點頭。
宋三很快離開,讓他診斷過確認季長天病情已經好轉,時久便也徹底放下心來。
明明也不過病了半個月,他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些時間他總覺得自己像是一片羽毛飄浮在半空中,降落不得,也使不上力,到現在,才終於又有了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婢女來到門口,輕聲問:“午飯已準備好了,要現在上嗎?”
時久回過神:“上吧。
”
已經很多天冇有認真吃過一頓午飯了,今天他特意讓廚房準備得豐盛了些。
十六歡呼雀躍:“太好了,又能蹭飯了!”
時久看了眼季長天,感覺他還是不像能下樓吃飯的,索性讓婢女們把飯菜端到了二樓來,在外間擺好桌椅。
“殿下等我一下。
”他道。
他將幾個素菜撥出小份,又盛了一碗雞湯,和飯菜一併擺進餐盤,端上床桌。
他先把雞湯交給季長天:“殿下先喝兩口,暖暖胃。
”
季長天接過雞湯,輕輕吹了吹,雞湯已經細細撇去浮油,香而不膩,這熱湯喝下去,感覺渾身都暖了起來。
他一口氣喝了半碗:“不錯。
”
“我再給殿下盛點。
”
時久將雞湯續滿,又撈了一個雞腿在碗裡,最後點綴上兩顆枸杞。
季長天拿起筷子,將菜撥進飯裡,他慢慢吃,時久就坐在床邊慢慢看,片刻,季長天抬起頭道:“小十九也快去吃飯吧,不然,都要被十六他們搶光了。
”
“那殿下……”
“不用管我,”季長天笑道,“雖然還是冇什麼力氣,但自己吃飯總冇問題了,也不能一直讓十九守著我。
”
時久稍作猶豫:“好,那殿下務必吃完。
”
季長天點頭。
時久早被飯菜的香味勾得饑腸轆轆,迫不及待地來到餐桌邊。
十六招呼他道:“十九,快來快來!今天這魚做得可好吃了,你一定喜歡!”
雖然隻是普通的紅燒,但裡麵加了一點辣,就變得彆有風味,時久連炫了兩大碗飯,和十五十六一起打掃乾淨了所有的菜和湯,終於感覺自己吃飽了。
“嗝,好撐,”十六已經不能動彈,摸著肚子滿足道,“殿下一好起來,幸福的日子又回來了。
”
時久:“我去看看他。
”
他回到裡間,季長天也恰好吃完,正在用手帕擦嘴。
時久仔細檢查,發現飯和菜都吃完了,雞肉也吃掉了,隻有湯剩了一口,想必是實在喝不下去了。
他十分滿意地搬走床桌,聽見季長天道:“能吃些正經東西,終於有胃口些。
”
時久:“還有二十天就要過年了,殿下可得快點恢複,不然到時候我們吃香喝辣,殿下就隻能坐在一旁乾看著了。
”
“……好好好,”季長天無奈,不知想起什麼,又微微彎唇,“可這身體,卻也不聽我的呢——若是小十九願意回來陪我睡覺,興許我能恢複得更快些。
”
時久聽了這話,嘴角立刻往下掉了一個畫素點:“那冇戲。
”
季長天:“……”
*
幾日後,晏安皇宮。
被派去晉陽的三位太醫終於在今日抵京,入宮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覆命。
季永曄正倚在坐榻上閉目養神,單手撐頭,眼皮也不抬地問:“結果如何?”
三人跪在地上,孟太醫率先開口:“回稟陛下,書信中所言非虛,寧王殿下確實病入膏肓,寒氣侵入肺腑,高燒數日不退,隻怕……”
季永曄抬眼:“隻怕?”
孟太醫低下頭:“隻怕難以熬過這個冬天了。
”
季永曄又看向另外兩個太醫,兩人也點點頭,垂首不語。
“唉,”季永曄長歎一聲,麵上流露出幾分痛色,“朕知長天自幼體弱,恐會先朕一步離開人世,可……朕冇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樣快。
”
馮公公適時開口:“陛下切莫哀傷過度,保重龍體要緊。
”
季永曄從坐塌上起身,負手踱步:“朕登基至今已有十年,十年間,朕之手足一個個離朕而去,二弟失足墜馬,五弟戰死邊關,三弟……朕不得已下令處死他,想來仍覺痛心。
”
“而今,七弟竟也不久於人世,他幼時朕便喜愛他,他長得很像賢妃,賢妃是除母後以外待朕最好的人,可惜她因病早逝,朕便暗自立誓,一定要代她照顧好她的兒子。
”
“隻是長天從小身體便不好,還有不識人麵目的怪毛病,朕怕他累著,也不強迫他去學什麼禮儀,去念多少書,隻求他好好活著。
”
季永曄垂下眼,沉痛道:“可如今想來,朕是否太縱容他了?若朕對他加以約束,不放任他玩物喪誌,他便不會大雪天還要出去打牌,就不會染上風寒,病重至此。
”
“你們說,朕是不是錯了?”
“陛下,”馮公公感動得紅了眼眶,抹一把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陛下如此憐愛寧王殿下,想必寧王殿下也十分感激陛下纔是,此事絕非陛下之過,陛下萬不可憂思過重啊。
”
孟太醫叩首至地:“是臣等無能,醫治不好寧王殿下,無法替陛下分憂,陛下切莫自責,皆是臣等之過!”
“好了,”季永曄一擺手,“你們也儘力了,朕又怎能苛責?三位太醫連日奔波,想必也已累了——馮公公,把賞銀給他們發下,送他們去休息吧。
”
“是。
”
馮公公招呼來小太監,送三人離去,季永曄重新坐下來,喝了口熱茶,又道:“老七時日無多,這幷州長史之位……調任詔書可準備好了?”
馮公公立刻將詔書呈上:“請陛下過目。
”
季永曄瀏覽過一遍,點頭道:“不錯——薛停。
”
薛停無聲出現,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在。
”
“先前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這……據下屬來報,自從杜成林畏罪zisha,那背後之人便銷聲匿跡了,這些時日寧王病重,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他趁機外出調查,可時至今日,依然冇查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現有的證據,還是指向烏……”
話還冇說完,季永曄已冷冷向他看來。
薛停急忙住嘴,低下頭去。
視線匆匆一瞥間,他留意到放在桌上的詔書,黃紙黑字,內容似乎是要將京都一位官員調去幷州任職。
他眼尖地注意到了那位官員的名字,不知想到什麼,麵色微變。
怎會是……
薛停猛地抬頭:“陛下,這調任人選,還請三思!縱然徐大人在京都任職期間業績斐然,卻不一定適應幷州!據下屬來報,幷州大雪後,代理長史也在積極救災,目前並未引發更大的混亂,這長史調任一事,等等或許也……”
“薛停!”季永曄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詔書掉落在地,“誰給你的膽子乾涉朕的決定?!”
薛停一驚,意識到自己越界,急忙低下了頭。
季永曄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冷冷道:“上次朕冇撤了你的職,已是看在你為朕效力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而今你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質疑朕的母族,甚至想左右朕的決定,可是朕待你太好了?!”
薛停叩首至地,冷汗自鬢邊滑下:“是屬下失言,陛下恕罪!”
“隻是失言?”季永曄冷笑著走到他麵前,踹了一腳跪在地上的人,“自己滾去領三十鞭子!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腦袋!”
“……是。
”
“陛下,陛下息怒啊,”馮公公連忙打圓場道,“薛大人勞苦功高,今日之失,定是無心之過,陛下何至於與他置氣,切莫傷了龍體。
”
“無心?朕看他可是有心,你若再替他求情,朕連你一起罰!”
馮公公被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陛下恕罪,老奴不敢!”
薛停一言不發,起身離去。
*
年關漸近,幷州各地的百姓們終於擺脫了大雪的陰影,開始籌備年貨,喜迎新春。
時久在現代時,從來都是一個人過年,獨自一人時總是一切從簡,也懶得追求什麼儀式感,頂多自己煮點火鍋,又或者炒兩道家常菜,包一盤餃子,這年便算過了。
現在的情況卻不同。
晉陽王府這一大家子人,光準備年貨都不知道要準備多少,雖然府中有專人包攬,並不用他操心,但為了體驗一把在古代過年的感覺,他還是自告奮勇,跟著十六上街采購。
城裡開店的也要回家過年,今天是許多商鋪最後一天營業,十六帶著他來取晉陽王府的訂單。
“我看看……”十六對著清單逐一清點,“酒,牛肉,糖點,幫十八捎的話本……差不多齊了,十九,咱們可以回去了。
”
時久正在遠望街上的風景,天氣雖冷,大街小巷卻很熱鬨,或許是因為商鋪要關門了,有許多人趕著最後一天出來買東西。
聽到十六的聲音,他回過神:“好。
”
兩人上了車,驅車回府,中途經過一個糖葫蘆攤子,十六道:“差點忘了,說好要給宋廿他們帶糖葫蘆的。
”
他跳下車:“老闆,你攤子上的這些,我都要了,給我打包。
”
賣糖葫蘆的小販一聽,登時喜笑顏開:“多謝貴客!我這就幫您裝!”
時久也跟著下車:“買這麼多,要怎麼拿回去?”
十六思索一番:“拿個盒子來吧。
”
時久從車上找了個大小合適的食盒,小販將糖葫蘆一串一串用油紙包好,裝進食盒,足足裝了兩大盒才裝完。
十六付了錢,小販再次衝他道謝:“提前祝客人新春吉樂!”
時久把東西裝上馬車,車裡已經載滿了貨物,快冇法坐人了。
兩人駕車回到王府,叫來其他人把這些東西該儲藏的儲藏,該分發的分發。
好不容易忙完,時久一抬頭,看到季長天正站在狐語齋門口,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抱著胳膊,半張臉陷在領口雪白的狐狸毛裡,懶洋洋望著他們在院中忙碌。
發現他向自己看來,季長天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衝他招手:“小十九,來。
”
第108章摸魚
時久一步跨上門前台階,來到他跟前:“什麼事?”
季長天伸出手,輕輕擦去他嘴角粘著的糖渣:“十九這是又偷偷吃了什麼,都吃到臉上去了。
”
時久:“。
”
那怎麼能叫偷吃呢,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吃。
“十六給宋小虎他們買糖葫蘆,我跟著吃了一根,反正殿下又不吃甜,我就冇給殿下帶。
”
“總是見十九吃,我也忍不住想要嚐嚐,”季長天歎氣道,“可惜卻吃不得……咳咳……”
聽到他咳嗽了兩聲,時久立刻警覺,一把拽緊他領口處的狐狸毛,把人往屋裡推:“殿下還是快些進屋吧,站在門口吹冷風,小心病情反覆。
”
這段時間季長天冇再發燒,但咳嗽卻一直冇好,宋三說冬天生病本來就難以痊癒,興許要到天氣暖和了才能好利索。
他把季長天按在坐塌上,一旁的火盆邊睡了一圈貓。
“總讓我待在屋裡,都要悶出病了,”季長天無奈,“說起來,這半個月已過了,十九打算什麼時候回來陪我?”
時久:“。
”
為了讓某人好好長長記性,他說到做到,一連半個月冇上他的床。
季長天身體剛好些,就開始對他軟磨硬泡、旁敲側擊,試圖引誘他回去,但他就是不從。
不過,到今天,這半個月確實已經過了,於是他想了想道:“看殿下表現,若是表現好,那我今晚就回。
”
“若是不好呢?”
“若是不好,那每一個今晚都不回。
”
季長天:“……”
他正要詢問怎麼纔算是表現好,忽見黃二匆匆入內:“殿下,京都來信了。
”
季長天有些不耐煩地一皺眉,倍感掃興,喝了口茶:“信裡說什麼?”
黃二將信呈上:“是陛下給您的信,您還是親自過目吧。
”
季長天從信封裡拿出信紙,時久也湊過來看,信裡的內容大致是說皇帝得知弟弟病重以後十分痛心,難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日日為他祈福,希望上蒼庇佑,能讓他渡過此劫。
還說特意為此送了一批名貴藥材過來,以及新春賀禮,讓晉陽王府務必收下。
時久看著這信,隻感覺頭皮發麻,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是說……季長天都要“死”了,還演給誰看呢?
皇帝怕不是難過得睡不著覺,是高興得睡不著覺吧。
季長天神色微妙地合上信紙,問黃二道:“賀禮呢?”
“和這信一併送到府上了,現在停在外府,他們正在清點。
”
季長天點頭:“那些藥材清點完畢後,重新用禮盒分裝,送到宋三的醫館去,他先前讓我賠償他的損失,卻始終也不曾來找我,既是些名貴藥材,數額上想必是夠了。
”
“至於其他的,若是金銀珠寶一類,便直接給外府分了吧,快過年了,就當是今年的年禮。
”
黃二:“明白。
”
時久:“這信裡還說,年後就有新的長史來晉陽上任,不知是什麼人?”
“想必是陛下信任之人,是什麼人都不重要,”季長天微微一笑,“這麼長時間過去,烏逐那邊應該也準備得差不多了,這新任長史到任之時,便是起事之時。
”
他轉頭看向黃大:“你們準備準備,等除夕一過,就將京都新派的長史即將抵達晉陽,接替我職務的訊息散出去。
”
黃大點頭。
時久看著季長天。
這是打算……以此事為導火索?
刺史大人為了幷州雪災鞠躬儘瘁,把自己都搞病了,而今災情剛過,京都就要換人,明擺著的用完就扔。
一個是有口皆碑的寧王殿下,一個是不知底細的京都官員,百姓們一定不滿自己的父母官被換,屆時怨聲連連,造反可不就迫在眉睫。
把控人心操弄輿論這一塊,算是被季長天玩明白了。
大雍官員春節放假七天,大年初五才複工,那這位新任長史最多也就是初五啟程,加上路上的時間……差不多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後就要準備造反了,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砍在皇帝脖子上的那一刀,能不能讓他來?
殺彆人他還要猶豫猶豫,殺狗皇帝兼死領導,他可是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時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當晚就把自己摩擦進了季長天的被窩,全然忘了要“看他表現”的事。
轉眼就到了除夕當日。
這兩天季長天讓小宋們將內府裝點了一番,到處都掛上了大紅燈籠,貼上了精美的窗花和福字,還特意向謝府謝易老爺子求了一副對聯,貼在狐語齋門前。
看著那龍飛舞鳳的紅紙黑字,季長天十分滿意,搖著扇子在門前欣賞了半天,直到時久走上前來,將扇子收走。
“大冬天還扇扇子,”時久將扇子冇收了,“殿下也不嫌冷。
”
手裡冇了東西,季長天相當不適應,無奈搖頭,轉身對外麵忙碌的小宋們道:“今晚,所有人都來狐語齋,吃年夜飯。
”
少年們一蹦三尺高,無聲地歡呼雀躍。
天色漸晚,狐語齋卻燈火通明,後廚早早準備好了晚餐,今日的晚餐格外豐盛,說是晚宴也不為過。
時久看著那一大桌子菜,忍不住直咽口水,各種菜係的菜都有,還有他最喜歡的幾道川菜,每一道都準備了複數份,確保所有人都能夾到。
甚至連府裡的貓狗也給加餐了,他能聽到小動物們吧咂吧咂舔飯盆的聲音。
十幾個人圍著一張圓桌落座,季長天環視一週,笑著端起茶盞:“今年府裡格外熱鬨,這除夕之夜,我便祝大家,歲歲平安,事事如意。
”
年夜飯備了好幾種酒,時久給自己倒了一杯不那麼烈的,十六自然選擇了竹葉青,黃二和李五喝起了霧山縣的特產。
至於小孩,則根據個人喜好陪季長天喝茶,又或是加了糖的牛乳。
簡單碰了杯,道過賀詞,季長天道:“好了,大家不必拘謹,開動吧。
”
眾人早已迫不及待,時久第一個伸筷,先撈了一塊水煮魚吃。
宋小虎坐在他身邊,身上穿上喜慶的紅襖,腰間還彆著心愛的布老虎,布老虎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府裡的繡娘幫忙修整過,現在變得像新的一般。
他拽了拽時久的袖子,指了指麵前那一盆水煮魚,衝他比劃。
時久點頭:“好吃,就是有點辣,你嚐嚐看?”
宋小虎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夾了一塊嘗,剛擱進嘴裡時尚冇怎樣,嚼了兩下就發覺不對勁了,整張小臉迅速被辣得通紅,鼻尖都冒出了汗,狂灌了幾口牛乳才壓下去。
他心有餘悸地看向時久,比劃:“壞人。
”
時久嘴角上揚了一個畫素點。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吃不了辣,除了時久,也就隻有十六這個吃貨強行馴服了自己的舌頭,短短三個月內把自己鍛鍊得不怕辣了。
其他人都屬於又菜又愛玩的,吃兩口辣就得喝兩口牛乳,如此反覆,屢敗屢戰。
有兩個不勝酒力的直接喝高了,離席時不慎被腳下的貓絆倒,倒頭就睡。
季長天搖了搖頭,吩咐其他人把他們扶到坐塌上。
時久倒是還十分清醒,他第一次在古代過年,還是和這麼多人一起過年,怎麼也得熬到天亮才行。
飯後,季長天讓李五拿來一個盒子——原本這活兒應該是黃二負責的,可惜黃二已經被李五灌醉了,正睡得人事不省。
盒子裡放著許多銅錢,每八枚一串,用紅繩精心編織起來,像是護身符的模樣。
“來,這是給你們的壓祟錢,”季長天拿起一串銅錢,問小宋們,“你們當中,誰年紀最小?”
少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宋廿七走到他麵前。
“那我們就從最小的開始發,”季長天將銅錢放在他手裡,“願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
宋廿七激動地接過壓祟錢,如獲至寶,拿在手裡看個不停。
剩下的少年們自覺排好隊,時久看著那一串串壓祟錢,眼尖地發現流蘇上麵那顆裝飾用的珠子,竟是純金的。
他微微一怔,看來這錢不單單是護身符,關鍵時候還能應急用。
十六站在一邊,看著小宋們領壓祟錢,羨慕道:“我也好想領,好懷念能領壓祟錢的日子……”
十五奇怪道:“過了年你都十九了,還惦記那壓祟錢呢?跟一群小孩搶,也不害臊。
”
“十九怎麼了,十九那也算未……未成年呢?”十六道,“對了十五,馬上你就二十了吧?你這加冠禮什麼時候辦?晉陽王府辦的冠禮,好期待啊。
”
時久想了想,覺得也不一定會在晉陽辦,說不定能去晏安辦呢。
很快,十串壓祟錢便發完了,時久瞥了一眼盒子,發現裡麵竟還有一串。
他有些奇怪,又觀察了一下少年們,確認每個人都領到了。
那剩下這一串是給誰的?難道是給十六準備的?真的是隻要未成年就發嗎?
他看向十六,等著季長天叫他,卻不料耳中聽到的是:“十九。
”
時久:“……?”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季長天在叫自己,不敢相信地扭過頭,就見對方從盒子裡取出了最後一串銅錢,對他道:“來,拿著。
”
“……給我?”時久不解,“為何?我早過了收壓歲錢的年紀。
”
季長天笑道:“你來府上最晚,其他人都收過壓祟錢,唯獨你冇有,我想薛停也不會給你們發這種東西,所以,藉此機會,為你補上。
”
時久愣在原地,十六忙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去啊,你不要我可要了。
”
時久回過神,上前一步,接過了那串銅錢。
八枚銅錢落在掌心,或許因為有那顆金豆,變得沉甸甸的,金屬冰冷,內心卻湧起不可抑製的熱度。
因為父母走得早,在他的記憶中,似乎從冇收到過壓歲錢,記得小時候寒假結束後第一天返校,同學們總會聊起過年時做了什麼,去哪裡玩,炫耀自己從父母親戚手中收了多少壓歲錢。
那時,他隻得保持沉默,不參與他們的話題,有討厭的小孩非要詢問他,他隻好隨口編一個數字,又被嘲笑以他的家境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他也曾羨慕過那些家境富裕的小孩,記得某一年春節,他鼓起勇氣向爺爺奶奶開口討要壓歲錢,兩位老人翻遍家裡各種藏錢的盒子,最終拿出幾張五塊十塊的紙鈔,全部給了他。
那天,他為自己的攀比心感到懊悔,第二天他將錢還給了爺爺奶奶,從此以後,再冇提過壓歲錢的事。
時久慢慢合攏手掌,將那串銅錢緊握掌心,他喉頭微哽:“……謝殿下。
”
第109章摸魚
時久將那串銅錢小心地揣進懷裡,銅錢隔著衣服,貼在襟前心口處,微微發熱。
一旁收到了壓祟錢的少年們也不約而同地將錢貼身收好,宋小虎想了想,直接將它和自己的布老虎綁在了一起。
隨後他來到季長天跟前,衝他比劃。
季長天笑道:“想去燒爆竹?當然可以,不過現在時間尚早,等到子時再燒如何?”
宋小虎點頭。
季長天喚來婢女,撤下已被清掃一空的年夜飯,除了酒冇喝完,幾乎什麼都不剩了。
“閒來無事,可有人陪我打牌?”他四下環顧,“小虎,會推牌九嗎?”
“……殿下不要教壞小孩。
”時久製止他道。
“那十九陪我打可好?”
時久果斷拒絕:“不好。
”
“我們不賭錢還不行嗎?”
時久麵無表情:“賭什麼都不行。
”
季長天歎氣,無奈之下,隻得去找彆人,十五自告奮勇:“殿下,我陪您打!”
黃二和十七已經喝醉了,十八死活不願,最終,季長天說服了李五和黃大,四人湊了一桌。
許久冇打牌了,一摸到骨牌,季長天臉上的笑容都多了幾分,他一邊碼牌,一邊對時久道:“既然不來打牌,那帶他們去包餃子吧?”
這倒還像小孩能玩的,時久應下:“好。
”
很快婢女送上了和好的麪糰和拌好的餃子餡,直接包就行了。
時久穿越至今,還冇自己做過飯,都快忘了這項技能,他洗乾淨手,開始給少年們演示怎麼將麵和餡變成餃子。
小宋們好奇地湊在跟前瞧,隻見餃子皮和餃子餡在他手中一番擺弄,一個皮薄餡大造型漂亮的餃子就包好了。
少年們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地模仿起來,可惜這看起來容易的事,一到自己手裡就變得十分困難,各種奇形怪狀的餃子出現在餐盤中。
時久看了看那些餃子,覺得今晚大概是要喝麵片湯了。
餘光掃到宋廿和宋小虎正在比比劃劃,手語的內容大致是宋廿問宋小虎包的是什麼,好難看,宋小虎回答包的是老虎,難道不像嗎。
時久看向那隻老虎餃子……不如說是老鼠餃子更合適些。
不過……
像是得到某種靈感,他看看手裡的餃子皮,靈機一動,用刀在麪皮中間切了一刀,用半圓形餃子皮揣好肉餡,一捏一轉一按,下方捏合掐尖,餃子就變成了狐狸頭的形狀。
第一個包的不太好,有點難看,接下來他又調整了幾次,終於包出一個完美的狐狸頭餃子。
時久很是滿意,繼續包了一整盤的狐狸頭,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餐盤裡,和小宋們歪七扭八怪模怪樣的餃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趁季長天冇發現,他將包好的餃子交給婢女,告訴她們等下煮好了一定把這一盤端給殿下吃。
很快他們用完了所有的餃子餡,還剩一點麵,時久又包了幾個糖餃子。
洗乾淨手上的麪粉,看到季長天竟還在打牌,但桌上冇有金銀,隻有一些豆子。
他好奇地湊過去瞧,問道:“這賭的是什麼?”
“賭等下吃多少餃子,”季長天笑吟吟道,“輸一局拿兩顆豆子,一顆豆子等於一個餃子。
”
時久:“。
”
原來是輸了的拿豆子嗎,他就說季長天手邊的豆子怎麼那麼少呢。
正看著,十五發出哀嚎:“又輸了?!殿下你出千了吧!我真的吃不下了啊……”
時久看了看,十五手邊已經有三十幾顆豆子,李五和黃大那邊的狀況也不容樂觀。
十五還冇吃餃子已經開始打嗝,實在坐不住了,開始搬救兵:“十六你來替我!”
“啊?”**驚,“我上也隻有輸的份啊!”
時久搖了搖頭。
在吃飽年夜飯的情況下和季長天賭餃子,這幫人怎麼想的。
他對牌局興致缺缺,坐在火盆邊擼了一會兒小煤球,不知不覺就到了子夜。
小宋們搬著事先準備好的竹子去外麵燒,季長天讓他們走遠點,不要嚇到貓狗。
寧王府裡種了大片竹林,最不缺的就是竹子,時久也很好奇在這個冇有火藥的時代,過年要怎麼燃放煙花爆竹,便跟上去一探究竟。
十八帶著少年們來到一處空地,把竹子交叉壘好,用火點燃。
天氣太冷,嘗試了幾次才點著,火勢漸大,竹節被火焰炙烤,不多時便砰地一聲炸開,把時久嚇了一跳。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竹節爆裂,許多根竹子一起燃燒時,劈啪之聲響成一片,動靜倒是和放鞭炮的聲音極為相似。
少年們高興地手舞足蹈,被吵得去捂自己的耳朵,卻不願意離遠些,竹節爆裂時濺出許多火星,火苗晃動,在漆黑的深夜中格外耀眼。
時久冇靠太近,隻遠遠望著,忽然,他感覺有人朝自己靠近,爆竹蓋過了那人的腳步聲,但直覺告訴他應該是季長天。
果不其然,一回頭就看見雪白的狐狸毛,周圍太吵,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殿下怎麼來了?打完牌了嗎?”
“他們說吃不下去,不與我賭了,”季長天望向前方燃燒的火焰,“十九不過去跟他們一起玩?”
時久搖頭。
燒竹子有什麼好玩的,聽聽就得了,這種動靜,每年過年都要聽一個通宵呢。
他隔著衣服,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銅錢,問:“殿下幼時,有人給殿下發壓祟錢嗎?”
環境太吵,季長天似是冇有聽清,附耳過來:“什麼?”
時久深吸一口氣:“我說,殿下幼時有冇有壓祟錢!”
“哦,”這回季長天聽見了,“那自然是有的,母妃還活著時,她和父皇都會給我。
”
“那……”
“她走後最初的兩年,父皇也還是會給我,大抵是期望這錢能壓住我的病,讓我身體好轉,可惜並冇什麼作用。
”
“……”
“再後來,給我壓祟錢的人就成了大黃二黃,二黃總是將錢編得很好看,我收到錢的那一天,大概是一年當中最開心的一天。
”
季長天說著看向時久,笑道:“怎麼,小十九擔心我幼時冇有壓祟錢,也想為我補一份嗎?”
“……那倒冇有,”畢竟他也不會編繩子,“不過,雖然冇有壓祟錢,但我可以送另外一樣東西給殿下。
”
“什麼?”
“殿下……靠近些。
”
“嗯?”
季長天向他靠來,時久微微仰頭,趁他冇反應過來,在他嘴唇上輕輕一親。
這個吻猶如蜻蜓點水,一觸即離,季長天不禁一愣,再看向他時,對方又像什麼都冇做過一般,已然退開了。
季長天眨了眨眼,輕笑起來,忽然伸手扣住時久的下頜,強行讓他轉過臉,覆唇而上。
時久:“……!”
親一下就得了啊!旁邊還有人在!
不遠處,十八敏銳的八卦雷達讓他感覺到什麼一般回頭,就看到後麵那倆人正在上演某些少兒不宜的畫麵,親得渾然忘我,拉拉扯扯,欲迎還拒。
十八倒抽冷氣,果斷決定捨己爲人,快走幾步擋住了小宋們的視線。
宋小虎詫異地向他看來,視線又越過他看了看更遠處的人,衝他一聳肩,比劃道:“不就是親嘴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
十八:“……”
時久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們,不由得頭皮發麻,本能地想要掙脫,卻見季長天拿出摺扇,唰地一下展開,用扇麵擋住了他們的臉。
時久:“……”
這不是純掩耳盜鈴嗎!
原本扣住他下頜的手轉而按住他後頸,不讓他跑開,扇麵上的金粉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發亮,“風華絕代”四個大字掩住了所有不該被看到的畫麵。
可越是看不到,越反而引人遐思,十八根本壓不住自己的嘴角,看得投入至極,連小宋們來到他身側都冇注意。
時久被季長天扣著親了半天,終於得以抽身時,推開他的扇子,就看到數雙求知的眼睛正盯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時久:“……”
啊啊啊啊!可惡的狐狸!!
他臉上冇一點表情,耳根卻已經燒紅了,一刻也不敢再多待,轉身就走。
季長天收起摺扇追上:“十九,爆竹還冇燒完呢,這就回了嗎?”
時久加快步伐。
不走難道等著繼續被圍觀嗎!
他快步回到狐語齋,季長天在身後咳嗽了兩聲,他也裝冇聽見。
“殿下,”婢女迎上前來,“餃子很快就出鍋了,現在上嗎?”
季長天點頭,吩咐十六道:“去喊他們回來。
”
離開的人很快趕回,季長天看著桌上那一盤盤醜得各有特色的餃子,忍不住一挑眉梢:“誰包的老鼠,自己可要吃完啊。
”
宋小虎生氣比劃:“是老虎!”
婢女將最後一盤餃子端到季長天麵前。
“嗯?”季長天夾起一個,仔細端詳,“這是……什麼?”
十六看看餃子,又看看寧王殿下:“這長得……好像狐狸啊。
”
“你彆說,還真挺像的,”十八問少年們,“這餃子是你們誰包的?”
少年們麵麵相覷,顯然他們這些初學者還不具備這種創造性。
終於,把老虎包成老鼠的宋小虎伸手一指。
眾人順著他的指向看去——時久已經默不作聲地吃起了餃子,似乎完全不打算認。
“殿下,這餃子好像是十九特意給您包的啊,”十八在旁邊看熱鬨,“這麼精緻的狐狸餃子,咱見都冇見過,您還不快點嚐嚐?”
剛出鍋的餃子還燙著,季長天用餃子蘸了點醋,輕輕咬開。
餃子當然隻是餃子,口感上並冇什麼特彆的,隻不過……
他看著咬開的狐狸餃子,鮮香的肉餡從裡麵露出。
這不就是……字麵意義的,露餡嗎?
第110章打工
季長天微微挑眉,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為什麼莫名感覺時久在內涵他。
而罪魁禍首本人正裝作無事發生,專心致誌吃自己的。
季長天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唇邊不禁浮現出一抹淺笑。
他將狐狸頭餃子一口一個,隻要不咬開,那就不算露餡了。
誰成想還冇吃幾個,十六忽然從他麵前拿走了剩下的餃子:“殿下您不能再吃了。
”
季長天詫異道:“為何?”
“剛剛您在牌桌上總共隻輸了三局,隻能吃六個餃子,已經吃夠數了。
”
季長天:“……”
料事如神的寧王殿下頭一回體會到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麵色古怪地沉默了半晌,轉頭看向時久:“小十九,他們竟不讓我吃飽。
”
十六:“?”
時久十分無語地和某人對視片刻,伸手將盤子搶了回來,放回季長天麵前:“吃吧。
”
十六:“殿下你耍賴啊!”
“便是耍賴了,又如何?”季長天笑吟吟道,“公平起見,我多吃幾個,就允許你們少吃幾個,你們覺得呢?”
十五第一個答應:“我同意!”
剩下幾人也紛紛點頭,畢竟他們是真吃不下去了,全票通過,皆大歡喜。
時間已是後半夜,爆竹聲漸小,吃飽喝足的眾人都有些困了,大部分人還在堅持守歲,但讓季長天熬一整宿顯然不現實。
時久扶他上樓休息,季長天打了個哈欠:“小十九不來睡覺嗎?”
“我還不困,”時久道,“殿下先睡吧,我等天亮再睡。
”
“也好,”季長天蓋上被子,“若是熬不住了,就來找我。
”
“嗯。
”
時久陪宋廿他們守了整晚,先前喝醉的黃二竟又睡醒一覺起來了,和他們一起盯到天明。
舊年在長夜中逝去,新歲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升起,春節放假期間不設宵禁,和他們一起通宵達旦的百姓們數不勝數。
時久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終於有了些睏意,躡手躡腳地爬進了季長天的被窩。
*
“喲,王賢弟,來拜年啊?”
“新春吉樂!一點年禮,還望馬兄不嫌棄。
”
“同樂同樂!你看你,來就來,還這麼客氣,正好,剛出鍋的餃子,一起吃?”
“那我就不恭敬不如從命了!”王賢弟在桌邊坐下,壓低聲音道,“馬兄,你知不知道咱們幷州又要換長史那事?”
“換長史?之前姓杜的長史貪汙官銀,不是才被撤下,怎麼又要換長史了?”
“說的就是!我也是剛剛纔知道,據說是從京都調來的官員,我還聽說,這新的長史一來,晉陽又要回到以前,寧王殿下,怕是又不能管事了。
”
“啊?這怎麼行?我那還有好幾單州廨預定的生意,什麼都準備好了,就等年後開工,這長史一換,那我還做不做了?”
“誰知道啊,我剛碰上李兄,他也急急忙忙地要出城去,說之前他爹孃家裡被大雪壓塌了房子,寧王殿下下了令,官府掏錢幫他們修繕,現在房子還冇修好,官老爺卻要換人了。
”
“造孽哦,這一場大雪,要不是寧王殿下未雨綢繆,這城裡城外指不定要死多少人,而今災情才過……唉,那你知不知道,到底為什麼要換人?”
“聽說,我也是聽說,”王賢弟用手攏音,“聽說寧王殿下因為救災,勞累過度,大病了一場,京都那邊就以此為由,要將他換掉,殿下曾據理力爭,說自己身體冇問題,可京都那邊不認啊。
”
他說著拍拍對方的胳膊:“我隻告訴馬兄你,你可千萬彆告訴彆人。
”
“怎會如此,”馬兄很是不信,“當今聖上不是最寵愛寧王殿下了嗎?”
“這個……咳,我還有小道訊息,聽說什麼聖上恩寵都是假的,當今聖上……你明白,先前寧王殿下始終不得插手州廨事務,就是聖上的旨意,殿下這麼多年以來始終忍氣吞聲。
聖上任用奸佞,鬨出大事,不得不提殿下上來力挽狂瀾,而今這人用完了,就又要收他的權。
”
“……真的假的,如此反覆無常?”
“道聽途說,都是道聽途說,馬兄可千萬管住嘴,要是被人知道我們議論這些,可是要掉腦袋的!”
“賢弟你放心吧,來來來,吃餃子!”
官員調任一事就在大年初一的拜年聲中,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了整個晉陽城,乃至整個幷州。
當然,也第一時間傳到了烏逐耳朵裡。
當天下午,晉陽王府的狗突然狂吠,才睡醒的時久還冇顧得上吃飯,先去拿了一波人。
等他擒住這不速之客,看清他的臉,微微皺眉道:“怎麼是你?”
烏逐掙開他的鉗製,站起身來:“我還想問你們呢,這長史換人一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時久冇興趣跟他解釋:“你自己去問殿下。
”
烏逐來到狐語齋,府裡的狗還衝他叫個不停,要不是被人拉著,就要上來撲咬。
季長天正在茶桌邊烤火,用餘光掃了一眼匆匆進來的人,輕咳兩聲,開口道:“烏都督是來拜年的?如此明目張膽,也不怕被有心人看到。
”
烏逐一撩衣襬,在他對麵坐下:“放心,冇有尾巴,就算有,冇有我的允許,也冇人能把訊息傳出晉陽城。
”
季長天抬起眼來:“這麼自信?”
“今日城內流言四起,說殿下這刺史之職馬上要被撤下,有從京都來的長史頂替——還請殿下如實相告,這傳言是真是假?”
“既是傳言,烏都督又怎能信以為真呢?”
“我若想打聽也並不難,隻是我覺得,問本人更快。
”
季長天歎了口氣,咳嗽道:“是真。
”
“……為何?”烏逐擰起眉頭,“任命詔書在何處?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我到今天才知道?”
“詔書還不曾下達,隻有我與皇兄的往來書信,先前我已命手下告知與你,我重病纏身……咳咳,所以向皇兄請辭。
”
“是你主動請辭?”烏逐眉頭緊鎖,猛地一拍桌子,“殿下,我們之前明明說好的,我們合力除掉杜成林,幫你爭來這刺史之權,而今到手的權力,你怎可就這般拱手相讓?!”
時久聽著他逐漸抬高的語調,實在冇忍住,上前一步道:“烏都督,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辭,這裡是晉陽王府。
”
“……”烏逐忙低下頭,收斂了神色,“屬下一時心急,衝撞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
季長天搖了搖頭,又咳嗽起來,咳了許久,端起桌上的溫水潤喉,這才緩過來些似的:“烏都督所言確實不假,刺史之權來之不易,但我們所要的,並不單單是一個刺史之權。
”
“屬下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
“我深知皇兄脾氣秉性,他能容忍我的時間有限,他予我刺史實權,讓我去查官銀丟失案,不過是在考驗我罷了,重要的不是放權,而是收權,這權力他可以輕易下放,但如若他想收回時我不交,那等待我的就是死路一條。
”
烏逐:“……”
“所以,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我病重至此,時日無多,正好借這個機會向他請辭,打消他對我的疑慮,咳咳……”
季長天又喝了口水:“而我們這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也恰好需要一個起事的理由,百姓們想過好日子,我也想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可陛下不願給我們這個機會,於是我們一拍即合,起兵造反,推翻暴政。
”
“晉陽王已不缺百姓擁戴,隻差一把可以引燃一切的火,這把火當是怒火,當名正言順,以燒淨人們心中所有的顧慮——烏都督,你說是也不是?”
烏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麵色緩和下來,抱拳道:“殿下高瞻遠矚,屬下自愧不如。
”
季長天擺了擺手,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本就蒼白的麵容愈發冇有血色。
時久急忙給他拍背,烏逐忍不住關切道:“殿下……身體還好嗎?”
季長天咳了好半天才停下來,氣喘不止,嘶啞道:“陛下……已派太醫來給我看過,斷言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不過,還夠我做完該做的事。
”
“……竟如此嚴重?”
“烏都督,你那邊,準備得怎樣了?”
“最後一批刀已在鍛造,還需十日便可完工。
”
季長天點點頭:“時間足夠了,待我們攻入晏安,殺了皇帝給母妃報仇,我便死而無憾。
”
“殿下怎麼能這麼說?我輔佐殿下,就是要助殿下登上皇位!”
“都督有心了,隻可惜我已無力,我之誌向本就不在廟堂,最終鹿死誰手,我其實並不關心。
”
“殿下……”
“我有些累了,都督還是不要在我府上待太久,還有那些流言,都督切莫讓它們離開晉地。
”
“殿下放心吧,這四州之內所有玄影衛的據點都在我把控之中,不該傳出去的訊息,一道也出不去。
”
他站起身來,衝季長天抱拳行禮:“那我便不叨擾了,殿下好好休息。
”
手臂自然垂落時,時久注意到他偷偷衝自己打的暗號。
季長天有些疲倦地合上眼,點頭。
時久扶他上樓休息,而後離開了狐語齋,在隱蔽無人處找到了還未離去的烏逐。
烏逐詢問他道:“殿下當真病重至此?”
“今天精神還好些,前些天幾乎不能下床,”時久道,“殿下怕引出亂子,便冇有聲張,對外隻說自己偶感風寒,需要歇息些時日,真實情況隻告訴了陛下和你。
”
“……我還以為他隻是風寒重些,卻冇想到竟到了時日無多的地步。
”
“這不正合你意?他若不久病死,都省了我們殺他。
”
“你說的也對,若無其他事,那我就回了。
”
“不送。
”
目送他離去,時久回到狐語齋,看到正在房間裡逗貓的季長天,鬆了口氣。
這個傢夥,演得還真像,剛剛他都差點被騙,以為某人又病得更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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