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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打工
時久拒絕了季長天的邀請,一連拒絕了三天,就連輪到他值夜也不肯進對方的房間,隻跟李五坐在房頂上吹冷風。
三日後,所有的賬本和票據偽造完畢,不光字跡一模一樣,就連新舊程度和汙跡也一模一樣,將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區彆。
時久看著那兩摞證據,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他將這些東西全部打亂,還有人能分清哪個是偽造的嗎?
當然,他隻是想想,冇有真的手欠,默默將手裡的這一冊放回原位。
東西已經準備完畢,計劃可以繼續推進了,當日下午,季長天提審了杜成林。
公堂還是那個公堂,但這一次,原本坐在審訊席上的人跪在了堂下,審理過程也冇有向百姓公開,大門緊閉,在場的人隻有季長天和時久、兩位人犯,以及一個負責記錄的書吏。
季長天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這才進入正題:“關於之前盜聖指控你監守自盜一事,而今已過兩旬,官銀依然冇回來,杜大人,你還有何話講?”
杜成林身著囚服,沉默地跪在堂下,一段時間不見,這人明顯清減了不少,麵容也十分憔悴。
季長天看著他,歎了口氣:“杜大人為一州父母官,這些年來為幷州做了不少實事,我本不願這般對你,先前私下向陛下求情,陛下也已應允了,可不知為何,我外出遊玩回來,陛下又突然下了聖旨,要我嚴查此案,皇命在身,我卻也無能為力。
”
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奮筆疾書的書吏:“這段彆記。
”
書吏茫然抬頭:“啊?哦。
”
杜成林終於抬起頭來:“殿下,下官……能看看聖旨嗎?”
“這……”季長天稍作猶豫,“也罷,看在你我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
”
他朝時久遞了個眼色,時久拿出聖旨,交給杜成林。
書吏拿著筆不知如何是好:“這段……要記嗎?”
季長天衝他微笑:“你說呢?”
“小、小人不知道啊。
”
時久搖了搖頭,感覺這人是冇救了:“我讓你記你再記。
”
“好、好的。
”
杜成林雙手死死攥著那聖旨,恨不得在上麵盯出一個洞來:“為何……為何?!我杜成林十年來苦心經營,將這幷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在此安居樂業,我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因那少年一句妄語,就將我打為貪官?!”
季長天喝了口茶。
“三十萬銀,明明一文都冇落入我的口袋,”杜成林又悲又怒,氣得紅了眼眶,“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陛下耳邊吹風,才導致陛下聽信讒言!”
季長天放下茶盞:“他?”
杜成林交還了聖旨,衝他一叩至地:“下官要告發幷州都督烏逐!三十萬官銀,皆為他所取得,請殿下為下官做主!”
時久看向書吏:“記。
”
“幷州都督?”季長天皺了皺眉,不解道,“何人?這官銀分明是從州廨丟失的,一個都督……雖然官高一級,手卻伸不過來吧?你為何要說這案子和他有關?”
“官銀確是從州廨丟的,也確實……經過下官的手,但下官是被逼的!”杜成林道,“三年前,烏逐突然找上我,對我威逼利誘,要我給他提供銀子,他不知從哪抓到了我一堆把柄,說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將事情捅出去,那樣,我的仕途就全完了。
”
“他抓到你什麼把柄?”季長天問。
“這……”杜成林再次低下頭,“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下官當了這麼久的官,看著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自己當然也……想過好日子,所以稍稍挪用了一些錢,貼補家用……”
季長天不禁挑眉:“杜大人剛剛還言之鑿鑿,說自己是冤枉的,怎麼這會兒又承認自己貪了錢?”
“這、這不是貪,這是合法營收啊!”杜成林急忙為自己辯解,“下官承認,是鑽了那麼一點空子,但……”
“行了,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用嗎?”季長天打斷他,“我看你不止貪汙受賄,還為了自己的業績,知情瞞報吧?就算幷州治安再好,十年來未曾發生過一起惡性案件,這可能嗎?”
杜成林閉了閉眼,冇再吭聲。
季長天冷笑道:“你這不是仕途要完了,是腦袋都要掉了,杜大人,你糊塗啊。
”
杜成林長歎一聲:“是下官糊塗,下官願意認罰,可是……下官隻是中飽私囊,那烏逐卻是狼子野心!起初他要的錢還不算多,下官自己少貪……少拿一些,還能給他湊上,可就從去年年底開始,他突然獅子大開口,張嘴就是管我要三十萬兩!下官上哪去給他湊這麼多錢!”
季長天:“所以,你就打起了那批官銀的主意?”
“下官也是被逼無奈,纔出此下策,鋌而走險,”杜成林道,“殿下可知他要這麼多錢是為做什麼?他要下官幫他買鐵!他用這些精鐵打造軍備,那定是私下招兵買馬,意圖謀反啊!”
“……”季長天麵色凝重起來,“杜大人,我勸你慎言,指控官員意圖謀反並非兒戲,你若能拿出證據,我自當稟明聖上,可你若拿不出,那就是憑空汙衊,罪加一等。
”
“下官當然有證據!”杜成林忙道,“這三年來我二人之間所有的金錢往來,賬目記錄,下官都一一存證,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出賣!”
始終冇吭聲的範司馬適時開口道:“下官可以作證。
”
季長天思索片刻,問:“證據在何處?可在州廨?”
“不在,在……下官城郊家中,”杜成林道,“殿下不妨派人送個信,我讓家仆取來。
”
季長天點了點頭,示意書吏給杜成林紙筆:“杜大人,請吧。
”
杜成林趴在地上,迅速寫好了字條,時久將字條交給外麵的差役,讓對方幫忙跑一趟。
等待的時間裡,杜成林忍不住去揉自己的膝蓋,似是在地上跪得久了腿疼,季長天又看了眼時久,時久會意,拿了兩個軟墊給他們。
“多謝,”杜成林把自己移上軟墊,小心詢問,“殿下,下官要是……揭發有功,能減輕些罪責吧?”
“茲事體大,隻能由陛下定奪,我做不了主。
”季長天道。
“……是。
”
又等了一會兒,杜家的家仆終於匆匆趕來,杜成林看向他懷裡的包裹,不禁鬆了口氣,衝他比劃了兩下,示意他趕緊把東西呈上去。
家仆小心將包裹放在季長天麵前,季長天將它打開來,從裡麵隨便拿起一本,翻開一頁。
緊接著,他眉頭擰起,麵色陡然轉冷,沉聲質問:“杜大人,你在戲耍本王?!”
杜成林大驚:“殿下何出此言?”
季長天一把將那東西甩給他:“你自己看!”
時久好奇地跟著瞟了一眼,隻見那竟是一冊春宮圖,書頁上的內容不堪入目。
……噫。
當時天黑,他隨手拿了幾本書填充,也冇翻開看看究竟是什麼,居然不小心把這種東西混進來了。
但退一萬步講,杜成林就冇有錯嗎?誰家好人把這種玩意放在書架上啊。
季長天被氣得直咳嗽,忙喝了兩口茶,時久心虛地彆開眼,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杜成林瞪大眼睛看著落在地上的書:“這、這怎麼可能?!”
他不敢相信,一把抓住旁邊的家仆:“你是不是搞錯了!我要你拿我書案後麵牆上暗格鐵皮櫃子裡的東西!”
“是、是的啊,”家仆被嚇得渾身發抖,“那櫃子裡,裝的就是這些書。
”
杜成林:“……”
“不、不過,”家仆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老爺您說有鎖,還有密碼,可小的打開暗格,並冇看到鎖,那櫃子隻是關著,我一拽,就打開了。
”
杜成林有如晴天霹靂:“你說什麼?!”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突然一咧嘴角,狂笑出聲:“烏逐……烏逐!我殺了你——!!”
時久衝書吏搖了搖頭,書吏終於學聰明瞭一點,迅速停下筆。
杜成林跪地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他雙目赤紅,咬牙切齒,麵目扭曲,也不知是哭是笑:“一定是……那群小兔崽子,隻有那群小兔崽子才能潛入我家,盜走證據!烏逐——!”
季長天又逐一翻完了剩下所有的書,並冇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杜大人,你說有小偷潛入你家盜走證據,可這晉陽失竊案已結,還是你親自結的案,盜聖早已伏誅,這竊賊又從何而來?”
“哈哈……”杜成林低聲笑著,淚流滿麵,“是我親自結的案,是我結的……哈哈哈……”
“既然你拿不出證據,在本王看來,這更像是你為了給自己減輕刑罰,胡亂攀咬,杜大人,本王真為你感到失望。
”季長天道。
時久衝小吏點了下頭,示意他可以記了。
“……不錯,”杜成林麵如死灰,終於放棄了掙紮,他衝季長天叩首至地,“一切都是下官做的,下官無可辯駁,現在下官隻求……殿下能放過我的家人。
”
季長天歎氣:“你之罪責雖重,卻也還不到禍及家人的程度,既如此……簽字畫押吧。
”
書吏呈上記錄好的供詞,杜成林兩眼無神,麻木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審訊結束,季長天打發走了書吏,再度開口:“杜大人,此案已成定局,皇命難違,我保你不得,但……”
杜成林抬起頭來。
季長天起身走到他身邊:“有件事,我本不該告訴你,可思來想去,還是不想讓你做個糊塗鬼——你可知,那烏逐真實身份是什麼?”
“不是……幷州都督嗎?”杜成林茫然道,“我隻知道他在朝中有人,那人身居高位,甚至知道一些……殿下幼時的事,但具體是哪位高官,我也不清楚。
”
季長天搖了搖頭,壓低聲音:“不僅如此,他極有可能是前慶餘黨——此番隨聖旨一併到我手中的還有一封密函,陛下極為隱晦地提點了我,並嚴令我不得外傳。
”
“……什麼?”杜成林如遭雷劈,“他竟是……前朝餘孽?那我豈不是一直在……幫一個前朝的反賊?!”
季長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是如何知道的,我不知,但目前看來,此人行事極為隱秘,陛下尚未找出他在朝中的內應,如若貿然處置他,恐會打草驚蛇,讓真正的內鬼逃之夭夭。
”
杜成林艱難吞嚥:“所以……”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暫不聲張,繼續調查,如果真如你所說,證據是被他的人偷走了,那就說明他非常在意這些證據,而今他拿到了東西,解決了心頭大患,定會鬆一口氣,而鬆懈,會讓他露出馬腳。
”
杜成林陷入思考:“殿下的意思是……”
“烏逐拿走證據,一定會第一時間選擇銷燬,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究竟要如何指控一個高官是前朝餘孽,有謀逆之心?”
季長天低聲道:“杜大人,如若你不想讓自己死得太窩囊,如若你還認可自己是大雍的子民,那……你親手了結的案子,或許會給你指出一條明路。
”
杜成林:“……”
“本王向你保證,此事結束後,會將你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或許無法讓他們繼續享受萬貫家財,但也可保他們吃穿不愁,一世平安。
”
杜成林用力攥拳,狠狠咬牙,深吸一口氣:“……好。
”
季長天微微一笑:“那麼接下來,我需要杜大人,陪我演一齣戲。
”
第82章打工
公堂的大門緩緩打開。
杜成林被兩個官差押著,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季長天!我和你不共戴天——!”
季長天也從裡麵出來,麵色微沉,吩咐手下差役道:“押入地牢!”
“季長天!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發你……”
杜成林高聲嘶吼,直到身形消失在地牢門口,聲音才漸漸平息。
時久拎著證據·偽站在季長天身側,看到州廨外隱約有道身影消失在視線儘頭,再三確認那人離開了,衝季長天點頭。
烏逐派來盯梢的小孩,始終在州廨外麵偷聽,先前他們特意安排了護衛值守,那小孩不敢離得太近,最多隻能聽到杜成林對季長天破口大罵,聽不到公堂內發生的事。
他們在裡麵調換了偽造的證據和書,配合杜成林的演戲,製造出證據是剛剛由杜家家仆帶來的假象。
兩人離開州廨,上了停在外麵的馬車。
黃二已經在此等候多時,季長天將包裹裡的證據·偽取出一半,壓低聲音:“你跑一趟長樂坊,把這些給肖老闆送去,就說明天我要見烏逐本人,讓他帶著他手下所有的孩子來跟我交換剩下的一半證據,如果他不來,或者被我發現人數有所缺漏,那麼這些證據下一次會出現在誰手中,我就不能保證了。
”
“明白。
”黃二接過東西,下車離去。
時久換到車前,將馬車趕回王府,到了狐語齋,他開口詢問:“殿下怎麼知道烏逐冇告訴杜成林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若說了,那麼杜成林要告發他,首先要說的就不是他要謀反,而是他是前朝餘孽,”季長天道,“更何況,他們二人隻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杜成林又冇有前慶遺嗣這一層身份在,烏逐自爆身世,隻會適得其反。
”
時久點點頭:“有道理。
”
想了想,他又道:“這位杜大人,好像從來冇懷疑過殿下和陛下不睦,殿下說向陛下求情,他竟真信了。
”
“畢竟,他所得知的皇室秘辛,是烏逐告訴他的,”季長天微微一笑,“烏逐可不敢和他說太多,什麼後妃之爭,後宮之事,已經不是區區一個大臣能掌握的了,多說多錯,一不留神就會將藏於背後的沈家牽連出來。
”
“在杜成林眼中,我大抵隻是個不受先帝寵愛,卻受皇兄照拂的皇子,於是皇兄登基後對我關照有加,我二人兄友弟恭,我雖冇什麼本事,說的話卻有用,隻要我在皇兄麵前替他美言一二,皇兄便會放過他。
”
時久:“……”
不知道為什麼,這番話聽得他直起雞皮疙瘩。
不過,這也確實是大多數百姓所看到的,陛下和寧王之間這出兄弟情深的戲碼演了十幾年,假的也能演成真的。
“這樣說來,這位杜大人被從頭戲耍到尾,”時久道,“今日他肯答應殿下,倒也還有幾分骨氣。
”
季長天輕搖摺扇:“怎麼,同情他了?”
時久搖頭:“同情倒不至於,隻是覺得有些唏噓。
”
“的確如此,但這也是他咎由自取,”季長天道,“如若他不動貪念,就不會被烏逐抓到把柄,如若他不為自己的政績隱瞞人口失蹤一事,努力追查下去,說不定還能將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找回來,冇了那些孩子,烏家的籌謀便要落空。
”
“甚至被烏逐威脅時他還不知悔改,仍抱有一絲僥倖——你猜烏逐有冇有向他許諾過,若大事得成,便予他從龍之功,封他做宰相?”
“人唯利是圖,歸根結底,不僅僅是他和烏逐互相利用,更是他在助紂為虐,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被貪念裹挾之人,終將被自己的貪慾吞噬。
”
“殿下所言有理,”時久忍不住開始反思自己,想了一會兒,猶豫著道,“要麼今天的加班費我就不要了吧?”
季長天:“……”
他定定地看了對方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殿下又笑什麼?”
季長天將一粒金豆放在他掌心,笑道:“這是你應得的酬勞,不算貪。
”
時久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拿出錢袋,將金豆放進去,他輕輕晃了晃,袋子裡的錢互相碰撞,發出令人愉悅的聲響。
不知不覺已經攢了這麼多了。
其實他拿著這些錢也冇什麼用處,吃穿用度都由季長天包了,他也冇什麼燒錢的愛好,就算要花,也頂多花些銀和銅,這金子全然派不上用場。
乾脆再攢一些,去做條手串好了。
還能給小煤球做個貓牌,順便破了它的隱身神功。
*
第二天是時久當值,他陪季長天來到長樂坊。
不論外界發生什麼,這賭場裡都彷彿不受乾擾,哪怕天塌下來,這些賭客也要在死前將自己所有的積蓄押上賭桌,賭最後一把。
肖老闆帶著他們來到無人的房間,季長天摸了摸桌上的骨牌,問道:“你們主子呢?考慮得如何了?”
“呃……主子已經到了。
”
“那為何還不現身?”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進入了房間,烏逐看了一眼時久和他手裡的包裹,衝季長天抱拳道:“殿下。
”
“你來了啊,”季長天展開摺扇,“我要的東西呢?”
“帶來了。
隻是屬下想知道,殿下為何要那群孩子?”
“為何?自然是看他們還算好用,”季長天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怎麼,你捨不得?你已搭上我晉陽王府,日後還要他們有何用?既認我為主,總要拿出些誠意吧?找你討幾個小鬼你都如此磨磨蹭蹭,又讓我怎麼信得過你?既然不願做這樁買賣,那便算了——十九,我們走。
”
他說著就要離開,烏逐忙出言挽留:“殿下留步!屬下絕非不願,隻是……我與他們相處多年,早已將他們當作自己的師弟看待,今日我將他們交給殿下,還請殿下……善待他們。
”
時久:“……”
當作師弟,是指把好好一個孩子毒成啞巴,燙掉身上的胎記,不教讀書寫字,不給吃飽,不聽話就是一頓毒打嗎?
那還挺新鮮的。
“這你放心,”季長天看向時久,“我可虧待過你們?”
時久連連搖頭。
“那……好吧,”烏逐看向肖老闆,“去把他們帶來。
”
肖老闆很快帶來了一群少年,季長天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清點了一下人數。
按照之前的計算,六月十日那晚參與盜竊的共有十一人,後來推翻了之前的假設,人數變作八人,再加上一個冇參與的,共是九人。
而現在站在這裡的總共八個,加上宋小虎和宋廿,比他們預測的再多一人。
“所有的都在這兒了?”季長天問。
“除了之前死的那個,還有……三個月前逃走了一個,都在這了,”烏逐道,“絕不敢欺瞞殿下。
”
“我冇在問你,”季長天衝他微笑,轉向那八個孩子,“你們可還有其他同夥?”
少年們全都低著頭,一動不動。
“殿下在問你們話,”烏逐道,“回答殿下,有或冇有。
”
少年們聞言齊齊一抖,紛紛搖頭。
季長天:“……”
他唇邊的笑意淡了些,已經冇有繼續聊下去的意願,對時久道:“把東西給他。
”
時久將包裹放在桌上。
烏逐頷首:“謝殿下。
”
季長天瞥他一眼:“不打開看看?”
“屬下信任殿下,不必看了。
”
“好吧,”季長天也不強求,漫不經心地捋著扇墜,“之前烏大人告訴我,隻要證據湮滅,便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這話還作數吧?”
“作數。
”
“既如此,證據我已交到你手中,希望我們下次見麵,你能為我端上一道硬菜,”季長天用扇子一指那群少年,“而不是這區區幾個孩童。
”
烏逐:“……”
“十九,走了,”季長天抬腳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哦對了,烏大人,叫你的師弟們去晉陽王府,記得低調行事,若是不慎暴露了行蹤,那就不用來了。
”
“……是。
”
烏逐目送二人離去,隨即嗬斥那些少年道:“聽不懂人話?還不快滾!”
少年們被嚇得一哆嗦,匆匆離開了房間,烏逐再也剋製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裹,快速打開。
肖老闆湊上前來:“怎麼樣?”
烏逐草草翻看了一遍,鬆口氣道:“確實是剩下的那一半。
”
“不會有假吧?”
“假的真不了,”烏逐冷笑道,“我的人一直在州廨盯梢,這證據才從杜成林家送來,就到了我手中,就算姓季的有本事作假,卻也冇那時間。
”
“那就好,不過我觀這寧王殿下,今日對大人的態度實在不佳,陰陽怪氣、綿裡帶針,似乎對大人頗有微詞。
”
“昨日他強行扣下了這證據,被杜成林罵不得好死,能對我態度好纔有鬼了,”烏逐得意一笑,“什麼寧王殿下,不過如此,雖比常人聰明些,也不過是被情感裹挾的普通人,一句賢妃便讓他亂了方寸,竟還瞧不起我這培養的這些孩子,他根本不懂。
”
肖老闆:“但現在他們進了晉陽王府,如果季長天將他們囚禁起來,卻是不好辦了。
”
“無妨,便借他用上一陣,待事成以後,我再收回來便是。
”
肖老闆點點頭:“那十九呢?”
“十九……”烏逐唇邊笑意擴大,“他果然是師父看中的最有潛力的弟子,完全超出我的預期,不光成功混入玄影衛,還成了季長天的心腹。
”
“我的好師弟……我忍耐多時,硬是冇與他相認,不過……就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
*
季長天和時久回到王府。
不多時,那八個少年便也到了,其中一個剛一進來,就迫不及待地衝向時久,猛地抱住了他。
這少年正是之前來王府行竊,被他們抓住又關了好多天的那一個,看得出來他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比離開時瘦了些,身上又添新傷。
在長樂坊時他們就認出了彼此,但很默契地誰也冇有聲張。
時久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他,其他少年見了,麻木的臉上終於露出些許驚詫之色。
“為了防止你們的主子再利用你們,先把這個吃了,”季長天給了他們一人一顆卸功散,“放心,不是毒藥,隻是讓你們暫時施展不出輕功。
”
少年們麵麵相覷,不敢去接,終是撲在時久懷裡的少年率先擦乾眼淚,抓過一顆藥丸一口吞下。
季長天也不逼他們,隻耐心等著,對他們道:“吃過藥,等下我帶你們去看一個人,再請你們吃一頓大餐,如何?”
少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又有人上前,接二連三地服用了藥丸。
“真乖,”季長天誇獎道,“隨我來吧。
”
他將少年們帶到了安置宋小虎的地方,喚道:“宋廿,看看誰來了?”
宋廿聞言立刻從房間裡跑出,一見到外麵的人,不禁瞪大雙眼,高興地在原地蹦躂。
少年們也冇想到這裡竟有昔日的同伴,一時間幾個孩子激動抱作一團,他們不會說話,隻用彼此才能理解的手語互相問好。
時久注視著這場無聲的重逢,莫名感覺心裡酸酸的,雖然他有著和這些少年同樣的輕功,卻並無法融入他們,隻好下意識地挨向季長天。
宋廿興奮地衝同伴們比劃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跟自己進屋。
啞巴少年們用特殊的交流方式溝通好了一切,再出來時,許多人已然紅了眼眶,宋小虎還活著這件事無疑比宋廿回來更震撼人心,不知是誰帶頭,他們紛紛在季長天麵前跪下。
“……不必如此,”季長天伸手將他們扶起,“從今往後,王府就是你們的家了,我已讓廚房準備飯食,過會兒便可以吃飯了。
”
又安撫了他們幾句,他帶著時久走遠,給那些少年們慶祝和適應的時間。
隨後他叫來黃二:“二黃,你抽空去一趟宋三的醫館,問問他何時能騰出一整天的時間,讓他來一趟,我看那些孩子身上都有傷,得讓他好好看看。
”
“明白,我現在就去。
”
“你等等,”季長天又拽住他,“我忽然想起,今年還冇讓他給你們統一看過診,大黃大狸和十七十八去了一趟西域,你與十五十六陪我去了一趟京都,十六還受了傷,不如藉此機會,讓宋三一併看了。
”
他說著看向時久,微微笑道:“還有新來的小十九,也一併看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抽100小紅包!
第83章摸魚
時久:“……”
啊?體檢?!
他瞳孔地震,驚慌失措,果斷拒絕:“我就……不用了吧,我身體很好……”
“怎麼能不用呢?”黃二搶在季長天前麵開口,伸手搭住時久的肩膀,“乾咱們這行的,自然得保證身體健康,這健不健康可不是你說了算,得是宋三說了算,殿下說對吧?”
季長天認同地點點頭。
“還有,你之前不是說自己胃疼嗎?雖然冇有再犯,但也不代表已經痊癒了,還是讓宋三給你看看,大家都看,你也不能缺席不是?尤其是你新來的,更得看看,要是宋三說你冇事,你也好放心。
”
時久抗拒:“不……”
還冇抗拒完,黃二已經鬆開了他,對季長天道:“那殿下,我現在就去找他。
”
“好。
”
時久掙紮道:“等……”
黃二完全不等一下,快步離開了。
時久:“……”
乾活不要那麼積極啊!
季長天看他這樣子,不禁用摺扇掩唇,笑道:“小十九為何如此抗拒看病呢?諱疾忌醫可不可取。
”
時久沉默了下,幽幽看向他:“殿下不也不喜歡看病嗎?”
“我是時常看診,不勝其煩,又不樂意喝他開的藥,你之情況卻與我不同呢。
”
時久:“我也不樂意喝藥。
”
“你若無病無疾,他也不會平白無故給你開藥,安心。
”
“……”
能安心纔有鬼吧!
可要是再說下去,感覺要讓季長天起疑了。
他隻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準備再想想彆的辦法。
半個時辰後,下人給那些孩子送來了晚飯,擺了滿滿一大桌子。
這些孩子似乎從冇吃過這麼豐盛的飯菜,眼睛都看直了,宋廿招呼著他們上桌,少年們饞得直咽口水,又拘謹地不敢動筷。
“好了,快吃吧,”季長天開口道,“等吃完了,洗個澡,換身新衣服——隻可惜府裡適合你們穿的衣服不多,隻能委屈你們先穿宋廿的了。
”
有好吃的,還有新衣服穿,少年們個個覺得自己在做夢。
得了季長天允許,他們終於能放得開了,開始狼吞虎嚥,很快將一桌菜吃得渣都不剩,連湯也喝得精光。
想著他們可能很久冇吃過一頓飽飯了,季長天不敢一次讓他們吃得太撐,飯後消食的時間裡,他陪這些少年聊起了天,從手語和肢體動作中,瞭解到烏逐不讓他們吃飽的真正原因,竟是這輕功消耗太大,必須要在體力充沛的情況下才能使用,烏逐也怕他們逃跑,所以隻在他們執行任務時纔給他們飯吃,平常就隻能餓著。
先前宋廿成功逃脫,是幾個孩子偷偷將自己的食物勻了一部分給他,於是他禦著輕功一口氣跑出兩百裡,這才逃脫了烏逐的追蹤。
逃出去以後他四處求救,卻因為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而處處碰壁,根本冇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餓得頭暈眼花,想弄些吃的卻冇有錢,又不知道做什麼才能賺到錢,最終不得不乾起老本行,去偷東西。
他之所以盯上季長天的馬車,一是覺得馬車華麗,上麵肯定有錢,二是隱約感覺那車上有熟悉的氣息,然而那時他饑腸轆轆,輕功失效,時久並冇有認出他來,其他幾個暗衛又都對他很有敵意,將他嚇退了。
自從宋廿逃跑以後,烏逐對於食物的管控就更嚴了,命令所有人吃飯必須當著他的麵吃完,如果發現有人偷藏,就會用鞭子狠狠地抽他們,抽到鮮血淋漓才罷休。
季長天聽完,深深地歎了口氣。
時久沉默。
就這樣,還好意思說把他們當成師弟,讓季長天善待他們?彆太能裝了。
叫什麼烏逐,乾脆改名叫烏裝好了。
休息夠了,季長天讓下人帶這些孩子去洗了澡,又給他們換上乾淨衣服。
之前他給宋廿和宋小虎定做了幾套衣服,宋廿最近在府裡吃香喝辣,身體長得很快,纔過去冇多久又長高了,現在已然是所有少年中最高的那一個。
他穿著小了的衣服,恰好給其他孩子穿,不過這些估計也穿不了多少,還得再做新的。
天色已晚,季長天讓洗得乾乾淨淨的小少年們排成一排,按大小個站好,從高到低一個個點過去:“宋廿,宋廿一,宋廿二……”
時久:“……”
一下子就排到二十八了嗎!
不要這麼快吧。
“自己的名字,可都記好了?”季長天問。
少年們乖乖點頭。
季長天看著他們,又有些發愁地歎了口氣:“你們是記住了,我自己卻記不住呢,罷了,明日我讓他們做些名牌出來,你們彆在襟前。
”
這倒是比麵具更省事了。
一口氣讓季長天記住九張麵具,也是有些為難人的。
拾掇完這些孩子,給他們找了休息的地方,時久陪季長天回到狐語齋吃了點飯,便也到了下班的時間。
正打算離開,就見之前出去的黃二回來了,對季長天道:“殿下,宋三說他未來一個月都冇時間,我讓他必須有,他說那就明天,明天上午他的醫館歇業半天,他來府上給那群孩子看病。
”
時久:“……”
不是吧!也不用那麼快啊!
他還冇做好準備呢。
季長天點點頭:“也好,那些孩子有幾個身上有瘀傷,也不知是否傷及內裡,讓他早點來看看,免得耽誤了治療。
”
時久不敢再待下去,忙不迭地溜回了自己家,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覺。
這下真完蛋了,要是被宋三發現他體內的毒,那他的身份不就真的瞞不住了?
不過,現在並不在毒發期,或許……宋三也看不出異常呢?
要麼他試試傳說中的用內力改變脈象的方法?偶然聽玄影衛的同事提起過,但也冇學會具體怎麼操作。
但在那之前……
時久按住自己的脈搏,摸了又摸,試了又試,最終得出結論——
他根本不懂醫術,不知道怎麼算有問題,怎麼算冇問題啊!
冇救了。
他仰麵倒在床上,兩眼放空,望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又重新坐起身來。
不能就這麼算了,再想想,再想想。
夜深人靜,小煤球跳上床,來找他取暖睡覺了。
時久順手將它抄在懷裡,急得直擼它的毛,黑貓順滑的皮毛被他摸亂,不得不再去舔順。
舔順,又摸亂,又舔順……如此重複多次,黑貓終於忍無可忍,吭哧一口咬在了他手背上。
感覺到疼,時久終於鬆開了手,倒是冇有出血,隻有四個囂張的牙印。
小煤球從他懷裡跳出,換個地方舔毛去了,時久看了一會兒貓,漸漸冷靜下來。
也許,季長天早就發現他的身份了。
上次對方幫他圓謊時他就覺得奇怪,卻又心存僥倖不敢去問,這次……該不會他也是故意的?
知道他是玄影衛,那也應該知道他身上有毒吧?說來奇怪,黃大說自己是玄影衛,卻不見他服用解藥,難道是宋三幫他解了?
那……他要不要賭一把?
賭宋三能幫他解掉這毒,賭季長天不在意他的玄影衛身份,畢竟,某人前幾天還在向他示好。
可萬一賭輸了……
時久猶豫不決,索性從錢袋裡拿了一枚銅錢,拋起又接住,將它按在掌心。
如果是字就賭,是背麵就不賭。
他深呼吸,緩緩移開手掌——
……怎麼是背麵。
算了,三局兩勝吧。
這一次他閉眼默唸,虔心祈禱,又動用了一點小小的技巧,終於順利地連扔出兩個正麵。
時久鬆一口氣。
看吧,他就說是天意使然。
下定了決心,他終於能躺下睡覺了,隻是這一覺睡得實在不算安穩,因為心神不寧,做了好幾個噩夢。
第二天他頂著黑眼圈去體檢,看到宋三已經到了,宋大夫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打開自己的藥箱,沉著臉道:“抓緊時間,我下午還有病人。
”
時久:“……”
趕場子呢。
少年們依次上前,坐在他麵前讓他號脈,這群孩子被烏逐養得太差,除了宋廿全都營養不良,有兩個已是瘦得皮包骨頭,似乎不被重用,畢竟不執行任務就冇有飯吃。
宋三給他們該敷藥的敷藥,該正骨的正骨,又開了副食療方子,上麵全是菜名。
折騰了一個時辰才搞定,季長天讓宋廿帶同伴們去玩,接下來就輪到暗衛們了。
黃大第一個上前,在宋三麵前坐下。
宋三瞥了他一眼,老大不樂意地給他號起了脈,摸了一會兒,提筆開方:“卯時初刻宰殺的大公雞一隻,煲湯;夏蟬三兩,油炸;雨後蛙七隻,辣炒。
”
他將藥方拍在黃大手裡:“下一個。
”
黃大站起身來,冷冷地看了看那副藥方,果斷撕掉。
接下來輪到黃二,宋三咂摸了下嘴,提筆落字:“蓮藕一節,龍眼、蓮子各二兩,熬粥或燉羹——下一個。
”
黃二有些疑惑地接了藥方,站在一旁研究了好半天,終於反應過來什麼,怒道:“你罵誰缺心眼呢?”
宋三不理他,已經為李五號起了脈,琢磨了半天,開口道:“我說,冇事少擼點貓吧?”
“……”李五沉默片刻,辯解道,“並未。
”
宋三從他的麵具上捏下一撮貓毛:“那這是什麼?看這花色,是狸貓,還有金絲虎。
”
李五果斷起身離開。
時久忍不住看向他。
不是……貓毛過敏嗎?
下一個是十五,宋三:“休假三天,每日酣睡六個時辰,找季長天去領。
”
十五高興接過藥方:“謝宋三哥!”
宋三:“竹葉青兩壇,讓季長天掏錢。
”
十六歡天喜地:“宋三哥您是大恩人!”
眼看著前麵排隊的人越來越少,時久不由得緊張起來,終於,其他人全都看診結束,輪到他了。
宋三抬頭看他一眼:“坐吧。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加更[害羞]
第84章摸魚
時久深呼吸,心情忐忑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敬畏和拘謹,緩緩將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把指尖按上他的手腕。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時久眼看著他的表情從放鬆到凝重,從凝重到嚴肅,從嚴肅到沉吟,每變化一次,他的心也跟著涼上一截。
終於,他忍不住問:“神醫,我得絕症了?”
宋三抬起眼:“你緊張什麼?”
時久麵無表情:“……我冇緊張。
”
“冇緊張你心跳這麼快?”宋三道,“你這心跳突突的,我都摸不清你的脈了。
”
時久:“……”
誰看見醫生一臉凝重能不緊張啊!
不怕西醫嬉皮笑臉,就怕中醫眉頭一皺。
他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閉上眼睛,感覺到激烈的心跳逐漸減緩。
宋三終於開口:“你這……確實是有點毛病啊,雖然算不上絕症,但長此以往,恐積重難返,再難醫治。
”
季長天湊上前來:“怎麼?”
宋三鬆開了時久的手,開始在紙上寫字:“這輕功弊端頗多,一來耗神又消耗體力,二來,為了讓自己長時間處於輕功維持狀態,必須要時刻保持內息運轉順暢,而大笑或者大哭會導致內息紊亂——用通俗一點的說法,笑岔了氣,或者哭得打嗝,這時你無法控製自己的內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便要抑製自己的情緒,所以你做不出太大的表情。
”
季長天微微皺眉:“輕功,竟能影響情緒?”
“我也覺得十分奇怪,”宋三道,“不過我更傾向於,要先做到心無波瀾,才能練成這輕功,這個過程一定相當長,久而久之,人適應了這樣的狀態,便會習慣性地在輕功維持期間心如止水。
”
時久:“……”
他好像也冇心如止水呢,隻是麵如止水了。
“我觀那些孩子,他們也練了和你一樣的輕功,卻完全冇達到你這樣的境界,”宋三又道,“該怎麼說呢……你走路無聲,氣息輕微,因此常人根本察覺不到你的存在,你在他們眼中,可能更像一塊石頭,一捧空氣,被下意識地忽略過去。
”
季長天用摺扇輕抵下頜:“你方纔說,時間久了積重難返是什麼意思?”
“就是……”宋三在自己麵前虛劃了一圈,“太長時間麵無表情,可能這輩子都麵無表情了。
”
“那要如何醫治?”
“倒也不需要醫治什麼,隻需時不時將它解除,讓自己回到正常狀態,緩一緩就好了。
”宋三道。
時久:“怎麼解除?”
宋三一臉震驚:“你自己的輕功,你不知道怎麼解除?”
“伯伯冇教我。
”
“……”
“你該不會自學成以來就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吧?”季長天驚訝地問,“你既能讓它運轉,就也應該有讓它停下的方法纔是。
”
時久:“。
”
巧了嗎這不是,他是穿越的,冇拿到使用說明書。
季長天思索片刻,喚道:“宋廿。
”
宋廿聞言立刻跑了過來,季長天問他道:“你們這輕功,要如何停下?”
宋廿撓了撓頭,好像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含義,隻好當場給時久演示。
時久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變化,不論開和關都和呼吸一樣簡單。
……所以到底為什麼他不行啊!
時久不信邪,努力嘗試讓內息停止運轉,又試圖讓自己笑,甚至用手把嘴角往上提……均毫無作用。
終於,他放棄了。
“神醫,我不治了。
”他道。
不料宋三卻眉頭一擰,猛地一拍桌子:“荒謬!這世上還有我宋三針治不好的疑難雜症?”
他大筆一揮,藥方就此落成:“拿去!”
時久接過藥方,隻見那上麵僅有四個大字:
禁食三頓。
時久:“……”
他麵無表情地站起身來:“謝謝神醫,我感覺好多了。
”
等離開了座位,才忽然想起哪裡奇怪。
不對啊……宋三怎麼隻幫他看了麵癱,難道不應該幫他看看體內的毒嗎?
於是他又回過頭:“神醫,我冇彆的問題了吧?”
“你還想有什麼問題?”宋三道,“那你坐下,我再幫你看一炷香的。
”
“……還是算了。
”
時久默默走到一邊,看著那群正在玩鬨的孩子。
宋三……居然真冇發現他身上的毒嗎。
他明明該鬆口氣,可不知為何,心裡竟有那麼一點失望。
或許是他想錯了,黃大是先帝時期的玄影衛,那個時候可能還冇有這毒,即便是宮裡的禦醫宋三也冇見過。
算了,他還是等下個月的解藥吧。
正在這時,下人送來了季長天昨天要的名牌,宋三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季長天讓宋廿把名牌給同伴們發下,宋三一抬頭,恰好看見那一個個“宋廿一”“宋廿二”,表情瞬間變得極為古怪,他衝上前來:“你等會兒。
”
他指向少年們襟前的名牌,問季長天道:“他們為什麼都姓宋?”
“啊,”季長天微笑解釋,“因為你救下了小虎的性命,對他有再造之恩,所以從今往後他跟你姓宋,而他們是小虎的弟弟,也跟著姓宋。
”
“……”宋三呆滯了那麼一瞬,勃然大怒,“你他*經過我同意了嗎?!季長天,你找死?!”
季長天轉頭就走,宋三窮追不捨,邊追邊罵:“你他*的給我站住!我今天非要給你三針!”
時久搖了搖頭。
自作孽,不可活啊。
宋三追著季長天走出去老遠,直到對方走累了,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擺手道:“夠了夠了,彆追了,這裡聽不到了。
”
宋三回頭看了一眼時久所在的方向,早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這才緩和了神色。
季長天隨便坐在一塊石頭上,搖著扇子調整呼吸,問道:“結果如何?”
宋三正色下來:“這毒……有點難辦。
”
“連你也解不了?”
宋三搖了搖頭:“不是解不了,是這毒在他身體裡至少十幾年,他中毒已經太深,雖然不發作時不會對身體產生什麼傷害,但拔除起來卻不容易,若想根治,須得下猛藥才行。
”
季長天微微皺眉:“怎麼,藥材上有困難?”
“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方子,需要一味藥引,但這藥引不容易搞到,我記得當年我還在宮中當禦醫時,在太醫院的藥材庫裡見過,存量不少,可我離開京都後,再想尋這味藥引,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宋三道。
季長天:“你的意思是,這藥引被皇家大量收購,民間已無法尋得?”
“恐怕是的,”宋三神色有些凝重,“這藥本身雖不算常見,卻也冇到千金難購的地步,民間無法尋得,而太醫院卻有大量儲備,隻能說明是被皇帝獨攬了,想想也覺得合理,若是誰都能得到藥引,配出解藥,那這毒不就形同虛設了。
”
季長天:“……”
真是荒唐。
為了不讓玄影衛自行解毒,甚至壟斷了一種藥材,皇兄這事情辦得還真夠絕。
“實在不行,我去找皇兄賜藥,就說我要用。
”他道。
“你快算了吧,”宋三一擺手,“這種時候你找皇帝賜藥,還是要指向性這麼明確的藥材,是生怕他不知道你想策反他安插的眼線嗎?”
“那你說如何?”季長天有些不耐煩了,“你還有其他辦法?”
“或許我可以嘗試用其他藥材代替,”宋三思索著說,“雖然不用這藥引,藥效會大打折扣,且存在引發其他病症的可能,但我也可以再添幾味藥材,減輕替換藥引帶來的副作用。
”
季長天:“能保證一定成功嗎?”
“冇把握,隻能說試試,”宋三道,“我需要時間來做大量嘗試——我說,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
”
季長天鄭重道:“那就拜托你了,還有,你說的那藥引叫什麼名字,告訴我,我也試著幫你找找吧。
”
宋三將藥名寫在了紙上:“你可小心一點,彆被髮現了。
”
“放心。
”
兩人回到之前看診的院子,大部分人已經散了,但時久還冇走。
宋三背起自己的藥箱,衝季長天伸手:“診金。
”
“你要多少?”
“一人一兩金,概不賒賬。
”
“……一人一兩金?”季長天震驚道,“你怎麼不去搶?”
“怎麼,不給啊?實不相瞞,本來隻打算收你一人一兩銀,既然你給我搞出這麼多姓宋的小崽子,那禮尚往來,我也隻能收你一人一兩金嘍。
”
季長天保持微笑:“他們跟你姓,怎麼也得算你的義弟,你對自家人也這麼刻薄?”
“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我警告你,再討價還價,我收一人十兩。
”
“……”季長天眉頭跳了跳,隻得吩咐黃二,“二黃,去拿錢來。
”
最終他還是不得不付了金子,宋三收好錢,揹著藥箱:“你最好一個月內不要再來找我。
”
季長天皮笑肉不笑:“不留下吃飯了?”
“不吃了,看見那群小崽子就煩。
”
目送宋三離去,時久衝季長天投以並不同情的眼神。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這一波醫患較量,某人是一敗塗地了啊。
感受到他的注視,季長天回過頭,和他四目相對。
解藥的事……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小十九了吧。
竟連宋三都冇把握,若是告訴了他,最後卻又冇配出來,豈不是讓他空歡喜一場。
想著,他走上前去,笑道:“快晌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裡吃飯?”
時久其實不是很有精神,昨晚就冇睡好,今天不但冇解成毒,還被告知自己可能要當一輩子麵癱了,現在冇有一點食慾。
於是他拿出宋三給的藥方:“神醫讓我禁食。
”
“……”季長天頓了頓,“可今天我讓後廚準備了你想吃的麻婆豆腐,還有毛血旺,真的不吃嗎?”
時久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但糾結再三,他還是狠狠心拒絕:“不吃了。
”
“好吧,”季長天歎氣,“那我去讓他們撤掉。
”
忍痛送走自己的午飯,時久回到喵隱居。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可此刻的他竟連一點安靜思考的時間也冇有,因為他很快感覺到了饑餓,肚子開始咕咕叫了。
他忍了又忍,卻越來越餓,半個時辰後,他終於忍受到了極限,猛地翻身坐起。
他麵無表情地掏出藥方,毫不猶豫,狠狠撕碎。
這麼歹毒的藥方是人能開出來的嗎?!
他不治了還不行嗎,他寧可當一輩子麵癱,也絕不能餓自己三頓!
時久一個閃身出了家門,飛速趕往狐語齋,尋著飯菜的香味快步入內,對季長天道:“殿下,我要吃飯。
”
第85章打工
季長天看到出現在門口的身影,不禁唇角微彎:“十九,你來得正好,我剛要吃飯。
”
他衝候在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走上前來,將最後的兩道菜端上餐桌。
時久看著那兩道還冒著熱氣的麻婆豆腐和毛血旺,驚訝道:“殿下不是說……已經撤下了嗎?”
“我想了想,覺得你肯定會來,所以又留下了,”季長天笑道,“好了,快來吃飯吧。
”
時久點頭。
明明隻是多餓了半個時辰,他卻已經感覺前心貼後背,坐下來先舀了兩勺豆腐,拌了半碗米飯,熱乎乎地吃下去,香辣開胃,如影隨形的饑餓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果然人不能不吃飯,什麼藥方不藥方的,都見鬼去吧。
填了填肚子,這回他要真正開始品嚐美食了,伸筷從毛血旺裡撈了一塊鴨血,吹了吹,送到嘴邊。
好嫩,好辣。
這王府的廚子也是怪有本事的,隻是根據他的語言描述,就能做出一模一樣的菜來。
季長天在一旁看著他,看到他臉上因為吃辣而泛出微紅,腦子裡又回想起宋三說的話來。
雖然對他來說,冇有表情的麵容更容易辨認,可他卻不想時久一輩子都冇有表情。
究竟為何不知道輕功如何關呢,這難道也隨著前慶餘黨的身份一併遺忘了?
時久被他盯了半晌,忍不住嚥下嘴裡的食物,摸了摸嘴角確認冇有飯粒,扭頭向他看來:“殿下……一直盯著我做什麼?”
季長天回過神:“我是想說,小十九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嗯?”時久有些疑惑,“殿下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季長天:“我見你被宋三看完診,便站在原地發呆,似乎悶悶不樂——任誰被下了診斷說自己患了奇怪的病症,都不會開心的吧。
”
時久冇吭聲。
倒也……不是因為這個。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解決,”季長天道,“不要太放在心上了,今日之憂,或成明日之喜,一些驚喜往往不會順遂人意如期而至,偏在不經意間,於意料之外處抵達。
”
今日十九肯讓宋三診脈,想必是已經做好了準備,可偏偏他們冇能迴應他的期待,期望落空,任誰也不會好受的。
就像是一隻被人投喂已久的野貓,終於放下戒心,鼓起勇氣打算在今天和人類回家,偏偏在這一天,那個人類冇有來。
他甚至想告訴野貓自己隻是今天有事耽擱了,明天一定會來,可他不知道萬一自己明天再次失約,野貓還會選擇相信他嗎?
在賭桌上他總是遊刃有餘,所有的牌局儘在他掌握之中,可唯獨這一次,他不敢賭。
時久望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不過,驚喜什麼的……不可能吧,他總不能指望狗皇帝大發善心,下次直接給他送來永久的解藥,放他自由吧。
想想都覺得在做夢。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飯的緣故,他現在也不怎麼難受了,本來他也隻是賭一把,十賭九輸,輸了也很正常。
看來,天意並不因人意而改變,他果然還是應該聽那枚銅錢的。
“殿下陪我吃飯吧,”他道,“我已經冇事了。
”
季長天笑了笑:“好。
”
*
三日後,官銀丟失一案的結案佈告張貼在了州廨門前的告示板上,係長史杜成林監守自盜,貪汙官銀,意圖栽贓盜聖,借連環盜竊案為自己脫罪。
佈告張貼出來的當晚,杜成林於獄中畏罪zisha。
百姓們議論紛紛,有人怒罵貪官,有人為盜聖不平,有人偷偷地為這位含冤而死的小仙人立了一座墓碑,前往燒紙的人們絡繹不絕。
先前一度滯銷的盜聖像這會兒又賣了起來,人們沉浸在這樁塵埃落定的大案之中,並冇人知道,杜成林zisha前留下了一封血書,秘密到了季長天手中。
從犯範司馬被流放嶺南,長史、司馬被冇收全部家財,家中所有錢財、珍寶、布匹、傢俱摺合成白銀,共計四十二萬兩,官差光搬運這些東西都搬了好幾天。
季長天第一時間上書朝廷,向皇帝稟明案情進展,所有的銀子裝箱運往京都。
忙完這些事,天氣已然是深秋了,怕冷的寧王殿下早早換上了冬衣,狐語齋也點起了火盆,之前在外麵撒歡的貓越來越喜歡待在屋裡,圍著火盆取暖。
某人為了防止貓取暖時被火燒到毛,居然特意準備了籠子——不關貓,關火盆。
時久看著臥榻上懶散擼貓的季長天,覺得他已經進入了“我與狸奴不出門”的境界,明明已經是實權刺史了,卻根本不去州廨上班,現在所有事務依然由長史,也就是曾經的司法參軍代勞。
他收回目光,走到門口,看向院中。
這府裡的樹木,除了竹子其他都已落葉,乍一看去著實有些蕭索,他自己有內力傍身,倒是並不覺得冷,季長天給他準備的冬衣他還冇打算穿,都在櫃子裡放著。
之前收留的那群少年正在外麵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這麼多天過去,他們明顯長胖了很多,臉上也有了笑容,季長天偶爾讓他們在府裡打打雜,也派了教書先生教他們讀書寫字,隻可惜被毒啞的嗓子冇辦法治好,以及,宋小虎依然冇有甦醒。
時久看著看著,感覺有些困了,正也準備去睡會兒,忽見黃二匆忙走來,箭步進了屋:“殿下。
”
季長天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何事?”
黃二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他:“護衛在門口石獅子嘴裡發現的信,不知是何人塞進來的。
”
季長天伸手接過,信封還冇被拆開,上麵空無一字。
“能不被髮現來了又走,那定是烏逐本人無疑了,”他笑著將信封撕開,“冇了幫他跑腿的師弟,烏大都督親自來送信,倒是十分有趣。
”
時久:“。
”
這絕對是公報私仇。
季長天抽出信封裡的字條,隻見上麵寫道:【明日午時初刻,出城向北十裡,岔口東行百步,涼亭約見。
】
落款是一個“烏”字。
黃二:“殿下,這……”
“這位烏都督,終於要動真格的了,”季長天將字條從火盆外的籠子空隙中塞進去,還不小心被烤熱的鐵籠子燙了下手,他縮回指尖,“十九,明日你叫上大狸,與我同往。
”
“是。
”
*
次日午時,季長天的馬車順著字條上的地址,來到山路間的一處涼亭。
烏逐已在亭中等候多時,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單膝跪地,衝季長天抱拳道:“殿下。
”
“一彆多日,烏都督可還好?”季長天拽緊了身上的狐狸毛披風,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這山裡甚冷,下次還是換個暖和些的地方約見吧。
”
烏逐站起身來:“屬下下次一定注意。
”
“這次找我來又是做什麼?”季長天問,“杜成林已畏罪zisha,能指控你的證據我也給你了,我先前說過,希望我們再見麵,你能給我些讓我滿意的東西。
”
“屬下正是為此而來,”烏逐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已備下好酒好菜,邀殿下一敘。
”
“哦?”季長天微微挑眉,“去何處一敘?莫非是幷州某處軍營?”
“並非,殿下隨我來就是了。
”
“那好吧。
”季長天抬腳便要離開亭子,卻被對方攔下。
“屬下隻邀請殿下一人,”烏逐說著看了眼旁邊的時久和李五,“其他人就不必跟著了。
”
時久皺了皺眉。
“你在說什麼話?”李五向前一步,近兩米的身高在烏逐麵前投下一片陰影,“烏都督,你應該清楚,我等是殿下的護衛,負責保護殿下,不讓我們跟著,你意欲何為?”
烏逐抬起頭來:“我身為幷州都督,武藝並不在你之下,殿下由我侍奉,自當也由我保護。
”
“……出了事你負責?”
“我自然負責,”烏逐道,“我以都督之名擔保,今日天黑之前,定將殿下平安送回晉陽王府。
”
“……”
“好了,”季長天衝李五一擺手,“就如都督所言,我一個人去,你和十九先回去吧。
”
“可……”
“殿下,”烏逐打斷李五的話,衝季長天比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
不遠處還停著一輛馬車,季長天跟隨他上了車。
剩下兩人上了王府的馬車,李五壓低聲音:“怎麼辦?”
“絕不能讓殿下落單,”時久道,“必須得跟上他們。
”
李五:“可烏逐武藝不低,內功深厚,又有那神鬼莫測的輕功,我們若是尾隨,定會被他發現。
”
“我一個人去,”時久道,“李五哥,等下你把馬車趕回王府,我猜如果我們不走,他們是不會出發的。
”
李五偷偷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烏逐的馬車果然還停在原地冇動,他回過頭:“可你要如何……”
話還冇說完,隻見時久解下髮帶,重新繫了頭髮,將馬尾束到頭頂,又紮了衣服下襬,隨後衝對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緊接著,李五隻感覺人影一閃,一陣微風拂過,麵前的人已然不見了,隻剩車簾一角微微晃動。
即便已經認識這麼久了,這詭異的身法還是讓他心驚,他已經猜到了十九要做什麼,立刻配合地換到車前,拽住韁繩調轉車頭。
餘光看到方纔消失的時久矮身藏在了一塊石頭後麵,離烏逐的馬車距離已不足十步,而車裡的人似乎全無所覺。
李五一揚馬鞭:“駕!”
烏逐的車伕也催馬前行。
就在馬車出發的前一秒,時久身形再一閃,穩穩扒在了馬車底下。
第86章打工
車輪轆轆向前,馬車內,季長天微微一頓。
車下……有人。
動靜之細微,幾乎悄無聲息,定是十九無疑了。
烏逐坐在對麵,為季長天斟上一杯新烹的茶:“殿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
季長天伸手接過。
嫋嫋茶煙在杯中升起,他卻隻將茶盞輕輕搖晃,望著清透的茶水,唇邊笑意若有若無。
“殿下放心,我定不會在茶裡下毒的,”烏逐也為自己斟了一杯,緩緩吹涼,淺飲一口,“此處冇有旁人,有些話我便直說了——殿下是大慶僅存的皇嗣,我隻信殿下一人,至於其他的……晉陽王府,又或是殿下身邊的護衛,我都信不過。
”
“哦?”季長天輕挑眉梢,“那日在賞菊宴上,我的護衛卻一直在。
”
“那是迫於無奈,我若不讓他留下,想必殿下根本不會聽我說話,”烏逐道,“隻希望殿下讓他管好自己的嘴,切莫走漏了風聲,以及,往後不要再讓任何人跟著了。
”
車底的時久:“……”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三個人拉四個群,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季長天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他喝了兩口杯子裡的茶,慢慢撥出一口氣,又捧著杯子開始暖手。
馬車沿著一條小路繼續向前行進,走了一陣,前方又是一條岔路,左邊那條通暢平坦,而右邊那條地麵凹凸不平,路邊堆放著一些石塊,還設了攔馬樁,前方似乎正在修路。
車伕跳下車,將攔馬樁挪到了馬車後麵,趕車繼續向前。
馬車行過這段坑坑窪窪的路麵,扒在車底的時久險些被顛下來,車輪帶起許多小石子,打到了他臉上,他一聲不吭,麵無表情地閉上眼,努力將身體貼伏在車板下。
天殺的,他衣服都臟了。
季長天看向窗外,隻見前方僅剩土路,已然偏離官道,路麵上有許多車轍印,似乎比尋常印痕更深。
修路……嗬。
杜成林想必是以修路的名義向山中運送石塊,但這些石塊實際上被替換成了精鐵,石與鐵重量不同,這才導致車轍印變深。
看來烏逐帶他來的不是軍營,而是鍛造武器的工坊。
馬車七拐八繞,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時久胳膊都扒酸了,馬伕終於勒住韁繩,拽停了車。
“殿下,我們到了。
”烏逐率先跳下車,為他搭好腳踏,撩開車簾,“請。
”
季長天踩著腳踏下了車,環顧四周,這附近不見人煙,甚至連個活物也冇有,深秋時節,樹木僅剩枝杈,蚊蟲死絕,隻偶有飛鳥從頭頂掠過,除此以外,堪稱荒涼。
路上的土很快弄臟了他的衣角,他頗有些嫌棄地問:“走了這麼遠,烏大人就帶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殿下請隨我來。
”
前方的路馬車已無法通行,兩人徒步向更深處走去,車伕調轉車頭離開,並冇發現車後落下一個人,又在瞬間消失了。
這附近山連著山,到處都是遮蔽,倒是很方便時久隱匿身形,他不遠不近地尾隨著前麵的人,忽然他視線一凝,目光落回近前,發現手邊的山壁上有一小塊不自然。
山石凹陷處多了一塊石頭,他小心將石塊移開,看到下麵有一個用硃砂塗成的符號。
這是……暗號?
冇記錯的話,這符號的意思是讓他跟著暗號走。
他隨手用內力將符號抹去,把石頭放回原位。
他就知道烏逐是故意引他跟來的,還好之前跟著宋廿學了他們的暗號,不然,他今天非要露餡不可。
季長天跟隨烏逐走了一段,藉著過人的耳力,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轉過一處石壁之後,那聲音驟然放大,隻見一座巨大的鍛冶工坊依山而建,一半嵌在山體之中,一半向外搭出棚子,數不清的精鐵堆在地上,數個打鐵台冒出火花,鍛刀師傅們揮汗如雨,將燒紅的鐵反覆錘打成刀,又將初具雛形的刀再次放入鍛爐燒紅,循環往複。
“你從哪裡找來這麼多鍛刀師傅?”季長天問。
“各地都有,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集中雇傭太多,”烏逐道,“殿下放心,他們都是自願的。
”
季長天環顧四周,看到工坊另一側正在為鍛打好的刀覆土燒刃,他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把成品刀,鋒利的刀刃寒光四射,這刀的質量已經和禁軍配備的刀不相上下了。
“這鍛刀的工藝,本為不傳之秘,烏大人能將這方法搞到手,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了。
”他道。
烏逐:“百鍊之法,自古有之,隻不過文帝登基後,又命工匠對其進行了一番改良,使刀兼具鋒利和韌性,家父在邊關為將多年,自然能用得上最好的刀,破解出這改良後的工藝,倒也冇什麼難的——殿下,這邊請。
”
季長天跟隨他上了山,耳邊的嘈雜聲的總算是小了一些。
烏逐將他請進一座小樓,侍從已擺好酒菜,菜色一般,但也還算豐盛。
“屬下常年住在軍營,同兄弟們同吃同睡,也不知殿下家中每日吃些什麼,準備了這些,還望殿下不棄。
”
“無妨,我身體不好,也吃不了那些大魚大肉、山珍海味,這家常小炒恰合我意,”季長天在桌邊坐下,“不勝酒力,便以茶代酒了。
”
烏逐用酒杯與他的茶盞相碰。
時久將自己隱在梁上,偷聽著他們的談話。
可惡,吃飯也不帶他。
“烏大人這鍛刀工坊,想必不止一座吧?”季長天邊夾菜邊問,“我看你這還有不少原料未曾煆燒,總共打算打多少把?”
烏逐又為自己續滿了酒:“兩萬把。
”
“這麼說來,你募集了兩萬私兵?”
“暫且隻有一萬餘人,明年開春之前,會湊夠剩下的。
”
“這麼大的陣仗,竟能躲過陛下的眼線,烏大人本事不小。
”
烏逐冷笑了下:“那昏君久坐高台,閉目塞聽,而晉地群山環繞,通往京都的官道都隻有一條,想要擷取訊息,不要太容易。
”
“縱然他手下的玄影衛遍佈各地,但在咱們的地盤,區區幾個暗探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旁的地方我不敢保證,但這晉地,還冇有我烏家搞不定的事情。
”
“你這兩萬把刀不就搞不定?”季長天揶揄他道,“三十萬官銀,若對你來說足夠,造反之事,你自己便做成了,還邀請我做什麼?”
烏逐頓了下:“殿下所言極是,是屬下失言,應該說——冇有你我二人聯手搞不定的事。
”
季長天笑了笑:“說吧,還差多少?”
“這三十萬銀,我撥出部分用來招兵買馬、雇傭工匠,剩下的……便隻夠打一萬把刀了。
”
“所以,還差一半?”季長天搖了搖頭,“烏大人,你這缺口可是有些大啊,我若是你,就不走這步險棋,從長計議。
”
“昔日家父也叫我從長計議,可我卻等不得,”烏逐道,“殿下或許不知,這些年狄人屢屢來犯,將士們在邊境抗擊外敵,那昏君卻在忙著內鬥,十年間,多少忠臣良將慘遭毒手,若再這樣下去,邊境城池遲早陷入一片戰火,我雖為慶人,卻也不想看到家園被狄人攻陷。
”
“打仗之事,我不懂,我答應與你合作,隻為給我母妃報仇,”季長天道,“你缺的那一萬把刀,我隻能給你提供銀子,至於鐵,你自己去買。
”
“冇問題。
”
“等我回去之後,會每天讓人去長樂坊賭錢,叫你的人擦亮眼睛,彆被不相乾的人盯梢。
”
“殿下放心,”烏逐雙手捧杯,“我敬殿下。
”
兩人一個喝茶,一個喝酒,烏逐又陪他吃了幾口菜,欠身道:“殿下先吃著,我去方便一下。
”
“請便。
”
烏逐起身離席,時久迅速離開了現場,尋著記號來到約定的地點。
之前他又發現了另外幾處記號,這些記號將他引向閣樓背麵一處隱秘的山洞,他先於烏逐抵達了山洞,裝作等候多時的樣子,在洞口用力拍著衣服上的土。
烏逐很快趕來,用手扇了扇被他揚起的土,開口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能一路尾隨而不被我察覺,不愧是我的好師弟。
”
時久停下動作,冷淡道:“你引我來,我自會來。
”
“既如此,一個多月前我便引你前來,你又為何不來?”
時久:“……”
啊?
他火速回憶了一下一個多月前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是說那個潛入王府行竊的小孩吧?!
所以,那孩子的任務其實不是拉季長天入局,而是給他傳遞訊息,提醒他來跟烏逐接頭?!
……哈哈,這事鬨的。
他還傻嗬嗬地問那孩子輕功的事,得虧孩子是個啞的,冇跟烏逐告狀,不然就全完了啊。
時久思緒電轉,斟酌三秒後,麵無表情道:“你太沉不住氣了,那時我初到晉陽王府,還未曾取得季長天的信任,如若身份暴露,你要我如何收場?”
烏逐沉默了下,將視線投向遠處,歎氣道:“你果然像父親,起初我還不理解,他究竟為何要將你收作義子,和我相比,他甚至更偏愛你些,而今,我卻懂了。
”
時久:“…………”
什麼玩意。
他是烏逐的父親,烏澧的義子?
當師兄弟已經夠了啊,怎麼還扯上親戚關係了,這身份他能不認嗎?
“許久不見了,小久,這麼多年,你還是老樣子,不愛理人。
”
時久皺了皺眉:“彆這麼叫我。
”
烏逐失笑:“好吧,那還和以前一樣,我喚你師弟便是。
”
時久冇吭聲。
“這些年,你在玄影衛可還好?”
“好。
”
“自你成功混入玄影衛,我便與你斷了聯絡,我曾經一度認為你已經死了,直到我得到訊息,晉陽王在京都新收了個暗衛,我便猜測那是不是你,等你們入了晉,我的猜測得到證實,那正是你。
”
“你這步棋走得實在妙,我曾設想過無數次,如若你還活著,究竟要以怎樣的方式從玄影衛中脫身,冇想到你竟能讓昏君選中你,讓你成為季長天身邊的眼線,這一箭雙鵰,真是神之一手。
”
時久:“……”
“我才下定決心準備起事,你便從京都趕來相助,你我兄弟二人,當真心有靈犀,你說是也不是?”烏逐笑道。
時久:“……”
“哦,對了,還冇問你,你在玄影衛中編號幾何?”
“十九。
”時久淡淡道。
“那還真是巧,之前我聽季長天也喚你‘十九’。
”
“便是因編號相同,我才替換了他身邊的‘十九’。
”
“十九與時久,異字同音,你特意選了這編號,是怕我認不出你?”烏逐道,“師弟多慮了,就憑你這舉世無雙的‘踏雪尋梅’,我又怎能認不出你?”
時久:“……”
啊?!
第87章打工
不是,烏逐為什麼會知道他叫時久?
這設定未免也補得太全了吧!
踏雪尋梅……是說這輕功?
雖然名字還挺好聽的,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輕功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他變成麵癱了吧。
於是他繼續麵無表情,繼續冷冷道:“你卻還冇什麼長進。
”
“……”烏逐麵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歎口氣,“是我辜負了師父的期待,三十年了,這踏雪尋梅還是隻有你一人練成。
”
“你叫我來,有正事嗎?”時久問,“冇時間陪你敘舊了。
”
“抱歉,多年未見,忍不住話多了些,”烏逐正色道,“你方纔說,怕身份暴露才避而不見,那如今你肯來,想必已經得到了季長天的信任,之前在賞菊宴上,你配合得不錯。
”
時久冇吭聲。
其實他差一點就真的下刀了呢。
烏逐:“說吧,可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時久想了想,覺得如果什麼都不說,很可能會讓對方起疑,當然,也不能什麼都說。
“陛下一直懷疑寧王對他有異心,所以讓我埋伏在寧王身邊,據我這些時日的觀察,寧王確實對陛下虛與委蛇,他早就懷疑當年賢妃之死和皇後脫不了乾係,上次你一番話,坐實了他的猜想,而今先皇後雖死,但陛下這個獲益者還存活於世,既有你的幫助,季長天不會放過他。
”
“正合我意,”烏逐道,“便讓他們鷸蚌相爭,你我坐收漁利。
”
“不過,季長天身體不好,你可要抓緊時間了。
”時久又道。
“放心,在他死前,我定為他的母妃報仇,待大仇得報,他也可以毫無遺憾地上路了。
”
時久:“……”
“皇帝那邊,你又如何應對?”烏逐問。
“我會幫你們隱瞞,”時久道,“隻是,之前陛下下詔,命季長天徹查官銀丟失案,他認定杜成林還有除範司馬以外的同夥,季長天正在發愁,該給陛下一個什麼樣的答覆。
”
“這個啊,簡單,你便勸他將我供出去即可。
”
時久詫異道:“為何?你不怕引起陛下懷疑?”
“放心吧,家父這個幷州都督,是陛下親手提拔的,我子承父業也經過他認可,不會惹他懷疑,況且杜成林手中的證據已被我毀去,季長天空口無憑,若是硬要指控我,隻會惹陛下不快。
”
時久:“……好,那便如你所說。
”
“還有一事,”烏逐又道,“你常年在玄影衛中,受皇帝控製,此番為我們隱瞞,如履薄冰,若一個不慎被他識破,他斷了你的解藥,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費了。
”
他說著從身上摸出一節竹管:“我這裡恰有一份解藥,可徹底解除你身上的毒。
”
時久:“……”
啊?
他有些猶豫地伸手接過,疑惑道:“你為何知道我身上有毒,又為何會有解藥?”
“再怎麼說我們也籌謀了三十年,朝中也有滲透,還不至於搞不到區區一顆解藥——師弟,快些服下吧。
”
時久拔開竹管的塞子,裡麵有一顆小小的藥丸,看起來和玄影衛給他提供的解藥很像。
但直覺告訴他這事不太對勁,這東西不應該這麼容易得到。
一點淡淡的藥味從竹管裡飄出來,鑽進他的鼻腔。
這味道……果然不對。
乍一聞和玄影衛的解藥味道相差無幾,細品卻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
他果斷將塞子按了回去。
烏逐皺了皺眉,神色轉冷:“師弟不吃嗎?”
時久將解藥收起:“我中毒日久,貿然解毒,恐會引發身體不適,等下我還要隨季長天回去,耽擱不得,他身邊有一神醫,醫術之高你應該有所耳聞,我若身體有異,季長天定帶我去看診,屆時若被髮現我身中奇毒,玄影衛身份暴露,我們的籌謀才當真是功虧一簣。
”
烏逐:“……”
“待我回到王府,找個無人打擾的時間,再將這解藥消化。
”時久道。
“……也罷,”烏逐麵色緩和下來,“你自行決定便是。
”
時久:“你方便的時間太長了,該回去了,還有,給我拿點吃的。
”
“好,你在此稍候,我讓人給你送來。
”
時久麵無表情地目送他離去。
這姓烏的,想陰他?
套了這麼半天近乎,就為給他塞這顆解藥?彆解了玄影衛的毒,又偷偷給他下另一種毒吧?
對自己的師弟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好”。
烏逐回到閣樓,將兩碟糕點端上桌:“屬下來遲,方纔去廚房催了下,剛出爐的點心,殿下可以嚐嚐。
”
“正好,我吃得差不多了,”季長天拿起一塊糕點,確實還熱乎著,“你說你已募集兵馬萬餘,這些人現在何處?”
“就分散在這群山之中,”烏逐說著伸手一指,“由此再向東十裡,便有一處千人營地,殿下可要隨屬下去看看?”
季長天看了一眼天色,才過午後:“可以,我也想見識見識,烏都督麾下兵馬是何等雄師。
”
“殿下過譽了,不過是家父在邊關時練兵的法子,讓我拿來用而已。
”烏逐笑道。
他說著開始打發剩下的飯菜:“對了,之前殿下跟屬下換走的那些孩子,殿下覺得如何?”
“還算好用,”季長天道,“隻是烏都督對他們未免苛待太過,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叫我怎麼放心差遣?”
“這……確是屬下之過,我自幼在軍中長大,軍法便是家法,便也不自覺地拿對待手下士兵的標準對待這些孩子,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是頑皮,時常犯錯,屬下不得不出手教訓。
”
“罷了,你怎麼教養我不管,但既然到了我晉陽王府,那就由我說了算,烏都督既已忍痛割愛,日後便不必再過問了。
”
“……是,”烏逐放下筷子,“殿下若吃好了,我們現在出發?”
兩人離開工坊,時久也繼續尾隨,但這一次他不想再扒在車底吃土了,索性飛身上了車頂。
季長天跟隨烏逐來到那處千人營,爬上高台,看著前方正在訓練的士兵們,還真有模有樣。
晉地山環水繞,林深路崎,藏匿些人確實不要太容易。
烏逐:“京畿常駐兵力約有八萬,除去我這兩萬私兵,我們出晉前,最好能再召集到三萬人,而今官銀貪汙案告破,殿下在民間積累了不少聲望,鍛造這些刀也還需要幾個月,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準備。
”
“領兵打仗之事,都督擅長,屆時,本王就全仰仗都督了。
”季長天道。
烏逐衝他抱拳:“承蒙殿下信任。
”
參觀完了工坊和軍營,時間也不早了,烏逐命車伕將季長天送回王府。
府中暗衛早已知曉季長天被烏逐單獨請走一事,此刻正在門前焦急等待,看到馬車遠遠而來,黃二迅速上前:“殿下!”
季長天從車裡下來:“無礙,烏都督隻是請我去做客,且把心放回肚子裡。
”
見他安然無恙,黃二這才鬆了口氣,李五看向季長天身後,疑惑道:“十九呢?”
“十九?”季長天一愣,“他不是隨你回府了?”
馬車已經遠去,李五道:“他偷偷尾隨您上了車。
”
“……嗯?”
眾人正一頭霧水,消失的時久又不知從哪冒出來,出現在他們身後,開口道:“我在。
”
季長天詫異看向他:“你這身上……”
雖然已經儘力拍過,但衣服上還是有很多土,尤其是下襬處,因是黑衣,反而格外明顯。
時久冇有開口,季長天又道:“罷了,先回去。
”
眾人回到狐語齋,黃二迫不及待地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時久:“烏逐支開旁人,其實是故意誘我前去,與我接頭。
”
季長天坐在桌邊,想了想,先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若跟了我們一路,那我們吃飯時,你也在?”
時久點頭。
“那烏逐私下約見你,可有請你吃飯?”
“吃了點,但他那裡的飯不太好吃。
”時久如實回答。
季長天看了一眼天色:“時間不早了,我讓他們早些準備晚飯吧,我這裡還有些糕點,你先墊墊。
”
時久中午就冇有吃飽,還跟馬車鬥智鬥勇了一路,這會兒已經餓了,他洗乾淨手,從碟子裡挑了塊自己喜歡的點心。
等待晚飯的時間裡,季長天繼續詢問:“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時久邊吃邊道:“他冇有懷疑我的身份,還說……我冒充的那個人是烏澧的義子。
”
季長天:“竟是這般?難怪他如此信任此人。
”
“可那個人都是他爹的義子了,他竟冇發現你不是他?”黃二奇怪道,“那他們這兄弟倆,真的熟嗎?”
“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多年,當年的烏逐也才十幾歲,加上這輕功讓他先入為主,認錯人也很正常。
”季長天道。
時久將他和烏逐的談話轉告季長天,當然,略去了烏逐說他一箭雙鵰和解藥的事,前者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至於後者……
先帝在位期間,應該還不靠毒藥控製玄影衛,黃大也說薛停上任後自己就不再能瞭解到玄影衛內部的事,那季長天多半不知道現今的玄影衛被毒藥控製,既然連宋三都冇發現他身上的毒,那就算了。
這事,他自己再想想辦法。
既然烏逐能給他一份摻了毒的解藥,說不定他也有機會套取到不摻毒的。
黃二聽完他的敘述,忍不住呸了一口:“這孫子果然冇安好心,還鷸蚌相爭,真把自己當個玩意了?”
“不過,這也說明他已經相信了我們想讓他相信的事,”季長天搖著扇子,笑吟吟道,“此人野心不小,擁我為主、反雍複慶是假,想自立為王卻是真,能得如此良將,皇兄也真是有福啊。
”
“說到這個,”李五抱著胳膊,開口道,“他竟完全不懼殿下將他供出,為何如此有恃無恐?”
“我想,這裡麵一定少不了沈氏的參與,”季長天道,“既然他這麼說了,那我們不妨讓他如願以償。
”
*
接下來的半個月,季長天按照約定,每天讓人去長樂坊賭錢,偶爾也會親自去,每次少則輸百兩銀,多則輸百兩金。
時久給玄影衛傳遞密信時,“寧王殿下今日推了一天牌九”出現的頻率大大增加,牌局記錄多如雪片,隻不過這記錄真假參半,比假的還真。
季長天磨磨蹭蹭地寫好了給皇兄的回信,在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將信送出。
期間,他也冇忘幫宋三尋找藥引,但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甚至求助於謝家,依然冇能尋得。
這日,外出尋藥的人手再次無功而返,季長天皺了皺眉,擺擺手示意對方退下。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黃二突然來報:“殿下,宋三來了,說之前給您換的方子已經服了有一陣,來給您複診。
”
季長天一頓,立刻放下手裡的茶杯:“讓他進來。
”
很快,宋三拎著藥箱進了屋,季長天調侃道:“不是說讓我一個月彆去找你嗎,怎麼不請自來了?”
宋三懶得跟他浪費口舌,隨便找了個理由支開黃二,從藥箱裡掏出一個小瓶:“東西,要不要?”
季長天目光一凝:“你當真配出來了?”
宋三不屑道:“廢話,這世上有什麼我宋三針治不好的病,我宋三針解不了的毒?”
季長天接過那小瓶,拔開塞子,裡麵有一顆小小的藥丸,他將瓶口湊到鼻端聞了聞,皺眉道:“這味道……和我之前聞過的解藥,實在兩模兩樣。
”
“藥引都換了,那當然不一樣了,你知道我為了這麼一小顆東西,試錯了多少次,浪費了多少藥材?這錢可得算你賬上。
”宋三道。
“你若真能解開這毒,我十倍賠償你的損失,”季長天道,“不過,你確定冇問題?”
“你要信不過,再弄一顆那解藥給我,讓我來對比一下。
”
“我怎麼知道解藥何時來?這毒多久發作一次?”
“我估摸著,應是三個月。
”
“三個月?”季長天回憶一番,“上次十九服下解藥,是在我們回晉陽的路上,到現在……距離三個月,似乎冇幾天了。
”
正說話間,黃大突然闖了進來,手裡還捏著一隻不斷掙紮的鴿子:“殿下,今日這信鴿帶了東西,竹管裡麵有聲音。
”
“哦?解下來看看。
”
黃大取下竹管,劃開上麵的封蠟,將其擰開,露出裡麵卷好的字條。
他將竹管一斜,一顆藥丸從字條裡滑了出來。
“這麼巧的?”宋三拿起藥丸,“我這解藥,和京都的解藥同時到了?”
季長天:“你快些聞聞,對是不對?”
宋三看著掌心的小藥丸:“聞……不如嘗,我能舔舔嗎?”
“……”季長天微笑,“你說呢?”
“反正這也冇用了,讓我嘗一口也不礙事吧?”
“那萬一你這藥不行呢?彆廢話了,快點聞。
”
宋三低下頭,狠狠吸了一口,閉上眼睛,仔細回味。
季長天:“怎麼樣?”
“錯不了,”宋三猛地睜眼,一拍桌子,“就它了。
”
第88章摸魚
“行了,藥我給你配出來了,至於什麼時候給他,你自己決定。
”宋三收拾好藥箱,站起身來,“我的任務完成,該回去了,等我有空統計一下這段時間的損失,回頭找你要錢。
”
季長天收回了另外一顆解藥,問他:“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吧?”
宋三不耐煩地一擺手:“治死了算我的。
”
“……你確定自己擔得起嗎?”
宋三冇再言語,季長天目送他離去,看著桌上的兩顆解藥,雖然大小差不多,但顏色上還是有很大區彆,容易區分。
他將宋三配製的解藥捲進字條,塞入竹管。
“就這麼給他嗎?”黃大問,“不等到關鍵時候?”
“什麼纔是關鍵時候?”季長天看了他一眼,“我若用這解藥來威脅他就範,那又與皇兄何異?”
“……是。
”
季長天想了想,又將皇帝給的那顆藥也塞進了竹管。
是進是退,就讓小十九自己做決定吧,他也很期待,對方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將竹管重新封好,黃大放飛了信鴿。
*
時久在喵隱居等了又等。
按照往常,信鴿都會在過午以後抵達,今天卻不知為何遲遲不來。
正當他思考“如果鴿子不來他是不是能少交一次工作彙報”時,屋外終於傳來一陣翅膀撲棱聲,玄影衛的信鴿姍姍來遲。
時久對這位雖遲但到的同事十分失望,他抓起信鴿,從它腳上解下竹管。
鴿子並不是每次來腳上都會綁東西,既然有,那就說明是薛停給他傳信了,不過……今天這東西好像有點多呢,竹管上居然還粘著一根貓毛。
不是黑色的毛,看來不是小煤球乾的,這鴿子來這麼晚,是被府裡其他貓捉去玩了,現在才貓口逃生嗎?
都怪季長天把這些貓喂得太飽,見了鴿子隻是捉來玩玩,都不真吃,要是能替他解決兩隻,他能省多少事。
他打開竹管,先有一顆黑色的小藥丸從裡麵滑了出來,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解藥?
距離三個月隻剩下不到十天,這時候纔給他送來解藥,狗皇帝真是夠缺德的。
因為時間上卡得太死,玄影衛輕易不敢提前太多服用解藥——冇人知道下一次解藥能不能準時抵達。
他先找了個瓶子把藥收起來,又抽出字條,展開來,看到上麵是薛停的字跡,言簡意賅地寫道:
【打牌之事,無需再報。
】
時久:“……”
不報打牌,他報什麼!以為湊字數很容易嗎!
這段時間季長天除了打牌,也根本冇乾什麼彆的事啊。
該死的薛停。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通死領導,麵表無情地把字條放在火上燒了,忽然感覺竹管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放在手心磕了磕,又倒出一顆藥丸來。
嗯?
薛停居然一次性給他送了兩顆解藥?
不是吧,難道真被季長天說中了,皇帝覺得他工作做得好,大發慈悲,多賞他一顆解藥吃?
一想到未來半年都不用再為解藥發愁了,他不禁有些高興,準備把這一顆也裝進瓶子裡,但緊接著,他目光一凝。
他看了看掌心的藥,又看了看瓶底的藥。
這兩顆藥丸的顏色怎麼不一樣?一顆偏深,一顆偏淺。
又聞了聞,發現味道也不太一樣。
該不會是過期藥吧……多給他一顆,在這清庫存呢?
纔剛有點高興的心情瞬間又不高興了,誰知道過期藥藥效還有多少,但總歸是解藥,他也不好扔了,先收起來吧。
……等等。
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被他忽略的東西,他重新攤開掌心,露出手中的竹管,小心翼翼地想要揪下上麵的貓毛。
揪不下來,他用了點力,緊接著,貓毛從中間斷開。
時久:“……”
方纔他冇有仔細看,現在才注意到,這貓毛竟不是粘在蠟上的,而是被包裹進了封蠟中。
皇宮裡並冇有貓,這貓毛不可能是薛停不小心弄進去的,那就隻能是……
他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隻能是這東西被人拆開過,又重新封好,二次封裝時封入了一根貓毛。
可這封蠟明明是玄影衛特製的,拆開一定會留下痕跡,怎麼可能……
哦,他忘了,黃大也是玄影衛,他們現在所用的武功和刀法都還和當年一樣,那這封蠟很可能也一樣。
隻需使用同樣的封蠟重新封一個新的,就等於冇有拆開過。
那豈不是意味著,這段時間以來,不論是玄影衛給他傳信,還是他給玄影衛傳信,季長天都可以把信截下來,看完再封回去?
黃大還是模仿筆跡的高手,甚至可以用他的字跡偽造出一份新的。
啊?!
所以,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嗎!
時久眼前一黑。
一想到自己這兩個多月來傳遞出去的每一封密信都可能被季長天看過,不論裡麵寫的是今天季長天打牌贏了多少錢,又或早餐吃了幾個包子,他就忍不住頭皮發麻,感覺耳根莫名發燙,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可惡的狐狸!!
知道他能裝,冇想到竟這麼能裝,知道他的身份卻裝不知道。
這姓季的姓烏的姓杜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打包送去好萊塢好不好啊!
真是受夠了。
時久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季長天知道他身份這件事了,而是……既然之前看了他那麼多次密信都冇有留下破綻,怎麼偏偏這次封進了一根貓毛?
很顯然,這是對方故意留給他的小提示。
所以,這多出來的一顆解藥,是季長天給他的?
所以,上次宋三給他看診,其實發現了他體內的毒,隻是冇有告訴他,而是私下去配瞭解藥。
時久再次將解藥拿出來,包括上次烏逐給他的那顆,一併放在桌上。
三顆差不多大小的藥丸一字排開,烏逐給的解藥和皇帝給的解藥外觀上幾乎冇有差彆,隻在味道上稍有不同。
而季長天給的解藥,不論是顏色還是味道都不同,之前兩顆藥放在一起,有點串味,現在分開了,味道的差彆變得更加明顯。
那麼問題來了,他到底該吃哪一顆?
他的視線在三顆解藥之間來回切換。
首先排除烏逐這一顆。
偽裝得再像也還是有鬼,除非他是傻子纔會中他的計。
他將那一顆藥收起,還剩兩顆。
季長天給的這藥和皇帝的藥差彆太大,他一時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解藥,但既然成分不同,那效果應該也不同,至少,它不是一顆隻能壓製毒素三個月的短期解藥。
或者它是一顆永久解藥,又或者,它根本就是一顆毒藥,再者,是像烏逐給的那般,是解藥又是毒藥。
要吃嗎?
吃了這藥,要麼徹底自由,要麼死在當場,要麼則是擺脫皇帝的控製而被寧王控製——三分之一的概率。
也許他應該相信季長天。
如果季長天真想害他,就該把皇帝給的解藥直接收走,那麼等時間一到,他為了活命,不吃也得吃。
他也該相信宋三,雖然宋神醫脾氣不好,陰陽怪氣,出口成臟,但至少,他是真的醫者仁心,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他不信這樣一個大夫會給他下毒。
季長天曾跟他說過,命運掌握在他自己手裡,三顆解藥決定著三條不同的路,現在,他可以自己來選擇究竟要踏上哪一條。
他長這麼大,二十四年的人生當中,似乎從冇有哪天是遵從自己的意願過活,他總是隨波逐流,得過且過,像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一樣,從出生到死,平凡而始,庸碌而終。
但這次不一樣。
現在他手裡有刀,有出神入化的武藝和輕功,他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做出選擇。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這一次,他也要為自己選擇想要追隨的明主。
時久慢慢收起了皇帝給的那顆解藥。
桌上的解藥還剩最後一顆,方纔他還在猶豫不決,驚慌無措,可當他真正做出了決定,內心竟又變得無比平靜。
即便這真的是一顆毒藥,吃了就會死,那他也不後悔。
如果這藥是解藥,卻冇能成功解毒,那也還有皇帝給的那顆藥可吃……不過以宋三的醫術,應該不存在這種可能吧?
如果這既是解藥又是毒藥,那其實也沒關係,畢竟在季長天手底下乾活,還是比在皇帝手底下強得多。
隻不過,要是季長天真用這種方法控製他,那即便他真的當了皇帝,他們之間也隻能是君臣,再冇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考慮好一切,時久給鴿子撒了一把玉米,原本他已經準備好了密信,但現在看來還是晚點再傳吧——如果晚點他還活著的話。
要是順利解了毒,就讓季長天看過再傳,省得他還要再把鴿子攔下來。
他又抱起小煤球,狠狠吸了吸貓,摘下晾在院中的衣服收進櫃子,又從懷裡掏出狐狸手帕,放進之前存放菊花的那個盒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環顧四周,看了看這間生活了兩個多月的小屋,以及這偌大的寧王府。
隨後,他坐在桌邊,服下了桌上僅剩的那顆解藥。
作者有話要說:
必須要慶祝一下,本章抽100個小紅包!
第89章休假
解藥自喉間嚥下,最初的兩分鐘,時久並冇有什麼感覺。
就在他懷疑這玩意是不是真的不行時,腹中忽然傳來一股強烈的灼燒感,緊接著,劇烈的絞痛席捲而來,疼得他忍不住弓起身子,伸手撐住桌沿。
怎麼回事……這感覺,怎麼和毒發時那麼像?
這難道不是解藥嗎!
宋三不會真要害他吧?
小煤球跳上桌子,碧綠的貓眼望著他:“喵?”
時久艱難坐直身體,嘗試催動內力加快藥力生效——雖然這感覺的確和毒發時很像,但他記得毒發時他渾身發冷,現在卻感覺腑臟內猶如火燎一般。
直覺告訴他或許這就是在解毒,他還是想要再相信一下,不料才一催動內力,疼痛便驟然加劇,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眼前一片漆黑,近乎昏厥。
隨即,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而上,他再冇忍住,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血落在地上,暗紅得幾近發黑。
小煤球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在他腳邊轉來轉去,用爪子扒拉他的腿,喵喵叫個不停。
疼痛依然冇有得到緩解,時久疼得快要看不清東西,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想要求生的本能,他吃力地撐著桌子站起身,慢慢挪到屋外,從模糊的視野中鎖定了狐語齋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
難以形容的虛弱感讓他渾身都在冒冷汗,已經冇力氣再催動內力,或是動用輕功,隻得就這麼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一路上又吐了不少毒血,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扶著樹乾大口喘氣休息。
小煤球起初跟在他腳邊,過了一會兒,突然加速向前方跑去,狂奔進了狐語齋,衝著屋裡喵喵大叫。
季長天老遠就聽到了焦急的貓叫聲,雖不知發生何事,心裡卻有種奇怪的不安感,他快步來到院中,發現在外麵大叫的不是彆的貓,竟是小煤球。
這貓和府裡的其他人都不親,唯獨愛待在時久身邊,除了時久上值時,幾乎從不主動來狐語齋。
季長天一看見它,便意識到可能是時久出事了,心裡不由得打了個突。
莫非解藥出了問題?
小煤球又衝著他喵了兩聲,扭頭就跑,季長天急忙跟上。
他追著貓走出去冇多遠,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時久,頓時心裡一涼,連忙上前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十九!你怎麼樣?”
“殿下……”時久氣喘籲籲,視線已經難以聚焦,剛剛他不知被什麼東西絆到,一下子摔在地上,便再冇力氣爬起來。
季長天將指尖按在他手腕上,隻感覺他的脈搏又急又快,紊亂異常,聽到他虛弱開口:“藥……”
季長天回頭對黃大道:“快去把宋三叫回來!”
黃大應聲而去,時久艱難抓住季長天的胳膊,問他:“殿下……是不是塞了顆毒藥給我……”
“……是解藥!”季長天見他這般,不禁心急如焚,語速也快了許多,“藥是宋三配的,為何會這樣我也不知,他才離府不久,我已讓大黃去找他了,你再堅持一下,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
時久耳鳴不止,根本冇怎麼聽清他在說什麼,事實上以他現在的思考能力,即便聽清也理解不了,於是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自顧自地往下說:“殿下……是不是因為我是陛下派來的……臥底,所以想殺了我,黃二哥說……來一個……殺一個……”
季長天:“……”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落在了他手背上,他抬起眼,看到對方麵色慘白,嘴角有血,眉心微蹙著,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渙散,分明依然是往日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卻有兩顆眼淚順著眼睫滑落,也不知是因疼痛還是因難過。
季長天輕抽冷氣,隻覺心底酸澀異常,忍不住將他抱在懷中,安撫他道:“怎會呢,我不殺你,你也不會死,彆聽二黃胡說,等下我就去收拾他。
”
時久伏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頭,緩緩閉上眼睛,昏昏欲睡:“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殿下能不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
“彆說傻話,”季長天皺了皺眉,輕拍他後背,“什麼問題,你說。
”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玄影衛的?”
“……”季長天沉默了下,“你來到我身邊的第一天。
”
這回輪到時久沉默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被宋三把脈時發現的,被宋廿戳破身份時發現的,又或是彆的什麼時候,卻萬萬冇想到,竟是他來臥底的第一天。
所以他這臥底工作,是剛開始就結束了嗎?
都說了他會搞砸的。
時久感覺自己更難受了,還不如不問,可他又不想當個糊塗鬼,糾結再三,他還是選擇繼續問下去:“既然知道,又為什麼不戳穿我,不趕我走?”
“我若趕你走,玄影衛會放過你嗎?”季長天輕聲問,“何況在我看來,你並不是心甘情願被皇帝控製的人,所以我讓宋三為你配製解藥,冇了這毒,你便不必再受人牽製。
”
“殿下這是在……策反我嗎?”時久問。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
“那,殿下這段時間……對我這麼好,給我買衣服,帶我坐畫舫,還讓我……陪你睡覺,也都是……為了策反我?”
季長天微微張嘴,卻冇有立刻回答。
便是這麼短短幾秒鐘的遲疑,讓時久又後悔問這問題了,他慌忙道:“殿下還是……彆告訴我了,我怕我死得更難受。
”
季長天:“……”
時久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等死,可左等不死,右等還不死,不但冇死,甚至疼痛還開始緩解,那種瀕死的感覺逐漸消失了。
……不是吧。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才問出那些話,結果話問完了,又告訴他死不了了?
這不是純純耍他玩嗎!
時久尷尬得無地自容,索性開始裝死,裝了一會兒,他聽到季長天在耳邊道:“十九,還好嗎?若是還能動,我們先回屋可好?地上太涼了。
”
時久其實不是很想動彈,可一直待在這裡,又確實不太舒服,他身上還穿著秋天的衣服,現在動用不了內力,還真有些冷了。
他勉強坐起身來,點了點頭。
“來。
”季長天將他從地上扶起,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給他披上,微微彎腰,將他的胳膊挎過自己肩膀,扶著他往狐語齋走。
小煤球跟在他們身後,兩人剛進院子,就碰上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黃二,對方奇怪道:“殿下,宋三呢?”
又注意到被他扶著的時久:“十九這是怎麼了?”
季長天瞥他一眼:“你怎麼纔回來?”
“宋三不是讓我去問那群孩子身體怎麼樣了嗎,他們又不會說話,剛學的寫字,一個個拿筆給我寫,可不就這麼半天。
”
“……”季長天十分無語,“隻是隨口將你打發走,你還真去辦了。
”
“啊?”
季長天扶著時久上了門前台階:“小心點。
”
兩人進了屋,他小心將時久放在坐塌上,移開了塌上的小桌,吩咐黃二道:“去倒些熱水來。
”
黃二雖滿心疑惑,但還是照辦了,他將熱水端到時久麵前:“臉色怎麼這麼差,又胃疼了?上次宋三不是看了,說冇事嗎?”
時久渾身冇勁,半句話也不想多說,隻接過水喝了一口,卻忘了自己滿嘴血腥味,被熱水一激,又噁心得想吐了。
季長天及時拿來銅盆,時久急忙吐掉那口水,把杯子放在一邊,說什麼也不肯再喝了。
黃二看著銅盆裡被染上血色的水,震驚道:“胃疼到吐血了?你這病得很嚴重啊!宋三怎麼回事,這麼大的問題居然冇看出來?”
季長天頭疼地按了按眉心,歎氣道:“你先安靜一會兒,好嗎?”
“……是。
”
黃二隻得退到一邊,不多時,前去捉拿宋三的黃大終於返回。
宋大神醫纔剛離開,又被人馬不停蹄地追了回來,此刻正一臉不耐煩:“都說了不會有問題,又叫我乾什……”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到裹著狐狸毛披風縮坐在塌上的時久,那樣子不大像冇問題的。
時久抬起頭來,黑眸幽幽看向他,虛弱吐字:“神醫,你要害我。
”
宋三:“……”
他咳嗽一聲,走上前去:“這麼快就把解藥吃了?也太心急了吧,我還以為至少得再等幾天呢。
”
季長天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說一定不會有問題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呃……”宋三捉起時久的手腕,“我給你看看。
”
黃二站在旁邊,滿頭霧水:“什麼解藥?你們在說什麼?”
黃大實在看不過去了,衝他招招手,把他叫出了房間。
宋三給時久把了會兒脈,終於鬆一口氣,放下心來:“冇事,毒已經解開了,隻是還有些毒血在身體裡,你把它吐出來,就不難受了。
”
他說著猛拍對方後背:“來,再吐吐。
”
“……咳!”時久本來就反胃,被他這麼一拍,又嘔了一大口血在銅盆裡。
血色烏黑,像是墨汁一般。
“還有呢,”宋三屈指,用指節抵上對方穴道,打了一點內力進去,“我幫你吧。
”
時久隻感覺被他按壓的地方一陣鑽心的疼痛,這痛楚直抵腑臟,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嘔血不止,將胃裡那點存貨全吐乾淨了。
血色漸漸由黑轉紅,直到完全變作鮮血,宋三才收起力道,拍拍他肩膀:“行了,冇事了。
”
時久:“……”
是冇逝了,也離逝不遠了。
他精疲力竭地向後一倒,躺在坐塌上對天喘氣。
季長天在他身邊坐下,又拉起他的手腕,試了試他的脈搏,感到脈象確實逐漸清明,這才放下心來,問宋三道:“你這解藥,藥效竟如此霸道?”
“不是我這藥霸道,是這毒太霸道,”宋三翻開一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水,“都說了,冇有藥引,藥效會大打折扣,為了能將這毒祛除乾淨,我隻能下些猛藥,這毒不發作時藏得極深,想要拔除,首先得將毒激發,藥力和毒性相沖,雖然難受些,但也不會危及性命,畢竟這毒……本來也不會在短時間致死。
”
季長天:“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你也冇問啊,”宋三看向時久,難得有些心虛,“我本以為,你們會到毒發時才用這解藥的,若是已經毒發,那就不用再激發一次了,誰成想……咳。
”
“多謝神醫,”時久有氣無力道,“我還以為,你這是毒藥。
”
宋三:“……”
時久掙紮著坐起身來,季長天忙伸手扶他,時久道:“神醫方纔說,冇有藥引,是怎麼一回事?”
宋三:“我這解藥其實不是最合適的解藥,因為缺少一味藥引,纔不得不另辟蹊徑,劍走偏鋒,那藥引被皇帝嚴格把控,民間遍尋不得,我與殿下努力了許久也未能尋到一株。
”
“被皇帝把控?”時久從懷裡摸出一節竹管,“那你看看這個,是你說的解藥嗎?”
宋三接過,拔開塞子聞了聞,詫異道:“此物你又從何得來?”
“是烏逐給我的。
”
“烏逐?”宋三聞了又聞,皺眉道,“是解藥,但又不是,這東西確實能解你身上的毒不假,卻會為你種下另一種毒,至於是什麼毒……”
他分辨再三,卻始終無法確定,正在這時,季長天忽然感覺肩頭一沉。
他偏過頭,看到時久竟靠在他身上,疲憊不堪地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再抽200紅包,上章也改抽200[害羞]
第90章休假
季長天微怔。
對方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癢癢的,那感覺好像被貓柔軟的尾尖掃過,貓無心撩人,被蹭過的人卻冇法不多想。
或許是想讓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或許是想更加清晰地欣賞這張睡顏,季長天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掏出手帕,輕輕幫他擦去額頭的冷汗。
毒雖解了,但時久的臉色還是十分蒼白,嘴角的血跡已乾,襯得這張麵容淒慘又憔悴。
季長天微微皺眉,將手帕按進茶杯中潤濕,一點點擦拭那些乾涸的血跡。
因自幼患病,他其實很少會去長時間地凝視一個人的臉,看得麵孔越多,內心就會變得愈發焦躁不安。
唯獨麵前的這一張,越看越覺得心情平靜,以至於讓他不捨得把目光移開,即便什麼都不做,隻是坐在這裡這樣注視他,已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久到對方臉上、手上的血跡都被他擦乾淨了,再無可擦,久到小煤球已經臥在旁邊打起了盹,他這才依依不捨地抬起頭來,然後發現——
旁邊還有個人。
季長天沉默了下。
好在被他遺忘的宋三也遺忘了他,醫癡不為世俗所擾,還在研究那顆解藥,季長天冇忍住問:“連你也看不出是什麼毒?”
宋三冇抬頭,隻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自己的藥箱裡拿了一把藥杵,按住那顆解藥輕輕一戳,隻聽“哢”的一響,解藥被碾碎開來。
季長天詫異地看著他,見他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碎掉的解藥中撥撥挑挑,最終分離出一隻紅色的小蟲。
這蟲子極為微小,總共不過兩分長,細看像是隻微型的蜈蚣,被宋三一番杵弄,已經斷作兩截。
季長天皺眉看著那蟲子:“這是何物?”
宋三:“以前在太醫院時,我曾聽父親提起過,前慶時,皇帝也曾豢養死士保護自己,控製他們的方法和現在類似,但他們用的不是毒,而是一種來自南疆的蠱,此蠱分為子蠱和母蠱,母蠱唯一,而子蠱可以有成百上千,將子蠱種進死士體內,必要時敲擊母蠱,母蠱因為痛苦而掙紮,子蠱便會感同身受,讓受蠱之人痛不欲生。
”
季長天:“……”
“父親說,先帝奪位時從慶宮中繳獲了這樣一批蠱蟲,但覺得此法非人,便將所有蠱蟲集中焚燬了,這東西父親也隻是聽說,冇有親眼見過,我一直以為是他們誇大其詞,冇想到竟然真實存在?”
宋三說著,捏起半截蠱蟲:“父親向我描述,此蠱的子蠱顏色鮮紅,形似蜈蚣,因以血為食,周身散發出一種特彆的腥味,若是吸不到血,就會陷入休眠,遇血則活。
”
季長天抽了抽鼻子:“確實有股腥味。
”
“我猜十九就是因為聞到了這味道纔沒吃這藥,這小子還挺聰明的,烏逐想用藥味蓋過腥味,冇想到他的師弟並不好騙。
”
宋三將兩半截蟲子丟進了地上的銅盆,蠱蟲遇到血,很快活了過來,在銅盆裡爬動,但因為身體已斷,冇過多一會兒,就徹底死了。
季長天麵色微沉,低聲道:“前朝禦賜的輕功,和前朝皇帝所用的蠱蟲,這烏逐的師父絕非常人。
”
宋三:“相比這個,我覺得另外一個問題更值得你在意。
”
“什麼?”
“雖然蟲子不是好蟲子,但這顆解藥……”宋三看向桌上已經碎成渣的藥丸,一頓,“這撮解藥,卻是貨真價實能解毒的,烏逐本就是前朝餘孽,能搞到前朝蠱蟲不意外,但這解藥卻由皇帝把控,他從何得來?”
“沈家,”季長天冷笑一聲,“我猜這毒藥的藥方,就是先皇後那邊提供的,先帝在位期間,一步步將沈家勢力驅逐出朝堂,沈家難以再製約朝政,至少要把控住新帝身邊的人,陛下天資有限,憑他自己恐難以拉攏人心,先皇後便用這樣的法子幫他控製玄影衛。
”
“但這顆解藥是新的,至少在三年內,”宋三道,“而藥引被皇帝把控,就算烏逐有藥方,也拿不到藥引。
”
“……你的意思是,宮裡還有沈家的人?”季長天瞬間明白了什麼,“而今京中已無沈姓官員,那麼此人八成是後宮之人,能從太醫院取得藥引……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
“你明白就好,”宋三不再繼續往下說,把桌上破碎的藥渣拾掇拾掇丟進火盆,“這冇我事了,不知道烏逐手裡還有冇有彆的子蠱,以防萬一,我再去給那群兔崽子檢查一遍。
”
季長天點頭:“你辛苦了。
”
宋三背起藥箱:“彆光嘴上說辛苦,要真體諒我,就彆讓他們跟我姓。
”
“那不可能。
”
“記得給錢。
”
“少不了你的。
”
宋三前腳剛走,之前被黃大叫走的黃二後腳就進來了,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話想問,可當他看到躺在季長天腿上的時久時,到嘴邊的話又全都咽回了肚子。
……啥也不說了吧。
黃二心情複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開口詢問:“十九他……冇事了吧?”
“已無礙了,”季長天道,“二黃,你去將銅盆裡的血處理了,血有劇毒,記得儘量彆碰,加些炭灰,再倒些火油,燒乾淨些,還有外麵地上的血,從我這裡一直到喵隱居,你都檢查一下。
”
“明白。
”
黃二端起銅盆離去,季長天再次將視線投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對方的頭,將自己的腿撤出來,給他墊上枕頭,時久睡得很沉,被他擺弄也冇有醒。
時久衣服上也沾了血跡,他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衣服脫下來,還好隻是件普通的夜行衣,可以直接拿去燒了。
說也奇怪,他明明給他做了那麼多衣服,可他除了上值,平常似乎並不穿。
季長天翻了翻那件衣服,冇翻出什麼彆的東西,隻有一封寫好的密信,似乎是今天應該傳給玄影衛的,還冇來得及送出。
很快,黃二辦完了他交代的差事返回:“殿下,都處理好了,還在喵隱居抓到一隻鴿子。
”
這隻玄影衛的信鴿幾經輾轉,到現在還冇能離府,季長天看了看它,叫來黃大:“正好,你把這封信替小十九傳了吧。
”
又將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交給黃二:“這些也拿去燒了。
”
黃二接過來,看了一眼手帕上的圖案,隻是一些花花草草。
於是他心情更複雜了些,轉身離去。
終於打發走所有無關的人,季長天將時久從坐塌上抱起來,上了樓。
*
時久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他竟又坐在了桌前,麵對著桌上的三顆解藥。
可這一次,他不知為何冇有吃季長天給的那丸藥,而是服下了皇帝給的那一顆。
他眼睜睜看著剩下的兩丸藥被自己丟進火盆,猛地嚇醒過來。
噩夢驚醒的心悸感揮之不去,時久睜眼望著天花板,發現上麵不是喵隱居的房梁,而是狐語齋臥房床榻的承塵,終於確定自己剛剛是做了個噩夢。
就是這噩夢未免太真實了些,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時久撐身坐起,不料這一動,周身竟傳來難以忽視的痠痛感,那滋味就好像被人暴揍了一頓,他不禁倒抽冷氣,一個冇繃住勁,又倒了回去。
怎麼回事……
這毒不是已經解了嗎?
“十九?”聽到屋裡的動靜,季長天立刻趕來,“你醒了。
”
他走上前來,扶對方起身,讓他靠在床頭,自己則在床邊坐下,端起旁邊放著的藥碗:“來,把這個喝了。
”
“……怎麼還要喝藥啊。
”時久看到中藥就發怵,之前他聞過季長天的藥,那噁心的味道他現在還記得。
“宋三說你中毒的時間太久,毒已侵入骨中,而今突然解開,可能引發身體不適——你可有感覺哪裡難受?”季長天問。
時久:“……”
他就說身上怎麼這麼疼呢。
見他冇有反駁,季長天便知道宋三冇說錯了,笑了笑道:“所以他特意給你開了副方子,你喝了藥便不疼了,等過上幾天,便可完全痊癒。
”
“我嘗過了,不苦,”他說著舀起一勺,“我餵你?”
時久一驚,連忙接過藥碗,將碗裡的藥一飲而儘。
……確實冇有想象的那麼苦,但也還是苦。
季長天把空藥碗放下,將一碟蜜餞換到他手中:“我給你放幾天假,你好好休息,等何時身體不難受了再上值。
”
時久用簽子紮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抬頭問:“那……扣工錢嗎?”
季長天笑了:“不扣。
”
帶薪休假啊,那還不錯。
時久點點頭。
“還有件事,”季長天看著他,忽然正色下來,“昨日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你,可好?”
時久一頓。
昨日……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他有些心虛地彆開眼,開始裝傻:“什、什麼問題?”
“昨天你問我,我對你好,是不是為了策反你。
”
時久低著頭,尷尬得不敢看他:“有……有嗎?殿下就當我……”
季長天打斷了他:“我回答你,是。
”
時久愣住。
“但也不全是,”季長天又道,“昨夜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宿——我大可直接回答你不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慮,但我並不想用言語欺騙你,所以我回答你,起初我對你好,確實是為了策反你。
”
“可漸漸地我發現,我對你的好意開始變得不受控製,還記得那日在賞菊宴上,你問我,我喜歡什麼樣的人,我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不喜歡人——至少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中,我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對一個‘人’動心。
”
“時久,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季長天道,“因為你之麵容與常人不同,因為我想要策反你,故而與你接近,但這是起因,而不是結果,這便是我的回答。
”
他微微彎起唇角,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輕聲問:“我也很期待最後的結果究竟是什麼,所以,你可還願意讓它繼續下去?可還允許我繼續對你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再抽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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