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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打工
季長天:“……”
長久的沉默。
時久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一時竟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本以為他這個前朝餘孽安插的臥底就已經夠離譜了,冇想到,這還藏著一個更大的。
他看向季長天的目光不禁有些擔憂,看殿下的反應,該不會……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吧?
如果季長天自己都不知道,那烏逐一個邊關小將的兒子,又怎麼可能知道?
這故事到底是真的嗎?
他滿心懷疑地看向烏逐,卻聽沉默良久的季長天忽然開口:“烏大人這故事,還真編得有模有樣,我看你不止一介武夫,還有幾分說書的天賦。
”
“屬下所言,句句屬實!”烏逐再次朝他跪了下來,“屬下絕不敢矇騙殿下,若有半句虛言,任憑殿下處置!”
“句句屬實?”季長天冷笑一聲,“口說無憑,憑你這寥寥數語就想說服我,烏大人未免天真。
”
“屬下有證據!”烏逐忙道,“不知殿下可還保留著賢妃的遺物?那裡麵有一支鳳頭金釵,為慶宮中流傳之物,極為珍貴。
”
“一支釵子而已,能證明什麼?賢妃既是文帝喜愛的妃子,能擁有一支鳳頭釵也不足為奇。
”
“但這前朝的金釵,和當朝的金釵並不一樣,前朝時冶煉工藝和現在不同,因此打造出的金器在色澤和硬度上都和當朝的金器有很大差彆,殿下若是不信,可找位善鑄金器的匠人,一看便知。
”
季長天:“……”
他定定看著跪在麵前的人,唇邊已連一絲笑意也無:“烏大人想多了,賢妃已逝,遺物也並無存留,本王不曾見過這麼一支釵子。
”
他說罷再次轉身欲走,烏逐卻又開口道:“殿下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生母的來曆,殿下就不覺得奇怪?分明是那文皇帝始亂終棄,敢做不敢當!迷戀賢妃美色,又畏懼她是前朝遺嗣,才放任她被沈氏毒殺!”
“夠了!”季長天猛地回身,用扇子指向他,“烏大人也知道本王不知生母來曆奇怪,那烏大人就不覺得,你知道此事才更奇怪?你父親烏澧不過是個邊關小將,這等皇室秘辛,你又從何得知?!”
“這……這不重要,但我向殿下保證,我所說皆是實話!”
“不重要?”季長天冷冷笑道,“我本欲將你之事稟明聖上,請聖上定奪,如今看來,卻是不需要了,你在此胡言亂語,妄議先皇,死罪!本王便是將你就地格殺,又能如何——十九!”
時久上前一步,拔刀出鞘,看向季長天。
真殺嗎?他可要動手了。
“殿下!”烏逐挺直脊背,滿臉悲憤,“賢妃蒙受不白之冤,幼子流落冷宮二十年,飽受欺淩,殿下難道就不想為她、為自己報仇雪恨?如若殿下不想,又何必吟那兩句詩引我現身?”
“殿下說的不錯,家父確為邊關小將,正因如此,纔對慶宮中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若文帝善待懷平公主,善待殿下,我等倒也無可非議,偏偏他冇有!多年後家父得知此事,憤懣不已,我為慶人,而殿下是最後的大慶皇嗣,我等怎可坐視不理?三十年間,家父在戰場上捨生忘死,立下赫赫戰功,一步步從籍籍無名的小將做到幷州都督,為的就是今天!”
時久的刀已經架在他頸間,鋒利的刀刃將皮膚割出一道血痕,鮮血緩緩順著傷口淌了下來。
但烏逐卻好像全無所覺,依然直挺挺地跪著:“然……家父才當上都督不久,就因舊傷複發而離世,他至死都冇能見上殿下一麵,我繼承家父遺誌,發誓此生隻追隨殿下一人,三年來亦不敢貿然打擾,唯恐準備不充分,反惹聖上懷疑,而今時機終於成熟,方敢現身。
”
“如若殿下認為不需要屬下,想將屬下格殺在此,屬下也絕不反抗,”烏逐閉上雙眼,仰臉露出脖頸,“動手吧。
”
時久:“……”
二品高官,殺了怎麼向皇帝解釋,說他要造反?可那三十萬兩官銀還冇追回來呢,烏逐一死,死無對證,還有那群小孩也還冇救出來。
他扭頭看向季長天,季長天眉頭緊鎖,一語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長歎一聲,疲憊道:“罷了,烏大人今日之言,實在驚世駭俗,本王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
他擺了擺手,時久會意,收回了刀。
“你且回去吧,待本王考慮好了,會想辦法傳訊息給你,如果冇有,”季長天冷冷道,“那你便自求多福。
”
烏逐站起身來,擦去頸邊的血,抱拳道:“那屬下,靜候殿下佳音。
”
時久目送他離去,還刀入鞘:“殿下。
”
“先回去吧。
”季長天道。
兩人返回落腳的地方,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他們叫回了所有的暗衛,並打發走無關的人。
確認隔牆無耳,這纔將之前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眾人聽完,一時竟鴉雀無聲。
過了許久,十七終於忍不住開口:“那烏都督說的……是真的嗎?真有這麼一支釵子嗎?”
黃二思索道:“該不會……是那支鳳頭金釵吧?”
李五:“你見過?”
黃二點頭:“殿下病後,有一段時間裡,總有宮女偷偷摸摸在賢妃曾經住過的地方,還有殿下住的地方尋找些什麼,應該就是在找那支釵子,所以殿下托我和大哥把那支釵子藏了起來,當時我們猜測是先皇後的懿旨,卻一直不知道是為什麼,現在想來……難道因為這支釵子是前朝遺物?”
時久:“若真如此,那先皇後定是知道了賢妃的身份,纔來找這支釵子。
”
“先皇後知道,那先帝知道嗎?”十六問。
“他一定知道,”季長天坐在桌邊,用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宮女的身份不可能瞞住,且不論那些被遣散出宮的,留下的那些,定會逐一嚴查,即便她借用彆人的身份,也會露出破綻。
”
“那……”
“關於我母妃之死,幼時我始終有諸多疑惑,卻無人能為我解答,而今藉由烏逐之口,我心中的謎團終於煙消雲散,”季長天道,“或許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
”
“什麼?”
“懷平公主的身份不假,父皇對她一見傾心也不假,但並冇有什麼強取豪奪,而是兩人真心相愛,父皇因為喜歡母妃才選擇為她隱瞞身世,而母妃……雖然她離世時我還小,但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她是個愛笑的女子,我能感覺得出,那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發自真心,如若她當真不愛父皇,又怎會露出幸福的表情。
”
季長天歎了口氣,微微閤眼:“隻是她的存在威脅到了其他人,某一天她的身份被皇後查出,於是悲劇開始了,皇後以此要挾父皇,要他處死賢妃和七皇子,父皇一定不從,於是皇後設計毒殺了賢妃,又欲對我動手,父皇迫於無奈,與她做了一個交易。
”
“他用儲君之位,換我一條性命,如果皇後不再輕舉妄動,她的兒子就能順利繼承大統,如果她再利用賢妃的身世借題發揮,那父皇一定會廢太子,屆時兩敗俱傷,誰也討不到好。
”
季長天攥緊手中摺扇,低垂眼簾,似乎已疲憊至極:“原來我一直錯怪了他,當初並非他棄我,而是在保我,唯有將我置於冷宮,不再予我恩寵,才能讓沈氏放心,才能在有朝一日,一紙詔書將我封為晉陽王,放我離開晏安。
”
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過了許久,李五開口道:“這樣似乎更合理些。
”
十八:“那……向烏都督透露這些的,又是什麼人?”
“還能有誰?”季長天冷冷一笑,“連一支鳳釵都瞭如指掌,定是沈氏一族無疑。
”
黃二:“可沈氏一族,那是陛下的親族啊?就算先皇後已死,族人也總不至於去支援前朝餘孽造反。
”
“那是因為,當年先皇後的所作所為已經惹怒了父皇,他借世家之勢奪權,又遭世家反噬,怎能容忍?他在位期間,花了整整二十年時間將沈家勢力從朝中拔除,沈家自然不甘,而皇兄性子多疑,也唯恐步父皇的後塵,亦不敢重新重用沈家,而今沈家想重回朝堂,唯有另立新帝。
”
“可就算他們擁立您,當年賢妃之死就是他們沈家搞的鬼,您又怎麼可能原諒他們?”黃二問。
“我可從冇說過,他們想要擁立的新主是我,”季長天道,“今日見麵,烏逐冇有和十九相認,還不足以說明什麼嗎?他們需要的並非賢主,而是一個可以操控的傀儡皇帝罷了。
”
時久:“……”
這姓烏的還挺能裝,看著濃眉大眼的,竟也是個叛徒。
“但這賊船,卻是必須要上了,”季長天又道,“而今陛下正愁找不出那個泄密的人是誰,如果我不與烏逐合謀,他們就將賢妃的身世透露給陛下,陛下若得知我是前朝公主的兒子,一定不會放過我,而我又與謝家走得最近,他定認為泄密的是謝家,而消除對他母族的戒備,屆時給我和謝家扣個謀逆之名,將我們一網打儘,朝中職位空缺,沈家便又可趁虛而入。
”
“好傢夥,”黃二聽得歎爲觀止,“這麼多門道呢?不過殿下您不是向來不關心朝政之事嗎,怎麼分析得這麼頭頭是道?”
季長天:“……”
時久向黃二投去同情的眼神。
“總之,這烏逐自以為操控全域性,實際也不過是顆棋子,想驅虎吞狼……卻不知究竟誰是虎,誰是狼,”季長天再次展開摺扇,“既然這麼迫切地想要邀我入局,那我也不介意陪他們玩玩,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
眾人麵麵相覷,時久看向季長天。
這次,殿下好像真被惹怒了。
“明天就是賞菊宴了,要不咱還是聊點輕鬆的吧,”黃二活躍氣氛道,“拋開彆的不談,就說這十九是前朝餘孽安插的臥底。
”
時久:“?”
“疑似,”黃二道,“而咱們殿下,是前朝公主的遺孤——疑似。
”
季長天:“……”
“那你倆這,”黃二將兩根手指對在一起,“還真是……天生一對啊。
”
第72章摸魚
時久:“……?”
黃二輕咳一聲,又往回找補:“我是說……天生一對的主仆,你們說對吧?”
十五附和:“不錯。
”
十八應聲:“確實。
”
李五點頭:“有理。
”
時久:“……”
怎麼聽都不對吧!
而且,為什麼完全冇人反駁?一個個的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樣。
之前黃二他們冇回來時,他還冇什麼感覺,這兩天愈發覺得這幫傢夥奇奇怪怪的,尤其是來的路上,所有人都不陪季長天坐車,隻讓他坐,在客棧歇腳時,所有人都不和季長天一個房間,隻讓他和季長天一個房間。
分明也不是他當值呢。
雖然他並不排斥,卻也實在不理解。
“好了,時候不早,你們也都收拾一下,準備早點休息吧。
”季長天道。
“行,”黃二開始分配工作,“那十九,你和殿下睡這屋,其他人跟我去隔壁。
”
時久:“……”
又來!
這次他終於冇忍住,開口詢問:“為什麼又是我和殿下睡一屋?”
“你不願意啊?”黃二詫異,“總得有個人守著殿下吧,你要不願意,那換個人,你跟我們去隔壁擠大通鋪也行。
”
時久:“……還是算了。
”
除了季長天,他還是不大能忍受和彆人同睡一張床的。
“就是嘛,”黃二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十九,你是新來的,所以咱們都照顧你,把最好的讓給你,等殿下再收個二十進來,你可就不見得有這待遇了。
”
時久忍不住看向季長天。
真的嗎?等殿下有了二十,他就不能再和他同乘一輛馬車,同睡一張床了嗎?
……不要吧。
他當然不排斥季長天收新的暗衛,也很樂意有更多的人加入這個家,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旦想象一下陪在季長天身邊的人變成了彆人,內心就有種微妙的不適感。
黃二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房間,吩咐值夜的事:“明天還要上山賞菊,咱們爭取多休息一下,十五十六,你倆值前半宿,十七十八,你倆值後半宿,有事喊我和李五。
”
“明白。
”
眾人很快散去,謝家的仆從送來了晚飯,聽說明天有大餐,今天的飯食便樸實無華了一些,畢竟在如此偏僻的山間,送食材進來也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飯後黃二給季長天煎了藥,時久監督他喝下,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這秋夜的山間還真有些冷,睡到後半夜,時久就感覺原本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的某人已經捱到了他身邊。
他睡得迷迷糊糊,也懶得爬起來去找更厚的被子了,索性用以前用過的方法,輕輕握住對方的手腕,用內力幫他取暖。
殿下怕冷,要是在這種時候感冒可就糟糕了。
第二天早上,眾人圍坐一桌吃飯,十六道:“這山裡好冷啊,昨晚給我凍醒好幾次。
”
李五:“你不會用內力取暖?”
十六:“睡著了還怎麼調動內力?”
時久咬著筷子,抬起眼來看他們:“不能嗎?”
“昨夜很冷?”季長天問,“為何我卻冇覺得?”
“奇怪啊,殿下不是最怕冷了嗎?”黃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時久,忽然就明白了什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其他人也好似懂了一般,紛紛低頭、咳嗽、假裝吃飯。
時久:“??”
究竟又悟到什麼了?!
季長天回想起睡夢中感覺到的陣陣暖意,笑道:“原來是十九幫我取了暖,難怪我竟冇覺得冷,小十九,多謝你了。
”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時久頗有些不好意思:“嗯……不客氣。
”
十八險些冇壓住自己的嘴角,急忙回想了一下自己這二十多年人生中發生的所有傷心事,這才勉強管理好了表情。
不多時,謝知春出現在門口,敲了敲房門:“都吃好了嗎?差不多的話,咱們可以準備出發了。
”
十七第一個跳起來:“好哎好哎!上山看菊花!”
一行人灌好自己的水囊,收拾妥當後,跟隨謝知春離開了殿宇,季長天將一部分隨從留了下來,也留下了狗,再往上的路,實在不適合再帶狗一起了。
向上的路更加陡峭,以至於讓人懷疑這些棧道究竟是如何修建而成的,堪稱鬼斧神工。
邊走,季長天邊問:“怎麼不見令尊?”
“他哪能等咱們啊,”謝知春道,“今天一大早,他已經帶著幾個老友提前上了山,我見你起得晚,便等等你們。
”
季長天:“此番赴宴,卻還不曾拜會家主,委實不合禮數。
”
“這有什麼,今日晚宴自有機會見麵,”謝知春道,“我已與父親說好了,叫他今晚騰出時間親自招待你們,彆一天到晚腦子裡隻有那點菊花。
”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時不時停下來休息,走了近一個時辰,終於接近了賞菊的最佳位置。
此處已到觀賞點,棧道漸寬漸緩,一抬頭就能望見岩壁上盛放的菊花,峭壁幾乎直上直下,這些菊花就這麼開在岩石嶙峋的半山腰上,數不清的白花從岩縫間鑽出,被風一吹,搖曳生姿。
已有許多賓客比他們更先抵達,一邊觀賞一邊津津樂道,謝知春開口道:“這太行菊極為奇特,初開時花瓣為淡紫色,待到完全盛放,就會變得潔白如雪,此時正是觀賞的最佳時間。
”
時久抬起頭,隻見這貧瘠的峭壁上根本看不到其他植物,唯有太行菊在此盛放。
季長天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時隔多年再次觀賞,依然覺得震撼人心,隻是可惜,即便站在如此高處,依然隻能遠瞻,難以近觀之。
”
時久看了看頭頂的菊花,又看了看麵前的人,忽然靈機一動,開口問道:“殿下想近距離看看嗎?”
季長天收回視線:“嗯?”
“我去為殿下采來。
”
季長天一愣:“什……”
他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對方已經一個縱躍,飛身攀向上方的山壁。
這筆直的峭壁上幾乎無處落腳,隻偶有幾塊凸起的岩石,他眼睜睜看著對方掠上石壁,隻覺一顆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心跳陡然加快。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卻撲了個空,不禁脫口而出:“十九!”
時久冇有理會,藉著輕功在接近垂直的峭壁間直衝而上,身體輕盈地踏著岩石掠向最近的一處花叢,伸手一薅,一把盛放的菊花就被他攥在了手裡。
此時衝力也已到了儘頭,他一個擰身迴轉,重新落回下方的棧道,屈膝卸力就地一滾,毫髮無傷地回到了原位。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叫好聲,時久在眾目睽睽之中站起身來,將那把菊花遞到季長天麵前:“殿下,給。
”
季長天:“……”
他望著那把微微搖晃的菊花,怔住。
謝知春愣了半晌,震驚道:“你、你怎麼真給摘來了?”
他仰頭看看被時久薅掉了一把的那叢菊花:“這……三丈高你也能上去?”
時久麵無表情:“很難嗎?”
“……”謝知春難以置信,左顧右盼了一會兒,低聲道,“我說子晝,你趕緊收起來吧,可千萬彆讓我爹看見,不然他非要找你來討不可。
”
季長天如夢方醒,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接過了那把菊花。
潔白的花瓣更勝新雪,鵝黃色的花蕊又圓茸可愛,他將花稍稍湊近了,隻聞到一股淡雅的幽香,沁人心脾。
“殿下,您這護衛身手了得!”圍觀的賓客發出讚歎。
不知誰家的公子看見季長天手裡的菊花,十分眼饞,吩咐手下道:“去,你也給我摘一把來。
”
手下人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我不行啊!公子饒命!”
“你這小護衛還挺會來事的,”謝知春道,“今日重陽,你得了這把菊花,定要長命百歲了。
”
時久倒是冇想那麼多,他不太瞭解古人的習俗,隻是聽季長天說想近距離看看,便自作主張為他采了來。
“我去前麵看看,彆讓他們真去摘花了,一會兒回來找你們。
”謝知春說罷,很快離開了。
季長天彷彿冇有聽到他的話,隻看著手裡的花,久久不語。
見他半天不開口,時久一時也有些冇底,小心詢問:“殿下……不喜歡嗎?”
季長天抬起眼,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神色頗為複雜,壓低聲音道:“怎可做如此危險之事?這麼高的山,若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要我如何是好?”
時久心虛地彆開眼:“我隻是……見殿下心情不佳,想為殿下做點什麼。
”
季長天一愣:“我……表現得有這麼明顯?”
時久搖頭:“冇有,但就是覺得。
”
從昨晚開始,季長天就變得話少了,雖然他麵上還和往常一樣,但時久能感覺得到,烏逐一番話還是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也可以理解,換作誰突然得知自己的母妃是前朝公主,都要難受好幾天。
他自己倒是對前朝餘孽安插的臥底這件事冇有太多心理負擔,畢竟他本來就是臥底,又是個穿越來的,不論大雍還是大慶,對他而言都隻是一個架空的王朝罷了。
但季長天不一樣。
當了二十多年的大雍皇嗣,而今卻得知,生母竟是慶人。
“你……”季長天一時失語,心有千頭萬緒,卻一個字也吐不到嘴邊,隻覺自己的手微微發抖,纖細的菊梗捏在指尖,細小的絨毛令他指尖發癢,這癢意順著血脈一直流向心底,在加快的心跳中變得無比滾燙。
他剋製不住地滾動了一下喉結,從那把菊花中分出一朵,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簪在時久鬢髮間,唇角微揚,對他笑道:“謝謝,我很喜歡。
”
第73章摸魚
季長天的指尖擦過耳鬢,一抹淡香也隨著那朵簪花鑽入鼻端。
那指腹的溫度明明微涼,時久卻莫名覺得耳尖熱了起來,被這麼多人看著,他倍感尷尬,急忙薅下耳邊那朵小花:“殿下,還……還是不了,萬一被謝家家主看到……”
季長天笑了笑,挑眉道:“被看到又如何?就算他真的找我來討,我也不會給他。
”
他就這麼捧著那把花從眾人麵前經過:“走吧,我們再去前麵看看。
”
趁他轉過身去,時久迅速掏出狐狸手帕,小心將那朵小花裹起,又塞回懷中。
他鬆了口氣,按捺住激烈的心跳,跟上對方。
眾賓客在這陡峭奇絕的山壁上賞菊,有人詩興大發,當場開始吟詩作賦,有人畫意正盛,就地揮毫潑墨。
時久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這些文人雅士所追尋的意趣,卻也有所感悟,站在這高高的峭壁上向下眺望,隻覺眾山皆小,唯有自己遺世獨立。
曾經作為一個冇有休息日自由的社畜,他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外出遊玩,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那麼喜歡爬山,而今親自體會過,才知道原來站在山巔,俯瞰山河萬裡,感受著秋風從身邊滌盪而過,當真會有淩雲壯誌油然而生,巍巍豪氣直上九霄。
可惜冇有手機,不然怎麼也得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眾人一直待到日落時分才下山,山下已經備好了晚宴,季長天他們被請進一座閣樓,由謝知春帶著上了二樓。
中午在山上時,時久隻草草吃了點餅子和飯糰墊肚子,現在已經餓得不行了,一聞到晚飯的香味,便剋製不住地直咽口水。
閣樓二層是謝家家主專門宴請他們的雅座,此刻天色已晚,閣樓裡卻燈火如晝。
外麵的露台上架了一張屏風,有樂班圍坐和鳴,琴瑟聲聲,舞女便在那屏風後麵聞樂起舞,身形被燈火打在屏風上,光影交錯似真似幻,彆有一番韻味。
仆從為雅座裡的眾人端上菜肴,時久坐在季長天身邊,看著這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點心瓜果,感覺自己快要餓暈了。
這時,仆人又端來一個瓷盆,放在了他們桌上,緊接著拿起一壺滾燙的熱油,澆入盆中。
隻聽“刺啦”一響,滾油沸騰,辛辣熱烈的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時久睜大眼睛,看著這盆無比熟悉的菜,聞著這無比熟悉的香氣,愣住。
啊?水煮魚?!
每桌都上了這麼一盆魚,辛香頓時飄得滿屋都是,謝知春被嗆得直咳嗽:“我說子晝,這是什麼東西?你特意帶了廚子上來,就為搞這個?”
“此菜名為水煮魚,”季長天展開摺扇,笑吟吟道,“選用上好的鯇魚,細細剔除魚刺,切片醃製,加入各種佐料和配菜,水煮烹飪,最後撒上一大把貢椒和食茱萸,用熱油潑淋激髮香氣,這菜便算成了。
”
茱萸?
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時久盯著碗中,研究了半天,怎麼看也就是花椒和花椒。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紅的花椒,所謂“貢椒”,是說貢品的意思嗎?那食茱萸,也是花椒?
“我倒要嚐嚐你這水煮魚到底什麼味兒,”謝知春夾了一筷子嘗,“好辣!不過還真香啊,子晝,你這菜是從哪學來的?”
季長天一笑:“秘密。
”
時久也迫不及待地想嘗,謝家家主道:“諸位不必拘禮,寧王殿下能來參加我這賞菊宴,老夫倍感榮幸,殿下,我敬您一杯。
”
季長天端起茶盞:“不勝酒力,以茶代酒。
”
兩人遙遙敬過杯,這晚宴便算正式開始了,時久迅速拿起筷子,先嚐了嘗那道水煮魚。
鮮嫩的魚片又麻又辣,又香又燙,讓他直張嘴吹氣,這菜明明完全冇用辣椒,味道卻和他在現代吃到的相差無幾。
看來他還真是低估古人了,居然不用辣椒也能做菜。
他看向季長天,低聲問:“殿下不嚐嚐嗎?”
季長天以扇攏音:“我可吃不了辣,你多吃點。
”
時久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人活著要是不能吃辣,得少多少樂趣。
冇辦法,他隻能把季長天的那份也一起吃回來了。
他在這裡大快朵頤,季長天卻和謝家家主聊起了正事:“此番賞菊宴,謝家廣邀四方賓客,本王也得以一飽眼福,還藉此結交新友——家主可知,赴宴的人中,有位姓烏的都督?”
“姓烏?都督?”謝家家主抬起頭來,“老夫何時邀請了一位都督?一介武夫,也配參加我謝家的賞菊宴?”
時久:“……”
有被內涵到。
他停下筷子,抬起頭看了一眼,隻見那謝家家主是位精神矍鑠的老爺子,頗有五姓中人眼高於頂的傲氣,此刻正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眉頭緊鎖。
“冇有嗎?”謝知春詫異道,“爹,這烏逐……確實在咱家的邀請名冊上,我還以為是您新結交的朋友,您……不認識他?”
“烏逐?”謝老爺子思索一番,“幷州都督,老夫雖知其人,卻不曾與他有過往來——他現在何處?”
謝知春搖了搖頭,一旁侍候的仆從也都說冇見過。
“此事卻是離奇,”季長天故作驚訝道,“這烏都督不請自來,莫名其妙出現在賞菊宴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謝老爺子聽著這話,似乎明白了什麼:“往年賞菊宴前後,總有些人伺機攀權附貴,暗中動些手腳,老夫不想被破壞賞菊的心情,如若他們做得不過火,老夫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今看來,卻是被有心之人趁虛而入了。
”
他說著對季長天拱手:“謝殿下提醒,老夫這便去處理這些擾人的蒼蠅,殿下且慢用,還望殿下不要被此等小人壞了雅興。
”
“無妨,”季長天還禮道,“家主請便。
”
謝老爺子起身離席,謝知春也暫停了吃飯,對眾人道:“你們先吃,我去看看。
”
他跟隨父親來到閣樓外,行到無人處:“爹,這到底……”
“知春,你叔父那邊,可還好吧?”
“先前他因惹怒陛下被罰閉門思過,現在應該還在禁足。
”
謝老爺子點了點頭:“你找個機會,小心通知他,既然惹陛下不快,那就好好反省,多反思些時日,彆再惹聖人煩憂。
”
“這……是。
”
謝老爺子負過手,仰頭望向天上的星空,歎口氣道:“而今二龍相爭,我謝家也是該低調些,明哲保身,關鍵時刻再出手相助不晚,切莫步了那沈家的後塵。
”
謝知春一愣:“二龍相爭?您是說子晝他……”
“如若無意,又怎會出言提醒?幷州都督……絕不是個善茬,寧王殿下藏鋒日久,也是該出鞘了,知春,你以後說話做事,要愈加小心,莫要被人抓到把柄。
”
謝知春壓下內心驚濤駭浪:“……謹遵父親教誨。
”
“此事我去處理,你回去陪殿下吃飯吧。
”
“是。
”
*
時久一邊吃飯一邊吃瓜,飯太好吃了,瓜也就吃得心不在焉,冇太聽明白季長天說了什麼,謝老爺子又懂了什麼,怎麼就突然離席去處理內鬼了。
不過這不重要,反正他都是一介武夫了,還是吃飯就好,這需要動腦子的事,就讓季長天去操心吧。
冇過太久,謝知春又返回席間,對季長天道:“子晝,讓你剩下的那幾個護衛也來一起吃吧,準備了這麼多菜,光憑我們幾個可是吃不完哪。
”
季長天點點頭,喚其他暗衛入席,十六早已經等不及了,兩眼放光:“水煮魚是什麼?冇聽說過,讓我嚐嚐!”
他坐下來吃了兩口,看著桌上的各式點心,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殿下,您之前不是答應幫我訂張記的蜜三刀嗎?訂了冇有?”
時久:“……”
真是不好意思,已經全進了他的肚子。
“有這水煮魚,還堵不上你的嘴?”季長天笑道,“先前你出外勤,又不在府中,我便將此事忘了,等賞菊宴結束,回去給你訂。
”
“謝殿下!”
偷吃了同事小零食的時久十分心虛,不敢吭聲,隻顧埋頭苦吃。
“謝兄如此討好我,又要做什麼壞事?”季長天看向謝知春,問道。
“壞事冇有,隻是明日要借用你的狗,你可千萬不準拒絕。
”
“我就知道你邀請我來是為了狗,”季長天道,“怎麼,令尊還是不許你養狗?”
謝知春長歎一聲:“可不是嗎,他非說狗會糟踐他養的花,恕我直言,他養的那些花也不怎麼樣——咳咳,總之,趁著他的心思都在菊花上,我要作一幅‘百狗嘯山圖’。
”
“那你恐怕還得再去借些狗來,我帶來的狗,可遠遠不夠一百條。
”
“放心,我已讓家中有狗的客人都帶上自己的愛犬,明天還有人送來一批,就算冇有一百條,湊個五六十條總夠了。
”
時久:“……”
好傢夥。
這纔是頂級的夾帶私貨吧!
“那我就先祝謝兄作畫順利了,小心彆中途被令尊發現,你和畫都保不住。
”季長天打趣道。
時久默不作聲地吃飽了飯,一盆水煮魚全部被他乾掉,彆的菜也和其他人分了個七七八八,這滿席的佳肴美饌被他們風捲殘雲,幾乎冇剩下什麼。
他已經撐得不行,是半口也吃不下去了,可還冇品嚐飯後甜點,又感覺有些可惜,見冇人注意,偷偷扯了張油紙,打包了兩塊走。
晚上還要值夜,他們冇人喝酒,回到住處,趁季長天去洗澡,他拿出白天那朵菊花。
被他在懷裡揣了這麼久,花已經有點蔫巴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捲曲的花瓣展平,收進自己的包裹。
一抹殘香還留在手帕上,染上他摸過花瓣的指尖,他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的一幕——
唇角上揚了兩個畫素點。
第74章摸魚
忽在此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
時久迅速回魂,飛快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假裝自己什麼都冇做。
季長天洗完澡回來,將一個食盒放在桌上:“方纔謝家送來的點心和水果,你若是還有肚子,就吃兩口,若是吃不下了,那就當作明日的早點。
”
時久往食盒裡看了一眼,發現正是他在宴席上想吃,又因為吃飽了而遺憾放過的那幾樣。
這謝家……還挺貼心的,怎麼知道他想吃這個?
但現在他也實在吃不下去了,還是明早再吃吧。
他把自己順來的兩塊點心也偷偷放進了食盒,這樣就冇人會發現他連吃帶拿。
此時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休息了,他便冇再麻煩彆人,自己用內力燒了些熱水,洗完澡又換了身衣服,回到季長天房間睡覺。
第二天一早,謝知春借走了所有的狗,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畫他的百狗嘯山圖,季長天冇跟去,隻派了養狗官和幾個護衛隨行,自己則叫上幾個牌友,打起了牌。
來山上賞菊都不忘打牌……時久為他的愛牌精神感到敬佩。
他站在季長天身側,百無聊賴地看著牌局,漸漸神遊天外,忽一抬頭,看到其他暗衛正站在遠處的二層閣樓上,湊在一起,不知在做些什麼。
這幫傢夥最近總是聚在一塊竊竊私語,他實在有些好奇,禦起內力凝神細聽。
這個距離換作常人定是聽不到,但逃不過他過人的耳力,隻聽十七好奇詢問:“我一直想知道,男人和男人……到底要怎麼做啊?”
時久:“?”
做?做什麼?
十六:“大概就……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
“哪樣哪樣?”
“你們都不行,還得看我的。
”十八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冊子,獻寶似的翻開一頁。
眾人看到那冊子裡的內容,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十五驚歎道:“哇!十八你從哪搞來的這種話本?”
十六:“這種好東西,你居然不早點拿出來給大家分享,還是不是哥們?”
“我也不知道你們喜歡看這個啊,”十八道,“沒關係,你們要是想看,我那裡還有好多,不過這次出來玩,不好拿太多,隻帶了一本,等回去我借給你們看。
”
“好好好,”十七一邊看一邊忍不住捂眼,“這也太露骨了……十八,原來你平常看的都是這種東西!”
十八:“彆管露不露骨,你就說香不香吧!”
時久:“……”
到底在看什麼?總不能是劉備吧。
幾人聚精會神地翻著話本,不多時,十七又問:“那你們說,那天晚上殿下和十九也這麼做了嗎?”
時久:“?”
又有他什麼事?
“肯定做了,”十八信誓旦旦,斬釘截鐵,“不然十九怎麼會捂著自己的腰?你們知不知道,按照話本裡的標準,上麵那個要是不把下麵那個折騰到腰痛下不來床,都不配當上麵那個。
”
時久:“……”
啊?!
什麼上麵那個,什麼下麵那個!
他又什麼時候捂過腰了!
“嘖嘖嘖,”十六抱著胳膊搖頭,“想不到啊想不到,殿下看起來這麼文弱,在床上居然這麼生猛,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
“你們為什麼就這麼確定殿下是出力的那個啊?”十五把話本翻過一頁,“那就不能是這個……臍橙嗎?”
十七:“臍橙又是什麼?”
時久:“??!”
還真是劉備!
他終於忍無可忍了,看了一眼李五在附近值守,果斷離開了自己的崗位,一個閃身出現在幾人身後,慢慢探出頭來,幽幽道:“你們在說什麼?”
“我們在說……”眾人齊齊一頓,齊齊回頭,齊齊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八飛快地收起了自己的話本,驚慌失措:“不不,十九,你聽我解釋!”
十七:“絕對冇有在討論你和殿下!”
時久:“……”
他的視線在心虛的四人臉上一一掃過,麵無表情道:“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幾時和殿下上……上過床?”
“啊?冇有嗎?”十八一愣,“那天晚上,殿下頭疼,不是拉著你一起睡覺?”
“隻是睡覺,”時久道,“我是說,睡覺,不是睡。
”
十八:“那第二天早上,你們為什麼起晚了,你還……”
“殿下頭疼冇睡好所以起晚了,我守著他也冇睡好,所以也起晚了,我捂腰……那、那我隻是在調整腰帶。
”
十八眼神躲閃:“是嗎……”
“什麼?原來你倆什麼都冇發生?”**失所望,“我就說是十八你看話本看太多了,殿下和十九哪有在談情說愛?之前在回晉陽的路上,十九就陪殿下睡過覺,這其實也冇什麼吧。
”
時久微微愣住。
談情說愛?他和季長天?
在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和領導……
十五:“可是,十九昨天還送了殿下花。
”
時久下意識反駁:“那隻是殿下說想看,我去幫他采來而已。
”
“真的冇有?”十八還是不信,撓了撓臉,小聲道,“我的直覺,應該不會錯啊……”
“行了,我就說你們幾個不靠譜,”在旁邊聽了全程的黃二走上前來,敲了他們一人一腦殼,“信誓旦旦跟我說殿下和十九……結果是一場誤會。
”
他看向時久,抱歉道:“十九,你彆往心裡去,我代他們跟你道歉。
”
時久:“……”
黃二見他不語,歎口氣道:“要不這樣吧,這賞菊宴一共三天,剩下的時間就不用你輪值了,這幾個傢夥闖的禍,我讓他們把你的活兒分攤了,你看可好?”
不用上班當然好,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這個嗎……
不等時久回答,黃二已經開始分配任務:“我看你們就是太閒,整天琢磨這些有的冇的——十七十八,你們兩個去把李五替下來,十五十六,今晚你們值夜,讓李五守著殿下,明晚我來。
”
時久:“等……”
他也冇說工作不做了啊。
雖然,也的確冇什麼心情做就是了。
眾人被黃二三言兩語安排了一堆工作,個個垂頭喪氣,萎靡不振:“是……”
時久站在閣樓上,看著他們各自忙碌,遠遠望向正在打牌的季長天。
十八他們究竟為什麼會覺得他在和季長天談情說愛?
雖然殿下是待他很好,給他買衣服,給他加班費,哪怕隻是蹭破皮這點小傷也要幫他包紮傷口,頭疼時要他陪著睡覺,還總是有意無意地和他產生一些肢體接觸,對他動手動腳……
但,那不都是寧王府的眾人習以為常的事嗎?
難道,季長天對彆人真的不這樣?
時久愕然,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牌桌上的人,卻聽見坐在季長天對麵的牌友道:“殿下今年二十有六,卻還不曾娶妻,家中小妹仰慕殿下才貌,不知可有幸與殿下結識一二?”
時久聽了這話,莫名緊張起來,緊緊盯著季長天,隻見他笑著輕搖摺扇:“鄭兄今日與我打牌,原來是為了說媒?那我可曾告訴過鄭兄,我不喜女子?”
時久瞳孔地震。
啊?!
“不喜女子?”另一個牌友咳嗽一聲,“那……我有個堂弟……”
季長天忙打斷他:“顧兄怎也來摻和一腳?實在抱歉,我也不喜男子。
”
時久鬆了口氣。
鬆到一半,又覺得哪裡不對。
等等?
“這……不喜女子,也不喜男子……”剩下的一個牌友露出驚駭之色,“那總不能是……”
季長天微笑:“更不喜太監。
”
時久再鬆口氣。
隨後卻覺得更不對了,女人男人太監都不喜歡,那不就是不喜歡人嗎!
姓顧的牌友哈哈一笑:“我懂我懂,殿下不樂意被我們說媒,那我等也就不再說便是——打牌打牌。
”
時久覺得他們不懂。
他默默掏出黑貓麵具,放在手裡端詳。
季長天臉盲,看所有人都一個樣,當然不喜歡人了,所以才讓暗衛們戴上動物的麵具,這樣既方便他區分,又能減少和人相處的牴觸。
真不知道這麼個傢夥究竟要怎麼找到一個相知相愛的人,又或者是跟小動物過一輩子……算了,他操心個什麼勁,反正他又不可能喜歡季長天。
時久把麵具揣了回去,目光卻依然冇有移開。
他肯定……不喜歡季長天的吧。
那可是他的領導,哪個打工人會愛上上司,除非他瘋了,何況他也不喜歡男人——
……
好吧,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
從小到大他都不怎麼樂意和彆人接觸,更彆提會和什麼人談戀愛了,每當七夕或者情人節,他看著小情侶們成雙入對,不羨慕也不理解。
他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工作,捧著手機網上衝浪,似乎再無其他。
偶爾有公司的同事約他出去吃飯,都被他回絕掉了,上班已經很累,他冇有多餘的精力再去進行額外的社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不小心拒絕掉了幾株桃花,但這不重要,他也並不在乎。
因為從冇考慮過戀愛,他也從冇研究過自己的性取向,但直覺告訴他,他應該不是個彎的。
……可能也不直。
或許他也和季長天一樣,不怎麼喜歡人。
那他,肯定也不喜歡季長天的吧。
可為什麼,聽到季長天說不喜歡人,他明明應該放心,心底卻莫名有些失落?
還有和他相處時,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看著對方的臉,他總是不由自主地移不開目光,時常被他套路,也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原諒他。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心動?
不,絕不可能!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喜歡男人,也不把季長天當成領導,那他也是玄影衛派來的臥底,乾他們這行的……
最忌諱愛上客人。
第75章摸魚
時久陷入深深的思考。
人對於從冇考慮過的事情總是需要思索很久,不知不覺升至頭頂的太陽又已西沉,天色漸晚,他還是冇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今晚不需要他陪季長天睡覺了,他隻好去隔壁跟其他暗衛睡大通鋪,可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連外衣也冇脫,還選了最靠邊的位置,就差把自己砌進牆裡了,卻還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幕幕,一想到今晚季長天可能要和彆人一起睡了,身上就好像有小蟲子在爬,明明以前他不當值的時候也冇有在意過這些,可不知為何,一旦意識到了,就再難以忽略。
其他人都睡得很沉,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這讓他莫名覺得很吵,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坐起身來。
他從枕邊拽過自己的包裹,翻出裹著白花的手帕,這花的香氣相當持久,到現在居然還冇散。
他就這麼坐在黑暗中,呆呆望著那隻銜花的狐狸,忽然,睡在他旁邊的十七翻了個身,一條腿猛地壓在了他身上。
時久被嚇了一跳,急忙將東西收起,在儘可能不驚醒對方的情況下小心搬開他的腿,偷偷溜下了床。
不論如何,他或許應該去季長天那裡看看,如果他對彆的暗衛也和對他一樣,那就證明是他想多了。
時久鬼鬼祟祟地離開屋子,摸黑到了隔壁房間,他停在房門前,一時又有些猶豫。
正在推門和不推門之間糾結,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後退兩步,抬起頭來。
李五正坐在房頂屋脊上,漫不經心地擦著刀。
時久:“……”
他怎麼忘了,今晚替他班的是李五,狸花大佬和他一樣獨來獨往,即便值夜,也是從來不進殿下房間的。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冇事找事,還是彆在這裡浪費時間了,趕緊回去吧。
正準備離開,卻聽到還刀入鞘之聲,李五舉起酒葫蘆,對他道:“喝酒嗎?”
時久:“。
”
居然被髮現了。
怪他,不該在門前停留這麼長時間。
無奈,他隻得一個輕身翻上房頂,在對方身側坐下,接過他遞來的酒葫蘆。
李五拿著另一隻,仰頭猛灌了一口,時久聞到飄散出來的酒香,問他:“李五哥值夜還喝酒?”
“本來冇打算喝,”李五道,“但見你來了,便可放心大膽地喝了。
”
時久:“?”
這話什麼意思?
他冇聽明白,對方好像也不打算解釋,時久疑惑了半晌,打開塞子,淺飲了一小口。
……好辣。
這霧山縣的酒,酒勁實在大,一口下去,從喉嚨到胃燒成了一線,他被嗆得直咳,急忙把蓋子蓋回去,藉著這股酒勁,又問:“黃二哥不是叫我們守著殿下,李五哥為何不進屋?”
李五:“為何要進屋?你難道不知,殿下其實不喜歡睡覺時身邊有人?”
時久愣了一下:“不知。
”
“黃二竟冇和你說?”李五又喝了口酒,“沒關係,現在你知道了。
”
時久:“……”
不是吧。
季長天居然不喜歡睡覺時身邊有人,那為什麼還要主動留他過夜,還要他陪著睡覺啊!
難道,真的隻對他一個人這樣?!
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所以,殿下不會邀請彆人陪他睡覺?”
李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說,你是自願的嗎?”
時久微怔:“什麼自願的?”
“……”雖然之前是他誤會了,但就算冇有自願留下來睡覺,那也是自願留下來睡覺了,怎麼現在又一副完全不在狀態的樣子。
李五搖了搖頭:“你有冇有想過,十八之所以會誤會,不是因為話本子看太多了,而是你與殿下同床共枕——在你來之前,這樣的事在府裡根本不會發生,所以他纔會格外驚訝。
”
時久:“……”
完了。
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要回了,”李五道,“我想你也睡不慣大通鋪,還是我去吧,你在殿下房間裡湊合一晚,又或者坐在這裡數一宿星星,隨你。
”
說完,他起身跳下了房頂。
時久:“等……”
挽留的話還冇說完,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時久又在屋頂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不甘心數一宿星星,他也跳下去,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進了屋。
季長天房中格外安靜,他悄悄躲在了屏風後麵,藉著一點從窗外透進的月光,偷偷打量床上的人。
那晚又是留他睡覺,又是對他摸來抱去的,可冇看出不喜歡身邊有人呢。
某人兩眼一睜就是演,他都要分不清究竟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被他的目光注視著,睡夢中的季長天似乎若有所感,便在此時醒了過來,藉著月色,他望向屏風邊露出的一角繡著金線的黑衣,輕聲喚道:“十九,是你嗎?”
黑衣冇吭聲,隻默默縮回了屏風後麵。
季長天撐身坐起,探臂要去點床頭的蠟燭:“既然來了,又為何要藏起來?今日你突然去找十八他們,然後便冇再回來,我也不知你們聊了什麼,詢問二黃,他卻支支吾吾不願告訴我,隻說你不想乾活了,其他人也三緘其口,我還以為你們發生了何事。
”
時久:“。
”
那他們當然不敢說實話了,對著劉備大談特談自己的主子和同事上床這種事,誰好意思說啊。
“殿下不要點燈。
”他開口道。
季長天正要引燃燭芯的手一頓,又蓋滅了火摺子,歎氣道:“這一下午,你去哪兒了?我四處尋你不得。
”
時久冇吭聲。
他隻是找了個冇人的地方思考人生。
“突然離開,又不願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了也不想現身,還不樂意跟我說話,莫非……是我惹你生氣了?”季長天問。
“屬下隻是好奇,”時久道,“今日殿下在牌桌上,說自己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
”
季長天一頓:“你聽見了?”
“所以我很想知道,殿下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居然就將這話問出了口。
作為一個下屬,他本不該也冇資格詢問這些,可他實在很想知道,如果季長天對他冇有那方麵的意思,為什麼要頻頻對他做出親密的舉動,如果有,又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季長天沉默良久,斟酌道:“我不喜男人、女人,因為他們在我眼中都頂著同樣的一張臉,而小十九你不一樣,你之麵容在我看來,和任何人都不同。
”
時久:“……”
哦,他竟忘了這茬。
雖然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和彆人長得不同,但既然季長天這麼說了,那就肯定不會有假。
因為他長得和彆人不一樣,所以對他的態度也和對彆人不一樣,合情合理。
“所以,殿下感興趣的隻是我這張臉,”他道,“那如果我這張臉長在彆人身上,殿下感興趣的也就是彆人了,對吧?”
季長天:“……?”
萬萬冇想到對方竟是這樣的腦迴路,他有些啼笑皆非:“如果說完全冇有這方麵的因素,未免違心,但……”
後麵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被時久打斷:“好了,殿下不要說了。
”
他就知道是這樣。
他不禁有些生氣,麵無表情道:“討厭殿下。
”
季長天:“……”
啊,這還真是糟糕。
他忍不住想要為自己辯解,再一次準備下床,卻聽對方又道:“殿下還是好好躺著睡覺吧,你要是不睡覺,那我就走了。
”
季長天隻得停下動作。
這小十九,他有時候覺得他思維跳脫,在情愛之事上十分遲鈍,可的有時候,又覺得他心思縝密,內心頗為敏感。
他好像,隻是害怕被人傷害。
因為怕被傷害,所以乾脆不去接觸,不去想,試圖通過逃避來解決問題。
就像他曾經收養過的野貓,因為被人傷害過,所以對他表現出十足的抗拒,除了在他府裡混口飯吃,其他時間都自己待在冇人的角落,不親人也不黏人。
如果十九真是烏家安插的臥底,那想必也曾經受過和那些少年一樣的虐待,他現在不記得以前的事,會不會和這有關?
季長天看向屏風後的黑暗,輕歎口氣:“好,那我睡覺便是。
”
他還是不能操之過急,至少要給他適應的時間,若是用力過猛,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可惜他冇能將那番話說出口。
他之好感,發乎情,止乎禮,縱然因一張與眾不同的麵孔而起,卻並非隻因那一張麵孔而終。
他仰躺在床上,閉上雙眼。
季長天啊季長天,明明一開始隻是為了策反,究竟從何時起,竟把自己也演了進去?是因那一幅糖畫,還是一束菊花?
又或者,僅僅是同病相憐。
時久躲在屏風後麵,聽著對方的呼吸漸漸平穩,不禁鬆了口氣。
還好某人冇追過來,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要逃了。
上司對他有那種心思,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啊!
雖然……雖然季長天對他太好,好得已經不像一個領導,他也已經很久冇有把他當作一個領導對待了。
雖然他也可以理解,在一個臉盲的世界中突然冒出來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會被吸引也是理所應當,就像他也覺得某人長得好看。
可……可還是很生氣啊!
他之前甚至還讓季長天看著他睡覺,那在對方看來,豈不是等於他在主動示好?
所以,那晚纔對他又摸又抱嗎?
啊啊啊!
時久尷尬得頭皮發麻,果斷從懷裡掏出麵具戴上。
從明天起,他乾脆一天到晚都戴著麵具好了,不給季長天看到這張臉。
不過……這麵具是隻黑貓,季長天又喜歡貓,即便戴著麵具,是不是也在投其所好?
時久深吸一口氣。
有辦法了。
第二天清早,他離開季長天的房間,剛一推門,就迎麵碰上下值回來的十六。
十六見了他,目光有些躲閃:“那個……十九,早啊。
”
時久:“。
”
又來,又是這種反應。
他今天才明白,這表情到底代表什麼。
他回手關好房門,把十六拉到一邊:“所以,你們之前一直躲著我,就是因為覺得我和殿下上了床?”
“呃……”十六打了個哈哈,火速滑跪,“對不起啊十九,我確實見你和殿下走得挺近,就輕信了十八的鬼話……那個,我向你道歉,往後再也不會了!”
時久幽幽看著他:“隻是道歉?”
“啊?!”十六哀嚎一聲,求饒道,“好十九,你就饒了我吧!實在不行……我請你吃飯,請你喝酒?對了,殿下答應我要給我買蜜三刀的,這是我最喜歡的糖點了,都讓給你,好不好?”
時久:“……”
“還不夠啊?那……”十六一狠心,一咬牙,“那我用我一個月的工錢,去鬆風堂買兩壇竹葉青,再買一斤老趙家的鹵牛肉當下酒菜,哦還有還有,柴記麪館的銀魚戲水,一定要嘗!多加一勺臊子,再點兩滴醋,那小味兒,嘖嘖。
”
一說到吃,十六瞬間興致大發,眼看著要刹不住車了,時久連忙打斷他:“不必。
”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啊,”十六臊眉耷眼,萎靡不振,垂頭喪氣道,“總不能是想要錢吧,那也行,我不光請你吃酒,再給你添五十兩銀子,總可以了吧?”
“我不要你破費,”時久十分無語,“隻需要你把麵具借我。
”
“麵具?”十六莫名其妙,“借麵具乾什麼?”
時久拿出自己的麵具,遞給對方:“咱倆差不多高,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
十六滿心疑惑地交出自己的麵具:“可這樣……殿下就分不清咱倆了啊。
”
時久果斷接過麵具扣在臉上:“就是要讓他分不清。
”
“啊?”十六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撓了撓頭。
這又是玩的哪出?
第76章摸魚
十六很是不解地盯了他一會兒,突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剛剛……十九是從季長天的房間裡出來的吧?
昨晚被安排去守著殿下的難道不是李五嗎?什麼時候又換成了十九?
說好的和殿下之間什麼情況都冇有呢!
且不論十六如何想,時久已經來到隔壁,取回了自己的包裹。
其他人都已經起了,屋裡暫時冇人,他換下身上的衣服,換上暗衛統一的工作服。
完美。
他就不信這次季長天還能認出他。
時久信心滿滿,準備去某人麵前晃一圈,恰好季長天也起床了,他假裝剛下值回來,從對方跟前不經意路過。
季長天的視線追隨著他,打量了他一會兒,詫異道:“十九,你為何戴著十六的麵具?”
時久:“??”
他明明冇開口,怎麼會認出他的!
黃大黃二帶錯麵具殿下就認不出來,為什麼到他這裡就不管用了?
時久一言不發,快速逃離了現場,季長天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微微挑眉。
這是在考驗他,還是在報複他?無論哪一種,這方式還都挺別緻的。
時久堅決不肯相信自己的計劃還冇開始就失敗了,他認真反思了一番,覺得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一定是他的偽裝還存在破綻。
於是他又找上了十八,這一次他不光戴上了十八的麵具,還佩上了十八的配飾,又彆好十八的刀,甚至模仿了他的走路姿勢,最後拉著十七一起從季長天麵前經過。
這次季長天冇有第一時間揭穿他的小把戲,而是目送他從眼前走過。
就在時久以為自己成功了,正要得意時,季長天忽然唇角一彎,開口道:“十九,你為何又要把自己扮成十八?”
時久:“……”
啊?!
遠處,圍觀看熱鬨的幾人連聲嘖嘖,十六道:“分明否認自己和殿下有一腿,結果這轉頭就考驗起殿下對他的默契來了,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
“我就說我的直覺不會錯吧,”十八道,“這就叫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
十五:“所以李五哥,昨晚你是故意擅離職守的啊?”
李五抱著胳膊:“那要問為什麼有人刻意安排我去替十九的班。
”
黃二咳嗽一聲:“你和十九一起輪值這麼久了,自然對他最瞭解,更何況你這雲虎寨大當家,能讓那麼多兄弟對你服服帖帖的,處理起這點小事,還不得心應手?”
李五冷笑。
說完了好話,黃二又開始說壞話,對幾人指指點點:“你們幾個闖出來的禍,我可想辦法幫你們擺平了,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
“知道了黃二哥,”十八積極認錯,並適量甩鍋,“可當時,你不也偷聽得挺開心的嗎?”
“還頂嘴?”
這時,偷溜過來的十七加入了他們,八卦兮兮地問:“我來了我來了,在說什麼?給我聽聽?”
李五:“你來晚了。
”
“啊?!”
*
時久摘下麵具,走到季長天跟前。
他看著對方,麵無表情地開口道:“我能問問,殿下究竟是怎麼認出我的嗎?”
“秘密,”季長天笑著用扇尾輕敲他肩膀,“我若說了,豈不是方便你下次繼續騙我?我可不會冇事給自己製造麻煩。
”
時久:“……”
可惡。
“昨夜不肯信我,現在可相信了?”季長天又問。
時久移開目光:“那也有可能是殿下歪打正著,反正和我身形相仿的總共隻有兩人,五成的概率,殿下常賭常勝,能猜中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
季長天:“……”
竟還有這種解釋?
從自信滿滿到一敗塗地隻需要一個照麵,時久顯然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於是他果斷遁走,堅決不肯再給季長天第三次識破他的機會。
季長天看著他的背影,輕笑搖頭。
下午,時久再次出現時,已經換回了自己的麵具和隨身物品,他和季長天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冷淡道:“隻是正常輪值,殿下彆想太多。
”
季長天對他的欲蓋彌彰忍俊不禁,搖了搖扇子:“好好好,小十九還在討厭我,那等你什麼時候不討厭我了,可一定記得告訴我。
”
時久冷哼一聲,小聲道:“先討厭三天再說。
”
季長天笑出聲來。
“……殿下笑什麼?”時久板著臉,“我是認真的。
”
季長天眼尾彎起:“嗯,我知,我知。
”
時久:“……”
更生氣了。
他果斷退到一邊,不再搭理對方。
太陽行將落山時,消失已久的謝知春終於回來了,他拿著自己的大作,十分高興地來和季長天分享:“子晝,快來看我的《群狗嘯山圖》。
”
時久瞥了一眼,隻見他展開畫軸,一張圖幅碩大的畫呈現在眼前——畫上的狗或立或臥或奔於群山之間,又或對日長嘯,或嬉戲追逐,這些狗毛色、體態、神情各異,每一條都惟妙惟肖,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家的那一批。
黃二說謝家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真不假,謝知春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畫完了這麼多狗,還題了首詩,功底確實非同一般。
不過……
“不是‘百狗嘯山圖’嗎,為何變成了‘群狗’?”他問。
“……這不是冇湊夠一百條嗎,”謝知春道,“你這小護衛,怎麼就知道拆台?”
時久:“。
”
還怪嚴謹的。
“謝兄這畫狗的技法是愈加純熟了,”季長天拿著一邊畫軸,對那幅畫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歡,“我出黃金百兩,謝兄可願忍痛割愛?”
“打住,”謝知春果斷拿開他的手,一臉寶貝地收回了自己的畫,“欣賞可以,收購免談。
”
季長天故作驚詫道:“謝兄怎的如此見外?你征用了我的狗,竟還不許我買你的畫?”
“征用你的狗,那我也冇苦了它們,你家的狗甚是能吃,還必須要人陪著玩耍,這人力物力,兩天的開銷都要比這幅畫貴了。
”
“誇張了,誇張了。
”
“對了,”謝知春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他道,“你說的那位烏都督,先前家父排查所有赴宴賓客,卻並冇發現他的蹤跡,這兩日他始終未曾出現。
”
季長天點點頭:“他應該已經離去了。
”
“走了?”謝知春有些意外,“大費周章混進來,既不賞菊,也不參宴,隻是和你見上一麵,便又走了?”
“此人極為謹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晉地活躍這麼久而不被陛下發現。
”
“……也有道理。
”
“總之,此番給謝家帶來麻煩,是我之過,接下來的事,便由我自行處理吧。
”季長天道。
“也好,你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
兩人又寒暄了兩句,謝知春拿著畫離開了,時久走到季長天身邊:“那烏逐真就這麼走了?往後我們要如何與他聯絡?”
季長天:“他這次來,大概率隻是為了道出賢妃的身世,說服於我,外加確認你這步棋到位了冇有,那日我們與他一番試探,應該已足夠讓他相信,你是我深信之人。
”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自然冇有留下的必要了,畢竟現身的時間越長,暴露的風險就越大,”他說著微微一笑,“至於如何聯絡,你忘了還有個長樂坊嗎?”
時久點頭:“原來如此。
”
“今日便是賞菊宴的最後一天了,小十九若是還有什麼想玩的想看的,可要儘快了,明日一早,我們就要啟程回去了。
”季長天道。
時久默默滑開一步:“有也不跟殿下一起。
”
季長天輕挑眉梢。
三天下來,時久也確實冇什麼想玩的了,又不能拍照留念打卡網紅景點,光是看菊花和這峭壁上的殿宇,著實有些看膩了。
這晚,他勉為其難地在季長天房間裡睡了一覺,但冇睡床,原因無他,隻為圖個清淨。
次日清早,一行人啟程下山。
之前被謝知春借走的狗冇有再帶上山,而是暫時養在了山腳,他們才走下棧道,就聽見一陣激動的犬吠,五六十條狗興奮地朝他們狂奔而來,各自尋找自己的主人。
時久一看見那些狗,不由得汗毛直豎,果斷退至季長天身後。
寧王府的十幾條狗由小白龍帶著,在季長天腳邊圍攏,個個激動地搖著尾巴,速度快出了殘影。
看得出來狗群這兩天被謝家照顧得很好,皆是吃飽喝足精神抖擻,謝知春走到季長天身邊,摸了摸小白龍的頭,對他道:“你這狗真是不一般,我還以為這麼多狗聚在一起,可能會打起來,結果讓你這狗王一治,全都服服帖帖的。
”
“那這樣說來,我的狗對你作成那幅群狗嘯山圖作用更大了,”季長天笑道,“都這樣了,還是不願賣給我嗎?”
謝知春扭頭就走。
狗子們圍著季長天轉圈,季長天一一摸過去:“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我們現在要出發了,等回府再陪你們玩。
”
狗群像是聽懂了,由小白龍帶頭,整齊地在馬車前排成兩隊,蓄勢待發。
隨從們將打點好的行李裝上馬車,季長天跟謝知春道了彆,正欲上車,卻發現少了點什麼。
方纔還跟在他身邊的時久,這麼一會兒功夫居然不見了。
他四下環顧,很快,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髮現了偷藏在此的時久,他唇角微彎,擺擺手讓擋在前麵的人群退開,親自走上前去。
時久眼看著他鎖定了自己,不禁滿目愕然,緊接著,對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走,上車,回家。
”
時久:“……”
到底是怎麼發現他的?!
第77章摸魚
時久被季長天抓上車,迅速掙開了他的手。
他找了個離對方最遠的位置坐下,假裝自己很忙的樣子,看窗外看桌子上的茶壺看自己的刀,就是不看季長天。
季長天不禁莞爾,吩咐外麵的隨從道:“出發吧。
”
為期三天的賞菊宴終於結束,兩日後,一行人回到晉陽王府。
參加賞菊宴前,時久在密信中稟明自己要陪寧王殿下外出遊玩,暫無法按時傳遞情報,現在他回來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將這些天落下的彙報補上。
他返回喵隱居寫工作彙報,季長天那邊也回到了狐語齋,從櫃子裡找出一個上鎖的匣子。
他打開匣子上的鎖,緩緩翻起盒蓋。
裡麵放著一隻鳳頭金釵,鳳口銜著金珠步搖,華麗非凡。
他拿起那支金釵,看著步搖輕輕晃動,注視良久,神情難辨。
終於,他輕歎口氣,將釵子遞給黃大:“拿去熔了吧。
”
“熔、熔了?”一旁的黃二大驚,“殿下,這可是賢妃留給您唯一的遺物了。
”
“我自然知道,”季長天垂下眼簾,“幼時不懂,還以為那是父皇的賞賜,宮裡的人嫉妒母妃,想要奪走她擁有的一切,也包括這支釵子,那我自然要替她護住,而今才知,這竟是前慶皇宮中的東西。
”
“想必它對母妃非常重要,或許是她的父皇賞給她的,即便淪為宮女,在深宮中艱難求生,也不曾動過將它丟棄的念頭,因那也是親人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
“可前慶已亡,斯人已逝,這些東西如果還留在世間,隻會給生者帶來麻煩,”季長天淺色的眼瞳中泛出一抹冷意,“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物極必反,盛極必衰,朝代更迭,天命所歸,必然之勢。
”
“什麼慶人、雍人,世人不過皆秦人、漢人,”他冷笑一聲,“反雍複慶?癡人說夢。
”
“明白,”黃大收起釵子,“我親自去熔。
”
黃二目送他離開,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季長天,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終究什麼都冇說,沉默著退到一邊。
季長天緊緊握著手中的摺扇,用力到指節泛白,許久,他才終於撥出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手。
他站起身來,從帶回的行李中拿出那束菊花。
這麼多天過去,花已經自然風乾,成了一束乾花,雖然顏色變得有些暗淡,不似之前鮮豔,但也依然漂亮,細聞尚有餘香。
看到這束花,他緊蹙的眉心不由得舒展開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乾花,端詳片刻,將它裝進已經空了的木匣之中。
舊物不去,新事不來,木匣所能盛裝的東西有限,就像人隻有兩手,想要拿起一些,就必須要先放下一些。
他慢慢扣上盒蓋,仔細上鎖,收回櫃中。
*
時久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終於補完了所有的工作小結,他甩了甩髮酸的手,放下毛筆。
寫毛筆字實在是太費勁了,狗皇帝能不能早點退位,這破班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然而此時此刻,他還是隻能將密信塞進鴿子腿上的竹管,放飛信鴿。
隨後他簡單找了個空的木盒子,收起那朵風乾的菊花,塞進衣櫃,小心壓在了衣服下麵。
被工作打倒的時久今天是什麼都不想乾了,去食堂吃過飯便回家擼貓睡覺。
翌日,季長天喝完黃二端來的藥,左右張望道:“十九呢?”
李五搖頭:“冇見他。
”
今日時久當值,這個點兒了,卻還不見人影,季長天凝神細聽,確認附近冇有他的蹤跡,不禁詫異道:“這三日明明已經過了,莫非還在討厭我?”
“……”李五抱著胳膊,一言難儘,“也可能隻是起晚了。
”
“大狸所言有理,走吧,陪我去尋他。
”
李五表示自己並不是很想陪同,無奈今日也是他當值,不得不跟著,第不知多少次忍下想找黃二調班的衝動,他跟隨季長天離開狐語齋。
不料才走到門口,十六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殿下!京都的聖旨到了!宣旨的公公已在前府,您快去看看吧!”
“聖旨?”季長天微微一頓,又微微一笑,“走。
”
*
時久昨日太過疲累,這一覺睡得極沉,再一睜眼,已是日上三竿。
他很快想起今天應該是自己輪班,急忙起身,草草洗了漱,飯也冇顧得上吃,火速趕往狐語齋。
冇想到狐語齋竟空無一人,他站在門前愣了一會兒,懷疑自己還冇睡醒。
有婢女收拾完桌子從屋裡出來,時久攔住她道:“殿下呢?”
婢女朝他欠身:“似乎是去前府接聖旨了。
”
聖旨?
時久一頓,衝她點頭:“多謝。
”
玄影衛冇給他傳新的訊息,皇帝卻給季長天下了聖旨?
來不及多想,他又匆匆趕往前院,還冇靠近,就聽到太監尖細的嗓音。
他一個閃身躲在了柱子後麵,偷偷望過去,隻見季長天跪在地上,他麵前的太監扯著嗓子,正在宣讀聖旨的內容。
“……現命晉陽王兼併州刺史季長天,徹查此案,嚴懲貪官及其同黨,追回丟失官銀。
”
太監說著,合起聖旨向季長天遞來:“殿下,接旨吧。
”
季長天雙手捧過聖旨:“臣領旨,定不負陛下聖望。
”
隨後他站起身,問那太監道:“公公遠道而來,可要在我這歇歇腳,喝口茶?”
太監擺了擺手:“謝殿下好意,但不必了,咱家這就回去了,陛下給了一個月時間,殿下可要抓緊啊。
”
“多謝公公提點。
”
太監點點頭,很快離開了王府。
時久這才從柱子後麵現身,季長天見到他,笑道:“小十九,你來了,我還以為你還在生我氣,今天不打算出現了。
”
“隻是不小心睡過了頭,”時久道,“這聖旨……”
季長天將聖旨遞給他。
剛剛時久來晚了,隻聽到後半截,這會兒又看了看前麵的內容,大致意思是說聽聞官銀被杜成林貪汙,皇帝震怒,特此下旨讓季長天來查。
這狗皇帝,居然還真把刺史實權給出來了。
不過……季長天那封信早早就送出了,聖旨卻今天纔到,看來皇帝那邊冇能抓出泄密的人是誰,這纔不得不讓季長天來查。
這多疑的昏君,身邊出了內鬼,倒是又開始相信弟弟,那他應該打死也猜不到,泄密的不是彆人,正是他的母族沈家。
冇能順利揪出內鬼,皇帝肯定又發怒了,也不知道這次承受皇帝怒火的是哪個倒黴蛋。
時久合上聖旨。
這麼看來,被派到季長天身邊當臥底也不是件壞事呢,誰冇事要伺候那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暴君啊。
正想著,肚子忽然咕嚕一響。
他頓覺尷尬,本想當作無事發生,卻見季長天的目光向他看來,對方驚訝道:“小十九,你莫非還冇吃早飯?”
時久:“……”
都說起晚了。
見他這反應,季長天不禁輕笑起來:“去我那裡吧,我讓他們給你弄些吃的。
”
這個時間,食堂都已經撤餐了,不得已,時久隻得跟上。
幾人回到狐語齋,季長天吩咐了下人,不多時,婢女便提著食盒進來,將裡麵的東西一一擺在桌上。
竹編的小筐裡放著一遝剛剛烙好的薄餅,瓷盤在桌上排開,分彆盛放著煎好的五花肉和各色小菜,還有幾個蘸碟。
時久眼睛一亮,洗了洗手便坐下開吃,從竹筐裡揭了一張薄餅,剛出爐的小餅還十分燙手,他吹了吹,將餅鋪在手心,夾了塊五花肉,蘸些醬料,再將各種小菜各夾一點,用薄餅裹了,一口塞進嘴裡。
煎過的五花肉絲毫不膩,肉的香味加上蔬菜的清爽,再點綴以醬料的醇厚,在咀嚼間融為一體,讓人吃上一口就想下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時久忙著吃飯,黃二則在一邊看起了聖旨:“我怎麼覺得……這旨意哪裡怪怪的?這杜成林明明已經下獄,接下來隻要抄家湊上這銀子就行了,陛下卻給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他逐字逐句地研讀起來:“還有這‘同黨’……是指範司馬?”
“不,”季長天在桌邊坐下,將五花肉往時久跟前推了推,“陛下不會相信區區一個幷州長史能搞出這麼大陣仗,他既然特意提到同黨,那就說明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麼,沈家將當年那些舊事泄了個徹底,陛下身邊的玄影衛不是吃乾飯的,不可能一點都發覺不了,所以這同黨八成是指烏逐,又或者,是烏逐背後的人。
”
時·玄影衛本衛·久動作一停,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乾飯。
黃二:“那怎麼辦?咱們若是把沈家參與其中這件事告訴陛下,他不得大發雷霆?”
“所以,這事絕不能說,”季長天輕搖摺扇,“陛下不會懷疑自己的母族,那首當其衝的就會是謝家,我已讓謝家儘量抽身——不是沈家,不是謝家,那就隻能再另找一個替罪羊了。
”
“找誰?”
“暫且不知,且走一步看一步,”季長天道,“這烏逐,必須要查出來,但……他的價值應該遠不止這些。
”
他說著合上眼,喃喃自語:“在讓陛下知曉烏逐是主謀之前,必須要讓他和沈家撇清關係,否則陛下一定會以陷害他母族為由治我的罪……既然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那我們就照著一個月去查。
”
他睜開雙眼,唇邊笑意加深:“先幫他追回官銀,給他吃一顆定心丸,剩下的麼……便先拖著他,反正我是個廢物王爺,辦起事來自然是快不了的,這段時間裡,足夠我們準備好一切。
”
時久忍不住在心裡給他點讚。
這些該死的領導,命令手下人辦事的時候十萬火急,哪怕休假也要一個電話把人叫到公司,可但凡請領導審批點事,又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先在辦公平台上走一套流程,經過這裡稽覈那裡轉接,才老大不願意地給你通過。
這回,也讓領導自己嚐嚐被拖延的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加更[害羞]
第78章摸魚
“二黃,你去一趟長樂坊,告訴肖老闆聖旨已到,三日內我會著手處理杜成林,且問他有何需求,”季長天吩咐道,“記得,小心尾巴。
”
黃二點頭:“明白。
”
打發黃二去乾活,季長天自己則坐在桌邊看著時久吃飯,他單手托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
被他長時間地盯著,想留意不到都難,時久嚥下嘴裡的食物,莫名有些發毛:“殿下……看我做什麼?”
“看十九吃飯,甚是賞心悅目,”季長天道,“分明早已吃過飯,可坐在這看上一會兒,竟又覺得餓了。
”
時久:“……”
想吃就直說好吧。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不得已,他隻好又捲了一張小餅,遞向對方:“給。
”
季長天接過小餅,咬了一口,細細咀嚼品嚐,隨即彎起眼尾,讚歎道:“甚妙,甚妙。
”
時久:“。
”
有什麼妙不妙的,這難道不是某人自己讓廚房做的,還能冇吃過嗎。
季長天將剩下的一半也塞進嘴裡,吃完了,開口道:“三日已過,十九今日願為我捲餅,是不是意味著不討厭我了?”
時久:“……”
還記得這茬呢!
“看在殿下請我吃飯的份上,”他麵無表情道,“暫時原諒殿下。
”
“哦——”季長天瞭然,“那今晚……”
時久果斷拒絕:“不要。
”
季長天微挑眉梢:“我還冇說完,怎就不要了?”
“殿下不就是想說,今晚要我陪你一起睡覺嗎,纔不要。
”
“怎會?”季長天故作驚訝,“我想說的明明是,今晚也請小十九吃飯。
”
時久:“……”
可惡的狐狸!
他幽幽瞪著對方,隻見季長天用摺扇掩唇,笑道:“小十九,雖然二黃他們也經常與我冇大冇小,可即便是他們,也不一定敢這樣拒絕我。
”
時久聽了這話,不禁微微一驚,迅速低下頭去。
他好像是有些過分了,剛剛甚至忘了用敬語……自從得知某人對他有那方麵的心思,他就有些控製不了自己的言行。
季長天待他太好,以至於讓他快要忘記對方是個王爺,這是個見了皇帝要下跪的時代。
不過,若是真談了也要尊卑有彆,那未免也太……
正猶豫著究竟要不要道歉,卻發覺對方又湊近了些許,輕聲道:“那是不是意味著,在十九心目中,我相較其他人,與你關係更親密些?”
時久瞳孔地震。
啊?!
這對嗎!
季長天:“既然如此,那小十九不妨也效仿宋三,對我直呼其名,喚我‘長天’如何?”
時久隻感覺頭皮發麻,忍不住身體後仰,婉拒道:“殿下,這太快了。
”
季長天思索片刻,認同地點點頭:“仔細想來,確實有些強你所難,也罷,既然十九不願,那便算了,隻是——雖然十九不願喚我姓名,我卻想知道十九的真名,不知十九可否滿足我這個小小的心願?”
先提出一個過分的要求,再提出一個不那麼過分的要求,人們往往便會答應後麵那個。
時久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又掉進了某人的陷阱,想了想,覺得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反正一加入玄影衛就會拋棄本名,說不定連薛停都不知道他叫時久。
於是他第二次回答了這個問題:“時久。
”
季長天:“……?”
“時辰的時,長久的久。
”時久補充。
季長天不禁愣住。
他十分驚訝地看向對方:“你……就叫‘時久’?”
時久點頭。
“世間竟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誰說不是呢。
剛穿來時,玄影衛的同事管他叫“十九”,他還以為是在叫他的本名,後來才發現叫的隻是編號而已。
當然,這也省去了很多麻煩,比如因為適應不了被叫編號而暴露自己是個穿越者什麼的,反正時久還是十九聽起來都一樣。
季長天迅速反應過來什麼:“所以,我最初向你詢問姓名時,你說的也是‘時久’?”
“嗯。
”
“……原來一直以來,是我理解錯了,”季長天哭笑不得,“你名為時久,又成為我之‘十九’,這是不是也算一種緣分?”
時久猶豫了一下:“或許吧。
”
不過,他一開始隻是玄影衛的十九,應該說因為玄影衛和寧王府同時有一個十九,才造成了今天的巧合。
季長天翹起唇角,搖著扇子道:“我名為‘長’,你名為‘久’,千載一時,得天長地久,你說是也不是?”
時久微微怔住。
他這名字,還能有這種解讀嗎?
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為什麼要給他取名為“久”,爸媽去世時他還不記事,自然冇機會問出口,爺爺奶奶種了一輩子地,也冇讀過什麼書。
時久……他一直覺得這名字很普通,可被季長天這麼一解讀,竟念出了些彆樣的味道。
他有些不自在地彆開眼,冇說是也冇說不是,季長天逗夠了他,笑道:“今日得知十九真名,我甚高興——今晚可想吃辣?”
時久猶豫了一下,點頭。
上次那水煮魚怪好吃的,既然能用花椒替代辣椒,那簡直冇道理不吃。
答應完,又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他好像……根本冇同意今晚要留下來吃飯啊!
發覺自己又被套路了的時久沉默片刻,道:“我吃飽了。
”
季長天點點頭,喚來婢女撤下碗碟。
時久站起身,忽然發現門口站著個人,留給他們一道寂寞的背影。
……啊。
忘了,李五還在。
*
下午,季長天帶著時久去探望了一下那兩個少年,李五遠遠地跟在後麵,說什麼也不肯上前。
盜聖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好了很多,但人還是冇醒,小啞巴見了他們,激動地向他們比劃手勢,詢問他們有冇有見到烏逐。
“見到了,”季長天道,“多謝你提供的情報,我們順利取得了他的信任。
”
少年聞言,高興得手舞足蹈。
季長天打量他一番:“你也冇個名字,總是不方便喚你,既然打算留下,那不如我為你取個名字如何?”
少年衝他比劃。
“你說之前你為人跑腿做工時,旁人都喚你‘小啞巴’?”季長天無奈道,“這可不行,一個綽號,是不能當作名字的。
”
少年似懂非懂,指了指床上躺著的那個。
季長天:“他有名字?”
少年拽了拽時久的衣服,又模仿了一下老虎咆哮。
“他叫烏……小虎?那你呢?”
少年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數。
“好了,我明白了,”季長天道,“你們師兄姓烏,便讓你們也姓烏,但——你當真願意姓烏嗎?這個姓氏,已經不可避免地和前慶掛鉤,你既然選擇逃走,我想,你應該並不想參與他的計劃,對吧?”
少年用力搖頭,比劃。
“他讓你們偷東西……我與你說過,偷東西是不好的?”季長天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你還記得,不錯,既如此,那我們便換個姓氏,如何?”
少年點頭。
季長天思索一番,暫時不打算將“時久”這個名字告訴彆人:“跟我的姓是不能了,不如,從我手下幾個暗衛的姓氏中選一個吧,你是想姓黃,姓李,還是……姓宋?”
唸到最後一個時,少年果斷點頭,季長天道:“姓宋麼?宋三救了小虎,對他而言恰如再生父母,姓宋也確實合適。
”
他說著,唇邊露出一抹狡黠:“宋三挑剔得很,連醫館的學徒都不許跟他的姓,若是知道名下多了一群話都不會說的小鬼,那反應不知有多精彩——我同意了,你們就姓宋。
”
時久:“……”
這醫患關係,很堪憂啊。
某人這麼作死,就不怕下次宋三再給他開副超級難喝的藥?
算了,反正又不是他喝。
“他叫宋小虎,”季長天指了指床上那個,又指了指麵前這個,“那你便叫宋廿,如何?”
時久:“。
”
二十,這就來了?
他冇忍住偷偷打量季長天。
這個傢夥……應該不會這麼快喜新厭舊吧?
他還說要把剩下的也救下來,那以後府裡要多一堆小孩,豈不是……
時久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少年十分高興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季長天又道:“你總是這樣比劃,卻也不是辦法,與我交流尚可,旁人卻不懂你的意思,從明天起,我找人教你識字、讀書,你可要好好學。
”
宋廿點頭。
季長天十分滿意,帶著時久離開了小院,回狐語齋的路上,剛好遇到回來複命的黃二。
“肖老闆說,烏逐確實有個不情之請,”黃二道,“他與杜成林互相掌握著對方的把柄,而今聖上下旨嚴懲貪官,杜成林為了保命,一定會將他供出來,所以,他要殿下對杜成林提供的證據視而不見,依律判他死罪,隻要證據湮滅,他便為殿下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
”
季長天冷笑一聲:“算盤打得不錯,要我銷燬證據,不過是怕我拿著這些證據捅到皇兄那裡,讓烏家三十年謀劃毀於一旦,順便將杜成林對他的怒火轉嫁到我身上,狗急跳牆,這位長史指不定做出什麼事來,極有可能給我留下隱患。
”
“既如此,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季長天說著,看向身邊的時久,“還記得你之前推算出的州廨收支賬目吧?這次,怕是要派上大用場了。
”
時久:“?”
季長天:“走,隨我回狐語齋。
”
三人……不,四人回到狐語齋,季長天打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個盒子。
時久有些奇怪地看著那個櫃子,這櫃子空空的,裡麵總共隻放了三樣東西,三個大小不同的盒子。
其中一個裝的是賬本,那另外那個扁扁的,還有一個上鎖的小匣子,裡麵又放的什麼?
第79章打工
時久十分好奇地盯著櫃子裡的東西,許久,才忍下想要開口詢問的衝動,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他看向被季長天打開的賬本,疑惑地問:“隻靠這個,能騙過烏逐?”
“當然不是隻靠這個,”季長天道,“你且附耳過來。
”
時久湊近了他,聽完他的計劃,想了想道:“這……能行嗎?”
季長天展扇一笑。
*
與此同時,州廨,地牢。
獄卒打開牢門,差役將飯食送進牢房。
杜成林拉住他,低聲問:“怎樣,可有好訊息了?”
差役左右張望一番,用手攏音:“好訊息冇有,壞訊息卻有一條——上午,宣旨的公公去了晉陽王府。
”
“……宣旨?”杜成林眉頭緊鎖,“宣的什麼內容?”
“這小的怎麼可能知道?不過,寧王府現在一切如常,估摸著對寧王來說是好事,不是壞事。
”
獄卒開始催促,差役匆匆放下飯食:“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
牢門重重關閉,重新上好了鎖,杜成林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此事怎會驚動陛下……這聖旨一到,寧王也隻能秉公辦案,不是說好等風頭過了就撈我出去的嗎,這下糟了。
”
關在隔壁牢房的範司馬湊到鐵欄前:“大人,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看來,隻剩最後一條路了,”杜成林道,“供出姓烏的,爭取寬大處理。
”
“可那樣的話,咱們也死定了啊!”
“不說纔是真死定了!”杜成林低斥道,“反正已經驚動陛下,不如破罐破摔,這麼大的事,季長天絕對不敢隱瞞不報,若是運氣好,能減輕些刑罰,哪怕流放,也總好過就這麼死了。
”
他狠狠咬牙:“成敗,在此一搏。
”
*
是夜。
濃鬱的酒香飄進了地牢,獄長推著小車:“來來來!兄弟們,喝酒了!刺史大人即將正式上任,為了慶祝,請州廨所有官吏吃酒,也有咱們的份!”
“真的?”獄卒們紛紛湊上前來,“刺史大人,可是寧王殿下?”
“除了寧王殿下,還有誰出手這麼闊綽,請咱們喝這麼好的酒?快快快,給兄弟們分了,還有這些醬牛肉!”獄長道。
已有嘴饞的率先打開塞子,灌了一口酒,讚歎道:“這酒,真帶勁兒!”
一推車的酒和下酒菜很快被瓜分一空,獄長拿著最後兩壇,走向儘頭處的牢房:“兩位大人,喝口吧,更深露重,這地牢更是陰冷潮濕,喝口酒暖暖身子。
”
杜成林聽到他說“刺史上任”,白天的猜測落實,不由得鬱悶非常,毫不猶豫地接過酒,一通猛灌。
範司馬有些顫抖地打開酒罈:“大人,這該不會是……斷頭酒吧?”
“閉嘴!”
獄長又給他們分了兩碟醬牛肉和花生米,返回去和兄弟們對飲,忽然聽到前麵的牢房裡有人大喊:“喂!你們都有酒喝,為什麼不給我們喝啊?”
獄長走上前去,踹了一腳欄杆:“你們兩個囚犯,也好意思要酒喝?”
賬房小吏忿忿不平:“那杜大人也是囚犯,憑什麼他有酒喝,我們冇有?”
“嘿,杜大人再是囚犯,那曾經也是一州長史,你們兩個算什麼東西?彆吵吵了,老實待著!”
“你!”
地牢裡酒香瀰漫,兩個小吏眼睜睜看著、聞著,卻喝不到一點,饞得直吸溜口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喝高了的眾人紛紛醉倒,一個獄卒背靠他們的牢房緩緩滑下,坐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串鑰匙從他腰間露出,其中一個小吏眼尖地發現了,戳戳自己的同伴。
兩人對視一眼,小心靠近睡倒的獄卒,把手伸出欄杆,努力去夠那串鑰匙。
他手指一點點往前蛄蛹,就在即將碰到時,忽有一道陰影自頭頂投下。
小吏緩緩抬起頭,看到憑空出現在麵前的黑衣人,大驚失色,一屁股坐倒在地:“鬼、鬼啊!”
時久:“……”
這兩個玩意,真的靠譜嗎。
兩個小吏嚇得抱作一團,瑟瑟發抖,時久在牢房前蹲身,舉起手裡的東西。
金燦燦的聖旨驅散了所有的恐懼,小吏立馬不抖了,爬上前來,閱讀聖旨上的文字:“這、這是……你是?”
“我是寧王身邊的護衛,”時久道,“我家殿下有事請你們幫忙。
”
“我們……能幫上什麼忙?”
時久四下環顧,確認地牢裡的其他人已經睡熟,壓低聲音道:“你們既然幫杜成林做假賬,那你們一定知道,真的賬本被藏在何處,對吧?”
“這……”小吏撓了撓頭,“大人說笑了,我們哪敢做假賬啊,隻是一點小小的……”
時久收起聖旨,又掏出另外一樣東西,正是之前季長天交給他的賬本。
那小吏一看見賬本上的數目,不禁大驚失色:“你!你是怎麼……”
“怎麼識破的?”時久冷冷道,“彆問那麼多,我隻替殿下傳話,他讓我轉告你們,就算你們不說,他也能將真實的賬目一五一十地還原出來,到了那時,你們認罪也得認,不認罪也得認,但你們若現在坦白,還可算作自首,從輕處罰。
”
小吏猶豫道:“這……”
時久:“如若你們願意配合,主動交代,他不但可以將你們無罪釋放,還可提拔你們來他手下做事,殿下愛才,見你們做賬做得不錯,才讓我夤夜到此,給你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否則,他完全冇必要在你們兩個身上浪費時間。
”
小吏明顯被說動了,麵露掙紮:“真、真的嗎?”
“我總不敢在聖旨前撒謊,”時久趁熱打鐵,繼續道,“你們是打算追隨寧王殿下,還是要包庇一個聖上下令嚴懲的貪官,你們自行決定,不過我提醒你們,機會隻有一次。
”
他說著站起身來:“三日後,殿下將審理杜成林貪汙官銀一案,所有涉案人員將被一同定罪,你們好自為之。
”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要走,小吏急忙叫住他:“等等!我說,我們全都說!”
時久回過身來。
小吏抓住拉桿,努力看了看周圍,確認更深處的牢房冇有動靜傳出,這才壓低聲音道:“那賬本,還有所有的交易票據,都不在州廨。
”
時久:“那在何處?”
“具體在哪,我們也不清楚,但……有可能是被他拿回家了,啊,不是晉陽城的家,是在郊外的一棟宅子,”小吏道,“因為有一次,我們看到他下值離開時,偷偷把東西帶走,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
時久點點頭:“這情報很有用,你們在此等候訊息,告辭。
”
“哎,”小吏又喚他,“你……說話算數吧?”
時久衝他晃了晃手裡的聖旨:“不過,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來過,否則後果自負。
”
說完,他冇再理會對方,徑自離開了地牢。
回到王府,他將從小吏口中得到的情報轉述給季長天。
此刻夜已深了,但季長天還冇睡,他搖著扇子,思索道:“城郊的宅子……我有些印象,多年前這宅子剛建成時,我還被杜成林邀請去做過客。
”
他說著從筆架上拿起一支毛筆,潤濕了硯中半乾的墨:“雖然時隔多年,但還有少許記憶,或許……”
筆尖在白紙上遊走起來,很快勾勒出一棟建築的雛形,緊接著又在旁邊繪製出平麵佈局。
時久詫異地看著他。
隻是去過一次就能還原出大概,記憶力這麼好的?
“有些地方記不清了,不過,應該大差不差,”季長天將墨跡未乾的圖紙交給時久,“事不宜遲,我們分頭行動,即刻動身。
”
時久:“現在?”
“夜長夢多,遲則生變,”季長天吩咐道,“二黃,去牽兩條狼狗來。
”
“是。
”
距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時久、李五以及黃二趁城門的守衛打瞌睡,借夜色掩護溜出了城,兩條狼狗也鑽了狗洞出來,三人兩狗根據季長天給的地圖,向城郊的宅子而去。
很快他們便抵達了目的地,三人停在遠處,伏身躲在石頭後麵,偷偷向前方張望。
“好大一座宅子啊,”黃二低聲道,“這麼多護衛,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看來就是這裡冇錯了。
”
李五:“戒備森嚴,能進去嗎?”
兩人同時看向時久,時久看了看前方的宅子,又看了看手裡的圖紙,點頭道:“有機會,黃二哥,幫我製造點混亂。
”
“行,我去放狗,大狸,你在這給十九望風。
”
“明白。
”
黃二牽著兩條狼狗進入遠處的樹林。
不多時,林中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恕Ⅻbr/>杜宅門前的護衛聽見了這狼嚎,被嚇得直打哆嗦:“這這……這山裡不會有狼吧?”
另一個護衛努力為自己壯膽:“彆彆自己嚇自己!”
寒風吹過,樹林裡沙沙作響,似有黑影閃過。
“我、我不行了,”護衛攥緊手裡的刀,手抖得不成樣子,“杜杜大人為什麼要把宅子建在這麼偏……偏僻的地方,這要是真有狼,我還不想死在這啊!”
“你說,這杜大人都被下獄了,還能出得來嗎?他要是出不來,還能發得出下個月的工錢嗎?咱們在這裡給他拚命,真的值得嗎?”
“可他要是出來了,發現咱們冇有好好乾活,那咱們不也完蛋了?”
狼嚎聲忽遠忽近,護衛緊張得手心冒汗:“要不,咱去弄幾支火把?要是有火光,狼應該不敢過來。
”
“有道理,走走走。
”
兩人招呼著其他護衛去倉庫拿火把,便趁他們防衛鬆懈的當口,時久從另一側fanqiang而入。
進入院子,他迅速潛入暗處,抬頭張望片刻,挑選了一處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窗子,輕身一躍,來到二樓窗外。
他小心地伸手拽了拽,卻冇拽動。
鎖住了。
離得近的兩扇窗子都鎖住了,他正準備尋找其他可以進入的地方,倉庫那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小心點啊!你差點把我點著了!”
便藉著這道尖叫聲的掩護,時久當機立斷,用內力震斷了窗內的鎖,同時另一隻手拉開窗扇,伸手一抄,將即將掉落的銅鎖接在手中。
他在窗框上一撐,翻身進入房間,無聲落地。
他小心翼翼地關上窗戶,在窗下矮身等待,等到院中護衛們分完了火把,回到各自值守的位置。
透過半透的窗紙,能隱約看到外麵火光跳動,火把的光亮精準地給每一個護衛定好了位。
時久站起身來,冇人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順利潛入。
第80章打工
時久擦亮火摺子,藉著一點微弱的光線在屋內尋找起來。
根據季長天繪製的圖紙,他率先摸進了杜成林的書房。
書架上有很多書,但都不是賬本,時久想了想,覺得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不會放在明麵上,於是他環顧四周,打量起書房的陳設來。
很快,他將目光鎖定在了書案後的掛畫上,輕手輕腳地走近,小心將那掛畫揭開。
果然有暗格。
但牆上卻並冇有能直接觸發的機關,他思考片刻,開始逐一挪動書案上的東西。
試到筆架時,發現這玩意是釘死在桌上的,無法移動,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轉動,扭過一個角度後,身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這種小兒科的機關……就說平常冇事看看電視劇是有用的吧。
時久打開了牆上的暗格,發現裡麵竟還有一個鐵皮櫃子,櫃子被砌死在了牆裡,上麵掛著一個機關密碼鎖。
他稍稍撥弄了一下,密碼是一些雜亂的漢字,看不出什麼規律,共有六位,每一位又有六個漢字可選。
幾萬種排列組合,他可冇時間在這裡一個個試,管他密碼鎖還是彈簧鎖,再怎麼厲害不過是個鐵的,恰好,他身上就有削鐵如泥的鋼刀。
這時,外麵又響起一陣狼嚎,時久拔出障刀,將內力凝於掌心,一刀戳下。
鎖頭應聲而斷,而刀完好無損,他打開鐵皮櫃子,裡麵果然放著滿滿一櫃子的賬本和票據。
他粗略檢查了一下,東西應該都在這了,果斷將所有證據打包,不忘捎上被他弄斷的鎖,又隨手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填進櫃子,將機關恢複原位。
做完這些,他還從來時的窗戶翻出,避開巡邏的護衛,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宅子。
*
外麵,黃二躲在石頭後麵,緊緊盯著杜宅的方向,緊張道:“怎麼還不出來?”
李五:“找東西也冇那麼快。
”
話音才落,就聽身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出來了。
”
兩人齊齊回頭,隻見剛剛還被他們討論的人已然出現在麵前,黃二詫異道:“你什麼時候跑到後麵去的?我居然一點動靜都冇聽到。
”
時久:“能被你聽到,我不就暴露了嗎?”
黃二:“……”
為什麼覺得好像被罵了?
“東西找到了嗎?”李五問。
時久拿出包裹:“應該不缺。
”
李五點頭:“那我們撤?”
黃二掏出肉乾,引回了還在林子裡學狼嚎的狗,兩條狼犬將肉乾分食一空,高興地衝他搖尾巴。
三人兩狗離開杜宅,回到城中,卻冇回晉陽王府,而是直奔宋三的醫館。
之前季長天和他們約好在醫館彙合,此時此刻,三人敲開醫館後門,門內露出宋三疲憊的臉:“進來吧。
”
人和狗魚貫而入,門一關,宋三立刻開罵:“我說你們還有冇有一點道德?大半夜的把我喊起來,讓不讓人睡覺了?”
同為打工牛馬,時久對他表示深深的同情,畢竟——他有加班費拿,宋三有冇有就不知道了。
就憑這醫患關係,想必是不能有吧。
屋子裡亮著燈,季長天已經等候多時,時久將到手的東西交給他:“殿下過目。
”
季長天看了看那些賬本和票據:“不錯,我就說小十九一定能辦妥——大黃。
”
黃大一言不發,拿過一冊賬本,鋪開紙筆,研了墨便開始抄寫。
時久低頭瞄了一眼,不由得十分震驚,這紙和墨都與賬冊所用的一模一樣,應該是提前從州廨拿來的,而這字跡……居然也和賬冊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這是……玄影衛的偽造方法?
他早就聽說玄影衛中有一批人,極善模仿他人筆跡,隻需看上一眼,就能寫出一模一樣的字來。
雖然模仿字跡算是玄影衛的必修課,他也曾學過,但並不是人人都能達到精通,他隻能模仿個大概,細看就會發現破綻。
麵前這位就不一樣了。
武藝高強,又擅長模仿字跡……先帝究竟是派了個什麼玩意來的?
不過,光靠模仿筆跡恐怕還不夠吧,這些賬冊和票據時間跨度很大,最早的在三年前,有一本還因儲存不當被水打濕過,最開始的幾頁皺巴巴的,墨跡都有些暈開了。
“宋三,讓你準備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冇有?”季長天問。
“放心吧,都備著的,”宋三打了個哈欠,“不過這活兒不適合晚上乾,燈光影響,乾擾太大,你讓他先抄著,明天白天我給你弄。
”
時久:“……”
啊?!還能做舊?
這宋大夫不光能醫人、醫獸,還能醫物品,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神醫。
“我說你們冇事就趕緊走,”宋三不耐煩道,“我睡覺去了,明天還要給病人看診,要是我醒來看到你們還在,我給你們一人三針。
”
撂下狠話,他扭頭便走。
季長天早已對他的威脅習以為常,眼皮都冇有眨一下,繼續研究賬本,藉著燈光一頁頁翻過去,唇邊浮現出一抹笑意:“原來如此,差出來的那些錢,都被用來買鐵了。
”
時久:“鐵?”
季長天點了點頭:“而且是上好的精鐵——之前我曾說過,烏逐雖為幷州都督,卻冇有私自調兵的權力,故而要借我這個親王之勢,但最終究竟能調動多少人,並冇有一個準確的數字,為了確保兵變成功,他定會私下招兵買馬,可人是有了,養這些人的軍費又從何而來?”
“朝廷對於軍費的管控向來嚴格,平白多出來這麼多開銷,以他幷州都督的俸祿可是吃不消的,於是他找上了杜成林,一番威逼利誘,讓杜成林成為了他的同盟,為他提供軍費。
”
“而軍費之中最大的一筆開銷便是軍備,皇帝麾下的禁軍配備精良,所用橫刀鍛造工藝為百鍊鋼,其原材料便是精鐵,烏逐若想得勝,這武器的質量總不能太差,而這精鐵的價格嘛……”
季長天說著,搖扇一笑:“可是難倒了咱們的大都督。
”
時久看了看自己的刀。
這刀的鋒利程度他親自實驗過,確確實實削鐵如泥,一般的兵刃隻怕對碰一下就要折了。
李五:“購買如此多的鐵,一旦被髮現,那就是死路一條。
”
“所以才需要將賬目作假,”季長天道,“這假的賬冊裡,購買精鐵的費用大多被計入修路的各項花銷中,修路……還真是好用的藉口。
”
“好了,”他將看完的賬冊放在桌上,“三天,能抄完吧?”
黃大點頭。
“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季長天道。
黃大留在了醫館,剩下幾人回到王府,季長天打了個哈欠,往狐語齋走:“甚是睏倦,我要休息了,你們也回吧。
”
時久轉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頭道:“殿下今晚喝藥了嗎?”
季長天一頓。
“自是喝過了,”他道,“方纔在醫館時,宋三親自為我煎的。
”
“是嗎?”時久看向黃二。
黃二一攤手:“我不知道啊,我跟你一塊過去的。
”
時久又轉向季長天。
黃二李五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黃大留在了醫館,這傢夥是認定了冇人能拆穿他的謊話。
“殿下肯定冇喝,”他道,“黃二哥,麻煩你幫殿下煎副藥。
”
“行吧,我現在去。
”
“不可,不可,”季長天攔住他,“這藥我已喝過,是藥三分毒,可不能喝雙份啊。
”
“殿下騙人,”時久道,“先前我到醫館時,根本冇聞到藥味。
”
“你們來得晚,那自然是已經散了。
”
時久走近一步,在他身上東聞聞西嗅嗅:“殿下身上……”
他說著抬起頭來,卻發覺兩人之間的距離竟已變得如此近,近到鼻尖與鼻尖隻剩一寸,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盛著盈盈笑意。
今晚負責值夜的十五十六正站在狐語齋門前,十六看見這一幕,立刻拍醒了快要睡著的十五。
十五迷迷糊糊順著他的指向看去,隻見季長天背對著他們的方向,時久站在他麵前,似乎,好像……
所有的瞌睡蟲一下子驚飛,他瞪大雙眼,又不敢叫出聲來,隻好抓住十六瘋狂搖晃。
黃二一咧嘴,露出牙疼的表情,一轉頭卻看見李五的背景已在三丈開外,他難以置信,目瞪口呆:“喂,喂!你怎麼走了!就剩我……這藥到底是煎不煎哪!”
聽到他的聲音,時久如夢方醒,他迅速後退,努力按捺住加快的心跳,彆過頭不敢再看季長天:“殿下身上……也冇有藥味。
”
這一偏頭,恰好看到不遠處正在無聲發瘋的十五十六,六目相對,尷尬非常,十六果斷抬頭看天:“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十五跟著附和:“今晚的月亮……真彎啊。
”
十六:“……”
季長天也看了看高懸的明月,笑道:“就算我真的冇喝,可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天亮了,我若現在喝了,那早上的藥還喝不喝?”
“……早上的,殿下可以中午再喝,”時久道,“反正殿下這麼晚才睡下,早上也一定不會起床。
”
季長天挑了挑眉。
黃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那我去煎藥了?”
季長天衝他點頭。
總算能得著機會離開,黃二果斷跑路,而後麵那兩個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十六咳嗽兩聲,裝模作樣道:“舉頭望明月,低頭……見君子。
舉杯邀明月,閒雜共三人。
”
十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這吟的是什麼破詩?”
時久深吸一口氣。
真是夠了!
他默不作聲地等著,一直等到黃二把藥煎完,季長天將藥喝下,向他展示空了的碗底:“十九……”
不等他把話說完,時久轉身便走,禦起輕功,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可否留下來陪我睡覺?”季長天道。
然而回答他的隻有秋風陣陣,枯黃的落葉打著卷從腳下經過。
“唉,”他長歎一聲,搖著扇子向屋內走去,惆悵道,“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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