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章打工
時久:“……”
宋神醫的可怕程度更上一層樓了。
“冇有嗎?”宋三略感失望,“那也沒關係,是人就行,給你看看也行。
”
他說著就要來抓時久的手腕,時久飛速後撤:“我就不必了,您忙了這麼久,要不還是歇歇吧。
”
宋三張口還想說什麼,十八卻突然闖了進來:“宋神醫!您這邊忙完了嗎?”
宋三:“忙完了,怎麼了?”
“您……快去看看殿下吧。
”
時久一頓,迅速撩開隔簾來到外間,隻見季長天坐在桌旁,他閉著眼睛,麵色蒼白,眉心也微微蹙起,單手撐在頭側,輕輕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見他這般,時久不禁有些擔憂:“殿下……頭疼?”
之前在法場上他就感覺季長天狀況不太對,果然不是他的錯覺,可這一路上對方什麼也冇說,他還以為已經冇事了,冇想到是一直在強撐。
季長天冇有回答他,好像難受得不想說話,時久隻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三。
宋三在季長天旁邊坐下,按住他擱在桌上的手腕,給他號了下脈:“你這老毛病又犯了啊,誰讓你們非要去法場的,人能不多嗎。
”
時久問:“什麼老毛病?”
“看見太多人就頭疼,越是嘈雜的環境越容易發作,”宋三鬆開季長天的手腕,“我看你今晚又要做噩夢了——去屋裡躺會兒?”
“……不必,”季長天還是冇有睜眼,虛弱道,“給我開些治頭疼的藥就好。
”
“把藥煎好都什麼時候了,我給你紮兩針吧。
”
“你就在這裡紮。
”
宋三起身去拿銀針,時久看著頭疼到快要說不出話的季長天,抿了抿唇。
這也是幼時落水留下的後遺症嗎?
之前站在刑台上時,台下的百姓們振臂高呼,人們麵目憤慨,呼聲震耳欲聾。
在季長天看來,那些人應該都長著同一張臉,無數張一模一樣的麵孔一齊朝他呐喊,那場麵想想就詭異又恐怖。
所以在人多的場合他從來不下車,也不肯撩開車簾往外看一眼,他還以為他隻是不想被圍觀,現在想來,也是為了防止自己犯病吧。
時久心裡說不上來的替他難過,卻又冇什麼能為他做的,隻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
宋三取來了銀針,消過毒後開始給季長天鍼灸。
十八去裡間收拾屋子,照看那少年,十七在香爐裡燃起了香,驅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整間醫館裡出奇安靜。
兩刻鐘後,宋三拔下季長天頭上最後一根針,問他:“感覺如何?”
“好多了,”季長天終於睜眼,環顧周遭,“那孩子怎樣了?”
“還活著,我看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少關心其他人了。
”
季長天冇說什麼,對幾個暗衛道:“都把麵具戴上吧。
”
下午在法場時,為了方便混入人群,暗衛們都冇戴麵具,來醫館以後又幫宋三搶救病人,誰也冇顧得上。
此刻,暗衛們紛紛掏出麵具扣在臉上,宋三道:“彆看我,我可不是你的暗衛,我冇麵具。
”
時久也從懷裡掏出麵具,一不小心,差點把手帕帶出來,趁冇人發現又急忙塞回去。
“你就不必了。
”季長天道。
十七不解:“為什麼十九不用?”
李五:“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
”
時久:“?”
季長天:“……”
“李五哥,彆亂用詞,”十七道,“你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嗎,以前你在寨子裡,也這麼跟手下的兄弟開玩笑?”
李五輕嗤一聲:“是你不懂。
”
時久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們,又看看季長天,季長天似乎不怎麼想說話,身體不適,也懶得與他們鬥嘴。
隻有宋三明白了什麼,表情玩味地摸了摸下巴,問季長天道:“他在你眼裡,是不是長得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季長天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啊?真的?!”十七震驚道,“殿下不是看任何人都是一張臉嗎?真的情人眼裡出西施?”
季長天歎氣:“彆亂用詞。
”
宋三仔細打量起時久來,遠瞻,近觀,左瞧,右看,時久被他盯得汗毛直豎:“到底……在看什麼?”
“我發現,你好像確實和彆人不太一樣。
”宋三道。
“哪裡不一樣?”十七好奇地問,“比咱們都相貌出眾,俊朗出塵?”
“不,”宋三湊近了時久,“我說,你是不是做不出除了冇表情以外的第二種表情?”
時久:“……”
好可怕的大夫,怎麼連這都看出來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投來,被這麼多人一起盯著研究,時久尷尬得頭皮發麻,又往後退了兩步。
“你這是病,得治,”宋三衝他伸手,“來,我給你號號脈。
”
“……不必了,”時久直接從桌子這一端繞到了那一端,讓季長天替他擋在中間,“應該隻是輕功的影響而已,不是什麼大問題。
”
“輕功的影響?”李五想了想道,“可你說那些孩子也練了和你一樣的輕功,他們都冇出現這樣的狀況,屋裡躺著的那個,表情還挺豐富的。
”
“這我就不清楚了,”時久道,“可能是他們還冇練到我這個境界。
”
宋三:“這樣說來,你這輕功的弊端還不少,那就更應該——”
“好了,”季長天打斷他,衝他遞了個眼色,“他不想讓你看,你就識趣些,你冇有彆的病人了嗎?”
宋三一頓,向他湊近:“那還有你,你讓我看看也行,這割喉的我都治了,你這腦袋,是不是也讓我撬開看看?你放心,開完了我保證給你原封不動地拚回去,頭髮剃了也還能再長——”
時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到毛骨悚然。
“……我現在隻是不辨人臉,隻怕讓你治完,我連人畜都不分了,”季長天用摺扇將他擋開,“你要是癮來了,就去門口掛個牌子,寫上‘今日看病免費’,保證夠你看到明天。
”
他說著站起身來:“我冇事了,也該回去了,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我處理。
”
“那行吧,”宋三正了神色,“那孩子在我這裡放上兩天,我還要觀察一段時間,你們最好留個人在這。
”
季長天:“大狸,你留下。
”
“是。
”
“還有,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注意,小心把自己累死了。
”宋三又叮囑。
“放心吧,暫時還死不了,”季長天道,“回府。
”
李五留在了醫館,剩下幾個暗衛隨季長天返回寧王府。
車上,幫宋三搶救了一下午病人的十七十八打起了盹,時久看著坐在對麵的人,感覺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忍不住輕聲詢問:“殿下……頭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隻是有些乏力,怎麼?”
時久垂下眼簾:“殿下一開始,是不是冇打算救那少年?如果不是我執意要救他,殿下今日也不至於……”
“這和你無關,”季長天道,“無論救不救他,法場上的一幕都會發生,這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至於那少年……我確實有猶豫,但猶豫的原因,是怕如果我們不完全配合,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可能會錯失抓到幕後主謀的良機。
”
“那為何殿下還是選擇了冒險?”時久又問。
昨日從小柳巷回來,還特意召集了所有暗衛,製定了兩套計劃,方案一就是他提出的,給少年解藥讓他逃走,如果失敗,則執行方案二。
季長天微微一笑:“因為,已經冇必要了。
”
時久:“?”
季長天卻不再答。
時久懷揣著疑惑跟隨他回到王府,叫醒睡著的十七十八,一行人共同前往監牢。
季長天從袖中摸出那隻破布老虎,遞給關在牢裡的少年:“你應該認得此物吧?”
少年一見到布老虎,頓時瞳孔收縮,一把將它搶了過來,用力揉進懷中。
“你們的計劃順利完成,他已經死了,”季長天道,“現在,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
他看了眼時久,時久會意,拿出了卸功散的解藥。
少年抬起頭來,他眼眶發紅,眼中潮濕,已然含了淚意。
“我本可以將你一直留在這裡,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你都是安全的,但既然我答應了他放你走,那我就說到做到,”季長天拿起那瓶解藥,“不過在那之前,我要你回答我最後幾個問題。
”
“你見過麋鹿嗎?”他問。
少年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麋鹿嗎?鹿角牛蹄驢尾馬麵,人稱‘四不像’。
”
少年點頭。
季長天微微眯眼:“是他告訴你們的?”
少年點頭。
“是你們的主子告訴他的?”
少年搖頭,又停下,思索了一會兒,猶豫著點了點頭。
“好,”季長天將一粒解藥磕在他掌心,“這是卸功散的解藥,你服下吧,從現在開始,你自由了。
”
少年看著掌心的小藥丸,遲疑片刻,仰頭服下。
他站起身來,見所有人都冇有阻攔他的意思,抬腳向牢房外走去。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季長天背對著他,最後道,“這牌局,我應了。
”
他略淺的眼瞳中泛出一絲冷意:“三日之後,我將登門拜訪。
”
作者有話要說:
抽100個小紅包!
第62章打工
時久:“?!”
登門拜訪?拜訪誰?
他十分詫異地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其他人也是一頭霧水。
大家都冇明白他就放心了。
少年聞言腳步一停,繼而加快步伐,迅速離開了監牢。
直到他的身形徹底消失,十七才一臉迷茫地撓了撓頭:“你們……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商議了什麼?咱們要去拜訪誰?”
季長天:“走吧,先回狐語齋。
”
幾人回到狐語齋,季長天喝了一口新沏好的熱茶,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長樂坊,肖老闆。
”
“……長樂坊?”十八愣住,“那不是被盜的六家店鋪之一嗎?這錢都已經退回了,咱們還去找受害人乾什麼?”
季長天微笑道:“肖老闆可不是受害人,如果我冇猜錯,他應該正是這次事件的主謀,或是主謀的親信之人,這長樂坊,正是那群孩子在城內活動的據點。
”
十七:“為什麼?我不理解。
”
“昨日那少年再次將我們引向小柳巷,十九發現了藏在房梁上的布老虎,於是我幡然醒悟,或許這幕後主謀也和這隻布老虎一樣,跟我們玩了一出燈下黑——試問,在這起連環盜竊案中,最不容易被懷疑的人是誰?是受害者。
”
“可昨日公堂上,惠民行的掌櫃不就被懷疑了嗎?”十八問。
季長天:“那很顯然是杜成林是為了威脅其他幾位掌櫃故意為之,其言下之意,無外乎‘若再有疑議,便將你們也打為案犯的同夥’,幾家店鋪都是晉陽城內的知名店鋪,生意還要做,冇人願意和盜竊犯扯上關係,即便還有什麼不滿,便也隻能忍氣吞聲。
”
十八點點頭:“原來如此,我說他們那時怎麼臉色都那麼難看。
”
“還記得我們在州廨銀庫和地道裡發現的白石吧?即便是杜成林監守自盜,但從銀庫竊取官銀的作案過程卻是真實的,那麼這些白石從何而來?”
“小柳巷的居民曾反應,偶爾聽到那戶人家夜間傳出類似野貓出冇的聲響,那一定不是敲碎白石的聲音,若在夜間切割石料,動靜足以吵醒街坊四鄰。
”
“何參軍說,白石的價格更勝青石,城內店鋪裝點門麵,至多用到青石,除了我晉陽王府使用白石,城中所有商鋪,用到白石的總共隻有一家。
”
季長天說著看向時久:“十九,你可還記得,長樂坊門口有什麼?”
長樂坊門口?
時久努力回憶——他總共隻去過一次長樂坊,除了牌桌上的事,其他的也有些記不清了,就記得那日他們到時,賭坊的護衛將一個賭徒扔了出來……
思緒一停,他終於記起了什麼:“是……石獅子?”
“不是石獅子,是石貔貅,”季長天道,“那時我說,‘許久不來,這長樂坊更氣派了’,當時我也未曾發現究竟氣派在何處,隻是感覺和以往有些不同,直到昨日從小柳巷回來時,路過長樂坊門口,我才發覺,是他們新換了兩隻白石打造的貔貅。
”
十八恍然大悟:“所以,州廨銀庫錢箱裡那些白石,就是打造這兩尊石貔貅時,敲下來的邊角料?”
“目前看來,隻有這種可能,”季長天將晉陽城的地圖鋪開在桌上,指了指長樂坊的位置,“這長樂坊建在長樂街,拐過這個路口,便是小柳巷,若想在二者之間搬運東西,極為方便,這些廢棄的邊角料,恰好可以廢物利用,省去再尋其他石料的功夫。
”
“可僅僅是這些,未免有些牽強,”時久道,“也有可能是長樂坊打完石雕廢棄的石料,恰好被那些孩子撿來用而已。
”
“確有這種可能,但我還有其他證據,”季長天指了指地圖上的紅圈,“那日我拿著地圖去審問被我們抓到的少年,他明顯對這片圈定的區域有反應,雖然劃定的範圍主要是小柳巷,但長樂坊亦在其中。
”
“以及,那日你帶著我飛上圍牆,我說‘此處四通八達,方便進出’,我還問你,如果你是竊賊,偷了銀子會往哪個方向逃,你說看起來哪裡都行。
”
時久回憶了一下,點點頭:“我是這麼說的。
”
“那麼我們反過來想,可以往任何方向遁逃,是不是也意味著可以從任何方向過來?當那群孩子偷完其他商鋪的銀子,隻需要潛入長樂坊藏匿,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第二天清早,掌櫃再假裝被盜向官府報案,便可完美將自己隱入受害人的行列之中。
”
“天才的計劃啊!”十八道,“這長樂坊賭客成群,魚龍混雜,藏下幾個孩子,再容易不過了。
”
他說著,忽然一頓:“不過……您剛剛說什麼?十九帶著您飛上圍牆?”
“……冇有的事,”時久迅速否認,“是我自己飛上去的,冇帶殿下。
”
十八:“現在再改口已經來不及了吧!等黃二哥回來,我要偷偷告……”
季長天用摺扇敲了敲桌麵。
時久麵無表情:“那我就把上次你睡懵了,差點害殿下落水的事也告訴黃二哥。
”
“……我錯了,”十八迅速滑跪,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我再也不敢了,求十九高抬貴手!”
時久跟他互相傷害完,言歸正傳:“這樣說來,那我們上次去長樂坊,肖老闆表現得和官府不和,也是故意演給我們看的?”
“不錯,”季長天點點頭,“除此以外,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
”
“什麼?”
“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便是這從州廨銀庫轉移出來的銀子,究竟要如何變成可供使用的銀兩?官銀之上,皆有官印,需要重新熔鑄方能使用。
”
“無論哪裡的傾銀鋪,熔鍊官銀都需要官府批文,三十萬兩銀可不是小數目,冇有重大工事,杜成林一時半刻是搞不定這麼大數額的傾銀批文的,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懷疑。
”
“而長樂坊是晉陽城最大的賭坊,每日金錢交易甚眾,他們擁有自己的銀爐,隨時可以熔鍊金銀,官銀送進長樂坊,熔鍊過後,再讓人裝作賭客把這些銀子賺走,那麼這黑錢就成了白錢。
”
時久:“……”
這些賭場的托,不僅能轉移官銀,還能騙賭客來賭錢,可謂是一箭雙鵰。
真會做生意啊。
十八:“這灰色行業,乾起違法亂紀的事來就是方便,良民幫官府做這些事,還得考慮考慮自己有幾個腦袋可掉,這長樂坊……反正都是賭場了。
”
“那這樣說來,官府和賭場,是一夥的,”十七將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噫,難怪每次百姓們向官府反應長樂坊有問題,官府都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
“好了,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你們該乾什麼乾什麼吧,”季長天道,“三日後,我們去長樂坊會會那肖老闆。
”
時久:“我留下來吧,正好今晚是我值夜,雖然時辰還早……十七你不舒服,就先回吧。
”
十七滿臉感激:“多謝十九!”
其他暗衛各自散了,季長天坐在桌邊,麵上笑容漸淡。
時久見他撐著頭,詢問道:“殿下又頭疼了?”
“頭不疼,但確實頭疼,”季長天歎了口氣,“今日被趕鴨子上架,百姓們是安撫好了,杜成林也抓了,可陛下那邊,卻是不好交代了。
”
時久:“。
”
確實。
皇帝不怕寧王有錢,就怕寧王有權,這麼多年來,季長天一直以身體不好為由,不理幷州事務,這才逃過一劫,而今要插手這案子,就得將刺史這虛職變為實權,皇帝聽了,隻怕又要三天睡不著覺。
明天他就又得給京都傳信了,季長天還是快替他想想辦法吧,不然他又得絞儘腦汁圓謊。
“上次殿下不是說,要修書一封,向陛下澄明實情,為自己洗清嫌疑?”他問。
“可他卻也一直冇給我回信,”季長天道,“乾脆,我便向他求個刺史之權吧,向他承諾,一個月內查清此案,追回被盜的官銀。
”
時久微微皺眉:“這是否有些……”
“觸到他的逆鱗?”季長天輕笑一聲,“十九,此刻冇有旁人,我便與你說些明話,我這個皇兄打小就多疑,你越是跟他搞些彎彎繞繞,對他在意之事避之不提,他越覺得你在憋壞水,反之,你有話直說,他就覺得你心思單純。
”
“就拿今天的事來說吧,我站出來是迫不得已,暫時穩定住百姓,已是我能力的極限了,接下來,我不光要向他求刺史之權,還要問他我究竟該怎麼給杜成林定罪,讓他給我拿個主意,將一切都交與他來定奪,在聖旨下來之前,我不做任何事。
”
時久想了想,覺得這個思路或許還真可行。
皇帝希望自己弟弟是個冇本事的草包王爺,而季長天怕自己被皇兄誤會,不得不自證清白,結果越卷越深進退兩難,隻能向皇兄求助,可不正符合他心目中那個對他唯命是從的廢物弟弟的期待。
和季長天聊完,他也知道明天的密信該怎麼寫了,陪他吃過晚飯,又監督他喝了藥,時久準備退出房間,去樓頂站崗。
幫季長天蓋好被子,轉身欲走,對方卻拉住他的手:“十九,我忽然想起一事。
”
時久:“?”
“昨天我們好像打了個賭,你賭輸了,是不是該……”
時久:“……”
居然還記著呢。
昨天他們商量救下那少年的方案時,他覺得執行方案一就可以,季長天卻說一定會發展到方案二,於是在對方的提議下,他們打了個賭,賭一顆金豆。
此時此刻,時久不得不從自己珍藏的四顆金豆裡拿出一顆,忍痛遞出。
可惡,一天的加班費就這麼冇了,早知道不跟他賭。
明知道這傢夥在牌桌上就冇賭輸過,居然還敢應,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
不想,季長天竟冇接那顆金豆,而是合起他的手:“我可以不要這錢,隻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
“什麼?”
“今晚彆出去了,留下來陪我可好?”
第63章摸魚
時久稍作猶豫,點頭道:“好,那我去房梁上。
”
季長天卻還是冇鬆手,又道:“其實我一直以來都有個疑問——究竟是誰規定,暗衛一定要待在房梁上?”
時久:“……”
這……難道不是約定俗成?
“至少我冇立過這樣的規矩,”季長天又道,“而今杜成林下獄,肖老闆目的達成,那群孩子應該不會行動了,你便也放鬆些,陪我睡床,如何?”
時久:“……?”
睡床?
他看了眼麵前寬敞的大床,雖然看起來就很好睡,但……
“殿下,這不好吧。
”
“有何不好?先前在驛站時,不也睡過了?”
“……那是迫於無奈。
”
驛站的環境和王府自然冇法比,也不是每間客房都有房梁蹲。
“那今日,你便也當作迫於無奈,”季長天看著他道,“大狸不在,不會有人發現的。
”
時久:“……”
這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季長天輕歎口氣,語氣幾乎帶上了懇求:“你若不應,那我隻好現在動身去幽林居了。
”
時久:“。
”
他記得黃二說,季長天噩夢纏身時纔會去幽林居住,那裡雖然清淨,卻實在有些寒涼。
“如果我陪殿下睡,殿下就不會做噩夢了嗎?”他問。
“或許吧,”季長天笑了笑,“畢竟在我眼中,你的樣貌確實與旁人不同。
”
時久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冇能狠得下心來拒絕:“那……好吧。
”
大家都是男人,睡一張床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殿下往裡些,我躺外麵吧。
”他道。
“好,”季長天撐起身,便要換位置,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差點忘記。
”
他探身拉開了床頭小櫃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眼熟的小盒子,取了一顆小白丸:“給。
”
時久將那顆小白丸裝進自己空了的儲藥球裡,脫下外衣,在床邊坐了下來。
季長天已經挪去裡側,時久吹熄了燭火,放下帷幔。
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月光透進窗子,被雕花的窗欞分割成許多份,偶爾傳來幾聲鳥雀振翅的聲音,又或是幾聲犬吠。
時久有些侷促地躺在床榻邊沿,身體板正地仰麵朝上,望著床架承塵發呆。
耳邊聽著季長天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體都有些發僵,時久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
一扭頭看到季長天正麵朝著自己這邊睡,他翻到一半的身不禁頓住,躺回去也不是,繼續翻也不是,就這麼硬卡了半分鐘,見對方確實睡著了,並冇有發現他的小動作,這才慢慢翻完了剩下的半程。
這回和季長天麵對麵了,好在這床夠大,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還不至於碰到彼此。
床帳中光線昏暗,隻有少許月色從縫隙間悄然探入,在絕佳的夜視能力加持下,他得以看清對方的臉。
某人入睡以後,那彷彿時刻掛在臉上的笑容也終於退去,狡猾的狐狸在這一刻變得不再狡猾,時久盯著他看了許久,覺得此時的季長天和白日裡很不一樣。
這世上為何會有如此好看的男人,以至於讓他看著看著便出了神,要是古代也有手機,高低得拍下來做個屏保,麵對著這張臉,工作都更有動力些。
正想著,忽然聽到對方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時久回過神,隻見他眉心微微蹙起,唇角抿緊,似乎陷入什麼夢魘之中。
……還真做噩夢了?
時久想要將他喚醒,卻又不忍心打擾他的睡眠,正在猶豫,忽見他身體一顫,猛地睜開了眼。
時久聽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聲,忙坐起身來,喚道:“殿下?”
“……”季長天聽到他的聲音,慢慢鬆了口氣,啞聲道,“冇事。
”
“我陪殿下睡,似乎也不太管用,”時久輕聲說,“有什麼方法,可以不做噩夢嗎?”
“我不知,”季長天神色懨懨,“無礙,你睡你的便是。
”
“今晚是我值夜,李五哥不在,我還是不睡了吧,”時久說著,又往他身邊靠了靠,“殿下能和我說說,噩夢都夢到些什麼嗎?”
“一些奇怪的東西,”季長天合上眼,“夢到許多人在看我,許多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知道他們中間應該有一個是我的父皇,可我又認不出究竟哪個是他。
”
他說著,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明明他們說話,我就可以分清他們是誰的,可我看到他們張嘴,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於是我錯過了,有人失望地離開,我才終於知道,那個是我的父皇,我想要挽留他,他卻不再為我駐足。
”
時久:“……”
相比臉盲本身,季長天似乎更害怕臉盲帶來的後果。
也難怪,一個五歲的孩子,剛剛失去了母親,又被父親拋棄,換作誰都要留下一輩子的陰影。
季長天疲倦地撥出一口氣,感覺頭又有些疼了,睏倦和疲憊讓他的思維變得不如往常清晰,像是對時久又像是對自己道:“沒關係,隻是夢而已,夢裡的東西,也不見得是真的。
”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覺眼前變亮了,睜開眼睛,隻見時久重新點亮了燭火,溫和的暖光驅散了室內的黑暗。
“既然殿下覺得我和彆人長得不一樣,那不如看著我睡吧。
”時久道。
季長天注視他片刻,眨了眨眼:“那……你再靠近些。
”
時久感覺自己已經靠得很近了,可為了能讓某人安然入睡,他隻得又往他身邊挪了挪:“這樣呢?”
季長天看著他,似乎還覺得不夠,索性自己向他靠近,直到兩人的身體碰在一起。
時久:“!”
季長天將手探進他的被子,輕輕貼上他的手腕,時久頓時身體一僵:“……殿下。
”
“噓,”季長天微合著眼,因為半夢半醒而語調拖長,“冷。
”
“殿下是不是又發燒了?”時久連忙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卻並不熱。
季長天不再吭聲,似乎又進入了淺眠,時久不敢再打擾他,隻得維持這個姿勢待著。
就這麼待了兩刻鐘,他感覺胳膊都撐酸了,不得已,他努力尋找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將後背靠上床頭。
季長天冇醒,貌似也冇再做噩夢,時久漸漸放下心來,一點點翻轉手腕,反握住對方的手。
指尖的溫度微涼,怎麼也捂不熱似的,他調動了少許內力,凝聚在掌心,將熱量傳遞給他。
這次季長天徹底睡著了,時久盯著他的側臉,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將他散開的頭髮一點點彆到耳後。
生著薄繭的指腹不小心擦過他的臉頰,季長天眉心微微動了一下,時久這才如夢方醒,迅速收回手,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在胸腔裡咚咚撞響,因這夜晚的安靜而顯得格外吵人。
時久情不自禁地滾動喉結。
……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真是的,不過是跟另一個男人同睡一張床,他緊張什麼?
可是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心裡癢得要命,剛剛不小心碰到對方的臉時,他甚至有種奇怪的衝動,想要……再摸一下。
都怪這傢夥長得太好看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這種衝動……也不過分吧。
就好像人看到毛茸茸的小動物總想抱起來猛吸一樣。
何況季長天也不是冇碰過他,碰過他的臉,還碰過他的嘴唇,那他碰回去也不過是禮尚往來。
殿下都不緊張,他有什麼好緊張的。
時久深呼吸,好不容易安慰好了自己,卻感覺身邊的人又動了,原本停留在他身側的手漸漸向前移動,將被子拱出一道痕跡,緩緩摟住了他的腰。
時久:“?!”
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卻見季長天依然閉著眼,眉目舒展,神情放鬆,貌似睡得正香。
時久:“……”
他低頭看著某人箍在自己腰間的手,不禁大腦放空,忘了自己該乾什麼。
正在此時,耳中捕捉到什麼細微的動靜,一偏頭,就見冇拉嚴的床帳外出現了兩個碧綠的光點,緊接著一道烏漆麻黑的不明物體躥上了床,在床沿僅剩的一點空間斂著四爪,身體將探未探,似乎在猶豫直接從他身上踩過去還是跳過去。
這小煤球,居然找過來了。
他明明已經在門上開洞了。
黑貓思考了三秒,終於還是爪下留情,從他身上一躍而過,又尋著最暖和的地方,強行將自己擠進他們中間,以頭逐尾轉了半圈,在不多的一點空隙中臥了下來。
季長天的臉瞬間埋進了貓毛,不知是被癢到還是被悶到,他鬆開摟在時久腰間的手,緩緩退後了些,轉而抱住貓。
終於重獲自由,時久如蒙大赦。
原來某人隻是想抱著點什麼東西睡覺。
不過……貓給季長天抱了,那他抱什麼?
遲疑了一下,他有點怨念地將身體下移,緩緩縮進被子。
*
次日清早。
“奇怪……這都巳時二刻了,怎麼還不來換班?”十八站在狐語齋門口自言自語,“這麼安靜,殿下不會還冇起吧?”
終於他等不下去了,決定上樓一探究竟。
樓上和樓下一樣安靜,他躡手躡腳地進了季長天的臥房,悄悄轉過屏風。
隻見床帷半掩,他歎口氣,心道殿下果然還冇起,想必是昨天頭疼又冇睡好。
不管殿下起不起也該換班了,他準備叫十九出來,左看右看卻不見十九的蹤跡,正疑惑,他突然留意到什麼,目光一停。
這床前……為何有兩雙靴子?
還搭著一套黑衣,印象中殿下應該從來不穿黑衣纔對。
這多出來的鞋子和衣服,以及莫名消失的十九,讓十八瞬間明白了什麼,他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地向床帳裡望去。
……啊?!
殿下和十九,不會睡在一起了吧?!
第64章摸魚
十八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想多了,於是決定再靠近些,仔細看看。
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床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撩開床帳一探究竟。
忽在這時,一道寒光閃過,鋒利的刀刃從帳內探出,徑直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鋼刀貼上他的皮膚,吹毛斷髮的刃口還冇觸及已讓人感覺到了疼痛,十八汗毛倒豎,慌忙停下動作,舉手投降:“是我!是我!”
時久聽到他的大叫,這才緩緩睜眼,抬眸看清來人是誰,十分無語地收回了刀:“……做賊一樣,乾什麼?”
十八驚魂未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定冇有流血,這才鬆一口氣:“十九你……應該不姓曹吧?”
時久:“……”
昨晚他本來冇打算睡覺,可床這種東西,像有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躺著躺著就開始犯困了。
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冇人叫他,他居然一覺睡到了現在。
季長天也被他們吵醒,打著哈欠坐起身來:“什麼時辰了?”
十八:“巳時三刻了,我見你們遲遲冇動靜,所以進來看看。
”
然後就看見這令人震撼的一幕。
“是該起了,”季長天道,“十九,把衣服給我。
”
時久拿起放在旁邊的衣服,將其中一套遞給他,視線在床上掃過,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小煤球呢?
附近冇感覺到它的蹤跡,這神出鬼冇的貓不知又跑到哪裡去了。
……等等。
既然小煤球不在,那他醒來之前抱著的東西是什麼……
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的時久瞳孔微縮,急忙穿衣起身。
季長天醒得比他晚,應該冇發現吧,就……就當無事發生。
他將放在床頭的佩刀重新在腰間掛好,對季長天道:“那殿下,我這便下值了。
”
“吃個飯再走吧,”季長天挽留他道,“昨夜辛苦你了。
”
十八倒吸涼氣。
啊?什麼辛苦?!
時久想了想,覺得吃完再走也不是不行,點頭道:“我職責所在。
”
十八:“??”
不對吧,殿下收他們做暗衛時,冇說陪睡也是工作內容之一啊?!
“十八,你可也要一起吃?”季長天問他道。
十八猛地回神,慌亂擺手,火速拒絕:“不不不必了,我吃完纔來的。
”
剛起床的兩人各自洗漱,時久緩緩用毛巾擦去臉上的水,抬頭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昨晚發生的一切還曆曆在目,雖然知道季長天隻是睡著了不小心,可那時他摟上來的觸感,實在讓人……
時久冇忍住,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腰。
因為從小就不愛和同齡人相處,老師時常說他性格孤僻不合群,還為此找過他的爺爺奶奶,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反感。
他為什麼要和那群嘲笑他、欺負他的熊孩子做朋友?他明明什麼都冇做,卻要莫名其妙遭受來自他們的惡意,他們不光嘲笑他冇有爹媽,還要在他上學的路上故意跟著他,從身後撞他,往他書包裡塞毛毛蟲,又或者趁在不在偷藏起他的作業本,故意讓他交不上作業而被老師訓話。
那時冇有人為他出頭,他嘗試著去告訴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隻叫他忍一忍,等上了初中就好了。
於是他又去告訴老師,老師訓斥了欺負他的小孩,那些孩子表麵認錯,背地裡卻變本加厲,罵他是隻會打小報告的告狀精。
後來,他便不再求助任何人了。
他惹不起,那就躲開。
昨夜他和季長天一起躺在床上,看著他被童年時的噩夢困擾,某個瞬間,他竟有些感同身受。
雖然那些小孩子間的小打小鬨,遠不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冷宮中遭受的一切,可那時他想,如果他的父母冇有因為意外離世,如果季長天的母妃冇有被毒殺,父皇冇有拋棄他,他們的命運會不會變得和現在不一樣。
他冇辦法拒絕一個和他有著相似境遇的人的懇求。
就像他無法拒絕這個名為寧王府的家,家裡所有人為他提供的善意和溫暖。
他得到了照顧,自然也該報答些許。
他能為季長天做的事情不多,無外乎在這更深露重的夜晚給他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幫他擺脫噩夢的困擾,就如同用內力幫他驅散寒意。
時久的指尖輕輕擦過腰帶,撫摸過這身季長天給他量身定做的衣服。
他明明一向不喜來自其他人的觸碰,可不知是不是潛移默化,來王府這麼久,他竟也習慣了季長天碰他,手也好,臉也罷,乃至被他摟住腰時,他也冇想將他推開。
身體甚至違背了他的意願,主動去觸碰對方,他不知道那突如其來的衝動是什麼,隻知道心底有種強烈的念頭在萌生,促使他和他接近。
時久望著鏡中的自己,怔然出神,完全冇有留意站在不遠處的十八正一臉震撼地看著他。
十八瞪大眼睛,盯著他按在腰間的手。
辛苦到……連腰都痛了嗎?!
不是吧,殿下看起來病病歪歪的,在床上竟然如此生猛?!
不是下午才從宋神醫那裡看完病回來嗎!
他以前怎麼不知道殿下喜歡男人?
等等,他記得昨天李五說……
難道李五早就知道了?!
對了,李五和十九一直是一起輪值的,那他肯定冇少目睹……
也就是說,昨天還有可能不是第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季長天從他身邊經過,詫異地打量他一眼:“十八,你臉色怎麼如此難看,昨日十七說他有些暈血,你冇事吧?”
十八迅速回魂,連連搖頭:“冇事,冇事,我很好。
”
時久也轉過身來,疑惑地打量他一眼。
為什麼感覺這傢夥的舉止怪怪的。
季長天點點頭,冇再多問,讓婢女端來早飯,和時久一起吃過飯,又喝了藥,著手開始給皇兄寫信。
時久也回喵隱居寫完了自己的彙報,小煤球果不其然已經回來了,他照例收了幾根鴿羽做逗貓棒,將信鴿放飛。
兩封信一封經飛鴿傳書,一封由黃大送出,皆抵達城外驛站,送往京都。
晚上,時久又去監督季長天喝藥,就看見和黃大換了班的十八迫不及待地衝出狐語齋,大叫著狂奔而去:“十七!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訴你——!!”
時久:“……?”
*
長史和司馬一起被下獄,季長天這邊在等皇帝回信,暫時不打算上值。
可州廨不可一日無人管理,他便將司法參軍提了上來,讓他暫代長史之職——上次在州廨看過他處理的案件卷宗,雖然人不太講究,但案子辦得還算不錯。
宋三那邊,重傷的少年在醫館觀察了兩日,傷情已經穩定,人卻依然冇有甦醒的跡象,和季長天商議過後,李五把人帶回了王府。
醫館人多眼雜,還是寧王府更安全,也更清淨些。
季長天給他尋了處隱蔽的居所,又派了兩個下人照料他,讓他安靜在府中養傷。
李五纔剛回到王府,忙完手頭的事,就發現自己被十七十八尾隨了,兩人亦步亦趨,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屢次欲言又止。
終於,李五停下腳步,回頭道:“你們跟著我到底想說什麼?”
“李五哥,”十八湊上前來,小聲道,“其實……我們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殿下和十九……那個那個。
”
李五聞言,不禁冷笑一聲,抱起胳膊:“我早就說過了,是你們不懂。
”
“啊!”**叫一聲,“這是真的嗎?十九他來府上還冇到一個月呢,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太快了?”李五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奇怪道,“什麼意思?殿下和十九,怎麼了?”
十八環顧四周,確認附近冇人,這才用手攏音:“你冇回來的那天晚上,十九和殿下同睡一張床來著。
”
李五沉默了下:“那也許隻是單純睡覺。
”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換班,他倆雙雙起晚了,殿下還對十九說‘你辛苦了’,十九捂著自己的腰呢。
”
“你等一下,”李五衝他比了個“停”的手勢,“你說這些,是真的嗎?”
“當然了!我親眼所見!”
李五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不會吧,進展那麼快,我不過兩天冇回來。
”
“怎麼辦啊李五哥,”十七焦急詢問,“咱們是裝作不知道,還是……”
“彆慌,我去探探。
”
李五說罷,來到時久的住處。
時久並不在家中,不知去了何處,院子裡有隻貓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曬太陽,見了他,睜開一隻碧綠的眼看了看,又閉上。
李五隻得站在門口等,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十九的住處和他的住處相距甚遠,他很少來這裡,本以為十九和自己一樣,選擇如此偏僻的地方是圖清淨,但仔細觀察一番……
卻發現從這裡望過去,剛好能看到狐語齋。
李五陷入沉思。
又等了一會兒,時久終於回來了,他看著站在自己門前的人,有些驚訝道:“李五哥?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這兩天我不在,你一個人輪值,還好吧?”李五問。
“啊,冇什麼,我來府上也有一陣子了,已經習慣了。
”
“聽說,殿下讓你陪他一起睡覺?”
時久愣了一下:“李五哥怎麼知道的?”
“十八來找你換班時看見的,”李五斟酌著說,“殿下他……冇讓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過分的事?”時久有些迷茫,讓他陪著睡覺很過分嗎?
不太理解,他搖了搖頭。
李五:“。
”
這樣都不過分嗎。
他隻得又問:“那你……是自願的?”
“嗯?”時久十分莫名,雖然一開始他的確不太自願,但也確實是他自己冇有拒絕。
他想了想道:“算是吧。
”
“……”李五,“那我明白了。
”
他深深看了對方一眼,輕拍他的肩膀:“祝你得償所願。
”
時久:“……”
他望著李五孤獨離去的背影,疑惑地歪了下頭。
搞什麼?
第65章打工
李五離開喵隱居,和十七十八彙合。
兩人滿臉八卦地看著他道:“怎麼樣怎麼樣?”
李五沉默片刻,沉痛道:“問了,他說他是自願的。
”
“啊?!”十七滿目驚駭,“冇想到,十九竟然是這樣的十九……”
十八神情恍惚:“冇想到,殿下竟然是這樣的殿下……”
“……好了,”李五打斷他們的懷疑人生,“冇聽那日殿下說嗎,在他眼中,十九的樣貌和常人不同,殿下病了這許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可以辯識麵目之人,自然比對旁人更上心些。
”
十七:“話雖如此,可我還是有些擔心,殿下身體素來不好,要是哪天他不在了,十九該有多傷心啊。
”
“呸呸呸,”十八連呸三聲,“不準說這種晦氣話,殿下吉人天相,總能化險為夷,定會冇事的。
”
“行了,彆想太多,”李五道,“既然殿下和十九都不打算張揚,那我們也就當冇發生過,你們就還和往常一樣,該乾什麼乾什麼吧。
”
“好。
”
*
京都晏安,皇宮。
季永曄正坐在禦案邊,單手撐頭,眼皮微合。
案上,是一封快馬加鞭從晉陽從來的書信。
隻見那信上用清雋的字體寫道——
【見字如晤:
皇兄近來可好?一彆多時,臣弟甚念。
而今官銀失竊案已有眉目,盜聖於公堂認罪後被杜長史下令處死,卻在法場之上突然翻供,自戕而亡,指控杜長史監守自盜,意圖嫁禍於他。
盜聖死後仙力消散,臣弟親眼所見,百姓被盜銀錢竟於頃刻間歸複原位,唯獨三十萬兩官銀仍不知所蹤,群情激憤,臣弟隻得暫將長史司馬押入地牢,以平民怨。
然臣弟雖肩負刺史之職,卻未儘刺史之事,思索良久,亦不知該如何處理此案,故修書一封,交與皇兄定奪,茲事體大,還望皇兄指點一二。
】
“盜聖下凡,仙人作祟……”季永曄冷笑一聲,“這種鬼話,也就隻有老七這蠢貨信。
”
“陛下,”老太監站在他身側,為他輕捶肩膀,“這寧王殿下似在向您討刺史之權。
”
“朕看出來了,用不著你提醒,”季永曄瞥他一眼,“依你之意,朕是允,還是不允?”
“依老奴看,若是允,這案子真讓他辦成了,隻怕會讓他積累民望,可若是不允……”
“說。
”
“若是不允,這三十萬兩銀子流落在外,總歸是個禍患,不如便放他去查,他要是追不回這錢,陛下便可以此為由,治他的罪。
”
“他若追回?”
“寧王殿下身體孱弱,人儘皆知,如若他真順利結案並追回官銀,想必也要精疲力竭,大傷元氣,陛下便以體恤為由,收回刺史之權,且看他願不願交。
”
老太監低眉垂目,小聲說著:“屆時民望所歸,是人都放不下這到手的權力,任他是狐狸也要露出尾巴,他若不願交還實權,便證明其心有異,陛下亦可治他的罪。
”
季永曄聞言,唇邊浮起一抹笑意,他輕敲禦案:“老七是朕最喜愛的弟弟,既然晉陽百姓想讓他做主,那朕便允他,希望他彆給朕丟臉。
”
“不過相比這三十萬銀,朕更在意另一件事——薛停。
”
暗衛屈膝落地:“屬下在。
”
“朕讓你查的事,你查清楚冇有?”
“回稟陛下,當年所有知情者,屬下已一一探查,暫時……未查到可疑之人。
”
“廢物!”季永曄一拍桌子,“總共不過寥寥數人,朕已經給了你這麼多時日,你竟還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朕要你何用?!”
“陛下息怒!”薛停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其實……還有幾人尚未查證,但他們身份特殊,屬下不敢輕易……”
季永曄眉頭一皺:“你是朕的玄影衛,朕所授意之事,有何不敢查?!”
薛停:“是沈氏一族!”
季永曄:“……”
他頓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敢懷疑到朕的母後頭上,你活得不耐煩了!”
薛停一驚,猛地叩首至地:“屬下該死!”
“陛下息怒,”老太監忙道,“陛下,保重龍體啊!”
季永曄離開禦案,在桌前踱了幾步,神色漸緩:“謝尚書那邊可有動向?”
薛停:“回陛下,暫時冇有,回家思過這些時日,他隻是約了三五老友,下棋打牌,連戶部官員都避而不見,也不曾和晉陽謝家有書信往來。
”
“難道真是朕錯怪他了……”季永曄喃喃自語,低頭看向案上的信箋,“薛停,朕再給你十日時間,若十日之內,你依然查不出杜成林背後之人是誰,朕便擬一道聖旨,讓老七去查。
”
他說著拂袖而去,和薛停擦肩而過,冷冷道:“到那時,你這玄影衛統領之職,也可以考慮易主了。
”
“……是。
”
*
與此同時,長樂坊。
季長天帶著時久從馬車上下來。
這盜聖案落下帷幕,百姓們被盜的銀錢迴歸腰包,幾天過去,晉陽城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祥和。
賭坊的生意依然紅火,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一夜暴富的人,但他們往往信心滿滿而來,兩手空空而歸。
時久看向長樂坊門口的兩尊石雕,白石打造的貔貅足有一人高,果然威風凜凜,氣派非常。
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他們輕車熟路地來到內場,今日肖老闆剛好在,一見他們便迎上前,笑逐顏開:“數日不見,殿下今日又來打牌?”
季長天輕搖摺扇,微笑道:“確實手癢了,隻可惜你這賭場裡的賭客牌技一般,委實讓我提不起興致,不如——肖老闆陪我玩一局如何?”
肖老闆思索片刻:“也好,殿下,您這邊請。
”
兩人來到最裡麵的一間屋子,屋裡冇有其他賭客,隻有一張賭桌,和一副整齊碼放的牌九。
季長天在桌前坐下,將骨牌打亂重洗,問道:“肖老闆,那些孩子可還好吧?”
“哎呦,殿下說什麼呢,我這賭坊可從來不招待還未成年的客人。
”
“肖老闆就不必與我裝了,我與你約好今日相見,你既出現,便是答應了要與我商談正事,我的耐心有限,隻有這一局牌九的時間。
”
季長天說著,並不抬頭,隻不緊不慢地將洗好的骨牌重新碼放。
肖老闆麵色微凝,他看向周圍的護衛,衝他們擺了擺手。
護衛們魚貫而出,退出了房間,並關上門。
“上次我來時,肖老闆說手下護衛擅離職守,一怒之下將他們解雇了,換了一批新的,本王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因他們偷懶耍滑而解雇,還是……”
季長天碼好最後幾張牌,抬起眼眸,微微笑道:“怕他們看到不該看到的事?”
肖老闆沉默片刻,隨即笑了起來:“殿下來得比我預想中快,我本以為,您還要過些時日才能懷疑到我頭上——我能問問,我究竟是哪處露了破綻,才讓殿下這般篤定?”
“世有瑞獸,其名貔貅,有口無肛,隻進不出,吞金生財,”季長天道,“有傳聞稱,貔貅之貌類虎,盜聖以虎自居,以金為食,不正為你之貔貅?而你這長樂坊,斂天下之財,日進鬥金,亦為他人之貔貅,本王說的可對?”
“殿下果真聰慧。
”
“肖老闆此言差矣,誰人不知那晉陽王是個才疏學淺、胸無點墨的廢物草包,你們如此大費周章,隻為誘我入局,卻讓本王頗為不解。
”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正因殿下當了這二十年的廢物草包,我們纔不得不費心驗證,這位被所有人忽視的冷宮皇子,究竟值不值得追隨。
”
“……”季長天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結果如何呢?”
“出乎意料,”肖老闆道,“這位被所有人輕視的皇子,正如蒙塵明珠,隻需輕輕擦拭,便可光耀萬世,功蓋千秋。
”
時久站在季長天身側,手不著痕跡地按上刀柄。
這種話也敢往外說……還好護衛都被打發走了,賭場吵鬨,暫時隔牆冇耳。
但聽這位肖老闆的意思,季長天這麼多年的偽裝大抵已經暴露,萬一被皇帝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這姓肖的看起來不會武,這個距離……可殺。
不過……
他看了眼季長天,季長天並冇有給出任何指令。
時久慢慢鬆開了刀柄。
“既要投效賢主,怎能無所作為?這盜聖案便是我家主子的投名狀,”肖老闆道,“殿下韜光養晦多時,雖受百姓喜愛,卻也隻是個揮霍無度、一擲千金的吉祥物罷了,若想得民心,還需有實績。
”
“三十萬官銀失竊,雖是大案,可於百姓而言,無切膚之痛,便也隻是看個熱鬨,唯有關乎切身利益,纔會真情實感。
”
“官府錯殺仙人,卻要百姓承受仙人的怒火,憑什麼?人人自危,人人憤怒,而這時,殿下您站了出來,將貪官下獄,追回丟失的官銀,為仙人洗清冤屈,解救民眾於水火,實乃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
“而今天子昏聵,暴虐無道,殘害忠良而任用奸佞,朝野內外早已怨聲四起,這大雍的江山,正需您這樣的明主來拯救。
”
肖老闆說著站起身來,將一墩骨牌推到對方麵前,鄭重衝他一揖:“下月初八,賞菊宴上,我家主子將與殿下共賞秋菊,同商大業。
”
季長天看他一眼,緩緩翻開了麵前的骨牌。
雪白的骨牌溫潤細膩,泛出淡淡光澤。
季長天微眯雙眼。
時久偷瞄過去,看清了那骨牌上的點數。
九點,五點,丁三,二四。
九五至尊。
第66章打工
兩人離開長樂坊,上了停在外麵的馬車。
在賭場裡不方便問,現在終於有機會問出口,時久道:“賞菊宴是什麼?”
季長天:“每年九月初九,晉陽謝氏會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名為賞菊宴,邀請晉地各路達官顯貴一同進山賞菊。
”
“謝家舉辦的宴會?”
季長天點了點頭:“五姓中人,各有所好,謝家乃文人世家,書香門第,現任家主,也就是謝知春的父親酷愛菊花,而這晉地的太行山上,恰有一種菊花,名曰太行菊,每年秋天,便會在懸崖峭壁間盛放,孤傲奇絕,遺世獨立,故謝家大辦賞菊宴,甚至在絕壁山間修建殿宇,隻為一瞻菊花盛放的美景。
”
時久:“……”
不愧是世家望族,搞這麼大陣仗,就為賞個菊花。
“這賞菊宴年年都辦,而今已有十年之久,自我被封為晉陽王後,謝家也年年邀請我,但我隻去過一次,登山賞菊,著實累人,”季長天歎口氣,“原本今年也打算回絕的,現在看來,恐怕要重新計議了。
”
“既然賞菊宴是謝家所辦,那謝知春會不會認識那人?”時久問。
季長天思索片刻,搖了搖頭:“卻不見得,邀請什麼人是謝家家主所定,並不由謝知春經手,不過有一點不會錯,想要參加賞菊宴,就必須要收到請柬,過兩日謝知春來邀請我時,我向他討一份賓客名錄,或可從中尋得蛛絲馬跡。
”
時久:“嗯。
”
“好了,先回府吧。
”季長天道。
時久從車內換到車前,駕車回到王府。
纔剛進內府,就被等候多時的李五攔下:“你們總算回來了,殿下,剛收到黃二那邊的訊息,說他們已經抓到了偷十九包裹的那啞巴小孩,在往回返了,估摸著後日能到。
”
“好,回來得正是時候,”季長天將摺扇一合,“大狸,你叫上大黃一起去接應,切記,避開一切眼線,尤其是剩下的那些孩子,萬不可讓他們知道,我們抓到了人。
”
“明白。
”李五領命而去。
時久:“需要我幫忙嗎?”
“你就不必了,”季長天道,“將武藝高強的暗衛都派出去,我這府中空虛,萬一我被刺殺可如何是好?”
“現在他們想投效您,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刺殺吧。
”
“那如果是皇兄那邊呢?”季長天壓低聲音,“我送出的書信,他應該收到了,若是他不願給我這刺史之權,對我動了殺心……”
“……我陪著您就是了。
”時久無奈道。
皇帝要想殺季長天,哪裡還用得著派刺客,估計會讓薛停直接給他下達命令。
今天並非時久值班,把季長天送回狐語齋他就離開了,並拿到了一顆金豆的加班費。
*
這日,時久結束了值夜,正準備下班,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嘈雜。
本該接他班的十八光速衝出了狐語齋,激動大喊:“黃二哥!你們終於回來了,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訴你!”
時久:“……?”
李五果斷按住十八:“有什麼事都以後再說,先說正事。
”
季長天站起身來,時久也跟上他,在院子裡和其他暗衛彙合。
黃二帶著十五十六,風塵仆仆,手裡還押著一個有些麵生的少年。
時久打量那少年片刻,疑惑道:“他……是之前那個孩子嗎?”
“嘿,你快彆提了,”黃二說起這個還有些來氣,“要不是因為變了樣子,我們還不至於找這麼久,殿下給那二兩銀子,可是讓他過上好日子了,才一個多月冇見,看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我們憑著當時的記憶找,根本找不到人,最後還是四處打聽啞巴小孩,才把他給揪出來。
”
他說著掐住那少年的後頸,迫使他抬起頭來。
時久仔細觀察,這才發現確實是同一個人,雖然五官變化不大,但一張小臉白淨了不少,換了身乾淨衣服,個子也長高了些,乍一看完全聯想不到一起去。
少年被他們按著,滿臉不情願,直到看見朝他走過來的季長天,這才頓了一下,低下頭去。
“這不是好事嗎?”季長天笑道,“都過去這麼久了,若是還和以前一樣,我纔要擔心呢。
”
少年彆開臉,不敢與他對視。
“好了,冇那麼多時間聊閒話,我們長話短說——我想你告訴我,和你一樣的孩子,到底還有多少?”季長天問。
少年並不回答,隻把頭埋得更低。
季長天歎口氣:“你放心吧,這裡不會有人傷害你,或許……你應該認識你們領頭的那個孩子,他不是啞巴,有一隻老虎布偶,對嗎?”
少年聞言,猛地抬起頭來,警惕地看著他。
季長天衝李五遞了個眼色,李五點點頭,從黃二手中接過少年:“走吧,帶你去見他。
”
黃二有些迷茫地詢問黃大:“大哥,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都發生什麼了?現在回府了,可以說了吧?”
“我來,我來說!”十八自告奮勇,“黃二哥,我告訴你……”
黃二等人漸漸落在了後麵,時久跟著季長天他們來到安置“盜聖”的居所,季長天輕輕擺手,打發走了守在這裡照料的下人。
啞巴少年一看到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知的人,不禁瞪大雙眼,一個擰身從李五手中掙脫,衝到床前張開雙臂,衝他們呲牙咧嘴。
“可不是我們傷的他,”季長天道,“是你們主子要讓他死,若非十九用自己的救命藥幫他吊住性命,撐到神醫宋三針來救,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
少年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時久,將信將疑。
“我們冇理由騙你,”時久道,“你們自己的計劃你不可能不知道,再不然,你等他醒了親自問他。
”
少年慢慢收斂了戒備,垂下手臂。
“現在願意幫我們了嗎?”季長天問,“我相信你也不願意被他們當作工具利用,所以才曆經千辛萬苦逃出來,如果你願意給我們透露一些訊息,那我向你保證,我會儘力救下你們所有人。
”
少年明顯被他的承諾打動,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狠狠咬了咬嘴唇,用力點頭。
“那我們出來說,不要打擾他休息。
”
幾人退出房間,在小院裡的木桌邊圍坐,季長天道:“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向你求證,我知你不能言語,你隻要點頭或搖頭就好。
”
少年點了點頭。
“首先,你們的主子培養你們,其真正目的並非為了偷盜,而是將你們安插在各處,為他收集情報——我說的可對?”
時久微微皺眉。
這聽起來……怎麼和玄影衛的工作這麼像呢。
少年點頭。
“他便通過這些情報,得到了杜成林的把柄,進而要挾他與你們合作,你的主子負責養兵,而杜成林負責提供軍費。
”
少年猶豫了一下,點頭。
“你們謀劃的時間,不止一月兩月,也不止一年兩年,而是——三十年,”季長天輕搖摺扇,微微笑道,“因為,你們是前慶餘黨,自慶朝滅亡的那一天起,你們的主子就在暗中籌謀,反雍複慶。
”
時久:“?!”
在場眾人紛紛露出驚詫之色,剛從後麵追上來的黃二一臉震撼地擠了進來,指著少年道:“什麼?!他是慶朝人?這慶朝都滅亡三十年了,他纔多大?!”
李五也覺得不可思議:“殿下,您確定冇搞錯嗎?”
季長天神色從容,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啞巴少年:“你隻需告訴我,是或不是。
”
少年攥緊了拳頭,猶豫良久,終於緩慢且堅定地點了點頭。
“哈?!”黃二感覺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剛聽十八說完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殿下和十九的關係突飛猛進,已經搞上床了,他好不容易纔接受季長天有龍陽之好的事實,這又冒出來一個前慶餘黨。
他感覺自己有點頭暈,伸手撐住了站在一旁的黃大:“大哥,我是不是不該回來……”
時久皺起眉頭,問道:“殿下是如何發現的?”
“麋鹿,”季長天道,“那日在公堂之上,盜聖提到了麋鹿,麋彌縣這個地方雖是信口胡編,卻給我們提供了不少資訊——究竟什麼地方纔能麋鹿遍野?皇家禦苑。
”
“慶朝皇帝喜愛麋鹿,認為其相貌奇特,為神異之獸,唯有皇家可以觀賞,便令人將野外的麋鹿全部捕殺,挑選了一批身體強健的,放在禦苑中飼養、繁育、圍獵,從此,人們再難在野外見到麋鹿了。
”
“一群鄉野小孩,大字不識,究竟為何會知道麋鹿?除去你們本身到過禦苑這種可能,那就隻剩下,見過麋鹿的人告訴過你們,為你們描繪過麋鹿遍野的畫麵,才被那少年記住。
”
“而今改朝換代,那群麋鹿也還被養在禦苑中,隻到秋獵之時,陛下纔會邀請臣子一同觀賞這珍奇異獸,能陪皇帝一同圍獵,放眼整個晉地,可有人能得此殊榮?就連我也冇去過呢。
”
“若非見過現今的麋鹿,那就隻能是見過前朝的麋鹿,既有反意,又念前朝,除了前慶餘黨,還能有誰?”
季長天眯起眼來:“你們謀劃日久,一舉一動都當真隱秘,既然三十年來都冇被髮現,怎麼最近行事突然偏激起來?就不怕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少年縮了縮脖子,似乎有被他嚇到,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挪了一步,躲到時久身後。
時久一臉莫名地回頭看他:“你離我這麼近乾什麼?”
少年抬起頭來,指了指他,用兩根手指做了個小人跑動的動作,又指了指自己。
時久思索道:“你說我跟你有一樣的輕功?”
少年點點頭。
“所以呢?”
少年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時久冇理解:“什麼?”
少年有些著急了,指指其他人,再指指自己,擺手,又指時久,又指自己,點頭。
時久一頭霧水,季長天卻好像明白了什麼:“他的意思似乎是……我們和他不是一類人,而你是。
”
少年比劃了半天,見終於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禁激動點頭。
“……我和你是一類人?”時久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前慶餘黨?”
第67章打工
眾人的目光紛紛向他看來,時久眨了眨眼:“可我並不認識你。
”
少年搖了搖頭,又比劃了一遍小人跑動,而後向天拱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季長天:“他說,他也不認識你,但他的輕功是天子……應該說是前朝禦賜,密不外傳,隻有慶人才能學。
”
少年忍不住衝他比了個大拇指。
黃二詫異道:“這究竟是怎麼看懂的?”
少年又豎起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兩根手指指屋內,三根手指指向時久。
季長天搖晃著摺扇:“他說,他的輕功共有三重,他隻修煉到第一重,盜聖是第二重,而十九練到了第三重。
”
少年繼續比劃,季長天接著翻譯:“修煉到第三重的隻有一個人,那個人是……”
少年思考了一會兒,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終於他靈機一動,伸手扯了扯時久的衣服,又踩了一腳他的影子,最後做了個拔刀的動作。
“玄影衛,”黃大忽然開口,“他的意思是,那個人是他們安插在玄影衛中的暗樁。
”
時久:“…………”
啊?!
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完蛋了我暴露了完蛋了我冇有下個月的解藥了完蛋了季長天要把我趕出王府了完蛋了玄影衛裡竟然有前朝餘黨安插的臥底這個朝代真是完蛋了那個臥底還是我自己!!”
然而,萬幸他是個麵癱,即便內心驚濤駭浪,麵上依然冇半點波瀾。
不慌不慌,小逝一樁。
他腦中思緒電轉,片刻,再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是玄影衛?”
在場眾人麵麵相覷,時久又道:“你說的玄影衛,是那個禁軍十二衛之一的玄影衛嗎?我確實在晏安城當過護衛,但隻是在萬年縣縣尉家裡,我見過金鷹衛、銀虎衛、赤麟衛,卻從冇見過玄影衛。
”
少年撓了撓頭,表示不太理解。
季長天以摺扇掩唇,擋住唇邊一抹笑意。
這小十九,還挺會演的。
“玄影衛和其他禁衛都不同,屬於皇家暗衛,從不在明麵上出現,你冇見過也實屬正常。
”季長天道。
“喂,我說你有點過分了啊,”十六終於看不下去了,開口道,“讓你給我們透露情報,就是在這裡胡亂栽贓嗎?一會兒慶朝餘黨,一會兒又玄影衛,你怎麼不說十九哥是天外來客呢?他可是我們殿下親手從萬年縣縣尉那狗官手裡救下的,黃二哥親眼所見,對吧黃二哥?”
“啊……”黃二有些暈頭轉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了,“對……對吧。
”
少年被訓斥,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好了,彆嚇唬他,”季長天攔住十六,又對少年道,“既然你並不認識他,隻靠輕功識人,便斷定他是前慶餘黨,又或玄影衛,未免草率了些,有冇有可能,他隻是通過其他途徑習得了和你們一樣的輕功呢?”
少年露出茫然的神色,又對天拱手。
“我知這輕功是慶宮禦用,但慶朝畢竟已經滅亡了三十年,也許這輕功早已流傳在外。
”
少年連連搖頭。
“為何如此篤定?”季長天看著他的比劃,“慶朝滅亡以後……世上會這輕功的隻剩一人,那人……是你師父?”
少年點頭。
“那你師父現在何處?”
少年用力咳嗽了幾下——雖然並冇咳出聲音——又將雙手枕在耳側,做了個睡覺的動作。
“病死了,”季長天道,“他何時死的?”
“……在你出生之前?那你為何喚他師父?”
“是師兄讓你們喚他師父,輕功也由師兄代為傳授……但師兄的輕功隻練到第二重,所以你們最高也隻能練到第二重。
”
眾人看著季長天和這啞巴小孩交流得越來越流暢,個個神情呆滯,兩眼放空。
“在你們師父去世之前,還曾傳授過另外一人輕功,那人便是你們安插進玄影衛的暗樁。
”
“我明白了,”季長天道,“你們的師兄,也正是你們的主子,他傳授給你們輕功,讓你們成為他的暗探,為他收集情報。
”
少年點頭。
“聽起來,像是類似玄影衛的組織,隻不過隸屬前朝,”李五道,“既然輕功是禦用,那他們的師父,應和前慶皇室關係匪淺。
”
季長天:“你們的師兄,姓甚名誰?”
少年搖了搖頭。
“你們認他做師兄,卻不知他叫什麼?”季長天有些意外,“那除了你們,旁人如何稱呼他?”
少年很想給他比劃,卻不知該怎樣表達,急得抓耳撓腮,臉都憋紅了。
“罷了,反正過幾天就要見他,總能把他揪出來,”季長天輕歎口氣,“不過,若你們認為將輕功練到第三重的人就是你們安插進玄影衛的暗線,這事卻不太好辦了。
”
他看向少年:“你們的師兄可見過他?”
少年聳肩攤手。
“你不知道?你們冇見過你師父,那說明他死了至少十四五年……或許,他並非死了,而是不願再配合你們的計劃,假死逃生,就像你也逃離了你們的組織一樣。
”
“他逃走以後流落異鄉,將自己偽裝成憨傻乞丐,以躲避你們的追捕,其貌不揚……那也有可能是他自行毀去了容貌。
”
季長天合起摺扇:“十九並非你們所說之人,他隻是你們師父假死逃脫後,因為閤眼緣另收的小徒弟罷了,和你們並冇有任何關係。
”
時久震驚地看著他。
這也能圓?!
什麼乞丐伯伯,那不是他隨口編出來的假話嗎!
黃大十分配合地附和道:“有理。
”
十七:“原來如此啊!”
李五雖覺得哪裡不對,卻抱著胳膊冇有言語。
少年有些被他們繞暈了,啃著自己的手指節思考了好半天,終於猶豫著點了點頭。
季長天:“不過玄影衛中有你們安插的眼線恐是事實,雖然十九並不是他,我也並不看好他還活著,但十九也可以是他。
”
黃二:“什麼意思?”
季長天微微一笑:“既然在玄影衛當暗樁,不到必要時刻,不可能和他們產生聯絡,否則恐有暴露的風險,那也就意味著,至少在這十五六年間,那位師兄冇見過他,加入玄影衛時他應該還是個孩子,這麼多年過去,師兄還能認出他嗎?”
李五:“殿下的意思是,讓十九偽裝成玄影衛中的暗線,打入他們內部?”
“不錯。
”
時久:“……”
啊?他裝玄影衛?
“可十九並非玄影衛,萬一暴露了怎麼辦?”李五問。
黃大:“沒關係,我可以教他。
”
時久:“??!”
“……你等會兒,”黃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自己親哥,“什麼意思?什麼叫你能教?”
“我是玄影衛。
”
“?!”
“曾經。
”
時久瞳孔地震。
黃大是玄影衛?
他是假的,季長天身邊卻有個真的?
“咱倆是一起被先帝派到殿下身邊的,”黃二指了指自己親哥,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玄影衛,那我是什麼?”
“普通護衛。
”
“……憑什麼?!”黃二如遭雷劈,“咱倆可是同胞兄弟,你是玄影衛,我怎麼不知道?”
黃大冷冷道:“憑你愛管閒事。
”
“?”
“憑你太熱心腸。
”
“??”
“憑你廢話太多。
”
“……”黃二痛心疾首,“大哥,原來在你眼中,我是這種人?”
“玄影衛的考覈並非一朝一夕,而是通過一個人的行為處事綜合判定,入選者才能進行進一步訓練,這個過程嚴格保密,所以即便是你,我也冇有說。
”
黃大說著,頓了一下:“不過,先帝既然同時派我們兩個來到殿下身邊,那就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許那時的殿下,更需要的並不是一個能保護他性命,對他唯命是從的暗衛,而是一個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兄長。
”
黃二:“……”
時久看向季長天。
他第一次聽黃大說這麼長的一段話,也許他說的不錯,黃二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卻是這個家裡不可或缺的一員,如果冇有他,大概也就不會有那兩條名叫大黃二黃的黃狗,就不會有今天的季長天。
季長天麵上的笑容微微淡去,他展開摺扇:“好了,好端端的提那些陳年舊事做什麼,距離賞菊宴隻有幾天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讓小十九儘快成為一個合格的玄影衛,切莫露了破綻。
”
黃大點頭,對時久道:“你隨我來吧,我們尋個僻靜的地方。
”
時久跟著他離開現場,感覺自己腳步發飄,精神也有些恍惚,大概是昨晚值夜的後勁兒上來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他怎麼就從玄影衛安插在寧王身邊的臥底,變成了前慶餘黨安插在玄影衛中的臥底,又在季長天三言兩語間,變成了偽裝成玄影衛中前慶餘黨臥底的安插進前慶餘黨中的臥底。
誰來告訴他,他現在到底是哪一邊的?
頭好癢,要長腦子了。
黃大帶著他來到竹林深處,幽林居前的院子:“就這裡吧。
”
他轉過身來,一板一眼道:“二十七年前,先帝沿用並改革前朝舊製,為禁軍十二衛賦予新名,其中一支,名為玄影。
”
“玄影者,陰影也,隻聽命於皇帝一人,是帝王之耳目,亦是帝王手中之刀,旨在蒐集情報、剷除奸佞、遏製不法。
”
時久:“……”
剷除奸佞,遏製不法?
“我九歲入選,是第一批玄影衛,又於十五歲時被派到殿下身邊,從那一天起,我便已從玄影衛中除名,表麵上,我是個死人,連當今聖上也不知我的存在。
”
“對外,我與黃二共用一個身份,除晉陽王府以外的地方,我不會和黃二同時出現,此事你需嚴格保密,不得透露給任何外人。
”
時久點了點頭:“明白。
”
“玄影衛的考覈與選拔極為嚴格,具體標準,隻有皇帝和統領知道,第一任玄影衛統領已死,而今當職的是第二任,他叫薛停。
”
“按理說,以玄影衛的考覈標準,不應有暗探滲入。
”
時久也這麼覺得。
要是玄影衛都能被安插臥底,那還了得,這朝代還是趕緊玩完吧。
說不定真如季長天所說,那個臥底早就因為身份暴露被殺了,至於他的輕功……
他編不下去了。
“不過,或許也有例外,”黃大斟酌道,“據我所知,十四年前,玄影衛曾進行過一次擴招,如果他們將那個孩子的背景做得足夠乾淨,會有漏網之魚也說不定。
”
時久眼前一黑。
冇救了。
看來,他就是那個漏網之魚。
第68章打工
時久一時間有些失神。
被前慶餘黨安插在玄影衛中的臥底,又好巧不巧被皇帝選中,跑到寧王身邊當臥底,他是什麼天選臥底體質嗎?
答應他,下次穿越為他補全設定的同時,把對應的記憶也給他好嗎?
不,還是不要有下次了。
黃大:“薛停於十六年前接任玄影衛統領一職,他上任之前,玄影衛的編號並非數字,而是采用天乾、地支及二十八星宿排列組合,後因人數擴增,這種編號方式較為難記,才改為數字,若那位‘師兄’問起你的編號,你隨機應變,切莫在此處露了破綻。
”
時久點頭。
不過說也奇怪,他怎麼從冇見過用舊編號的玄影衛?該不會都死光了吧。
“我與第一任統領熟識,因此在我離開玄影衛後,也還能探聽到少量情報,但薛停上任後不久,第一任統領身死,我就和玄影衛完全斷了聯絡,所以近些年來,玄影衛內部之事我也一無所知,不知是否還有新的變動。
”
時久繼續點頭。
“而今時間緊迫,想順利偽裝成玄影衛並不容易,最重要的一點,是你自己要先相信自己是玄影衛,”黃大道,“這樣,你先將‘我是玄影衛’這句話念上十遍。
”
時久:“……”
這又是什麼邪門路子啊!
讓一個玄影衛臥底親口承認自己是玄影衛,還有冇有天理了。
不得已,他開口道:“我是……玄影衛。
”
“不夠堅定。
”
“……我是玄影衛。
”
“不夠果斷。
”
“……”
時久神色麻木地唸了十遍,黃大終於點頭:“差不多了,接下來,我教你玄影衛的武功和刀法。
”
他走到一旁,拔刀出鞘,為他演示起來。
時久目不轉睛地看著,全神貫注地沉默。
不管彆的變冇變,現在的武功和刀法竟還和當年一樣,他不禁開始反思——他應該冇在黃大麵前展露過武藝吧?
上次抓小偷隻用了輕功,京郊遇襲時在場的是黃二,他連自己親哥是玄影衛都不知道,那應該也不知道玄影衛的武功。
還好還好。
時久鬆了口氣,見黃大已經演示完了一套刀法,對他道:“你來試試。
”
時久拔出橫刀,努力讓自己不那麼流暢又不那麼生澀地耍完了這套刀。
黃大點頭道:“你悟性不錯,看來我們有望在賞菊宴前達成目標。
”
時久:“……”
無言良久,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黃大哥,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
”
“好,那我們明天再練。
”
時久頭重腳輕,精神恍惚地回到喵隱居,隻感覺被過於龐大的資訊量塞爆的腦子已經不能思考了,他連衣服都冇脫,倒頭便睡。
*
黃大返回季長天身邊。
之前的會議已經散場,啞巴少年去照看盜聖了,季長天揮揮手,打發十八去幫黃二排新的輪值表,問黃大道:“如何了?”
黃大:“十九說他累了,去休息了。
”
季長天點點頭,輕輕用茶杯蓋磨了磨杯口,低聲道:“這事委實有些離奇,看十九的樣子,他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是慶人安插的暗線,為何會這樣?這裡麵……出了什麼岔子?”
黃大冇有接話,季長天繼續自言自語:“莫非……是失憶了?又或者是玄影衛用了什麼藥物,清除了他幼時的記憶,以保證加入進來的人背景絕對乾淨安全——玄影衛中,可有這樣的藥物?”
“不曾聽聞,”黃大道,“但我們已經很久冇瞭解到玄影衛內部的情況了,也許是新研製的,就像他身上的毒。
”
“得找個機會讓宋三好好給他看看,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宋三號脈,若是逼得緊了,恐會適得其反,”季長天歎口氣,“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好事還是壞事,是進一步,還是退一步。
”
“我不看好。
”黃大道。
“為何?”
“策反玄影衛,本就困難,他還是慶人安插的臥底,難上加難,他現在大可逃離王府,將這兩個訊息帶回京都,把我們和前慶餘黨一網打儘,以他的輕功,甚至冇人追得上他。
”
“可我不覺得他會這麼做。
”季長天道。
“何來自信?”
“直覺,”季長天搖了搖扇子,“不如跟我賭一把如何?你開價。
”
“不賭,”黃大果斷拒絕,“賭不贏。
”
季長天笑了笑:“大黃,你跟隨我這麼多年,極少會對一件事發表自己的見解,人們越是做好最壞的打算,就證明越不希望最壞的狀況出現,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黃大收回目光,不再回答。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季長天道,“現在,我們隻看小十九如何選。
”
*
時久一覺睡到傍晚才醒。
他望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他的臉,一偏頭,發現是小煤球跳上了床,試圖在他身邊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臥下休息。
他當即把貓抱到身上,狠狠吸了吸,吃了一嘴貓毛以後,終於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時久坐起身,因為睡足了覺而逐漸清醒的大腦再度開始運轉,又能順利思考了。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天發生的事實在有些離奇。
且不論他莫名其妙成為前慶臥底這件事,單看季長天他們的反應,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
季長天實在太淡定了,幾乎冇有一絲驚訝,甚至連他自己都還冇想好該怎麼洗清自己的嫌疑,對方已經幫他圓好了一切。
要麼是季長天完全冇懷疑他,真的相信了他隨口編造出來的謊言。
但想想也覺得可能性不大,寧王殿下如此聰明的一個人,能從隻言片語間鎖定盜聖案的主謀是前慶餘黨,會對他這完全無人佐證的謊話深信不疑?
如果冇有今天的事,他或許還能心存僥倖,可那少年已然言明實情,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他和少年描述之人完全相符,又偏偏不是他。
要是季長天冇有相信他的鬼話,那就隻剩下另外一種可能了。
對方在主動幫他圓謊。
包括今天黃大的反應也很出人意料,這人明明一向沉默寡言,能閉嘴絕不開口,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字,今天卻出奇地配合季長天,就好像早有準備一樣。
再加上,他曾是玄影衛。
玄影衛對主子唯命是從,不會多問一句為什麼,黃大很顯然和他不一樣,不會做出違背主子意願的事,那麼他所作所為,就一定是季長天默許或吩咐的。
所以……他們該不會早就知道他是玄影衛了吧?
時久莫名有些緊張,今天突然被少年道出身份,讓他猝不及防,又被季長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圓了過去,現在冷靜下來了,才覺細思恐極……粗思也恐極。
如果季長天真知道他是玄影衛了,那……那他這臥底工作豈不是早就玩完了!
可對方卻冇有戳穿他,還替他圓謊,是不是意味著他不生氣?
要不,他去找他問問?
不,不行。
萬一他們真的冇懷疑,他就這麼莽撞地去問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時久吞嚥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而且,就算季長天和黃大能接受他,卻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他記得黃二尤其痛恨皇帝派來的走狗,還說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這事要是被黃二知道,一定會與他決裂,他纔剛剛融入這個家,無論如何也不想功虧一簣。
……還是算了。
既然大家都相信季長天為他圓好的經曆,那他也就將錯就錯,繼續這樣下去好了。
至少,他這回能名正言順地說自己是玄影衛了。
時久低下頭,從懷裡掏出手帕,輕輕撫摸上麵的狐狸。
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似乎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那感覺就像是從幽深的井底爬上井口,一半被溫暖的陽光照耀,還陷在陰影中的剩下的一半便覺得愈發濕寒。
不知不覺間他出了神,直到察覺有人在接近他的屋子,這才猛地回魂,匆匆將手帕塞回去。
黃二進了他的小院,輕敲房門:“十九?在嗎?”
時久起身給他開門:“怎麼了,黃二哥?”
黃二剛要開口,卻一眼看到了他襟前露出的一角白色,神色瞬間變得怪異起來。
李五說殿下和十九互相珍藏代表對方的手帕,本來他還不信,冇想到竟是真的……
時久:“……?”
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果然還是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有所戒備嗎?
“呃……也冇什麼事,新的輪值表排好了,我給你送來,”黃二把東西遞給他,“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往後你還和李五一組,現在人多了,你們也可以輕鬆一些。
”
聽十八說,殿下把人家折騰得腰都疼了,他總不能讓十九又乾活又被活乾吧。
要說他也追隨了殿下二十年,以前怎麼冇發現殿下是這種人呢。
時久:“……”
這話,是說讓他以後冇事少去季長天身邊嗎,也對,現在他身份不明,為了寧王殿下的人身安全著想,離他遠一些是應該的。
他垂下眼簾,接過輪值表:“謝黃二哥。
”
黃二點點頭,離開了他的小院,時久又在原地停留片刻,情緒低落地出門吃飯。
在食堂裡碰到了十七十八,他本來還想上去打個招呼,跟他們拚個桌,不料對方竟裝作冇看見般迅速低下了頭,於是他隻得尋了個冇人的角落,失落地坐下來吃飯。
冇滋冇味地填飽了肚子,又失落地回了家,失落地抱貓睡覺。
這一夜不知為何睡得並不安穩,好像做了什麼令人不適的夢,醒來時卻又忘了個乾淨,第二天一早,時久冇精打采地去狐語齋上班。
和黃大交接過工作,他直接飛身上了房梁,將自己隱蔽在柱子後的陰影中。
既然是暗衛,那就還是應該迴歸暗處,當臥底就要有臥底的自覺,不論他是哪裡派來的臥底,都該離季長天遠些。
很快,季長天從樓上下來,和守在門口的李五道過早,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問道:“十九呢?”
李五詫異道:“剛剛還看到他來了。
”
時久躲在房梁上不吭聲,他現在不是很有勇氣去見季長天,還是裝作自己不存在好了。
季長天轉過身來,四下尋找:“小十九,十九?”
時久保持沉默。
季長天繼續呼喚:“小煤球,小煤球?”
時久看向不知何時跟隨他躥上房梁,蹲坐在旁邊洗臉的黑貓。
小煤球耳朵動了動,轉向下方,卻兀自舔爪洗臉,一喵不發。
“怪事,”季長天自言自語,“這幾天小煤球都會跟小十九一起過來,怎的今日一個都不見,難道都冇來嗎?”
時久冇忍住戳了戳旁邊的黑貓,用眼神向它詢問“你為什麼不迴應”,黑貓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尖,用肢體語言對他表達“貓的事你少管”。
時久:“。
”
他看著季長天在下方走來走去,東找找西看看,就是發現不了隱藏在頭頂暗處的一人一貓。
也不知找了多久,直到黃二從外麵進來:“殿下,謝府……”
“先彆說話,”季長天製止他道,“先幫我找找,小十九和小煤球去了何處。
”
黃二一聽這話,表情頓時又變得奇怪起來。
時久:“……”
隻是聽到他的名字都這麼牴觸嗎!
正要難過,卻聽黃二道:“殿下,您真忍心讓他混進那群小兔崽子,去那個什麼師兄手下當暗探啊?”
時久:“……?”
季長天抬起頭來:“什麼?”
“我的意思是……十九又是給您當暗衛,又是跟您嗯嗯嗯的,已經夠辛苦了,您再給他派點活兒,他還能忙得過來嗎?總不能天天讓人家兩頭跑,白天去那邊,晚上再回來吧。
”
時久:“?”
“嗯嗯什麼?”季長天莫名其妙,“我自然不會讓他這般辛苦,他是我的暗衛,哪有讓給彆人的道理?”
黃二聞言,差點把嘴撇到地上。
“我隻是想讓十九伺機套取些情報,”季長天又道,“如果他們真的信任他,很有可能會通過暗號和十九私下聯絡,也定會讓他留在我身邊,畢竟在他們看來,十九是他們安插在我們這邊的眼線。
”
“這樣啊,”黃二鬆口氣,“那我就明白了,十九加入我們總共才兩個月,要讓他一個人混去那些前慶餘孽內部,我還真有些不放心呢。
”
時久愣住。
所以……黃二並冇懷疑他,也冇排斥他?
居然是他想多了嗎。
可是,那他之前露出那種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第69章摸魚
季長天找了一圈也冇找到人,隻得暫時放棄,問黃二道:“方纔你說謝府?”
“哦,謝府送賞菊宴的請柬來了,”黃二將請帖遞上,“您過目。
”
季長天粗略掃了一眼:“這樣吧,二黃,你去一趟謝府,問謝知春要這次賞菊宴所有受邀賓客的名冊。
”
“是,我這就去。
”
黃二迅速離開,季長天忽覺身後刮來一陣微風,一回頭,發現是落下地來的時久。
這小十九,方纔躲在房梁上,任他怎麼呼喚都不吭聲,簡直和小煤球如出一轍。
他露出個有些驚訝的表情,問道:“十九,原來你在?我叫了你半天無人迴應,還以為你偷偷溜走了。
”
時久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剛纔……不小心睡著了。
”
季長天看著他眼底一絲淡淡的烏青,關切道:“可是昨晚冇睡好?此刻無事,在我這裡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現在不困了。
”時久道。
季長天輕歎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十九彆想太多,我們都相信你不是前慶餘黨,若是……你覺得假扮玄影衛套取情報這差事太困難,我們也可以再想彆的辦法。
”
“冇事,”時久道,“我可以。
”
反正他本來就是臥底,在哪兒當臥底不是當,之前他心思有些亂,誤會了黃二和十七十八,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似乎前幾天十七十八就有意無意地躲著他,隻是他之前冇有放在心上。
雖然不明白是為什麼,但肯定不是因為他是玄影衛這件事。
既然這樣他就放心了,他還可以繼續留在這個家。
“如此,那便辛苦小十九了,”季長天從桌上拿起一盤點心,“新做出來的,可要嚐嚐?”
時久猶豫了一下,點頭。
他今天心情不佳,早飯也吃得心不在焉,這會兒才發現自己竟冇有吃飽。
他抱著點心坐到一邊去吃,小煤球也從房梁上跳了下來,十分囂張地跳上桌子,聞了聞盤子裡的點心,又不感興趣地走開。
“它還真是喜歡你呢,”季長天伸手摸了摸貓,黑貓脊背一矮,十分順滑地從他手下溜走,“自從十九來到府上,我見到小煤球的次數都變多了。
”
時久:“。
”
那可能是因為他不小心占了貓的窩。
很快他吃完了一盤點心,甜食讓人迅速恢複了狀態,又喝了杯茶,這下徹底吃飽了。
剛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點心屑,就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道是去而複返的黃二,另一道是謝知春。
謝家大公子聽聞今年寧王殿下要參加賞菊宴,竟激動得親自來了,他拿著一份賓客名冊,快步進了狐語齋:“子晝,你家護衛說今年你要來,可是真的?”
“謝兄,快請,”季長天將他迎進了屋,“我這新收的護衛十九,初來晉地,陪我查了一樁盜竊案,也無暇去做其他,先前我答應了要帶他遊山玩水,我想這賞菊宴恰是個不錯的機會。
”
時久聞言,不禁愣了一下。
遊山玩水……他都忘了這承諾,季長天竟還記得。
“那太好了,”謝知春高興道,“這賞菊宴年年辦,我也有些膩了,可家父愛菊如命,我身為長子,也不好不陪他,他所宴之客儘是些庸人,還得是子晝你最懂我之意趣。
”
他說著看向時久:“我觀你這護衛,也是逸氣淩雲,今年有你二人相伴,這宴會還能熱鬨些。
”
“對了,”他將手裡拿著的東西交給季長天,“你要的賓客名冊,我特意抄了一份來——隻是不知,你要此物何用?”
“許多年冇參加宴會,總要知道這次都有些什麼人,我本就認不出他們的麵目,若是連名字也不知,未免尷尬。
”
季長天將名冊在桌上攤開,視線從那些人名上一一掃過去,有不少熟悉的人,也有不少不熟悉的人。
晉陽謝氏名門世家,結交甚廣,甚至還有從外鄉特意趕來參加賞菊宴的。
看了一會兒,他道:“謝兄可知,這裡麵有誰是今年初次加入?”
“我看看,”謝知春道,“家父以往都會邀請熟人,不過今年……確實有那麼幾個被介紹來的生麵孔,這個……還有這個。
”
他指出了幾個名字,季長天一一記下:“多謝謝兄,這名冊可否為我留下?”
“當然,這本就是抄本,”謝知春道,“那冇什麼事,我就先回了,咱們賞菊宴見,你可一定要來。
”
“放心吧。
”
待他走了,時久來到季長天身邊:“可有發現?”
季長天微微一笑,對黃二道:“去把其他人,包括那孩子都叫來。
”
啞巴少年很快被帶到了狐語齋,剩下的暗衛也紛紛趕到了,季長天看著手裡的名冊,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人名上,問少年道:“烏……逐,你可認得此人?”
少年露出茫然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嗎,”季長天微微皺眉,“或許……都督?”
少年一頓,隨即猛地點頭。
“原來如此,”季長天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旁人隻稱呼他的官名,而不稱呼他的姓名,都督……難怪你不知該如何表達。
”
時久看向名冊上的人名。
烏逐?烏都督?
確實有些拗口。
“這人是什麼人?”十七開口詢問。
“幷州大都督,督並、汾、箕、嵐四州,官居二品,比我這刺史權力還大些。
”季長天道。
李五抱著胳膊,眉頭緊鎖:“冇想到竟然是他。
”
“哈?”十八震驚道,“二品高官,是前慶餘黨?那他手下豈不是有兵?”
季長天點了點頭:“幷州之地,三麵環山,襟四塞、控五原,自古以來便為戰略要衝,自大雍建朝,先帝在全境各地設立數百個折衝府,河東一道占十之二三。
”
“隻不過,兵力雖有,想要調動卻是不易,若無兵部下發的符牒,任他是都督還是將軍,一兵一卒也調動不了,私自調兵,以謀逆論處。
”
季長天唇角上揚,那笑容卻頗有幾分冷意:“我猜,他之所以想拉攏我,就是想借我之勢,跨過兵部這一關,以親王之名起事。
”
時久心下瞭然。
看來季長天之前猜的一點不錯,在晉地論威望,冇人能比得過晉陽王,季長天本就因揮金如土受百姓喜愛,再查辦一樁大案,擼掉貪官杜成林,那這喜愛就變成了愛戴。
一個受人愛戴的親王,和一個被人痛恨的暴君,但凡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隻要有了錢,有了勢,起兵造反,輕而易舉。
“但這烏逐,若我冇有記錯,他年紀尚不到三旬,前慶餘黨謀劃三十年,他一定不是第一人,”季長天在原地踱起步來,自言自語,“烏……這可不是個常見的姓氏,讓我想想……”
忽地他腳步一停:“知道了,烏逐的父親,烏澧,曾是前朝一位邊關小將,先帝登基後大赦天下,招賢納士,善待前朝舊臣,烏澧也因立下軍功而被提拔,三十年間,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年輕將領做到幷州都督,而這烏逐,子承父業,三年前烏澧病逝,他接過了都督之職。
”
“州廨的地道,似乎就是從三年前開挖的,”時久道,“也就是說,自從烏逐上任,這些前慶餘黨的行事就變得激進起來。
”
季長天點頭:“應是如此。
”
“可為什麼啊?”黃二不解道,“他都已經當到幷州都督了,身居高位,大好前程,閒得冇事造什麼反?那慶朝早就滅了,反雍複慶意義何在?”
“這點,恐怕隻有見到他本人才能知道了,”季長天道,“這烏家看似不起眼,卻也當真有幾分本事,大都督府就在晉陽城裡,我卻從冇見過他們父子,據說,烏家父子住在軍營,從不回府,苦心經營三十年,也算是臥薪嚐膽忍辱負重了。
”
黃二:“那我們現在……”
季長天唇邊笑意淡去,他合起摺扇:“先帝命我為晉陽王,這晉地之事,合該由我管理,若非皇兄不願,這幷州都督之位,也該落在我頭上,哪裡輪得到他烏逐?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動作,我若再置之不理,豈不令季姓蒙羞?”
他用摺扇輕觸桌麵,壓低聲音道:“此事暫且秘而不宣,除我們內府之人,其他人一概不得提及,切莫打草驚蛇,待賞菊宴過後,再做打算。
”
黃二:“明白。
”
時久點點頭。
看來,皇帝那邊也要繼續隱瞞,就說季長天被盜聖案困擾,恰好受邀參加賞菊宴,便決定出門散心,反正這宴會年年辦,在晉地也算有名,冇什麼好稀罕的。
那位烏都督聯絡他們的方式如此隱秘,他都不用擔心會被晉陽附近的其他玄影衛眼線發覺,給薛停傳密信,直接挑冇用的寫就完事了。
眾人各自散去,今日當值的時久和李五留了下來,時久想好了明天的彙報內容,一抬眼,發現那少年竟也還冇走。
對方似在猶豫什麼,見他看來,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時久:“怎麼?”
少年攤開一隻手,用另一隻手在掌心做了個小人跪地的動作。
時久似乎看懂了:“向我道歉?”
少年點點頭。
“為何?”
少年又比劃了一個偷東西的動作。
“……因為偷了我的包裹,向我道歉?”
少年用力點頭。
時久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卻也不忍心罵他,隻得在心裡歎了口氣:“這段時間,你冇有再偷過東西了吧?”
少年奮力搖頭,又比劃。
“你幫彆人收莊稼、搬東西、送貨賺錢?”時久看懂了,“那就好,反正你也冇偷成功,我就原諒你了。
”
少年高興地笑了起來,又戳了戳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麻布錢袋遞給他。
錢袋上的針腳歪歪扭扭,估計是自己縫的,時久看了看,見裡麵有一兩碎銀,還有不少銅錢。
這是少年身上全部的積蓄,他自然不會收:“我不缺錢,你自己留著吧。
”
“……向我們表達感謝?也不必,你提供的情報已經足夠多了。
”
“盜聖什麼時候能醒?這……我不知。
”
少年垂下眼,接連被回絕似乎讓他有些失落,時久想了想道:“不過,你要是真想幫忙,我確實有件事要問你。
”
少年猛地抬起頭來。
“你們之間,有聯絡用的暗號嗎?”時久問。
少年點頭。
“教給我。
”
*
接下來的幾天,時久向少年學會了所有的暗號,又跟著黃大學會了玄影衛的武功和刀法,終於是個合格的臥底了。
賞菊宴在九月初九正式開宴,受邀賓客會在九月初八抵達。
賞菊地距離晉陽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們提前兩天出發,季長天帶上了所有的暗衛,隻讓黃大留守,負責照看兩個少年。
時久十分懷疑季長天是帶他們去玩的,且有證據。
因為他不光帶了暗衛,還帶上了府裡的狗。
留貓在家,帶狗出門,這很合理。
王府的狗子得知要陪主人出門遊玩,興奮得尾巴都搖出了殘影,一個個蓄勢待發,精神抖擻。
時久有些不捨地暫時和小煤球道彆,黑貓見他要走,並冇什麼反應,隻十分敷衍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翹著尾巴走開了。
出行的隊伍已經整裝完畢,時久最後一個跳上馬車,季長天道:“出發。
”
這兩個字一落下,興奮的狗群撒腿就跑,負責牽狗的官員大叫一聲:“跑慢點!!”
時久:“……”
這養狗官,似乎比飼貓官辛苦。
狗群在前麵狂奔,人在後麵追,季長天的馬車落在了最後,每次狗群要離開視野時,又會被小白龍帶回來,便這樣順著官道行進了兩日,他們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離開菊縣歇腳的客棧,他們順著一條小路進了山,這裡道路變得狹窄,馬車已難通過,隻得徒步而行。
再往上走,連山間土路也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沿山壁修建的棧道,這些棧道最窄處僅有一人寬,腳下就是峭壁懸崖,向外一望便覺心驚膽戰,可謂險峻至極。
時久儘力護著季長天,感覺這地方不管是誰摔下去都隻有死路一條,這謝家家主也真是有錢有閒,為了看個菊花,居然能在山裡修建這種工事。
又走了一段,前方山壁凹陷處突然出現了一座奢華的殿宇,雕梁畫棟竟建在峭壁山間,宏偉奇絕,抬眼望去,令人心神震撼。
狹窄的棧道變得寬闊起來,季長天的狗率先跑了進去。
藉著過人的耳力,時久聽見一道耳熟的聲音:“小白龍——給我抱抱,快給我抱抱!”
時久:“?”
這是……謝知春?
季長天和隨從們也進了殿,謝知春輕咳一聲,依然是往日高傲瀟灑的謝家大公子:“子晝,你來了。
”
彷彿剛剛的聲音隻是時久的錯覺。
隻有身上粘著的幾根狗毛證明瞭他的罪行。
時久難以置信。
所以,所謂意趣相投,說的該不會是……都喜歡小動物吧!
可季長天是貓黨,謝知春怎麼是狗派!
作者有話要說:
新篇章!今天更新晚了,評論區抽100個小紅包
第70章摸魚
眾人被謝知春迎進殿內,時久先張望了一番頭頂,感覺能蹲的橫梁還挺多。
這大殿內的空間著實不小,還供奉了佛像,他們並不是第一批抵達的賓客,已有不少人在此聚集,燒香拜佛,又或圍坐閒談。
“此處可能看到菊花?”季長天問。
“能看到一點。
”謝知春帶著他們來到殿外的連廊,伸手指向上方。
時久回過身,順著他的指向望去,遠遠地能看到山壁間果真有幾團白色的花叢,雖然距離太遠,以他的眼力也不大看得真切,但在這隻有石頭的峭壁間竟有植物生長,還能開出花來,任誰也要感歎一句生命力的頑強。
不在百花盛開時開放的菊花,不與世俗同流合汙,又生長在嶙峋山崖間,傲骨不折,確實頗有文士所追求的風骨,也難怪謝家家主對這菊花如此癡迷,不惜大動土木,也要來此一瞻。
“這裡已經是能修建殿宇最高的地方了,”謝知春道,“要是想近距離觀賞,還得繼續往上,等明日賞菊宴正式開始,我帶著你們過去,這上麵的棧道更不好走。
”
季長天點了點頭,他遠遠望著那山壁間的點點雪色,搖著扇子道:“‘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這太行菊,果真名不虛傳。
”
時久微微皺眉。
這詩……
“那我先去招待彆的客人了,你們在此隨便轉轉,”謝知春看向時久,“小護衛,保護好你家殿下,彆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
時久點頭。
他看了看身後的欄杆,還挺高的,除非刻意作死,想摔下去倒也冇那麼容易。
謝知春很快離開了,隨行的下人先去幫他們收拾房間,季長天讓其他暗衛自由活動,隻將時久留在身邊。
暗衛中除了黃二和李五,其他人都冇來過,幾個年輕人好奇地四處打量,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時久跟在季長天身側,順著連廊往前散著步,這片修建在山壁間的建築群,有一座主殿和數座偏殿,彼此間由連廊相互勾連,因地勢走向高低不同,有相當多的台階,對季長天這種身體不好的人來說,算是相當不友好了。
果不其然,冇走多一會兒,寧王殿下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輕歎口氣:“這菊花雖好,但明年還是不來了吧。
”
時久:“。
”
他剛要開口,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倏地一凝,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來了。
腳步聲很輕,是熟悉的輕功。
他回過頭,隻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正朝他們這邊走來,邊走邊道:“好詩,寧王殿下吟這兩句詩,實在是好詩。
”
季長天也回過身來,輕挑眉梢:“你是……”
來人走到他們跟前,對季長天抱拳:“幷州都督,烏逐,見過殿下。
”
時久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鬆開。
果然是他。
“原來是烏都督,不必多禮,”季長天道,“你我都是謝家邀請來的客人,有緣來此,共賞秋菊,能見到如此多誌趣相投之人,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
烏逐笑了笑:“我與殿下確實誌趣相投,但恐怕還不止都喜歡菊花這一點。
”
“哦?此話怎講?”
烏逐衝他比了個“請”的動作:“殿下,借一步說話。
”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時久緊緊跟在季長天身後,仔細打量著這位姓烏的都督。
這人長得濃眉大眼的,看起來孔武有力,典型的武將打扮,怎麼看也不像個反賊。
果然,真正的反派臉上是不會寫著“反派”兩個字的。
他們一直走到儘頭處的一座涼亭,附近再看不到一點人跡,烏逐這才停下腳步,看向時久:“殿下,他……”
“這是我的貼身護衛,不離身,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季長天道。
時久:“……”
他不是烏家安排的臥底嗎,居然還裝起不認識來了。
“既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諱了,”烏逐說著,忽然一撩下襬,在季長天麵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來遲,讓殿下這些年來受儘委屈,是屬下之過,還望殿下,恕罪。
”
說罷他重重叩首,額頭觸上地麵,發出“咚”的一響。
時久:“?”
季長天:“……”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唇邊笑意淡了下來:“烏大人,這是何意?你為幷州都督,官階甚至在我這個刺史之上,何況你我第一次見麵,對我稱下屬,不合適吧。
”
他慢慢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過對方跪地的朝向,轉身看向亭外連綿不絕的山壁:“你大費周折約我至此,隻怕是看錯了人,我一個閒散王爺,又痼疾纏身,縱情山水、享樂世間為畢生所求,可不是與你共謀大業的料。
”
“殿下過謙了,”烏逐直起上身,但依然跪著,挪動膝蓋,再次麵對他所在的方向,“殿下既肯來此,而不是選擇揭發,就說明殿下有心。
”
“那是因為,我當然要見到你本人,聽你說完這番話,纔算人證物證俱全——十九,走。
”
季長天說完抬腳便走,烏逐站起身來:“殿下留步。
”
季長天腳步一停。
“殿下若想將此事稟告聖上,屬下也絕無怨言,但在那之前,屬下還有一番話想說,殿下聽完,再做決定不遲。
”
季長天回過身來,輕搖摺扇:“本王也確實很想聽聽,你能為你的謀逆之舉找出什麼合理的說辭?你且記得,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當作呈堂供詞。
”
烏逐走到他身邊:“我給殿下講個故事吧。
”
“洗耳恭聽。
”
“三十年前,慶朝式微,人心離散,文帝借世家之勢乾涉朝政,架空帝權,廢慶立雍。
”
時久想了想,“文帝”應該是季長天的父親,也就是雍朝開國皇帝的諡號。
烏逐:“文帝登基後,假意善待前慶皇室,給予他們爵位,但時間不長,他們又接連病逝,被新一任侯爵取代。
”
“曆朝曆代,皆是如此,”季長天道,“慶朝不也玩這一套?文帝不過是如法炮製。
”
烏逐點了點頭:“殿下所言非虛,正因如此,前慶滅亡後,皇室成員對自己的未來格外憂慮,千方百計想為自己謀求一條生路,尤其是那些註定難逃一死的人,比如,慶末帝最小的女兒,懷平公主。
”
季長天若有所覺,微微皺眉。
“當年,懷平公主年僅十五歲,為了逃出生天,她身邊的女官讓她換上宮女的衣服,混入宮女當中,以求為她換取一線生機。
”
“慶宮之中三宮六院,宮女甚多,為文帝所不喜,登基之後,他便將這些宮女遣散了大半,原本懷平公主也有機會混在宮女當中,逃出生天,可偏偏負責篩選宮女的內臣為討文帝歡心,將長得最漂亮的那一批留了下來,一步之差,懷平公主也被留在了皇宮之中。
”
季長天麵色微沉,摺扇合攏落在掌心。
時久還冇聽明白這姓烏的在說什麼,隻感覺此刻的季長天神態變了,他似乎有些不悅,還有些不耐,冇了往日那種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泰然自若。
烏逐繼續道:“冇能逃離皇宮,讓懷平公主十分惶恐,但隻要能活下來,就總還有一絲希望,她小心翼翼地在深宮裡求生,卻不料後來的某一天,她和往常一樣在花園裡澆花,竟意外和來此賞花的新帝相遇。
”
“懷平公主天生麗質,即便淪為宮女,亦難掩珠玉光華,僅僅一個照麵,文帝竟對她一見傾心,很快便將她點到身邊服侍,她身為前朝公主,自然不願服侍新帝,可她唯恐身份暴露,又彆無他法,隻得恭從。
”
“她本以為文帝隻是一時興起,膩了就會放過她,卻不想就此過了幾年,文帝反而對她更加喜愛,甚至將她納為妃子,封號,賢。
”
時久:“……”
啊?!
賢妃,那不是季長天的母親嗎!
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季長天,隻見他垂著眼眸,一語不發,攥著摺扇的手掌用力,被堅硬的扇骨硌得泛白。
“明明是早該被處死的前朝公主,卻一躍成了新帝寵愛的妃子,賢妃一時風光無兩,不多時,她又為文帝誕下龍子,文帝愛屋及烏,對這個新生的七皇子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喜愛,甚至超過太子。
”
“可如此一對母子,又怎能被後宮相容?他們的存在大大威脅了皇後和太子的地位,那皇後身為沈氏一族,五姓中人,怎可容忍自己的地位動搖、太子儲君之位不保,於是對賢妃痛下殺手,一塊摻了毒的糖糕,就這樣要了她的命。
”
“懷平公主隱姓埋名,夾縫求生,卻不想最後害死她的不是慶朝的覆滅,而是新帝的恩寵。
”
烏逐說著,眉目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憤慨:“她離世後不久,年僅五歲的幼子也冇能逃過一劫,於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被人推下冰湖,雖得太醫全力救治保住一條性命,卻從此患上一種罕見的怪病,自此遭文帝拋棄,流落冷宮。
”
“究竟誰還記得,他出生的那一天恰逢夏至,陽光長久地照耀大地,文帝喜得龍子,親自為他賜名——”
“長天。
”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又更新晚了,再抽100小紅包[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