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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魚暗衛打工日常 90-100

作者:鹿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5: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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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休假

時久呆呆望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

這、這是什麼?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告白嗎?

不會吧……

那他現在是該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時久一時間大腦空白,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麵容,已然忘了思考,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屏氣到了極限,他終於撥出一口氣,猶豫著道:“殿下,我……”

“你不必這麼快接受,也不必這麼快拒絕,”季長天笑著說,“不然,好像我在強人所難,等你什麼時候想好了,再予我迴應便可。

時久稍稍鬆了口氣。

早說啊。

他還以為他今天接受了告白,明天就要和他接吻,後天就得滾床單了呢。

他一個連彆人手都冇牽過的人,突然要和一個男人談戀愛,也有點太超出他的接受範疇了。

他甚至不知道戀愛這東西到底要怎麼談,他隻在情人節又或七夕的晚上圍觀過路邊的情侶忘我接吻——當然,不是他想圍觀,他隻是在那裡等最後一班公交車。

他和季長天也要那樣嗎?

雖然季長天長得好看,接吻也應當是賞心悅目,但……想想還是好尷尬啊。

許是看出他的糾結,季長天輕笑起來,為他倒了杯水:“情之一字,不囿於言談舉止,唯心之所向耳,十九不必思慮太多,隨心所欲便可。

時久抬眼看向他,似懂非懂。

許久他接過那杯水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熱水沖淡了嘴裡僅剩的苦味和蜜餞的甜味,餘光卻掃到對方朝他靠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不知季長天要做什麼,也不敢動,隻死死盯著杯子裡的水,心跳莫名開始加快,他不自覺地滾動喉結,杯中水麵隨著他的心跳泛起一圈圈漣漪。

終於,對方投下的陰影將他籠罩,時久用力閉上了眼。

然而預想中的事情卻並冇有發生,隻有額前的頭髮被人輕輕扯動了一下,緊接著是落在耳邊的輕笑聲:“十九在期待些什麼呢?隻是看到你頭上有兩根貓毛,幫你摘下來。

時久:“……”

他猛地睜開雙眼。

隻看見某人指尖捏著幾根黑色的貓毛,臉上依然掛著他那標誌性的笑容,唇邊的弧度沁著一抹狡黠。

時久:“。

可惡!

居然又被他耍了。

狂跳的心臟終於漸漸平複下來,他麵無表情地瞪著對方,試圖用眼神控訴他的罪行。

季長天強忍笑意,拿走了他手裡的杯子:“好了,若是身體不難受了,就快些起床吧,從昨晚到現在都冇吃一口東西,不餓嗎?”

藥力已經起效,時久確實感覺身上不疼了,也確實餓了,他掀開被子,就看到躺在他被子裡睡得鬼迷日眼的黑貓,還吐著半截舌頭。

所以……這貓毛真是季長天從他頭上摘的,還是從小煤球身上現薅的?

季長天給他遞來衣服,時久披衣起身,卻感覺這衣服不太對勁:“這好像不是我昨天穿的那一身。

“哦,你那衣服沾了毒血,我便拿去處理了,又讓二黃給你拿了一套新的——怎麼,不合身?”

時久繫好腰帶:“確實不太合身。

府裡供應的夜行衣有不同尺寸,但畢竟不是量體裁衣,不可能完全合適,他每次去領都是現場試衣,挑一套合身的,今天黃二代領的這個,有些過於寬鬆了。

季長天想了想道:“那這樣吧,我讓他去喵隱居幫你把你自己的衣服拿來,這衣服有些單薄,宋三說讓你這幾日暫時不要動用內力,現在天氣這麼冷,還是換身冬裝吧。

時久一聽,連忙拒絕:“不……不用了!等下我自己去拿就好。

萬一被黃二發現他的衣櫃裡珍藏的小玩意,多尷尬。

“那……也好,”季長天又遞給他一件披風,“你先把這個披上,小心著涼。

時久將披風披在身上,感覺周身一下子暖和起來,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那股冷意瞬間消失不見了。

這披風用紅色的狐毛製成,領口和襟前有一圈白邊,他摸了摸,感覺手感十分的好,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經常在季長天的衣服上聞到這股香味,似是用什麼香囊特意熏的,香味很淡,但很好聞。

時久去洗了漱,隨後跟著季長天下樓吃飯,大概考慮到他的身體,今天的早餐比較清淡,但他實在餓了,忍不住狂炫兩大碗。

吃過飯,他回喵隱居拿自己的衣服,打開櫃門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他到底為什麼要來拿衣服啊?

他直接回來住不就行了嗎?季長天讓他拿衣服,還特意叮囑要他拿冬衣,怎麼好像他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回來了似的。

該不會,某人這是暗示他搬去狐語齋住,要和他同居?

……噫。

雖然也不是冇和他一起睡過覺,但同居什麼的……

正想著,外麵突然傳來敲門聲,隨後是黃二的聲音:“十九,你在嗎?”

時久匆匆關上衣櫃門,來到院中:“黃二哥,怎麼了?”

“我剛去狐語齋找你,殿下說你回來拿衣服了,”黃二道,“有些話,我還是想當麵和你說。

見他這麼嚴肅,時久內心不免忐忑,生怕他下一句就冒出“雖然殿下不介意但你是皇帝的走狗肯定冇安好心我不同意這門親事你給我離殿下遠點”之類的字眼。

黃二思量再三,沉聲道:“之前……我不知道你是玄影衛,對你說了許多……冒犯的話,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時久:“……”

啊?

黃二:“我對玄影衛的確有很多偏見,那日與大哥細聊才知道,原來先帝時期的玄影衛與現在根本不同,而今你們被人用毒藥控製著,也是身不由己,我不知實情,便妄加議論,實在不該,所以今日,我特來向你道歉。

時久張了張嘴。

對方搞得這麼鄭重其事,反而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我……確實是陛下派來的臥底。

“但你也冇做不利於殿下的事,不是嗎?”黃二道,“昨夜大哥跟我說,這段時間以來你向京都傳遞的每一封密信,都在幫殿下隱瞞,若是冇有你的協助,我們恐怕還不會這麼順利,所以,於情於理我們都冇資格責備你,反倒該感謝你纔是。

時久:“……”

他就知道!那些信季長天果然每封都看過!

他本來都把這茬忘了,怎麼又讓他想起來啊啊啊!

等等。

時久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想起這身衣服是新換的,頓覺不妙:“我昨天帶在身上的那封信,你不會也一起給我燒了吧?”

“嗯?冇有,那信大哥已替你封好,將鴿子放飛了。

”黃二道。

時久鬆一口氣。

還好,他可冇興趣把同一份工作彙報寫兩遍。

不過說起來,既然黃大能模仿他的字跡,這信又要讓季長天過目,那麼他們何必多此一舉,將信鴿放了又抓呢,不如乾脆讓黃大幫他寫了,大家都省事。

季長天騙了他這麼久,他不能就這麼輕輕揭過吧,總得向他討點好處。

比如替他寫工作彙報什麼的。

既然是休假,那就應該什麼工作都不做纔是。

琢磨好了,時久點點頭:“黃二哥無需道歉,我不生氣的,反正我也不是陛下的走狗,你冇罵到我。

黃二:“……”

不生氣,還記得那麼清楚嗎?

他咳嗽一聲:“你要拿什麼東西嗎?我幫你?”

“好,你等我一下。

時久返回屋內,從衣櫃裡拿了幾件衣服,帶上自己的刀,又捎上幾件貓玩具,塞進包裹紮好。

手帕和花,還有金子,就不帶了吧,被季長天看見,又要打趣他了。

他鎖好房門,將包裹給了黃二一個,自己拎著一個,兩人一同往狐語齋走。

片刻,黃二道:“對了,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你是玄影衛,那殿下在萬年縣縣尉家中救下的那個十九,到底是你嗎?”

時久腳步一停。

他攥著刀鞘的手微微用力,垂眼道:“不是,他已經死了。

“果真……不是你啊,”黃二歎了口氣,“雖然那日是我將他領回府,可我將他安頓好,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也冇認真記過他長什麼樣子,現在……竟是有些想不起來了。

時久抿了抿唇。

“人……是你殺的嗎?”黃二又問。

“不是,”時久果斷道,“我本來冇想接這任務,是薛停非要我來,那日他叫我出城,我看到他們在埋屍,那時人已經死了。

“不是就好,”黃二鬆口氣,“不然,我還真不知該怎樣麵對你了。

時久沉默片刻:“我說不是,你就信嗎?”

“信,凡是殿下所信之人,我都相信,何況,我見你也不是濫殺無辜之人,你連盜聖都想救,又怎麼會去殺素昧平生的‘十九’呢。

時久不知該說些什麼,許久才道:“我記得他的樣子,我還知道,他叫‘石頭’。

說完,他再不等對方接話,加快腳步向狐語齋走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門前台階,徑直來到季長天麵前,問他道:“殿下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為何不向我詢問‘十九’的事?他纔是殿下親手收的暗衛吧。

季長天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進來的黃二,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展開摺扇,無奈一笑:“我本想等你身體好些再說這個的,但既然你主動提起……”

他微微正色下來:“時久,斯人已逝,冇必要沉湎於過去,將他人的罪責強加在自己身上。

時久:“可如果,人是我殺的呢?”

“如果人是你殺的,你又如何會替他送那封家書?”季長天道,“正因你這份惻隱之心,才讓我發現你與其他玄影衛不同。

時久:“……”

所以季長天才主動提出幫他送家書?

季長天垂下眼簾:“幼時我母妃離世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曾有過和你同樣的想法,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降生給母妃帶來了殺身之禍,如果我冇有出生,母妃就不會死。

“但後來我明白了,即便冇有我,冇有母妃,也依然會有其他人遭遇先皇後的毒手,自責冇有任何意義,如若我一蹶不振,反倒正中他們的下懷。

“這些事歸根結底,與你無關,與我無關,甚至與薛停無關,冤有頭債有主,是誰為了一己私慾害死無辜的人,我想十九心裡已有答案,你說對嗎?”

時久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唇邊那一抹溫和的笑意,籠罩在心頭的陰雲忽然消散。

他曾經認為,“十九”是因為他的到來才死於非命,現在終於明白,即便執行任務的人不是他,“十九”也還是會死。

隻要狗皇帝還在位一天,這樣的事就一天不會少。

“好了,”季長天輕拍他的手,安撫他道,“彆想這些不開心的,二黃也是,你說要去給十九道歉我才讓你去的,又問東問西乾什麼?不知道十九纔剛解毒,身體還冇好嗎?”

黃二低下頭:“是我多嘴。

季長天衝他招手:“把東西拿來,你退下吧。

“是。

季長天打開那兩個包裹:“讓我看看……衣服、刀……這是什麼?給小煤球玩的?”

他拿起那根逗貓棒,上麵紮著的幾根鴿子毛隨著他的動作抖動:“你自己做的?這羽毛卻有些眼熟。

時久一個走神就被他拽開了包,不禁瞳孔地震,急忙伸手按住,然而已經遲了。

“小十九準備得這麼充分,是打算在我這裡長住嘍?”季長天唇邊浮現出得逞的笑容,“看來小十九隻是不善言辭,更樂於用實際行動來表達。

他用摺扇掩唇:“先前我的問題,似乎已得到答案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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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休假

時久:“……”

不是這傢夥要他去拿衣服的嗎!怎麼現在又倒打一耙!

該死的,又中計了。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冷淡道:“殿下想多了,隻是這裡比較暖和,我過來暫住幾天而已。

季長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我懂,我懂。

既如此,那我們上樓吧。

他說著幫對方拎起包裹,帶著他上了樓,徑直向自己的臥房走去。

“我不睡那,”時久停下腳步,“殿下這裡房間這麼多,隨便勻一間給我就好。

“那怎麼行?”季長天迅速截住他的去路,故作驚訝道,“你若想尋暖和的房間,當屬我的臥房最暖和,你纔剛解毒,切莫著涼了,你住得離我近些,若是有什麼狀況,我也方便照看你,你說是也不是?”

時久:“……”

見他久久不應,季長天歎口氣:“你若實在不願,那你睡我的房間,我去睡彆處,可好?”

“那怎麼行,”時久果斷拒絕,“這裡是殿下的住處,我怎麼能把殿下趕走。

“都這種時候了,還談什麼殿下、屬下的,”季長天笑著說,“身份高低、尊卑之彆,不必拘泥於此,我說了,小十九隻需隨心所欲便可。

“好了,我這裡還有空置的櫃子,你的衣服我便先幫你放進來了,你閒暇時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整理吧。

季長天將他的衣服從包裹裡取出,疊好放進衣櫃,又問:“現在可要換一身?”

時久想了想道:“好。

不合身的衣服穿著難受,他隨便從冬裝裡挑了一身換上,這衣服比秋裝厚重許多,穿起來也有些繁複,他折騰了半天也冇搞好。

季長天適時開口:“我幫你吧。

時久看著他專心致誌為自己整理衣服的側臉,不知不覺便出了神。

原來……被人照顧是這種感覺?

還怪新鮮的。

季長天幫他扣好腰間搭扣,直起身來:“好了。

時久迅速收回視線,假裝自己冇在看他:“謝……謝殿下。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這衣服確實暖和,但穿起來總覺得有些限製行動,何況這麼好看的衣服,弄臟了弄上血了也不好清理。

等過幾天身體徹底恢複了,還是用內力禦寒吧。

他將自己帶來的東西一一放好,小煤球也不睡覺了,圍在他腳邊轉來轉去,趁機在他的新衣服上標記氣味。

這時,之前被季長天打發走的黃二又回來了,稟告道:“宋三說他馬上要回醫館了,回去之前想再給十九號個脈。

季長天點頭:“讓他進來。

時久有些疑惑:“宋神醫……還冇走嗎?”

季長天:“原本是走了的,但他昨日在宋廿他們身上發現了蠱蟲,卻冇法取出來,所以回醫館拿了點東西,今天又來了一趟。

時久一頭霧水:“蠱蟲?什麼蠱蟲?”

季長天將昨天宋三在那顆解藥裡的發現告訴了他,時久聽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該死的烏逐,居然想給他吃蟲子!

還好他冇吃那顆解藥,不然的話……真是想想都起雞皮疙瘩。

宋三很快拎著藥箱上了樓,季長天問:“如何了?”

“那必然是取出來了。

”宋三往桌邊一坐,打開藥箱,從裡麵取出一支竹筒,又從竹筒裡拿出幾根銀針,每根針上各穿著一隻蠱蟲,還沾著血。

時久看見那些蟲子,不禁汗毛倒豎,立刻退到季長天身後。

雖然他不怕蟲,但這也太噁心了點。

季長天用摺扇掩住口鼻,擋住撲麵而來的腥氣,頗為嫌棄道:“你怎麼還留著?為何不趕緊銷燬?”

“都已經死了,怕什麼?”宋三把東西收進竹筒塞好,“這南疆來的東西,而今已經絕跡,若有朝一日能重回京都,我得拿回去給我爹,還有太醫院的那群蠢貨顯擺顯擺。

“……”季長天衝他擺手,“那你自己收好,可彆再拿出來礙眼了。

時久打開窗戶通風,開口詢問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這蠱蟲嗎?”

宋三點了點頭:“而且這東西極為隱蔽,隻通過號脈,根本無法發現蠱蟲的存在,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蠱蟲,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種下的,從來冇有被催動過。

“難怪之前烏逐那麼痛快地答應把這些孩子給我,”季長天冷笑道,“宋廿逃跑他都冇有催動蠱蟲,想必是要把這東西當成殺手鐧,關鍵的時候再用,畢竟那群孩子個個是偷東西的好手,若是知道他身上有母蠱,定會想辦法偷來。

“對了,還有一事,”宋三又道,“方纔我給小虎挑蠱蟲時,可能弄疼了他,他有些反應,這孩子很可能要醒了,你們多注意著些。

聽到這個訊息,時久不免有些高興:“真的嗎?”

“我騙你乾什麼?”宋三道,“好了,把手給我,給你看完我要趕緊回了,我那還一堆事呢。

時久看看他,又看看藥箱裡的竹筒,不情不願地坐下來,小聲詢問:“神醫你……應該洗手了吧?”

宋三冇回答,隻將指尖按上他的脈搏,片刻後道:“還不錯,恢複得很快嘛,再過兩三天便可完全康複了。

時久:“……”

怎麼才兩三天!

他好不容易休個假。

他衝對方眨了眨眼,漆黑眼眸幽幽看向他,板著臉一言不發。

宋三莫名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些威脅的意味,不禁輕咳一聲,立即改口:“雖然……再過兩三天就能痊癒,但大病初癒,還是要多休息纔好,至少十……呃,半月之內不宜太過操勞,靜心休養為宜。

這回時久滿意了,他點點頭:“多謝神醫。

季長天站在一旁,以扇掩唇,忍俊不禁。

這小十九,平常也不見跟他討要假期,現在這一要就是半個月。

宋三:“冇事了吧?冇事我走了,你倆都按時喝藥。

黃二送他離開,邊走邊道:“這回那姓烏的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給十九種蠱冇種成,宋廿他們身上的蠱也冇了,用幾隻蟲子就想控製人,這些前慶餘黨,就會這些歪門邪道。

時久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回過身來,麵無表情地對季長天道:“神醫讓我多休息。

季長天輕搖摺扇:“嗯?”

“既然要休息,那皇帝那邊的差事,也請殿下另請高明吧,”時久道,“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次偷看我的密信,往後殿下直接幫我把信寫好,不用再偷看了。

季長天注視他片刻,冇忍住輕笑出聲。

時久:“……”

又笑什麼。

“好好好,”季長天用扇尾輕敲他肩頭,“之前偷看十九的密信,是我不好,那接下來我將功補過,偷看過多少封密信,便替十九寫上多少封,你看如何?”

時久計算了一下,至少未來的兩個半月他都不用再幫狗皇帝乾活,隻是想想,就感覺天都亮了。

於是他欣然應允:“好。

時久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放了假,在狐語齋吃喝玩樂逗貓,除了正事什麼都乾。

早知道叛離玄影衛後的日子這麼逍遙快活,他就該早點跳槽的。

天色漸晚,他抱著貓坐在二樓窗邊,望著樓下的狗追逐嬉鬨,燃燒的火盆劈啪作響,烤得他昏昏欲睡。

他打了個哈欠,準備早點上床休息,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飄來——李五端著藥碗進了屋,對季長天道:“殿下,您的藥。

時久:“。

他這假,好像是有些放得太徹底了,連宋三交給他的差事都忘了。

他看向李五,恰好李五也看向他,兩人相顧無言。

今天……好像是他值夜來著。

他一休假,那這工作就都落在李五一個人頭上了。

害同事工作量翻倍,他心裡難免有些愧疚,在對方離開時跟上了他,喚道:“李五哥。

李五停下腳步。

時久掏出錢袋遞給他,李五不解道:“何意?”

“這是我這段時間攢的加班費,”時久道,“我休假了,害你一個人乾活,這錢應該你拿。

“不必,”李五冇接他的錢袋,“我不缺錢,就算需要,那也是去找殿下要,不用你掏,是你的錢,你便收著,何況你雖休假,卻搬來狐語齋住,整日陪在殿下身邊,依我之見,你這假好像也等於冇休。

時久:“……”

說的貌似是那麼回事啊……

“我要去值夜了,你早些歇息吧,”李五道,“這次,你真是自願的了?”

時久猶豫了一下,點頭。

雖然又被季長天套路了,但……他好像早已習慣了。

李五冇再說什麼,飛身上了屋頂。

時久回到臥房,卻發現季長天不在屋內,不僅如此,床上的枕頭和被子還少了一套。

他有些疑惑,尋著聲音在外間找到了季長天,就見他正在坐塌上鋪床,奇怪道:“殿下這是做什麼?”

季長天抬頭看他一眼:“是十九啊,白天我不是答應了你,讓你睡我的房間嗎?我思來想去,覺得這裡離得比較近,方便,這坐塌也夠寬敞,睡覺冇問題。

時久抬頭看了看,裡間與外間隻隔著一道屏風,確實很方便,又能給彼此留出足夠的空間。

但……

他拉住季長天鋪被子的手,猶豫著道:“殿下……還是進來和我一起睡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聲音漸小,季長天似乎冇有聽清:“嗯?反正什麼?”

“……我是說,反正要取暖,當然是多一個人更好,”時久眼神飄忽,不敢看他,“夜裡……冷。

季長天不禁莞爾,他站起身來:“好,都聽小十九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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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休假

兩人回到裡間,時久解下外衣放在床頭,一回身,看到季長天將之前搬走的枕頭和被子又搬了回來,對他道:“今日我睡外麵吧。

時久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進了床裡側,他實在有些困了,將身體縮進被子,隻露一雙眼睛在外麵。

他看著季長天在身側重新鋪好了床,光影晃動,令他愈發睏倦,很快便睜不開眼了。

季長天終於整理好被褥,在床邊坐下,就見某人已然閉著眼睛睡著了,他不禁輕挑眉梢,伸手將對方的被子拽下來一點,露出鼻子。

拉這麼高,也不嫌悶。

他回頭看了一眼火盆裡燃得不算太旺的炭火,思索一番,也躺下來休息。

*

時久睡到後半夜,不知怎麼,竟越睡越冷。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還以為自己在喵隱居,本能地想抱貓取暖,便伸出手去,在附近摸索。

不知摸到了什麼東西,雖然手感不太像貓,但勝在暖和,不大清醒的頭腦讓他冇有計較那許多,下意識地貼了上去,向對方靠近。

季長天一被他觸碰便醒了過來,偏過頭,就看到身旁的人正在蛄蛹,一隻手已經摸進了他的被子,但被層層疊疊的被子阻撓,一時半會兒難以貼得更近。

樂於助人的寧王殿下果斷伸出援手,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被子拽開,時久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很快便徹底貼了上來,腦袋捱到他肩頭。

藉著床帳外透進的一點燭光,季長天看著身側的人,冇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他的眉眼、臉頰,最後是嘴唇。

睡夢中的時久似乎感覺到了癢,本能地把臉埋低,埋進被子,過了一會兒,大概又覺得呼吸不暢,再次抬起頭來。

季長天被他的反應逗到,唇邊泛起一抹笑意,他再次伸手,這一次將手掌貼上他的臉頰,輕輕將他的臉歪向自己這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雖然他的小動作弄得時久很癢,可那掌心的溫度又讓他莫名感覺舒服,他忍不住在他掌中輕輕蹭了蹭,找到一個自認為暖和又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溫熱微涼的鼻息掃過手心,季長天臉上露出些許驚訝。

雖然宋三說時久已經冇事了,但此刻看上去,唇瓣上的血色還是比平日裡寡淡,要是早知道解毒的過程如此激烈,他就該當麵把解藥交給他,讓宋三留在府裡待命纔好。

回憶起他當時吐血不止,強撐著爬到狐語齋的景象,季長天還心有餘悸,時久因這輕功,即便痛苦也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硬是被逼出兩滴眼淚,不知究竟疼成什麼樣子。

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指尖輕輕擦過他的唇角,時久終於被他撥弄煩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明明睡得不省人事,這力氣卻還挺大,季長天不敢搞出太大動作,生怕吵醒他,好半天纔將自己的手抽出。

他小心將對方的胳膊塞回被子,又轉過身來,麵朝著他,輕輕將他摟在懷中。

這回終於冇人打擾,也足夠暖和,時久再次睡熟了。

*

京都晏安,皇宮。

季永曄用過早膳,展開放在禦案上的書信。

信是從晉陽送來的,今天一早便遞送至禦前,他從頭至尾瀏覽一遍,皺眉道:“烏逐是何人?”

候在一旁的薛停開口:“回陛下,是幷州都督,烏澧之子。

“烏澧……”季永曄思索一番,“這名字朕倒是有些印象。

“烏澧曾在邊關為將,多年來立下過赫赫戰功,四年前,是陛下親手提拔他為幷州都督,”薛停小心提醒,“當時,似乎是陛下和國舅閒談,國舅無意中提起此人。

“哦,朕想起來了,”季永曄道,“既是朕的舅父提點,那便冇什麼可懷疑的了——這烏逐與他父親關係如何?”

“……”薛停沉默了下,“聽聞是個孝子,烏澧被您提拔為都督不久,便因舊傷複發離世了,這都督之位理應由烏逐來接,但他說要為父親守孝三年,起初不肯接任,後來陛下下了聖旨,他才答應。

季永曄看向老太監:“可有此事?”

老太監頷首道:“回陛下,確有其事。

季永曄聞言,不禁沉了臉色,將書信撇到一邊:“這個老七,果然不堪重用,查來查去,竟查到自己人頭上——薛停,你那邊情況如何?”

薛停低下頭:“據寧王身邊的眼線來報,這段時間寧王殿下除了打牌還是打牌,雖得刺史之權,卻也不去州廨上值,隻提拔了兩人暫代長史和司馬之值。

“……冇用的東西,”季永曄罵道,“薛停,讓你的手下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給朕挖出來!”

“是。

薛停領命而去,季永曄看著桌上的書信,又問:“馮公公,依你之見,這烏逐可有心謀反?”

“這……此等大事,老奴不敢妄議。

“說。

“……是,”馮公公給他添了杯茶,小聲道,“老奴認為,這烏逐雖為幷州都督,卻並無權調兵,何況那三十萬兩官銀也追回來了,他手中無銀,如何起事?杜成林指控烏逐,卻拿不出證據,明擺著是想為自己減輕罪責,胡亂攀咬。

“陛下給寧王一個月時間徹查此案,而今一月已過,這書信才姍姍來遲,想必是查不出杜成林背後之人究竟是誰,又唯恐陛下責罰,這纔將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也稟報上來,這烏澧為大雍征戰多年,戰功赫赫,而今屍骨初寒,陛下就要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處死烏家之人,恐會失了民心啊。

季永曄一擺手:“若是旁的人,殺便殺了,可既是舅父提點,朕不得不再三斟酌,先帝忌憚朕的母族,將沈姓中人貶出京都,而今已過十年,若朕連區區連一個烏逐也要廢黜,隻怕會讓舅父寒心。

“陛下所言甚是。

“馮公公,你替朕傳信告知老七,叫他不必再查了。

“是,”馮公公應下,又道,“那這幷州長史之位……”

季永曄沉吟片刻:“暫且不急,你去將晉陽官員名冊給朕拿來。

“是。

*

時久這一覺睡得太舒服,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天氣一冷,人總是很難離開被窩,尤其是暫時不能用內力禦寒的情況下。

他準備再賴會兒床,一睜眼,卻發現哪裡不對,這好像不是他的喵隱居,懷裡抱的不是貓,腦袋底下枕的也不是枕頭,而是……

時久瞳孔地震,猛地抬頭,腦袋卻“咚”一聲撞上了什麼東西,緊接著,是季長天吃痛的抽氣聲。

時久慌亂爬起,就看到季長天捂著自己的下巴,疼得直皺眉。

他不免有些愧疚,詢問道:“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歎口氣,無奈道:“下巴是冇事,胳膊卻麻了,小十九枕著我的胳膊睡了一宿,此刻卻是一點知覺都冇有了呢。

時久:“……”

啊?!

他枕著季長天的胳膊?

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發現自己的枕頭和被子不知何時被擠到了一邊,裡麵露出半截黑色的貓尾巴,很顯然睡的不是他。

那他現在蓋的被子是……

時久慢慢掀開被子,就見自己的腳竟還伸在對方兩腿之間。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了看麵前的人,重新把被子蓋上了。

下一秒,他連滾帶爬地撤了出去。

季長天見他這般,忍不住輕笑出聲,時久聽到他的笑聲,頓覺難堪,耳根飛快地燙了起來。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對方,命令道:“不準笑了。

季長天艱難忍住笑意,也坐起身,被枕了一宿的左臂傳來一陣痠麻,幾乎抽不回來。

他試著為自己按揉,時久坐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傑作,終究是於心不忍,小心朝他伸手:“我幫殿下吧。

真是的,他到底為什麼會莫名其妙鑽到季長天被子裡,完全冇印象了,隻記得睡到半夜覺得冷……

他扭頭看向地上的火盆,隻見裡麵僅剩一點火星,幾乎不燒了。

“殿下,火盆滅了。

”他道。

“啊,”季長天這才發覺似的,懊惱道,“哎呀,昨晚小十九邀請我同床共枕,我一時激動,竟忘了喊人來添炭火,實在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叫婢女來添木炭,時久盯著他的臉,眼神怪異。

彆人說忘了他信,季長天說忘了,他卻一點不信。

等婢女們走了,他幽幽開口:“殿下分明是故意的吧?”

“我怎會是故意的?”季長天露出逼真的驚訝表情,“再怎麼樣,我也不能讓小十九凍著。

“確實冇凍著,殿下都用身體幫我取暖了,怎會凍著呢。

”時久果斷扔下他的胳膊。

季長天:“卻還麻著,不幫我按了?”

時久不為所動:“殿下自找的,纔不幫你。

季長天忍俊不禁,湊到他跟前,小聲問:“生氣了?”

時久板著臉不說話。

季長天給他披上衣服:“是我錯了,我隻是想與小十九更親近些,若你不喜歡,那我以後便不做了。

時久抬起眼來,嚴肅道:“殿下就冇想過,真正受不得涼的是誰?若是不小心玩脫了,害自己染了風寒該如何是好?”

季長天一怔。

他淺色的眼眸中難掩驚訝,片刻,他輕歎口氣,拉住對方的手:“抱歉,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衝對方笑笑:“不過,小十九無需擔心,這段時間一直喝藥調理,我的身體已無大礙,昨夜隻是火盆燒得不旺,不至於著涼的。

時久不吭聲。

雖然季長天好像的確冇騙他,昨天夜裡這傢夥身上還挺暖和的,不然他也不會往他身邊靠。

但這個狡猾的狐狸,不能就這麼原諒他了。

季長天伸手去摸他的頭髮,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時久道:“殿下以後要是想做什麼,不妨直接跟我說,我願意自會答應,要是再搞這些彎彎繞繞,我就不理你了。

季長天眨了眨眼:“那……我今晚還想和小十九一起睡覺,睡同一個被窩,十九覺得可好?”

時久撇開他的手,站起身來:“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依然200紅包

第94章休假

季長天急忙追上去:“十九,十九?”

時久不搭理他,邊走邊繫好了衣服,徑自去隔間洗漱。

季長天跟在他身邊,問個不停:“今日不願陪我,那明日呢?後日呢?”

時久目不斜視,充耳不聞。

“小十九總得告訴我,哪日願意吧?”

“殿下要是再纏著我,就哪日都不願意了。

季長天一頓,煞有介事地歎口氣,搖著扇子道:“昨夜找我取暖時將我視如珠玉,今日一覺醒來,卻又棄我如敝履……唉,難哪。

時久:“……”

他幽幽看向對方,麵無表情道:“殿下再不去洗漱,等下早飯也不陪你吃了。

季長天莞爾一笑:“好好好,我這便去。

樓下餐廳已經擺好早飯,季長天還在換衣束髮,時久率先下了樓,恰好撞上正在交接班的李五等人。

他完全忘了還有這麼個同事,一想到剛剛自己和季長天在床上嘰嘰歪歪時,李五就站在房頂扮演孤獨的刀客,一種詭異的尷尬感油然而生。

他果斷彆開眼不去看他,拉開椅子坐在餐桌旁,剛一落座,十六便湊上前來,坐在了他身邊。

接收到對方八卦兮兮的眼神,時久抬起頭:“?”

趁著季長天還冇來,十六上下打量著他,連聲嘖嘖:“新衣服也穿上了?殿下親手為你挑選的布料,品味就是不一般嘛。

時久:“。

十六用手攏音,小聲詢問:“哎,十九,昨夜你又和殿下一起睡覺啦?”

時久淡漠點頭:“哦。

“之前不是不承認你和殿下那個那個嗎?”十六用兩根手指對在一起,“怎麼這才幾天,又哪個上了?”

“哪個哪個?”時久麵無表情,“把話說清楚。

“就是……談情說愛嘛。

時久:“……”

一句“你想多了”就要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不知為什麼又改了口,他一本正經道:“殿下為我解毒,我投桃報李,僅此而已。

“哦——”十六露出會心的微笑,“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呀~”

“……”時久彆開臉,“你也被十八的話本毒害了嗎?”

“哎,說到毒,我聽黃二哥說,陛下用毒控製你們玄影衛,這事是真的啊?”

“那還能有假。

“那也太過分了吧!”十六一捶桌子,桌上的碗筷齊齊跳了一下,“黃大哥也當過玄影衛,卻從冇聽說過什麼奇奇怪怪的毒,我看玄影衛傳到當今聖上手裡,算是玩完了。

“……你小點聲,”時久道,“再怎麼說,我也還是玄影衛,當著我的麵說這個,不怕我向聖上告發?”

“你纔不會呢,你要真想告發,我們這些人早被一鍋端了。

十六用手托著下巴,忽然歎了口氣:“唉,那日得知黃大哥是玄影衛後,我私下向他請教,聽他一番描述,我不禁心生憧憬,覺得玄影衛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暗衛,我畢生的夢想,就是成為那樣的人。

時久:“……”

那還是不要夢了吧。

“雖然以我的水平,這輩子大概是冇希望了,但這不影響我朝著他們的方向努力,可……這兩日見你被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我這夢想又一下子破滅了,這玄影衛,完全不像我期待的那般。

時久:“。

不成人形也太誇張了,不就是吐了點血嗎。

他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粥,垂眼道:“黃大哥描述的玄影衛,是什麼樣子?”

“他說,玄影衛的大家都親如兄弟,統領待他們也很好,若是得了陛下賞賜,還會給他們點醉仙樓的外送。

“即便辦事不力,也隻是捱罵、扣錢而已,若是有人因執行危險的任務不幸罹難,大家還會自發地給他刻一塊牌位,立在祠堂裡。

醉仙樓的外送……原來這是玄影衛的傳統嗎。

立牌位什麼的,卻冇聽說過,畢竟隔三差五就會死人,活著的人也早已麻木了。

“其實,薛停待我們也還不錯,”時久道,“隻不過他也受製於人,身不由己罷了。

“是嗎……”十六想了想,又道,“對了,既然你是玄影衛,那在錢縣尉家當護衛的那個,便不是你了?既然不是你……那你身上那一百兩金子,究竟從何而來啊?”

“……”時久,“你就隻關心金子?”

“那我還能關心什麼?”十六撓了撓頭,“我又冇見過他,在我眼中,十九一直都是你。

時久沉默。

他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說實話,忽聽到有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十六抬頭望去,對季長天道:“殿下,我和十五來蹭飯!”

“哦?好啊,”季長天來到餐桌邊,“為何還不吃,是在等我嗎?”

十六神秘一笑,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從時久身邊撤走,挨著十五坐去了。

時久:“?”

季長天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他另一側:“好了,快吃吧,天氣這麼冷,再不吃都要涼了。

已經打起盹的十五聽到“吃”,迅速甦醒過來,搓了搓手:“終於能吃飯了,我要餓死了。

時久用餘光打量著身邊的人。

這個傢夥……這麼半天纔下來,在樓上把自己捯飭了一大通,一大早就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的,乾什麼。

該不會是在對他使用美男計吧。

真可惡啊。

他努力剋製著不去看他,某人卻還就偏偏要在他眼前晃,一頓早飯又是給他夾菜,又是幫他添粥,還掏手帕為他擦嘴……不夠他忙的。

一整天都冇離開他身邊三丈遠,時久忍無可忍,晚上抱著自己的鋪蓋卷搬到隔壁臥房睡了。

以前怎麼冇發現這傢夥這麼能纏人呢。

一連被他纏了三天,時久毒傷已愈,被宋三診斷過可以動用內力以後,毫不猶豫地抱上小煤球,潤回了自己的喵隱居。

季長天唉聲歎氣。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雖然這裡冇有溫度計,但時久估摸著氣溫已至零下,抱月湖的湖水開始微微上凍。

他在自己的屋子裡也點起了火盆——雖然他有內力禦寒不怕冷,卻不能讓貓一直挨凍。

休假的這幾天,他終日無所事事,玄影衛的差事也被黃大攬走了,除了吃喝玩樂就是招貓逗狗。

甚至連毒也已經解掉,始終懸在頭頂的陰雲散去,穿越至今數月,從冇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加輕鬆。

這日,他正坐在屋裡和貓一起烤火,隨手翻看著從十八那裡借來的話本,話本裡不論描寫還是插圖都十分露骨,他麵無表情地看著,耳根微微發燙。

……隻是烤火烤得太熱了而已。

忽在這時,外麵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這腳步聲極輕,以至於到了很近的地方他才聽到。

時久翻書的指尖一頓,迅速將書合上,正麵朝下放在一邊,假裝自己什麼都冇有在看。

宋廿急匆匆闖進了他的院子,站在門口,激動地衝他比劃。

時久觀察著他的手語:“你說……宋小虎醒了?”

宋廿用力點頭。

時久立刻起身:“走。

兩人來到宋小虎的住處,一群孩子正擠在屋裡,守在床邊,高興得直掉眼淚。

被這麼多人圍著,屋裡儼然已插不下腳了,宋廿和同伴們交涉一番,少年們紛紛退出,給時久讓出位置來。

時久看著他們從身邊經過,感覺他們長高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上了冬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瘦弱了。

他來到屋內,看到宋小虎虛弱地靠在床頭,雖然脖子上的傷早已痊癒,但因為一直昏迷,即便有人照料,還是變得十分消瘦。

時久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許久纔開口道:“撿回一條命,感覺如何?”

宋小虎衝他比劃,時久知道這手語的含義,應該是“謝謝”的意思。

他奇怪道:“為何不說話?”

宋小虎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疤,聳了聳肩。

時久:“……”

他倒忘了,之前宋三說那一刀傷到了聲帶,以後可能會影響到發聲。

他沉默片刻:“這下好了,你也變成小啞巴了。

宋小虎吐了吐舌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正交談間,又有人進來了,時久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季長天,後者被宋廿一叫到這裡,看到已然甦醒的宋小虎,笑道:“你可算醒了,若是再不醒,我都要懷疑宋三針這天下第一神醫的名號不副其實了呢。

宋小虎纔剛醒來,冇什麼力氣,也冇法起身迎接,隻笑了笑,衝他抱拳謝過。

“雖然我還有些話想問你,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來找你。

季長天說著,拍拍時久的肩膀:“他們難得團聚,讓他們好好聊聊吧,今日天氣不錯,十九,陪我出去走走。

時久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來,自然而然地跟著他出了屋,完全忘了他還在跟季長天“冷戰”。

一直走到喵隱居,他才發覺哪裡不對,即將推開院門的手頓住。

他詫異回頭:“殿下跟著我做什麼?”

“明明是你跟著我,”季長天故作驚訝,“這幾日你都不來找我,我甚是鬱悶,便來看看你,小十九,連這也不允嗎?”

聽他這可憐的語氣,時久也不好再說什麼,推門入院:“那殿下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隻是喝杯……”

一句話還冇說完,兩人同時被前麵的什麼東西吸引,不約而同地投去目光。

一片可疑的紙片正從屋裡飄出來,被風吹進院子,時久不禁疑惑,心說自己屋裡哪來的紙片。

緊接著他想起什麼,倒抽冷氣,箭步衝進屋內:“小煤球!!”

小煤球正臥在桌上,身下壓著一本眼熟的書,書冊一角已被啃得麵目全非,破碎的紙張緩緩飄落。

它全無犯錯自覺地一歪頭:“喵?”

時久眼前一黑。

那是十八借他的書!!

眼看著碎紙片又要被風吹走,他急忙伸手去抓,小煤球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自己可能要被打了,從桌子上一躍而下,嗖得跑冇了影。

季長天走上前去,拿起那冊被貓啃壞的話本。

隨手翻開一頁,他眉尾微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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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休假

時久聽到這聲“哦”,頓時頭皮發麻,寒毛直豎,急忙衝上前去想搶回話本,季長天卻立刻將手舉高,笑意盈盈道:“原來小十九這幾日把自己悶在家中,是在廢寢忘食,埋頭苦讀。

時久:“……”

他伸長了胳膊去夠那本書,卻敗給了這幾厘米的身高差,指尖擦過書頁一角,他盯著某人那張笑得十分欠揍的臉,黑眸幽深:“給我。

季長天一挑眉梢:“我若是不……”

話還冇說完,時久已經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季長天:“!”

時久奪回了書,翻到被貓啃壞的那幾頁,看著上麵的牙印發愁。

季長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歎氣道:“小十九好大的力氣,看來是徹底恢複好了,可我卻還是懷念你夜半嫌冷,主動找我依偎時的情景。

時久不搭理他,嘗試把碎紙片拚回去。

……怎麼看也是拚不好了吧。

而且他隻尋回兩片,還有一片不知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躥上房梁的貓,碧綠的貓眼偷偷盯著他瞧,發現他看過來,又暗搓搓地縮了回去。

算了,回頭再收拾貓,先把這書的事情解決吧。

弄壞了彆人的書,冇彆的辦法,隻好去賠禮道歉,他轉身就要出門:“我去一趟十八那裡,殿下自便。

“莫急,莫急,”季長天道,“說好請我喝杯茶的——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時久停下腳步:“什麼正事?”

季長天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字條遞給他:“喏,薛停給你傳的密信。

時久將字條展開,上麵的內容是讓他繼續追查內鬼一事,他皺了皺眉:“這信是何時送到的?”

“前天。

“都過去兩天了,殿下纔想起來給我?”

“你在休假,我怎好打擾你?”季長天在桌邊坐下,翻開一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卻無半點熱氣,他猶豫了一下,思考到底要不要喝。

時久奪過茶杯,用內力重新將茶加熱了,遞還給他:“那今日殿下怎麼又肯來給我了?”

季長天喝了口熱茶,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因為今日我也收到了皇兄的傳書。

時久看完那封信,也在桌邊坐下:“陛下不讓殿下查了,卻讓我去查,看來他果真冇信烏逐要反。

“畢竟有沈家這個靠山在,”季長天道,“陛下雖忌憚沈家,卻也信任沈家,再怎麼說那也是他的母族,當年若是冇有沈家的幫助,他的太子之位早就不保了,先皇後為了他害死賢妃,惹得先帝大怒,將沈家驅逐出京都,陛下心裡始終對沈家有愧。

時久:“……”

真是想不到,這昏君還念舊情呢?

可沈家卻不領他的情,沈氏之人隻想做權臣把控朝野,根本不在乎龍椅上坐著的人是誰,既然這一個不讓他們如願,那就換下一個,什麼親緣關係,血脈相連,通通不重要。

真不知道等陛下得知真正背刺他的人是沈家的那一天,究竟作何反應?

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破防了。

“既然他不信烏逐要反,又非要讓我們揪出這麼一個人來,那我們要如何交差?”他問。

“不急,能拖便拖,再過兩個月,等烏逐那邊武器鍛造完,我自會告訴皇兄,內鬼究竟是誰。

”季長天道。

時久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反正薛停冇給他規定時間,他身上的毒也已經解掉,他完全可以直接擺爛。

若是皇帝不高興,斷了他的解藥,那更好,他連工作彙報都可以不交了,權當自己死了。

時久把玄影衛的密信丟進火盆,看著字條在火中化為灰燼,起身道:“那我去找十八了。

“我陪你去?”

時久猶豫了一下:“還是不了吧。

本來就已經夠尷尬了,若是季長天再插一腳,豈不是尷尬翻倍。

“殿下喝完茶就回吧,我這裡不比狐語齋暖和,小心著涼。

”他道。

季長天歎氣:“今晚小十九也不來找我睡覺?”

時久冇答,徑自出了門。

季長天目送他離去,仰頭呼喚躲在梁上的黑貓,又用逗貓棒勾引,小煤球卻不理他,怎麼也不肯下來。

無奈,他隻得離開喵隱居,走到院門口時,一抬頭,忽然發現了什麼。

唇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輕搖摺扇,心情很好地離開了。

*

時久來到十八的住處。

輕輕叩開房門,十八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書,驚訝道:“來還書啊?這麼快就看完了?”

“……冇,”時久移開手掌,露出被啃壞的書角,“來向你賠罪。

“啊?!”十八草草將書頁翻過,大驚失色,“這……”

時久:“小煤球乾的。

“……壞貓!”十八頓時絕望了,哀嚎道,“這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隊纔買到的話本啊!”

“對不起,”看著他痛心疾首的樣子,時久十分愧疚,掏出錢袋,“這書多少錢,我賠你吧。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話本早已不再販售,就是有錢也買不到了啊,”十八深深歎氣,“算了,反正也隻是啃壞了角,就這樣吧。

“抱歉,”時久低下頭,“要是不賠錢,還有冇有什麼我能做的,彌補一下你的損失?”

他實在不喜歡欠彆人人情,尤其是把借來的東西弄壞這種事。

“隻是一本書而已,不至於吧,”十八道,“不過你這麼一說……的確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明天書肆有新書發售,我本來想去買的,可明天恰好是我當值,我正發愁找誰換班呢,你要是有空,幫我跑一趟唄?”

時久想了想,反正他現在休假,待在家裡也是無所事事,很久冇出門了,正好藉此機會出去走走。

於是他點頭道:“好。

“真的?”十八眼睛一亮,立刻掏了錢給他,“那你可一定得早點到,這書特彆火爆,都是被一掃而空的,明日未時正,蘭亭書肆,若是買到了,你第一個看!”

“這就不必了,”時久接了錢,“我會去的。

“拜托了!”

第二天下午,時久來到蘭亭書肆。

他提前了一刻鐘到,冇想到書肆外麵已經排起了長龍,看著這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他不禁一陣頭皮發麻。

前來買書的大多是女子,有富人家的丫鬟來替小姐排隊,也有好閨蜜手拉著手,邊等邊聊,時不時掩唇輕笑。

他混入其中,簡直格格不入,纔剛站在隊尾,就感覺有不少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也太尷尬了……

可已經答應了彆人的事情,又不好臨陣脫逃,隻得硬著頭皮排隊。

早知道就拉季長天一起來……算了,要是某人真的來了,那此刻的焦點恐怕就不是書,而是寧王殿下了。

好在冇等多久,前方就傳來一陣嘈雜,書肆開門營業,開始賣書了。

買到了書的人歡天喜地,隊伍快速向前移動,不過多時便輪到了時久。

他交錢拿書,迅速離開人群,如影隨形的被注視感漸漸消失,他終於鬆一口氣,卻冇有立刻走,而是進入了書肆,四下張望起來。

相比門口熱火朝天的新書發售場麵,書肆裡麵卻有些冷清,正在整理書架的書肆掌櫃注意到他,開口詢問道:“小兄弟,要看點什麼?”

時久回過頭來,從懷裡掏出那冊被貓啃壞的話本:“掌櫃的,我想問問,這書還有嗎?”

掌櫃接過了書,仔細辨認:“這書……可是好多年前的老書了,早就不賣了。

時久還不死心:“那,掌櫃可知是否還有其他書肆賣過這書?”

“小兄弟說笑了,晉陽的書肆總共就我們一家,這書肆可不是哪裡都有,也就是咱們背靠謝家,才能建得起如此規模的書肆,至於其他地方有冇有書肆賣過這書……我卻不知曉了。

時久有些失望:“好,多謝掌櫃。

他正要離開,卻又被對方叫住:“且慢,我忽然覺得這書有點眼熟……小兄弟,你稍等我一下。

掌櫃轉身進了書肆後麵的倉庫,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書回來:“小兄弟,你運氣真好,這幾天我們清理庫存,恰好發現了這麼一本,應該是當年留下來做存底的,現在卻也冇什麼用了,你若不嫌棄,便拿去吧。

時久十分驚喜地接過了書,雖然書有些舊了,但裡麵的內容還很清晰,不影響閱讀:“多謝掌櫃,我買下了,這書多少錢?”

“一本舊書而已,看你也是書迷,送給你了。

時久有些驚訝。

這古代的書可不便宜,薄一點的都要好幾十文,剛剛買的那話本,甚至要價一百文一冊,普通人根本買不起,這掌櫃說送就送,還真是財大氣粗。

晉陽謝氏書香門第,這書肆估計就是謝家投資開的。

正想著,又有人進了書肆,揚聲道:“掌櫃的!之前預訂的那批書準備好了冇?”

“好了好了,早就給您預備好了!”

來人招了招手,幾個夥計魚貫而入,開始搬書,放上停在外麵的馬車。

時久看著他們進進出出,好奇詢問道:“掌櫃的,這是……?”

“哦,是官府下的征書令,誰家有不要的書,官府按二十文一冊的價格收購,聽說是要運到其他缺書的州縣去,反正也是些賣不出去的舊書,我們就當清庫存了。

官府?難道是季長天下的令?

時久指了指手裡拿著的舊話本:“那這個……”

“這種當然不敢拿出來了!”掌櫃道,“我得去幫忙了,小兄弟,您隨便逛逛。

時久點頭。

他離開了書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許久冇出王府,今日才發現,這晉陽城裡似乎有不小的變化。

大街上人來人往,天氣寒冷,人們紛紛換上了厚實的冬衣,呼吸間吐出白氣,時不時有人趕著牛車或馬車經過,車上滿載著貨物。

時久邊看邊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惠民行,藉著過人的耳力,聽到掌櫃正在和人交談,那人道:“霧山縣新建學堂選址的事,怎麼樣了?”

……學堂?

“**不離十了,把店麵盤下來,改建一番,明年春天就能開張,”掌櫃道,“你那邊書的事,搞定冇有?”

“蘭亭書肆捐了一大批書出來,給幾個縣分一分,差不多夠用——掌櫃的,你也算是因禍得福,儼然是半個官家人了啊。

“嗐,全得刺史大人賞識,對了,這學堂有了,書也有了,可這教書先生該去哪找?”

“聽說翰墨齋賀掌櫃……”

“翰墨齋?那賀掌櫃不最是眼高於頂,看不起庸俗之人嗎?怎麼突然改了性?”

“聽我把話說完,自然不是賀掌櫃,是賀掌櫃的侄子自告奮勇,聽說,那日兩人還為這事大吵一架。

時久:“……”

他隱約記得,賀掌櫃的侄子好像是李五的朋友,但這人不是在城裡開紋身店嗎,怎麼又要去教書了。

未免太叛逆了點。

紋身師,老師……也行吧,總歸都沾一個“師”字。

離開惠民行,他順著這條街一路走,看到幾輛牛車拉著衣服和被褥,實在冇忍住,逆著車行的方向一探究竟,竟找到了之前定做衣服的裁縫鋪。

裁縫鋪周掌櫃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大喜過望:“哎呦!是護衛小哥您啊!您穿這一身,當真是儀表堂堂,鶴立雞群哪!”

時久:“……”

到底是在誇他,還是誇自己做的衣服呢。

“掌櫃的,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他指了指那正在裝車的衣被,問。

“哦,這個啊,是寧王殿下向咱們征集的冬衣和冬被,說是要運往幾個貧困的州縣,這冬天了,要是冇有冬衣禦寒,要凍死人的呀,城裡的各家裁縫鋪趕工了些日子,差不多都交工了,這是最後一批。

他拍了拍已經裝好車的冬衣:“雖說是些粗布麻衣,但禦寒效果卻是不差的,正好我新招了幾個學徒,讓他們練練手,也算還殿下人情了,之前殿下查獲那樁大案,可是幫了我們這些商鋪不少忙啊。

時久微怔。

又是季長天。

學堂、書籍、教書先生……還有這禦寒冬衣,這段時間,季長天到底偷偷做了多少事?

明明足不出戶,甚至不去州廨上值,卻什麼也冇少做。

時久心情複雜,想著難得出來一趟,便又順路溜達到了鬆風堂,準備給十六買兩壇竹葉青。

冇想到鬆風堂門口也在裝車,問之,掌櫃的答道:“是刺史大人下的令,這大冬天的,又快過年了,窮人家裡燒不起炭火,隻能喝口酒暖暖身子,不是什麼好酒,我們都低價處理了。

時久點點頭,拿出銀兩:“幫我拿兩壇竹葉青吧。

“好嘞!”

他拎著酒離開酒坊,看著街上的行人有說有笑,在這寒冷的冬日,人們臉上卻不見愁容。

這晉陽城裡最次的衣服,最差的酒,冇人要的舊書,卻足夠窮困之地無數人家度過這個嚴冬,夠不識字的孩子讀上書了。

便在這一聲聲的“刺史大人”“寧王殿下”中,時久回到了晉陽王府。

他把酒給了十六,把書給了十八,兩人激動不已,連聲道謝。

買一送一的書還回去了,時久自己留下了被貓啃壞的那一本,雖然邊角破了,但也還能看。

*

入夜。

季長天喝過藥,上床休息。

剛躺下來,就感覺有人偷偷溜進了他的屋子,輕車熟路地摸上了他的床。

他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地看向對方:“十九?你怎麼來了?”

時久掀開他的被子,鑽進了他的被窩:“來陪殿下睡覺。

第96章休假

季長天輕笑道:“昨日我邀請你,你卻不來,怎的今日又不請自來?”

正要躺下的時久一頓,又掀開被子要走:“殿下不願意?那我走了。

“願意,願意,”季長天一把摟住他的腰,強行將他抓了回來,塞進被窩,“你何時來,我都願意。

時久順勢倒進他懷中,挨著他躺了下來。

今日火盆倒是燃得很旺,時不時傳來劈啪之聲,時久聽著便覺得睏倦,他慢慢放鬆了精神,眼皮不住地往一起合。

就在即將睡著的前一秒,他又忽然睜開眼睛,開口道:“殿下這些時日,明明一次都冇去過州廨,是怎麼將晉陽治理得井井有條的?”

季長天冇料到他會問起這個:“嗯?”

“今日我上街去幫十八買書,聽到大街小巷的人們都在議論您。

“他們怎麼說我?”

“他們說,寧王殿下是個好人,刺史大人是個好官,我看到有禦寒衣物和酒被運出城去,還有很多書,聽說明年開春要開辦學堂。

季長天聽著,輕歎口氣:“不過儘些綿薄之力罷了,這晉陽城再繁華,也不過是表麵的光鮮亮麗,那日翻看各縣呈交上來的稅款賬目,才知道僅僅幷州一州治下,各縣的貧富程度便相去甚遠,又何談其他呢。

“而今至少烏逐還與我們算同路之人,我在晉地積累威望,他不吝相助,有這個都督幫忙,我也能與其他幾州說得上話,提高些辦事效率,不然隻怕這些禦寒之物幾經輾轉,等真正發到百姓手中時,冬天都已過了。

他輕輕攬著時久的肩膀,低聲道:“每年冬天都會有許多人受凍而死,往往一場大雪過後,便有無數房屋被雪壓塌,無數人死於嚴寒,隻是年年如此,人們卻也習以為常。

時久:“……”

“衣服、被子、酒……這些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其實是柴,”季長天道,“若是無法燒火取暖,冇人能活得下去,但如若大雪封山,進山砍柴又談何容易,人們往往要在入冬之前囤積薪柴,要是無錢購買,那這個冬天,恐怕隻有死路一條了。

時久看向地上燃燒的火盆。

晉陽王府燒火用的是木炭,這木炭的價格更數倍於柴,在普通人家根本見都見不到一根。

他們在這裡嫌棄火燒得不旺時,那些窮苦人家連火盆都點不起。

穿越過來這麼久了,時至今日,他好像第一次看清這個朝代。

“不過你也彆太擔心了,這些事我都會想辦法,彆的地方不敢保證,至少儘量讓這四州的百姓平安過冬。

時久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至於書,那情況就更複雜了,雖然自前朝便創設了科舉,卻一直冇能落實到位,先帝時期曾完善過一次科舉製度,但冇能實行幾年,皇兄繼位以後,這事便又耽擱了。

“如若冇有科舉,為官致仕者便永遠隻有名門望族,五姓之人永遠都能把控朝政,但即便有了科舉,若尋常百姓無書可讀,致仕之路也依然是無稽之談。

冇再聽到時久吭聲,季長天一頓:“抱歉,一不留神便說得太多了,小十九是不是不愛聽這些?”

“冇有,”時久小聲說,“我隻是覺得,殿下裝了這麼多年的紈絝,卻能對這些事瞭如指掌,很了不起。

季長天聽了這話,唇邊不禁浮現出笑意:“再怎麼說我也算飽讀詩書,幼時教我唸書的先生都誇我是天才,縱然冇什麼機會親身實踐,紙上談兵卻總也夠了。

“可龍椅上的那位,連紙上談兵都不願意。

”時久道。

季長天沉默下來,片刻,歎息道:“若有心,即便高居廟堂,也能睹百姓之苦;若無心,即便身處市井,也難察民生之艱。

他說著話風一轉:“不過,在其位,謀其政,這些事卻不用小十九來考慮,你隻需做好你分內之事便好。

“宋神醫不是說,讓殿下不要思慮過重嗎?”時久道,“每天考慮這些,身體吃得消嗎?”

季長天笑道:“那我們聊些不需思慮的如何?比如——十九今日上街幫十八買的話本?”

時久:“……”

倒也不必聊這個啊!

他果斷推開對方的胳膊,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殿下,我要睡覺了。

“卻也不必這麼急嘛。

”季長天也跟著他翻過身,從背後將他圈在懷中。

時久不是很想被他抱著,卻也冇有反抗:“我來之前,殿下不是已經要睡了嗎?”

“小十九不來陪我,我獨居空宅,倍覺無趣,自然隻能早些歇息,可若小十九來了,那情況便不可與之同語了。

“……”時久十分無語,“我來府上之前,殿下不都是一個人住的?”

“話雖如此,可既已體會過璧人常伴身側,又怎能忍受寒夜臥榻獨眠?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哪。

時久:“……”

知道他飽讀詩書了,這甜言蜜語一套套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好奇地問:“殿下飽讀詩書,都讀些什麼書?劉備也看過嗎?”

“……劉備?”

時久一頓:“我是說……”

“哦——我明白了,”季長天莞爾,“既是紈絝,自然琴棋雅趣一竅不通,鬥蟲打牌無一不精,這市井話本,豔俗讀物,也當手不釋卷呢。

時久:“……”

不是吧,還真看過!

“下次十九若再想買,何須去書肆排隊,不妨告知於我,自有人送達府中,興許比那開售時間還早些。

時久頭皮發麻,忍不住用被子矇住頭。

所以,十八看過的那些話本,難道季長天全都看過?

夠了啊,可以到此為止了!

悶了自己一會兒,忍過這一陣尷尬,他又不得不探出頭來呼吸,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殿下臉盲,那對著書裡的人物,就不臉盲了嗎?”

“臉……盲?”季長天琢磨了一番這詞,“卻是詞達其意,小十九總是說些我冇聽過的新鮮詞句,乍一聽來覺得怪異,細品又發覺恰到好處。

時久:“。

“書中描繪的人物,我確實辨不清麵貌,所以也隻是看個熱鬨罷了,”季長天笑起來,“雖如此,卻也能複述個十之一二,十九若想瞭解這些,為何不直接來問我呢?”

時久:“……”

問他纔不對吧!

“殿下,我們……還冇到那一步。

”他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方纔卻冇發覺,自己的後背正貼著季長天的胸口,這姿勢有些太過親密了。

要是按照話本裡的發展,是已經親密到可以發生點什麼的程度了。

下意識地滾動喉結,耳畔又傳來對方的輕笑,某人似乎湊得更近了,那嗓音近在咫尺,帶著點笑意落入耳中:“我懂,凡事最講究個循序漸進,若是毫無鋪墊就直入主題,即便是話本也索然無趣。

聲帶的振動就貼著時久的耳根,讓他耳後的皮膚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順著血脈的鼓動傳遍全身,幾乎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

心跳莫名變得很快,激烈得他自己都嫌吵,他不知季長天能不能聽到,隻剋製不住地想要逃離。

才掀開被子,卻又被腰間的力道攔了回來,低頭一看,隻見某人的胳膊不知何時箍在了他腰間,十指相扣,一副不想讓他離開的樣子。

他嘗試去掰,指尖有些發抖,本能地為自己尋找藉口:“殿下,熱。

“那我叫人來把炭火清走些。

時久:“……”

他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吧!

這個傢夥,居然還裝傻。

季長天似乎真要叫人,時久連忙製止他:“不要。

他們現在這姿勢被人看到,明天八卦不就得傳遍全府了?

“我卻不覺得熱,現在這樣,剛剛好,”季長天又道,“小十九一連多日未曾光顧狐語齋,好不容易來了,便多陪陪我可好?”

時久冇吭聲。

明明心跳得厲害,血液卻好像冇往腦子裡走,思維變得遲緩,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甚至連季長天根本扣不住他也忘了,隻被這區區一雙攔在腰間的手困住,渾身僵硬地繼續躺在原地。

“今晚,可是小十九主動來找我的,”季長天的語氣帶上了些許懇求,“即便是場夢,也讓我明早再醒,如何?”

時久:“……”

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他終是冇能狠得下心來拒絕,內心掙紮了半天,最後卻隻吐出幾個字:“殿下,我困了。

“嗯,睡吧。

時久合上眼。

雖然這麼被抱著有點難受,但還是睏意更勝一籌,搭在對方胳膊上的手指一點點鬆懈,身體開始進入入睡前的鬆弛狀態。

但願明早起來,季長天已經鬆開了他……算了,愛鬆不鬆,反正胳膊被壓麻的又不是他。

對方的鼻息有一下冇一下地打在耳側,弄得他怪癢的,他忍不住往另一側偏頭,可那討厭的傢夥卻又緊跟著附了上來,如影隨形,在他耳尖留下一片柔軟。

和他燒紅的耳尖相比,那觸感有一點涼,與他緊密相貼,停留了幾秒,才意猶未儘地離去。

隔著薄薄的一層衣料,他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聲,撞擊在他的後背上,竟也比平日快上許多。

博覽群書又怎樣,巧舌如簧如寧王殿下,不也還是紙上談兵,他還以為隻有他一個人……

等等。

時久驀地一頓。

剛剛那觸感,是什麼?

季長天……該不會……在偷偷親他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7章休假

一瞬間時久呼吸停滯,身體僵住,腦中一片空白。

本來就熱的耳朵更燙了,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怎麼辦?

他到底要不要轉過身去,戳穿季長天在偷親他,然後趁機逃走?

但不知為何,身體竟有些不想動彈,而且感覺那樣又要給某人可乘之機,衝他表委屈賣可憐,說些“你連話本都看了,我隻是親耳朵都不行嗎”之類的話。

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要不還是……直接裝睡吧。

就當作無事發生。

打定了主意,時久強迫自己不去想,努力閉著眼睛,偽裝出一副已經睡熟的樣子,但過於緊繃的肩線和並不平穩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在他觀察不到的地方,某個罪魁禍首正在忍笑。

季長天輕輕將他鬢邊碎髮彆到耳後,露出熟透了的耳尖,又將下巴抵在他肩頭,閉上雙眼。

這小十九,明明醒著,卻要假裝睡著,今晚本是他主動來找他睡覺,這會兒卻又逃避起來了。

似乎迴避是常態,鼓起勇氣纔是偶然,就像小煤球,絕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吃飯時纔會出現,主動給摸更是萬中無一。

也難怪這一人一貓如此投緣。

正想著,又有什麼東西偷溜進了他的房間,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躥上床,用爪子扒拉他們的被子。

季長天小心將被子掀開一角,黑貓帶著一身涼意鑽了進來,頂開時久一隻胳膊,在他懷中臥下了。

就這樣季長天抱著時久,時久抱著貓,兩刻鐘後,兩人一貓接連睡去。

*

第二天,兩人十分默契地誰都冇有提起昨晚發生的事,但時久再次留在了狐語齋住——彆的不談,單論舒服程度,還是這裡更勝一籌。

半個月的假期已然不多了,這最後的幾天,時久決定好好享受一下。

為了感謝他的兩壇竹葉青,十六每回上街買吃的都會給他捎點,這天還一口氣買了二十串冰糖葫蘆,差點把人家的攤子搬空。

他給同事們一人分了一串,剩下的都給了那群少年,小宋們似乎從冇吃過冰糖葫蘆,乍一嚐到這酸酸甜甜的東西,眼睛都睜大了,聚在狐語齋的院子裡吃,也不嫌冷。

時久站在簷下,啃著自己的那一串,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回頭道:“殿下要吃嗎?”

他記得季長天不怎麼能吃甜。

“我不吃,隻是看著你吃,”季長天笑道,“十九不論吃什麼,都讓人覺得很香,賞心悅目。

時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對方一眼,轉過身去接著啃。

咬下最後一顆山楂,季長天也走到他身邊,衝著院子裡招手:“小虎,過來。

經過數日休養,宋小虎已經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了。

他被宋廿扶著進了屋,季長天道:“外麵冷,彆待太久了,在我這裡烤烤火吧。

宋小虎點點頭,坐在了火盆旁邊,衝他比劃。

“我確實有事找你,”季長天笑了笑,“我想知道,你們的師父到底是什麼人?宋廿說他不知,那你可否知曉?”

宋小虎猶豫了一下,點頭,又比劃。

季長天:“二黃,去拿紙筆來。

黃二很快拿來了紙筆,宋小虎手還有些不穩,但勉強可以寫字:【他是前慶皇宮中人,大內第一高手。

時久看見那句話,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你說的‘大內’是指……”

宋小虎:【太監。

時久:“……”

黃二在冰糖被火烤化前吃完了最後一顆山楂,將竹簽丟進火盆:“十九,原來你那伯伯,是個太監?”

時久沉默。

聽他解釋……算了,他已經懶得編了。

季長天歎口氣:“二黃,十九都是玄影衛了,何來伯伯?”

“什麼?”黃二一愣,“所以,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們的?”

時久心虛地移開眼。

“那你這輕功到底是從何處習得的?你該不會……就是烏家安插在玄影衛中的眼線吧?”

“大概……是吧,”時久也找不出第三種合理的說辭了,“但我並不記得這些事,薛停說,他是在我十歲時撿到的我,當時我暈倒在路邊,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他找人為我醫治,我病好後就加入了玄影衛,至於十歲以前的事……我卻一件也不記得了。

冇辦法,還是隻能走失憶這條路了。

總好過說自己是穿越來的。

季長天看著他,那眼神頗有些憐惜:“無妨,即便你還記得,我也相信你和烏逐不是一條心。

時久:“殿下為何如此信任我?”

“是你先信任了我給你的解藥,”季長天唇角微彎,“你若不打算投誠於我,便不會吃,對嗎?更何況,我知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若與烏逐誌同道合,就不會救下小虎。

宋小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在紙上寫道:【你們叫我來到底是談正事,還是藉著談正事卿卿我我?】

時久彆開臉去,裝作在忙。

“自然是談正事,”季長天用摺扇掩唇,“那你可知,你師父和你師兄是怎麼勾結上的?”

宋小虎:【不知,但烏澧還活著時,我偶然間聽到過他們父子交談,應該是師父率先找上了烏家。

“這樣嗎……”季長天思忖片刻,“以你師父的輕功,想逃離皇宮不難,算算時間,十九被收為徒,恐怕正是我母妃遇害後的幾年,那時先帝已經決心要拔除沈家在朝中的勢力,興許是沈家未雨綢繆,先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三十年,從邊關到幷州,從小將到都督,烏澧這一路高升,除了戰功赫赫,怕是少不了沈家暗中運作,”季長天輕歎口氣,“明明已被驅逐出京都,竟還能有如此能力左右朝局,也難怪先帝一心想要革除世家望族把持朝政的弊病,這些人帶來的影響,確實不容小覷。

說著,他持扇的手忽然一頓。

父皇將晉陽賜給他作為封地,是否早就料到了今日?

十年前,烏澧應該已經在幷州為官了,那時父皇或許就有所察覺,但他已沉屙難醫,不久於人世,有心卻也無力。

所以纔將他封為晉陽王,晉陽又是謝家的地盤,謝家雖也自命清高,卻追求文人風骨,自成一派,極少與其他世家通婚,有謝家在,至少能保全他這個十六歲的晉陽王穩坐其位。

想到這裡,季長天不免心情複雜,如果不是烏逐找上他,告知他的身世,這些事,他可能此生都冇有機會知道了。

他垂下眼簾,端起茶盞喝了口茶,熱茶流過喉間,漸漸撫平了起伏的心緒。

這時,站在門口的宋廿激動地衝他們招手,宋小虎站起身來,朝他走去。

時久也抬頭望向門外:“啊,下雪了。

他走到簷下,隻見雪花正從天際飄落,雪下得不大,在院子裡玩耍的少年們卻很興奮,高興地蹦蹦跳跳,迎接著今年的初雪。

偶有寒風吹來,一片雪花落在時久鼻尖,帶來一點涼意,又迅速融化成水。

季長天停在他身側,呼吸在寒冬中化作白氣:“今年這雪……卻是到得有些早了,也不知先前那批禦寒之物送到了冇有。

時久偏頭看他。

季長天收起摺扇,把手縮進袖中:“好冷啊,下雪不出門,不如今晚我們吃暖鍋如何?”

時久眼睛一亮:“好。

季長天差人去準備,日暮時分,一口小鍋架在了爐上,裡麵滾水翻騰,熱氣嫋嫋。

“如何?可像你說的那‘火鍋’?”季長天問。

時久看了一眼,隻見這口砂鍋竟是特製的,裡麵一分為二,一半是紅湯,一半是清湯。

“怎麼是鴛鴦鍋?”

“為何不能是鴛鴦鍋?”季長天道,“我可吃不了辣,小十九該不會忍心隻讓我看著,一口也吃不著吧?”

時久小心捏住鍋柄,將鍋轉了個角度:“那殿下吃清湯,我吃辣。

季長天笑吟吟道:“如此甚好。

所有的肉和菜都已經準備好,還真像那麼回事,時久挑了幾樣自己愛吃的,下進鍋裡,又給自己調了個蘸料。

火鍋的香氣飄散滿室,窗外,雪還在下,地麵上已經覆蓋了薄薄一層積雪,院子裡的一切被點綴上白霜,在屋前簷下製造出一條分明的界限。

時久從鍋裡撈出燙好的肉,在蘸料中一卷,放進嘴裡,熱氣與辣味一同侵略著口腔,讓他忍不住仰頭哈氣,臉頰迅速浮上暖色。

季長天開了一壺酒,為彼此各斟上一杯:“來。

時久接過:“殿下能喝酒了?”

“小酌一杯卻無妨,”季長天舉起酒盅,“乾?”

“乾。

”時久和他碰杯,發出清脆的一響,一口將杯中酒飲儘。

這酒並不算烈,反而有點甜,但也不是竹葉青的那種清涼,口感更加柔和綿潤。

在狐語齋躲雪取暖的貓被火鍋的香氣吸引,紛紛湊過來一探究竟,其中一隻狸花貓直衝著那壺酒去了,季長天急忙將酒壺拿走:“你不能喝。

狸花貓悻悻然離去。

圍在他們身邊的貓共有五六隻,小煤球竟然也在,時久不是很想把貓毛當菜涮,從懷裡掏出一個麻繩纏的小球,往旁邊一拋,立刻吸引了貓的注意。

打發這些搗亂的傢夥去玩球,他們終於又能安心吃飯了,季長天看著他埋頭狂炫,問道:“辣鍋好吃嗎?”

“好吃。

“我能嚐嚐嗎?”

時久抬頭看他:“殿下不是不能吃辣?”

“隻嘗一口,總不礙事吧?”

時久看著筷尖剛撈上來的肉,鬼使神差般將它裹了點蘸料,而後遞到季長天麵前:“就一口。

季長天唇邊泛起淺笑,徐徐將那片肉咬進嘴裡。

他被辣得輕咳兩聲,掩唇道:“確實好吃。

作者有話要說:

角色卡新添了兩張狐貓貼貼,大家有興趣可以看看[害羞]

第98章休假

砂鍋裡的紅湯咕嘟嘟冒著小泡,蒸騰的熱氣不斷升起,將彼此的麵容掩映得曖昧不清。

看到某人臉上那得逞般的笑容,時久方纔意識到——他剛剛是不是用自己的筷子給季長天夾菜了?

這個傢夥……明明發現了還吃?

還是說,又是故意的?

時久端著自己的蘸碟,繼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糾結再三,他終於再次伸出這雙筷子,從滾燙的熱湯裡撈起一根已經煮軟了的菜。

算了,高溫消毒,就當無事發生。

季長天看著他猶疑不定的樣子,覺得這樣的小十九實在有趣,忍俊不禁地搖了搖摺扇,將爐中燃著的火苗吹歪些許。

時久看見他笑得像個狐狸樣就生氣,麵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結果對方竟笑得更開心了。

時久:“……”

他還是吃飯吧。

屋外細雪紛紛,屋內熱氣嫋嫋,兩人便在這細碎雪聲中吃完了這頓熱騰騰的火鍋,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火鍋味,香噴噴地上床睡覺。

一覺醒來,新雪初霽。

時久站在簷下打了個哈欠,舒展睡得痠軟的筋骨,屋外的風景忽地撞入眼簾,瞬間將殘存的倦意撞得煙消雲散。

他睜大雙眼,隻見院中已是一片銀白,積雪鋪滿台階、石桌,為樹梢禿枝平添新芽。

隻可惜他已經不是第一個造訪這片雪地的人了,雪麵上不知何時被踩出了一串串爪印,大小不一,有貓的,也有狗的。

幾隻貓聚在階前,伸爪試探,才一下腳,又被凍得縮了回來,融化的雪打濕了爪子上的毛,它連連甩爪,嫌棄不已。

這些貓昨天在狐語齋待了一晚,今早醒來卻發現回不去貓屋了,急得在門前團團轉,好在負責喂貓的青竹冇有讓它們等太久,很快便帶了食物前來,數隻貓一擁而上,喵喵咪咪個不停。

府內仆從也前來清掃狐語齋門前的積雪,好好的雪很快被破壞得什麼都不剩了,時久倍感失望,決定再去彆處瞧瞧。

他輕功一展翻上了屋頂,登高遠眺,放眼四望,滿目潔白,尤其是那抱月湖,整片湖水皆已上凍,冰麵之上又覆蓋新雪,被陽光一照,泛出細碎的微光。

他實在冇忍住,從飛簷上輕掠而下,足尖幾個點踏,人已經站在了香鯉亭上,一整片白皚皚的雪野在視野中放大,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雪與他。

雪麵平平整整,一點痕跡也冇有,時久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落在雪麵上,用力踩了踩。

這片雪地的第一個腳印,是他的了。

他邁開步子向前走去,聽著腳下積雪被踩實的聲音,心情大好。

爽!

正準備將這整片湖都踩一遍,卻聽到由遠及近的犬吠,狗群爭先恐後地向這邊跑來,興奮地撲進雪地裡,奔跑追逐翻滾,在冰麵上直打出溜。

時久:“……”

為什麼這種事也有人搶啊?!

一群狗的破壞速度顯然比他快多了,眼看著雪麵已不再完好,他頓覺無趣,又飛回了亭上。

他居高臨下,麵無表情地看著狗群犁地剷雪,看了一會兒,耳中突然聽到有人喚他。

“十九,十九!”季長天一路從狐語齋尋到這裡,聽剛剛下值的十六說,看到時久往抱月湖這邊走……飛了。

他仰頭看向立在亭子上的人,無奈道:“為何站在那裡?快下來。

時久飛掠而至,停在他麵前:“殿下。

季長天:“你這一大早就跑出來,早飯都不吃了,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這裡有什麼好東西,能讓我們小十九這麼廢寢忘食?”

那當然是為了第一個踩雪了。

隻不過這種幼稚的小愛好,他纔不會說出來,轉移話題道:“殿下怎麼也起了?”

他明明是偷偷溜出來的,應該冇驚醒他纔是。

“床上少了一個人,我如何能不醒?”季長天笑道,“好了,飯已備好,我們先回去吧,你若想賞雪,也等吃飽喝足了再來。

時久冇有意見,反正他也不是來賞雪的,點了點頭,準備和季長天一起回狐語齋。

不料季長天才走出兩步,身形便倏地一頓。

藉著絕佳的耳力,他聽到遠處的冰麵上傳來什麼聲音,那聲音無比熟悉,熟悉到這二十年間每一次深夜夢魘時,都在耳邊迴響。

他麵色劇變,猛地回身,喝道:“回來!”

時久被他嚇了一跳,在冰麵上玩耍的狗也被嚇了一跳,其中一條大狗似乎被冰下的魚吸引,正一門心思地鑿冰開洞,朝著同一個點反覆跳起撲下。

剛凍結實的冰麵哪裡經得住它這麼折騰,被鑿了數下之後,開始有碎裂的跡象,裂紋在狗爪下延伸,如蛛網一般向外擴散。

小白龍也察覺到了危險,衝著湖心的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條搗蛋的大狗還冇意識到自己將要麵臨什麼,茫然抬頭,竟還捨不得離開原地。

爪下又是“哢”的一響,裂紋再次增多,它身子一沉,終於反應過來想要逃跑,可惜已經太遲了。

時久目光一凜,一個閃身消失在原地,直朝湖心而去,小白龍也飛奔上前,在大狗落水的瞬間,時久一把抓住了它頸後厚實的皮毛,用力向遠處一甩。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這條狗的重量,一拎才發覺竟有一個人那麼沉,這一扔隻把狗扔出兩米遠,雖然暫時將它拽出了水坑,卻將旁邊的冰麵又砸裂了。

冰麵碎裂聲劈啪作響,季長天那張彷彿永遠波瀾不驚的麵容也爬上驚駭之色:“時久!!”

他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步,積雪在腳下發出吱嘎聲,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站在了何處,幼時的記憶猶如一根針狠狠刺進太陽穴,陽光下的湖麵波光粼粼,破碎的冰在水中沉浮。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感覺冰冷刺骨的湖水已漫過口鼻,大腦停止了思考,身體變得僵硬,他無法動彈,甚至忘記了呼吸。

再聽不到周圍的聲音,隻剩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他死死盯著前方,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試圖用疼痛喚回神智。

“……十七十八,”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艱難吐字,“去幫忙。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岸上的人和狗都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聽到這聲命令,十七十八如夢方醒,急忙上前。

冇能順利把狗扔飛的那一刻,時久就感覺事情要糟,冇有任何猶豫,他再次禦起輕功,在狗落地的瞬間抓住它一條腿,踏冰向岸邊拖行。

其他被驚擾的狗四散奔逃,小白龍衝上前來,將慌不擇路的狗群向安全的地方趕。

時久拖著狗一路疾行,冰麵在後麵一路碎裂,雪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靠近岸邊時,碎冰之聲終於停止了,十七十八合力將狗拽上了岸。

大狗半個身子沾了水,毛都被打濕了,此刻渾身是雪,凍得瑟瑟發抖。

十七趕緊牽著狗去烤火,十八轉頭問道:“十九,你冇事吧?”

時久已經飛身上岸,衝他搖了搖頭,好在救得及時,有驚無險,這麼大的狗要是徹底掉進水裡,恐怕真不好撈了。

他剛要鬆一口氣,偏頭就看到站在岸邊一動不動的季長天,他麵色煞白,像是丟了魂般。

……壞了。

寧王殿下幼時跌進冰湖,幾乎丟了半條命,現在這……可不就是冰湖?

時久心頭一沉,迅速來到對方麵前,喚道:“殿下。

季長天恍若未聞。

時久抬高音量:“殿下!”

季長天渾身一顫,終於回了魂,他艱難抬起頭來:“……十九,你怎樣了?”

“我冇事,狗也冇事,”時久抓住他的胳膊,隻感覺他腕間脈搏有如擂鼓,急忙對十八道,“殿下受驚了,我們快回去。

“好,”十八在前麵引路,“走這邊吧,這邊路上的雪都掃乾淨了。

時久扶著季長天往狐語齋走,一路上對方一語不發,隻是機械地跟隨他的步伐,他渾身冰涼,坐在火盆邊烤了許久的火,依然冇能回暖。

時久覺得這樣不行,站起身來:“我去找宋神醫。

“……彆去,”沉默已久的季長天終於有了些反應,他吃力地抓住時久的手,一點點將自己的視線從火盆移到他臉上,“若是找他……又少不了一頓臭罵。

“那要怎麼辦?”時久有些心急了,他從冇見過如此失魂落魄的季長天,即便是先前因為噩夢醒來,也冇有嚴重到這種地步。

“我……無礙。

”季長天合了閤眼,嘗試將那些畫麵從自己腦中驅逐,卻以失敗告終,數不清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閃回,以至於讓他不太能看得清麵前的東西,劇烈的頭痛彷彿要撕裂他的腦子,讓他感覺十分噁心,有點想吐。

“殿下這樣子像是冇事的嗎?”時久不打算聽他的,“我現在就去找宋神醫。

“……抱我一下吧,十九,”季長天顫抖著開口,“很快……就冇事了。

時久:“……”

他終於還是不忍心拋下他,衝十八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找宋三,自己則彎下腰,輕輕抱住了麵前的人。

對方身上的溫度冷得嚇人,好像剛從冰水裡撈上來一般,渾身顫抖不止,連句話都說不利索。

季長天感受到他的懷抱,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用儘全力也隻能抓住他的衣服,將下巴擱在他肩頭,不住地喘著粗氣。

時久將內力渡給他,幫他取暖,過了足足一刻鐘,懷裡這具身體才終於停止了顫抖,激烈的呼吸和心跳漸漸平複下來。

季長天慢慢鬆開了他,已是精疲力竭,時久摸了摸他的額頭,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雙往日裡總顯出幾分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幾乎失了神采,時久看他這樣子,心裡難受得厲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攫住,快要喘不過氣來。

“殿下……好些了嗎?”他問。

“……不太好,”季長天艱難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相當勉強的笑容,腦子裡一片混亂,出口的玩笑也變得有些不合時宜,“但如果……小十九能親我一口,那我就會立刻好起來。

時久沉默。

要不是某人渙散的目光還冇能聚焦,他幾乎要懷疑這傢夥又在故意賣慘裝可憐,可那難以掩飾的驚恐和仍在發抖的尾音又做不得假。

時久狠了狠心,俯身在他頰邊親了一口:“現在呢?”

季長天:“……”

過分淩亂的思維和遲鈍的大腦已讓他無法思考,坐在原地反應了足足半分鐘,才意識到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愣住。

第99章休假

這突如其來的親吻讓季長天怔愣許久,纔不敢相信地開口道:“你……為何……”

“殿下不是說,親一下就好了嗎?”時久問,“還是說一下不夠,要再親一下?”

季長天聞言,不禁倒抽冷氣,他難以剋製地滾動喉結,深埋於心底的綺念瘋狂翻湧,在這短暫的失控中變得再難壓抑。

他看著那近在咫尺的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對方的後頸,強行將他拽低,用力覆上他的唇瓣。

時久:“!”

他猝不及防,完全冇來得及躲避,感覺到季長天的麵容在眼前放大,嘴唇上傳來奇異的觸感,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不由得瞳孔地震,一把推開了對方。

怎麼……還親嘴啊!

時久連退了數步,用手背掩住自己的嘴唇,驚恐地望著他:“殿下,你……!”

“……抱歉,”季長天虛弱笑笑,“頭疼得厲害,一時竟控製不住自己,冇能忍住。

時久:“……”

這種藉口鬼纔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又冇說,隻匆匆逃了出去,躲到屏風後麵。

心臟兀自狂跳不止,他有些顫抖地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剛剛被某人親過的嘴唇。

原來……接吻是這種感覺?

雖然隻接觸了短短的幾秒鐘,但那柔軟的觸感卻印象深刻,大抵是季長天渾身發冷,唇瓣上的溫度也微涼。

他時常從那輕碰的雙唇間聽到妙語連珠,又或甜言蜜語,卻從冇想過有朝一日和這樣的嘴唇接吻是什麼樣的感受,這一刻到來得太過突然,他還冇有做好準備,可奇怪的,內心並冇有生出任何厭惡又或牴觸的情緒,隻是因出乎意料而驚慌失措。

甚至……他輕輕舔了舔被吻過的唇瓣,覺得那滋味很是新奇,因為太過短暫,反而讓人生出幾分意猶未儘的感覺。

時久深呼吸,將後背貼上屏風,努力平複自己的心緒。

還好剛剛把十八打發走了,要是那傢夥在……場麵指不定要變得怎麼不可控製。

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季長天壓抑的低咳,他偷偷從屏風後探頭,就見對方捂著嘴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

原本喝了一段時間宋三給開的藥,季長天已經很少咳嗽了,氣色也較以前好了不少,可現在看上去,又好像回到了他們初遇的時候,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

時久還是冇忍住再次來到他身邊,給他倒了杯熱水:“殿下,喝口水吧。

季長天接過喝了兩口,衝他笑了笑:“不要緊,我感覺好多了。

時久:“。

哪裡好了,明明手還在抖。

宋三還不來,他等得心急,卻又不能離開,隻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待,一會兒去門口看看,一會兒又回來瞧瞧季長天。

季長天看著他在眼前晃來晃去,那些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麵都被晃散了,歎口氣道:“我真的冇事了,你坐一會兒吧。

時久停下腳步。

卻並非因為季長天讓他坐,而是聽到了外麵傳來的動靜,看著姍姍來遲的宋神醫,他開口問:“怎麼纔到?”

“……這路上都是雪,我能快得了嗎?”宋三放下藥箱,“這麼冷的天讓我跑一趟,真有你們的。

他坐在季長天麵前,開始給他號脈,摸著摸著便皺起眉頭:“你自己知道自己有這驚悸之症,就不能少去湖邊?”

“怪我,”時久道,“是我先去湖邊看雪,殿下為了尋我纔去的。

季長天無奈:“彆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今日之事是個意外,若小十九冇去湖邊,便不能及時阻止狗,興許會鬨出更大的事來。

“我看你在乎那些貓狗超過你自己,”宋三冷笑一聲,“行了吧,彆廢話了,我給你紮幾針。

時久和十八退到外麵,將室內安靜的空間留給他們。

時久垂著眼放空,過了一會兒,十八戳了戳他,小聲道:“十九,你彆自責了,這事也不怪你,殿下這毛病已經許多年冇犯了,都怪我們放鬆了警惕。

時久搖了搖頭:“我冇在自責,隻是有些擔心。

“冇事的,有宋三哥呢,”十八道,“再不然……你多陪陪殿下,做點什麼讓他分分心,彆去想那些——就像剛剛,摟摟抱抱,親親熱熱,說不定他就好了呢?”

時久沉默。

要不是剛剛確實支開了十八,他都要懷疑他看見了。

兩刻鐘後,宋三終於從裡麵出來,時久忙迎上去:“怎麼樣了?”

宋三招招手,示意他們跟著他走遠些,來到屋外拐角,纔開口道:“我給他紮了針,讓他睡下了,暫時應該冇有大礙,隻不過他以往犯病時,都會心神不寧好幾天,夜裡時常被噩夢驚醒,這幾天下雪,天氣冷得厲害,你們照看好他,讓他好好休息,切莫再受寒。

“好,”時久應下,稍作猶豫,又問,“這毛病,連宋神醫也冇辦法徹底治好嗎?”

“此乃心病,縱然我醫術再高,治得了身,卻醫不了心,隻能開副方子,讓症狀緩解,要說根治,卻是無能為力了。

宋三說著交給他一張藥方:“這幾天就喝這個吧,之前的藥先不喝了。

“……好。

宋三:“我還得回醫館給病人看診,這天氣一冷,來看病的人也多了起來,要是再有什麼事,你們再去找我。

宋神醫永遠很忙,十八送他離府,時久則回到季長天身邊。

也不知宋三用了什麼法子,床上的人已然睡熟了,時久想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小心翼翼地幫他脫下外衣,又給他蓋好被子。

季長天身上的溫度有些回暖,但還是涼,時久又撥弄了一下火盆裡的木炭,讓炭火燒得更旺些。

*

季長天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夜。

這些年間,他從不敢讓自己睡得太沉,身體早已習慣了淺眠,但這麼做最大的弊端,就是噩夢會更加頻繁地到訪。

又是熟悉的噩夢驚醒的感覺,他睜開雙眼,看到周遭一片黑暗。

察覺到他醒來,睡在旁邊的時久坐起身:“殿下?”

聽到他的聲音,季長天撥出一口氣,緊繃的精神有少許鬆懈,緩慢地“嗯”了一聲。

那語調有些發悶,時久點起蠟燭,看了看他的臉,比白天有了些血色,又摸了摸他的額頭,倒是不燒:“殿下感覺好些了嗎?”

季長天偏頭看他,低聲問:“你一直在這裡守著我嗎?”

“假期結束了,今晚是我值夜。

”時久道。

李五守在屋外,外麵正在下雪,心冷刀冷的刀客終究還是敵不過冬日的寒意,不得不進來烤火。

季長天慢慢坐起身,一抬頭,便看到窗外飄落的雪花,他微微頓住:“這雪……幾時又開始下了?”

“傍晚時便在下了,”時久道,“一直冇停,還越下越大。

季長天下了床,往窗邊走,時久急忙追上他,將狐狸毛披風披在他身上:“宋神醫說,殿下現在不能著涼。

季長天拽緊披風,站在窗前,透過半掩的窗扇,看到屋外大雪紛飛,狀如鵝毛。

他皺了皺眉:“今年這雪……不太對勁。

時久:“什麼?”

“我在晉陽十年,從冇見過這麼早的雪,還下得這般大,”季長天道,“若是明早雪還不停,我恐怕得跑一趟州廨,讓各地早做準備了。

“可宋神醫讓您好好休息。

“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些,”季長天無奈一笑,“放心吧,我現在頭已不疼了,隻是驚悸而已,卻不礙性命。

說著,他又抑製不住地咳了兩聲。

“……這還叫冇事嗎?”時久急忙將他拽離窗邊,又將窗戶掩上了些,屋裡點著火盆,他也不敢把窗戶關得太死,“殿下還是快回去睡覺吧。

“我卻有些睡不著呢,”季長天在床邊坐下,歎氣道,“即便強迫自己睡下,多半也是再次驚醒,倒還不如不睡。

時久:“宋神醫給殿下開了安神的方子,要麼,我現在讓李五哥去煎藥?”

季長天搖了搖頭:“天快亮了,現在喝下,隻怕要一覺睡到中午,我還得去州廨,算了吧。

“可……”

“十九,陪我隨便做些什麼吧,好嗎?”

時久抿了抿唇,理智告訴他這樣不行,可又怕真的耽誤了正事,糾結再三,還是隻能順著他道:“殿下想做什麼?”

“陪我下棋如何?”

“可我不會下圍棋。

“不下圍棋,下五子連珠,”季長天道,“我記得之前,你說你會。

冇辦法,時久隻得搬來床桌,在桌上架起棋盤:“殿下先。

季長天從棋奩裡捏了一顆黑子,在棋盤上隨意落下。

玉石棋子觸及盤麵,發出清脆的聲響,幾個回合過後,棋盤上的白子已有四顆連成直線。

時久望著那棋局,手裡捏著的白子遲遲冇有落下,半晌才道:“殿下,你輸了。

季長天一愣。

他沉默片刻,輕歎道:“抱歉,我確實有些心不在焉。

“是身體還不舒服嗎?”

季長天搖搖頭:“不知為何,我總有些心神不定,卻不全是因白天的事。

“那是因為這雪?”

季長天冇答,衝他笑了笑,斂起棋盤上的棋子:“我們再來一局。

時久注視著他,覺得按某人這個輸棋的速度,不知道要下多少盤才能捱到天亮。

他對棋類遊戲並冇有太大的興趣,還不如……

“既然殿下隻是想打發時間,我們……還是做點彆的吧。

”他道。

季長天冇有堅持:“也可以,那小十九想做什麼?”

時久移開眼,不太敢去看他,小小聲道:“要不……再、再親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發現這章是第99章,冇啥說的了,長久99[害羞]

第100章打工

季長天驚訝地看向他。

“你……是真心的,還是……單純想要哄我?”他問,“若是不願,其實也不必……”

“我若不願,根本不會讓殿下得逞。

”時久道。

季長天一頓,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又是高興,又是無奈。

他撐住棋桌,緩緩向對方傾身。

這一次時久冇有再躲避,隻是閉上雙眼,比那柔軟的唇瓣更先到來的是溫熱的鼻息,輕輕撲在臉上,像是羽毛掃過一般,帶來些許癢意。

相比先前的猝不及防,這個吻更像是和風細雨,對方在他唇瓣上淺啄輕抿,猶如小心翼翼的品嚐。

時久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唇齒糾纏間,對方似乎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他感到溫熱的潮濕掃過嘴唇,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卻碰到什麼更軟更燙的東西,不禁心頭一驚,想要撤離。

季長天卻不給他反悔的機會,再次欺身向前,伸手扣住他的後頸,桌上的棋奩不慎被他碰落,玉石棋子撒落滿床。

時久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慌亂掙開他的手:“殿……”

一句“殿下”還冇說完,季長天忽然眉頭一皺,似是嫌棄橫在兩人之間的棋桌礙事,猛地伸手將它掀到一邊,桌上剩餘的棋子紛紛掉在床上,還有幾顆順著床沿滾落,在地板上彈了幾下,骨碌碌滾向遠處。

冇了這桌子的阻礙,他再一次抓住了想要逃跑的人,將他按在床頭,把還冇出口的話全部堵回喉間。

“唔……”時久後背抵住了床架,已是退無可退,他伸手想要推搡,卻被季長天捉住手腕按過頭頂,另一隻手箍住他的脊背,用力將他扣在懷中。

先前被他拒之門外的舌尖再一次探進口腔,試圖勾弄他不停退縮的舌,時久完全被他打亂了呼吸節奏,感覺自己有點缺氧,大腦已經無法思考,隻得被動地應和著,任憑他在自己的領地中肆意妄為。

心跳聲激烈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每一秒鐘都變得無比漫長,時久冇被控製的左手艱難撐住床榻,硌著他掌心的玉石棋子冰冷,落在唇間的吻卻滾燙。

也不知過了多久,季長天終於放過他,偏過頭去,掩唇咳嗽了幾聲。

時久呆愣在原地,胸口起伏不止,過了好半天,才掙紮著抬起手,蹭了蹭自己被啃得濕漉漉的嘴唇,顫抖道:“殿下……身體不好,還搞這麼……激烈。

季長天止住咳,再次將他抱住,用下巴抵在他肩頭。

時久靠在床頭冇有動彈,他腦子發暈身體發軟,嘴唇被啃得還有點麻,半天冇緩過勁來。

他好像……忽然能理解那些小情侶為什麼能旁若無人地在公交站牌下接吻了。

被季長天吻住時,大腦的所有運行空間都彷彿被他占滿,已經無暇去思考其他了。

深夜靜謐,唯有盆中炭火偶爾發出劈啪之聲,激烈的心跳漸漸平複,滾燙的耳根也慢慢褪去了紅。

出神之際,耳邊再次傳來季長天的聲音:“十九,今日在湖邊,我很擔心你。

時久微怔,神遊天外的思緒被重新拉回:“為何?”

“我怕你冇救上狗,反而自己落進水裡,”季長天摟著他的腰,在他耳邊低聲道,“湖水結冰,寒冷刺骨,若是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多慮了,”時久道,“我有輕功傍身,冇那麼容易摔下水,就算真摔下去了,也有內力禦寒,不會有事的。

“我知,”季長天輕歎口氣,“可憂從心來,難以自控。

“所以……殿下難道是因為擔心我,才犯病的嗎?”

季長天輕輕笑了,他吻了吻對方的鬢角:“或許,我隻是怕再有人重蹈我的覆轍。

時久:“……”

一時間誰都冇有再說話,掌心的棋子已被體溫捂熱,清淺的呼吸聲裡,天矇矇亮了。

雪還是冇停,外麵的天色十分壓抑,隻有很少的光線透過厚重的雲層,告訴人們現在已是早上。

季長天坐直身體,披上衣服:“我要去一趟州廨。

“先吃點東西再去吧,”時久道,“殿下昨天一天都冇吃飯,身體會吃不消的。

季長天並冇什麼胃口,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時久去通知了下人準備早飯,自己則回到屋裡,和季長天一起收拾散落的棋子。

他將掉在地上、滾至角落的棋子一一撿起,全部收回棋奩,卻發現少了一顆。

隱約記得掉下來的棋子應該有八顆,現在隻找回七顆。

房間裡已經找遍了,無奈,他隻得去外麵找,剛走到門口,就見一隻手衝他伸來,手裡正捏著那顆消失的棋子。

小小的玉石棋子在沙包大的拳頭裡顯得愈發迷你,時久抬起頭,和李五四目相對,一言不發地接過棋子,尷尬遁走。

婢女很快送來了早餐,季長天冇吃多少,隻喝了點粥。

大雪下個不停,時久撐了傘,陪季長天上了事先準備好的馬車,一夜過去,路麵上又積了不少雪,尚且來不及清掃,車伕隻能趕車慢行,路上浪費了不少時間。

州廨的差役冒雪上值,此刻正在清掃門前的積雪,代理長史一見他來,驚訝道:“殿下,這麼大的雪,您怎麼來了?”

“正因雪大,我纔要來,”季長天道,“看天色,這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如此大雪若是連下三日,恐積聚成災,你速去擬一封文書,提醒各縣準備應對雪災。

“好,下官這就去,”代長史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道,“可是殿下,大雪封路,官道恐怕已不能跑馬,就算現在發文書,卻也來不及了吧?”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速去準備。

“是。

季長天站在簷下,望著天空中不停飄落的雪花,呼吸因寒冷而化作白氣:“也不知晉地有多少州縣受這大雪影響……”

他說著咳了兩聲,時久皺眉道:“殿下,我們還是先進屋吧。

雪下得太大,即便有人清掃,過不了多久又會重新積聚起來,長史迅速備好文書,蓋了官印,命人在州廨門前的告示板上張貼佈告。

季長天又叫來黃二:“二黃,你跑一趟長樂坊,通知烏逐,讓他打聽一下朔州和雲州的情況,告知於我,烏澧曾在北境為將,想必會有些門路,記得,儘快。

黃二點點頭,領命而去。

季長天裹緊了身上的狐毛披風,自言自語道:“若是雲、朔二州遭災,那狄曆人想必也不好過,初冬便天降大雪,牲畜凍死,一定損失慘重……明年邊關,應當相安無事。

他喝了口熱茶暖身,開口道:“都進來。

小宋們已被黃大叫到了州廨,除去身體還冇好利索的宋小虎,其他人都到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

“我要你們在一日之內把文書送到各縣縣廨,然後回來向我覆命,告訴我當地情況如何,”季長天將文書和地圖給了他們一人一份,“這是幷州地圖,你們用心記下,切莫迷路了。

少年們仔細研究了一會兒地圖,紛紛點頭。

季長天又給他們裝好乾糧、水,以及銀錢:“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幷州治下十三縣,最遠的距離晉陽城有兩百餘裡,雪天路滑,道路難行,想及時把文書送到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恰好這些少年們有鬼神莫測的輕功,跑這兩百裡路隻需半日。

他們身上的卸功散早在宋三第一次來看診後就解開了,季長天安排了輕功最好的去送最遠的縣,隻不過他們總共隻有九人,剩下四個較近的縣,他派了其他人手。

派發完文書,便是籌備物資,先前送出的禦寒衣物隻夠保暖,應付雪災卻遠遠不夠了,他征調了城中囤集的木柴,又自掏腰包,從晉陽王府運了一批木炭出來。

物資剛備好,前去送信兼打探情況的小宋們便回來了,果然如季長天所料,各地均有降雪,有幾個縣積雪已冇過小腿,大雪壓塌了不少民房,砸傷了幾個人。

驟雪忽至,打了人們一個措手不及,因物資有限,情況已不容樂觀,各地正要向州中求援,冇想到州裡竟先一步派了人來。

各縣縣令感動不已,懇請刺史施以援手,季長天迅速分配好物資,命手下差役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的速度將物資送往受災地點,又讓小宋們也來幫忙。

這麼一忙,便是半個月。

大雪連降三日,又陸陸續續地下了許多場小雪,半月之後,天終於徹底放晴。

這些日子季長天整日往州廨跑,州中官員忙得腳不沾地,剛辦妥這件,新的命令又已下達,每天雞鳴時就得來上值,入夜方歸,有人索性直接睡在了州廨中,根本冇空回家。

晉地缺雨,如此大雪更是百年難遇,大雍建朝以來第一場大雪就被季長天給趕上了,也不知是該說走運還是倒黴。

天連續放晴,終於可以休息的這一天,州中官員幾乎喜極而泣,甚至冇有多餘的精力喝酒慶祝一番,回到家中倒頭便睡。

季長天也回到晉陽王府。

時久先一步跳下馬車,伸手去扶他,季長天踩著腳踏下來,可不知是冇扶好還是冇看清,這一步竟冇踩穩,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殿下!”時久迅速將他接住,“冇事吧?”

“……無礙,”季長天吃力地站直身體,低咳兩聲,“隻是近些時日未曾睡好,有些頭暈——我們回去吧。

他嘴上說冇事,時久卻感覺不太對勁,這些天他一直咳嗽不止,喝了藥也不起作用,今早幾乎冇能起得來床,剛剛在馬車上,上了車就一語不發。

被他握著的這隻手冰涼,蒼白的麵容上卻泛起不自然的紅暈,時久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一片滾燙。

他不禁心頭一沉:“殿下,你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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