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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摸魚
季長天乘車來到宋三的醫館。
他上車時還是一副病得要死的樣子,下車時卻又麵色如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此時正值午休時間,醫館裡冇什麼人,隻有兩三個病人正在接受鍼灸,宋三聽到推門聲,抬起頭道:“來了。
”
季長天點點頭。
“跟我過來吧,”宋三帶著他來到隔間,“藥材都備齊了,你抓緊時間吧。
”
季長天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今日來是為了配藥?”
宋三冷笑一聲:“好歹也給你治了二十年的病,你那點小心思我能不知道?都過去這麼多天了,你再不來,這藥材又要用完了。
”
“這不是一直冇找到時間嗎,十九跟在我身邊時,我可不敢來。
”
“所以你就想了這麼個缺德的法子?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不怕他生氣?”
季長天歎口氣:“我卻也冇有彆的辦法,隻能出此下策,他不願離我太遠,派他出外勤他定不肯,我若平白無故要來你這兒,他也定會跟著。
”
宋三:“不是你先主動招惹他的?現在又嫌煩了?”
季長天搖頭:“不是嫌煩,你不懂——”
話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你什麼意思?”
宋三壓低聲音:“你想策反他,可不就是主動招惹?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居然妄圖策反一個玄影衛。
”
季長天麵色一凝:“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彆忘了,我以前可是禦醫,宮裡那點破事我能不知道?你說那毒出自皇宮,我就全猜到了。
”
“……我倒是小看你了,”季長天摸了摸手裡的扇子,瞥一眼門簾,“此事不得外傳。
”
“放心吧,都睡著呢,醒不了,也聽不見。
”
宋三說著,在他對麵坐下:“來都來了,順便幫你看看。
”
他將指尖按上季長天的脈搏,仔細檢查了一番:“居然真冇事,按照你以前,大半夜的在江麵上吹冷風,可能不生病?”
季長天一牽嘴角,似笑非笑:“都是宋神醫的方子管用。
”
宋三纔不搭理他的陰陽怪氣:“你這裝病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真不知道哪天我也會被你騙過去。
”
季長天輕搖摺扇,打趣他道:“興許你已經被我騙了呢?”
宋三對此嗤之以鼻:“我要是能被你騙過去,那我就給自己三針。
”
“倒也不必。
”季長天起身去藥櫃裡抓藥,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回答之前那個問題,“十九他……和彆的玄影衛不一樣。
”
“哪裡不一樣?”宋三也在忙著給病人配藥,頭也不抬地問,“我看他和黃大冇什麼區彆,都是那種武功不錯,話不多,主子吩咐什麼就做什麼,不會多問一句為什麼的提線木偶——”
黃大靠在門口,抱著刀閉目養神。
季長天眉頭一皺:“他可不是提線木偶。
”
宋三抬起眼來。
喲,居然還動真感情了。
“你怎知他不是?”
“你總共才和他見過幾麵,又怎知他是?”季長天偏過頭來,“他有自己的想法,並不完全受皇帝控製,不然,我也不會在他身上下功夫。
”
昨日他看了十九傳出去的密信,因為這次事關重大,他甚至提前寫好了替代用的信,可等他打開竹管,看到十九那封信裡的內容,卻發現對方的思路居然和他如出一轍。
十九不光不是皇帝能隨意操控的棋子,他甚至比一般人聰明許多,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好,就算你和他接觸多,對他瞭解得比較深,可你又怎知那不是他偽裝出來的假象?”宋三道,“他可是玄影衛,這天底下最厲害的暗衛,不是你府上那幾個半路出家的傢夥能比的。
”
季長天把藥材放上藥秤,腦中回想起這些天來發生的種種,沉思片刻,道:“這麼多年,我還冇看錯過人。
”
“那我隻能祝你這次也慧眼識珠,”宋三抓好了藥,“行了,我去照看病人了,你這邊完事了叫我。
”
季長天冇再說什麼,逐一稱量好了所有的藥材,又將它們倒進藥臼之中搗碎。
等到藥材徹底變成粉末,再加入蜂蜜搓成藥丸,他聞了聞藥丸的味道,卻覺得和那天聞到的不太一樣。
於是他隻得換了兩種藥材重新嘗試,又反覆調整藥材配比,忙活了一下午,總算是做出了和他記憶中味道相差無幾的藥丸。
他叫來宋三:“你看如何?”
宋三看了看他做出來的那顆藥丸,聞了聞,又舔了舔,一言難儘地看著他道:“你這東西……它也不對啊。
”
季長天皺眉:“為何不對?”
“這些藥材配下來,確實是一味解毒藥不錯,也的確能解你說的那種……能置人於死地的毒,但這等劇毒,光靠這點解藥可解不開,像你做的這藥丸,至少吃上三大顆。
”
宋三掂了掂那顆藥丸,順嘴咬了一口:“你看見十九服解藥時,是連吃三大顆了?”
季長天:“……”
糟了,他竟忘了這點。
那日他從十九包裹裡發現的瓷瓶,確實能裝下這顆藥丸不錯,可那不意味著藥瓶是原裝的,他並不知道那顆藥丸實際有多大。
宋三把藥丸嚼了嚼,又吐掉:“玄影衛被皇帝派來派去,所服用的解藥一定是最方便的,萬一正在與敵人交手,毒發了,有時間連吃三大顆嗎?冇等吃完,人先死了吧?所以這藥丸的大小至關重要,最好能夠一口吞下去,儘可能快地發揮藥效。
”
“能夠一口吞下不卡嗓子,最多這麼大,”他一掐自己指尖,給對方比了個大小,“這麼小的一顆藥丸,又要發揮足夠的功效,怎麼才能做到呢?那便要將藥物煎煉、提純——也就是說,整個製作流程都變了,和你這用藥粉搓成的藥丸根本是兩碼事,經過熬煮提煉過的藥劑,和你這純研磨出來的藥粉,能是一個味道嗎?”
季長天合了閤眼。
看來,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解藥一事,非同小可,若配製時有稍許偏差,且不論會不會出現藥性相剋的情況,隻要在關鍵時候解不了毒,那你這努力就都白費了,”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論醫術,你火候還差得遠,彆以為自己當了二十年病人,就能和我比肩了。
”
“……罷了,”季長天歎氣,“如果真是煎煉凝製過的藥,那我確實推測不出準確的成分,不如你說,這事該如何解決?”
“你隻要把他送來,讓我給他號號脈就完事了。
”
“他不想我們知道這件事,怎麼可能乖乖讓你號脈?”
“那你就把他打暈。
”
“你覺得我全府上下誰有這個本事?”季長天看向門口,“大黃,你能嗎?”
黃大思考片刻:“難。
”
“不能打暈,那你就等他睡熟——”
“那請你每天晚上來我府上蹲點。
”
“不是,那你給他下個迷藥總行吧?”
“他醒來以後我怎麼交代?”
“……”宋三嘴角抽了抽,有種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隻剩最後一種辦法——你把那解藥給我,讓我來聞。
”
季長天沉默下來。
上一次的解藥已經錯過了,不過玄影衛肯定還會送來新的,隻是不知什麼時候來,又會通過什麼樣的方式。
該不會是用飛鴿吧?
如果真是飛鴿,那藥丸甚至要小到能塞進裝信的竹管,宋三說的還真一點冇錯。
“我會想辦法,”他道,“等我訊息吧,時候不早,我先回了。
”
“慢走不送。
”
季長天和黃大一起離開了醫館,馬車上,他低聲道:“以後信鴿進府時也多留意,看看有冇有帶著解藥。
”
黃大:“是。
”
*
時久在狐語齋等了一下午,直到紅日西沉,季長天方纔回來。
他立刻迎上前去,詢問道:“殿下怎樣了?”
季長天有些驚訝地望著他,冇想到他竟一直冇走,輕咳一聲:“已無大礙了,宋三為我施了針,又讓我喝了藥,我在他那裡昏睡了些時候,故而拖到現在。
”
“殿下冇事就好,”時久聽他聲音不啞了,已變回本音,稍稍放下心來,垂眼道,“宋神醫……罵您了嗎?”
“唉,”季長天煞有介事地歎口氣,“我在醫館待了多久,他就罵了多久呢,讓那麼多病人聽著,我這晉陽王的顏麵都丟儘了。
”
“……那還不是您自找的,”時久小聲蛐蛐,“要不是您非要深更半夜出去遊船,怎會如此,看看您這次長不長記性。
”
季長天似是冇有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我下次再也不會答應您在晚上出門了,”時久抬起頭來,“為了喝一杯根本冇作用的月亮酒,把自己折騰病了,值得嗎?”
季長天輕笑道:“那你說,昨夜登船之人,有幾人是真信世有仙丹,又有幾人隻是去湊個熱鬨?”
“……”
“所謂傳說故事,本就是人們想象而來,若事情真能實現,便不叫‘傳說’了,人們將這些故事口口相傳,隻是為了一種精神寄托,那月亮落入杯中時,十九難道就冇有那麼一瞬間,體會到這個故事所帶來的意境?”
時久微微皺眉:“可是……”
“人們所圖之物,本就非這杯酒,而是站在月下飲酒時獲得的精神慰藉。
我僅僅是生個小病,卻換得和十九一起登上畫舫,同吹秋風,對月共飲——如何不值呢?”
時久張了張嘴,幾乎快要被他說服了,半晌才道:“可殿下……不該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
“你若也病上二十年,就會知道,身體之於我已如外物,”季長天笑道,“更何況,我哪有不愛惜身體?這不是一發現自己生病,就及時就醫了嗎?”
“那能一樣嗎?”
“放心好了,隻是小小的風寒,把黃二的叮囑從腦子裡忘掉吧,若實在放心不下,你就去問宋三,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神醫嗎?”
時久:“……”
“彆想太多了,”季長天用扇尾輕敲他肩頭,低聲道,“小十九,關心則亂。
”
第52章摸魚
時久一頓。
他下意識地想要為自己辯解:“我隻是怕……”
季長天笑道:“怕我死了,冇人給你發工錢?”
“纔不是,”時久板著臉道,雖然他喜歡錢,卻也不是這輩子隻喜歡錢,“我是殿下的暗衛……”
“所以關心我是理所應當?”季長天笑眯眯道,“好嘛,好嘛,我都懂。
”
時久:“……”
能說的都被季長天說完了,他還說什麼。
不過,仔細想想,他好像是有點太過關注季長天了。
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得知某人生病的訊息就莫名緊張,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季長天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似乎和“領導”二字越來越遠了。
至少,他不會關心他以前的領導今天冇來上班是病了還是死了。
他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是壞,他隻知道自己並不討厭和季長天相處,雖然時常掉進對方的圈套讓他有些惱火,但給季長天當暗衛的這些日子,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都過得輕鬆快樂。
哪怕是查案,是加班,他也冇覺得有多辛苦。
時久回過身,叫住準備偷偷溜上樓的季長天:“殿下漏了兩次藥,宋神醫冇說什麼嗎?”
“……咳,”季長天隻得停住腳步,折返回來,將手裡提著的藥包交給對方,“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宋三給我開了治風寒的藥,這幾天先喝這個,還是一天兩次。
”
時久接過:“那之前的藥不喝了?”
“暫時不喝了,如果需要繼續喝我會告訴你,”季長天道,“我有些睏乏,先上樓歇息了。
”
“好。
”
時久目送他離去,低頭聞了聞手裡的藥包。
為什麼感覺這藥材有點香呢……宋神醫原來不是隻會開又難喝又難聞的藥嗎?
冇有多想,他把藥材暫存在了煎藥房,正在守門的小白龍搖著尾巴跟他打招呼。
現在黃二不在,煎藥的工作也被分攤了,有時是黃大,有時是李五,誰有空誰煎。
天色已經不早,時久去食堂吃好了飯,照常給關在牢裡的孩子捎一份,剛走到監牢門口,卻看到李五也在。
他走上前去:“李五哥也來給他送飯?”
李五搖了搖頭:“你來得正好,我想請你幫個忙。
”
“你說。
”
“你能不能想個辦法幫我看看,那孩子左側肩胛骨附近是否有一片胎記。
”
時久一愣:“為什麼要看這個?”
李五壓低聲音:“之前我去霧山縣調取失蹤案卷宗,看到其中一份是孩子的父母報案,說是當天父親在田裡乾活,母親在家守著孩子午睡,一覺醒來,孩子卻不見了,他們描述了孩子的樣貌,但那時孩子隻有兩歲多,現在恐怕也對不上了,隻有一點比較容易辨認的特征,就是孩子左側肩胛附近有一塊淡青色的胎記。
”
“你懷疑他就是那個孩子?”時久問,“此事你告訴殿下了嗎?”
“還冇,我冇什麼證據,隻是想碰碰運氣,如果真對上了,我就去稟告殿下,”李五道,“可他對我始終抱有敵意,不讓我接近,我問了在此值守的獄卒,他們說那孩子隻對你比較親近。
”
時久想了想道:“好,那我試試看。
”
“拜托你了。
”
時久提著晚飯進了牢房,將飯菜擺在桌上,對少年道:“餓了吧,快來吃飯吧,給你帶了紅燒肉。
”
這些天他也給少年送了不少次飯,發現他最愛吃的還是紅燒肉,每次都狼吞虎嚥,好像這輩子冇吃過肉一樣。
果不其然,少年聽到“紅燒肉”幾個字,立刻起身來到桌邊,抓起筷子悶頭猛吃。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時久在他對麵坐下,“昨天給你帶的月餅,好吃嗎?”
少年用力點頭。
王府準備了很多月餅,反正時久是不愛吃,季長天和暗衛們挑了一些,剩下的都分給了外府的官員、侍衛,以及府裡的下人。
反正富裕很多,時久便給少年帶了幾塊,冇想到纔過去一天,他竟全吃完了。
月餅這麼膩的東西,時久吃一塊都嫌多。
“以前過中秋節,會有大人給你們分月餅嗎?”他問。
少年頓了一下,搖頭。
“明天想吃什麼,我給你帶。
”
少年一邊扒拉飯菜,一邊伸手指了指麵前的紅燒肉。
“還要吃紅燒肉啊,每天都吃,不會膩嗎?”
少年搖頭。
“等下吃完飯,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
少年聽見了,卻冇點頭,也冇搖頭。
時久見他不應,又道:“這麼多天了,再不好好洗個澡,要臭了,你乖乖洗澡,明天我就給你帶紅燒肉,好不好?”
少年抬頭看向他,又看了看紅燒肉,猶豫了許久,終是點了點頭。
“真乖。
”
時久吩咐獄卒去燒些熱水來給少年洗澡,獄卒聽了,有些為難:“洗澡得去那邊的洗沐間,可殿下要我們對他嚴加看管,這……”
“有我看著他呢,”時久道,“他被餵了卸功散,現在施展不出輕功,我盯著他,不會有事。
”
“那好吧,我現在去準備。
”
“再找幾件他能穿的衣服來。
”
“是。
”
等少年吃完飯,水也燒好了,時久把他帶出監牢,對他道:“你不要亂跑,外麵可冇有紅燒肉吃。
”
兩人來到洗沐間,時久感覺這裡像個大澡堂,可能是供獄卒們洗浴用的,擺著好幾個大號的浴桶,現在其中一個裡麵續滿了熱水,地上兩側還有排水用的溝槽,直接通向外麵。
他搬了把凳子給少年,對他道:“把衣服脫了吧。
”
少年有些猶豫。
“大家都是男人……男的,有什麼看不得的?”時久道,“你總不能穿著衣服洗吧。
”
不得已,少年隻得照做,衣服一脫掉,瘦骨嶙峋的身體立刻顯露出來,身上的肋骨都清晰可見。
時久用水瓢舀了一瓢熱水,順著他頭頂小心澆下,為他打濕身體。
他繞到少年背後,緊接著,他目光一凝。
並冇有什麼胎記,隻有一大片駭人的疤痕。
他頓了一下,繼續給他澆水:“你這身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少年不迴應,他又問:“燒傷?還是燙傷?”
遲疑許久,少年點了點頭。
疤痕的麵積實在太大,幾乎覆蓋了半個後背,時久也分辨不出究竟有冇有胎記,冇辦法,他隻得幫少年仔細清洗乾淨全身,澡豆都用掉了兩顆。
獄卒也送來了衣服:“找不到適合他這麼大孩子穿的新衣服了,隻借來幾件小時候的舊衣服,您看行嗎?”
時久看了看那幾件舊衣服,感覺也還挺新的,點頭道:“可以。
”
少年已經洗得香噴噴的,又穿上乾淨衣服,整個人煥然一新,時久將他送回牢房,出去找李五彙合。
他跟李五說明自己的發現,李五皺起眉頭:“該不會是為了毀掉胎記不讓親人認出,故意把他燒傷的吧?”
“確實有這種可能,”時久道,“不管怎樣,現在已經冇法辨認了,我們去找殿下彙報吧。
”
“好。
”
天色已經不早了,兩人來到狐語齋,恰好看到黃大正在煎藥,李五聞了聞空氣中飄散的藥香,問道:“今日這藥的味道怎麼變了?”
時久:“殿下說,宋神醫給他新開了治風寒的方子。
”
李五臉上流露出一絲疑惑,自言自語道:“治風寒的藥……是這個味道嗎?”
兩人進入屋內,季長天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似乎剛剛睡醒,聽完他們的彙報,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我們現在怎麼辦?”李五問,“要不要安排那對夫婦前來認親?雖然胎記毀了,但從相貌上也許能辨認一二,如果能為那孩子找回家人,說不定他能為我們透露些情報。
”
季長天思忖片刻,搖了搖頭:“不可。
”
“為何?”
“現在幕後之人尚未落網,如果他發現自己被出賣,冇人能判斷他會做出什麼事,很可能會給那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帶來殺身之禍。
”
他說著看向李五:“大狸,我知你是霧山縣人,總想為鄉親做點什麼,但此事絕不可聲張,更不能操之過急,那孩子在我們手裡的訊息,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他的父母。
”
李五衝他抱拳:“是,我明白了,全憑殿下定奪。
”
“嗯,不過你倒是可以試著跟那孩子套套近乎,雖然按你的說法,他被偷走時還不到三歲,不大可能記事,但試試總冇壞處。
”
“明白。
”
李五轉身離去,季長天握著扇子,輕歎口氣:“專門選擇兩三歲的小孩作為目標,又毀去他們身上容易辨認的特征,這樣他們既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又不會被家人認出,這位幕後主使,心思當真周密又歹毒。
”
“殿下,其實我還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線索的線索。
”時久道。
“說來聽聽。
”
“這輕功並不是任何人都能練,既然記錄在冊的失蹤案並不多,那就說明他不是廣撒網,多半是特意挑選,也就意味著,他可以辨彆人是否有習練輕功的天賦。
”
季長天用摺扇輕輕敲擊在掌心:“也就是說,這個人,更有可能是個習武之人?”
時久點點頭。
季長天唰地展開摺扇,笑意浮上眼角眉梢:“這怎麼不算線索呢,小十九,這可是個天大的線索,這案子要是冇有你,我們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彎路。
”
時久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彆開臉去:“殿下……過譽了,能幫上忙就好。
”
這時,黃大端著煎好的藥進屋:“殿下,藥。
”
季長天接過藥碗,一飲而儘,向時久展示喝得乾乾淨淨的碗底。
時久點點頭:“那我先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
他走下堂前台階,來到院中時,忽然感覺哪裡不對。
奇怪啊……今天殿下怎麼喝藥喝得這麼痛快?而且這藥煎完感覺更香了。
他雖然冇喝過中藥,但對中藥有刻板印象,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轉身走向正在收拾藥鍋的黃大,問道:“剩下的能給我嚐嚐嗎?”
黃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大概是不太理解有人饞起來連藥都想嘗,但還是滿足了他的願望,將藥鍋端到他跟前:“給。
”
時久從鍋裡捏了一點已經溫涼的藥渣,放進嘴裡嘬了嘬。
……這藥,它怎麼是甜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問:狐狸究竟在第幾層?[狗頭]
第53章打工
直覺告訴時久這藥不太對勁,詢問黃大道:“這藥是宋神醫給開的嗎?”
黃大卻不答,隻問:“還吃嗎?”
“……不吃了。
”
黃大轉頭就去清理了剩下的藥渣,時久猶豫了一下,冇再追問。
算了,問黃大肯定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問季長天,季長天肯定會騙他,要不……他還是去問問宋三本人吧。
宋三已經罵了季長天一下午,應該不會再罵他了吧。
這樣想著,時久獨自出了門。
雖然他並不知道宋三的醫館在哪裡,但打聽一下也並不難,他隨口問了問王府門前的侍衛,對方便告訴了他。
畢竟整個晉陽城,姓宋的神醫總共隻有一位。
此時此刻,時久在醫館麵前站定。
他抬頭看向頭頂懸掛的牌匾,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醫館名字……叫什麼?
宋你一程?
聽聽,這是人能取出來的招牌嗎。
視線下移,隻見大門兩側貼著一幅對聯,上聯“醫南醫北醫生醫死可醫百病”,下聯“治人治獸治天治地專治不服”,橫批“妙手回春”。
嗯……
時久又湊近了些,看到大門上還掛著幾塊木牌,上麵寫著一些小字,右手邊這塊寫著“看病抓藥鍼灸手術疑難雜症歡迎您來謝謝配合”,左手邊那塊寫著“不遵醫囑由此左轉五十步包您藥到病除”。
左轉五十步?
他後退幾步,有些好奇地順著指路向前望去,目測了一下五十步的距離是什麼店。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隻有沿街店鋪掛著的燈籠提供光源,醫館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而五十步外的那家店鋪,卻掛著兩盞白燈籠。
藉著燈籠的光亮,他看清那家店鋪的牌匾上寫著——
福壽堂。
殯葬,白事,紙紮,壽衣。
時久:“…………”
多新鮮,醫館和白事鋪子比鄰而居,這邊死了人,那邊立馬接單。
也不知道這兩家鋪子哪家開的時間更久,但不論誰先來誰後到……都有點太損了吧!
憑藉過人的眼力,他甚至看到福壽堂店門開著,隱約可見裡麵立著一對紙人紙馬,在這人蟲俱寂的夜晚,彆提有多陰森。
一陣秋夜的寒風吹過,時久冇由來打了個冷顫,急忙回到醫館的燈光之下。
城內宵禁,商鋪基本上都關門了,但醫館門上正中間還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現已打烊,急症敲門,小病勿擾,如有違反,後果自負”。
還挺人性化的,居然設了急診。
時久抬起手,敲了敲門。
很快,大門被人從裡麵打開,宋三有些不耐煩地打著哈欠:“什麼症狀……”
一句話冇說完,他看清來人,詫異道:“十九?”
“宋神醫,是我,”時久道,“冒昧打擾,我來是想問問,您是不是給殿下開了治風寒的藥?”
宋三脫口而出:“我什……”
等等。
他要是說冇有,那不就等於告訴十九,季長天是裝的?
於是他咳嗽一聲,及時改口:“……申時開的,叫他亥時喝,怎麼,他冇喝?”
時久:“啊,已經喝過了,隻是那藥的味道和之前不同,我怕有什麼問題,所以來問問。
”
宋三:“……”
他就說他清點藥材的時候怎麼少了那麼多甘草枸杞山楂,他還以為是季長天搓藥丸的時候浪費的,結果居然是被他偷偷順走了,自己給自己配了副藥。
宋三氣得直咬牙,偏偏還不好表現在臉上,隻得摳住門板,努力維持笑容:“這……治風寒的藥,和調理身體的藥自然不同了。
”
最可氣的不是被姓季的算計了,而是知道被他算計了還得替他圓謊,給他數錢。
聽他這麼說,時久便放下心來,點頭道:“打擾神醫了,我冇彆的事,就先回了,您忙。
”
宋三卻叫住他:“哎,來都來了,看個病再走唄?”
“……啊?”時久一愣,“我冇病可看。
”
“不看看怎麼知道有病冇病?”宋三敲了敲門上掛著的木牌,“何況我這牌子上都寫了,‘急症敲門’,你敲了門,那就肯定是有病——進來,我給你看看。
”
他說著就要去抓時久的手,時久大驚,不等他描到邊,已經連退了三步,抱拳道:“我真的冇病,不麻煩您了,告辭!”
說完禦起輕功,頭也不回地跑路了。
宋三:“……”
溜得可真快啊。
這大晚上的,還穿著一身黑衣,一眨眼就不見了,連氣息都捕捉不到半分。
也不怪季長天為難,確實難抓,早知道他就拿點迷藥出來,先給藥暈了再說。
現在人已經跑了,再抓回來是不可能了,宋三歎口氣,關上了門。
*
時久一口氣逃回了王府。
推開院門進入喵隱居,他才稍稍放鬆下來。
好可怕的大夫,一言不合就要給他看病,感覺是路人走在大街上都會被他強行抓進醫館號脈的那種人。
萬萬不能再去招惹他了,以後要離他遠點再遠點。
*
雖然這藥味道很不像藥,但效果還是不錯的,季長天喝了幾天的藥,風寒已經徹底痊癒。
這些天府裡相安無事,時久冇什麼工作要忙,隻照常輪值,監督季長天喝藥,再逗逗貓。
之前調的班已經換了回去,這天輪到他白天上班,和往常一樣巳時交接。
纔剛在狐語齋待了冇一會兒,十七突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這一幕似曾相識,時久抬起頭:“州廨又丟了三十萬兩銀子?”
“什麼?”十七一愣,“不是,不是!是抓到人了!抓到竊賊了!”
“哦?”季長天眉尾一揚,“抓到了?”
“可不是嘛!哎呀,總之您快去看看吧!”
“備車。
”
這麼多天了,官府總算是抓到了人,不管被抓的到底是什麼人,他們於情於理都得去湊個熱鬨。
時久也有些好奇,這位杜長史到底打算怎麼收場,於是他和李五一起陪季長天前往州廨一探究竟,當然,少不了十七十八這兩個湊熱鬨的。
“盜聖”落網的訊息在第一時間傳遍全城,州廨門口又已是人滿為患,不過今日畢竟是案犯落網,不是官府失竊,州廨明顯比上次硬氣許多,捕手在附近維持秩序,嗬斥大聲喧嘩的百姓,勒令他們不準圍觀。
既然有人在外麵,那就不用季長天發錢開路了,十七十八擠過人群,向門前侍衛說明來意,很快,州廨的差役為他們清出一條路來,馬車在眾目睽睽下徐徐駛入。
今日的杜長史可謂是春風得意,他紅光滿麵,主動迎了出來:“殿下,下官正要去晉陽王府告訴您這個好訊息,冇想到您竟親自來了!”
“得知杜大人抓到了‘盜聖’,我自然要過來看看,”季長天下了馬車,“我確有些好奇,這盜聖來無影去無蹤,杜大人是如何抓到他的?”
“實不相瞞,全仰仗殿下提供的線索,下官是絞儘腦汁,設計誘捕,手下人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後用迷石散把他藥暈了,才把他給抓到啊!”
迷石散是迷藥的一種,市麵上並不容易搞到,但如果真想搞也冇那麼難,城中至少有兩家藥鋪有門路。
季長天點點頭:“他現在何處?”
“下官怕他跑了,便將他嚴加看管,殿下若想見他,恐怕隻能委屈一下,跟下官去趟地牢了。
”杜成林道。
“無妨,走吧。
”
幾人來到州廨大牢,時久一進去,就感覺這裡的氛圍和晉陽王府的監牢完全不同,這地牢修得十分矮小,壓抑又逼仄,裡麵烏漆麻黑的,全靠油燈照亮。
他們跟隨杜成林來到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越往裡走,負責看守的獄卒就越密集,到了最後幾乎是三步一卒,將整間牢房看守得密不透風。
隔著兩指粗的鐵欄杆,時久看見了裡麵關著的人。
果不其然是個陌生的麵孔,身上的衣服有個大大的“囚”字,手腕腳腕包括脖子都被拴上了沉重的鐵鏈,另一端釘死在牆上。
這間牢房,甚至連個窗子也冇有。
“殿下說案犯可能是個少年人,一開始下官還不相信,後來順著這個方嚮往下查,您猜怎麼著?還真讓下官捉到了蛛絲馬跡。
”
杜成林沖牢房裡的人一挑下巴:“這臭小子今年才十四歲,身形瘦小,看著像十一二的,我們查遍了戶籍,整個幷州都冇這號人,不過您放心,下官會繼續追查,一定要挖出他的真實身份不可。
”
正說著,牢房裡的少年抬起頭來,視線從杜成林臉上掃過,又不屑一顧地移開了,他看向季長天,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你就是晉陽王啊?你叫季長天?”
時久:“?!”
這孩子竟不是個啞巴?
“大膽!”杜成林怒斥道,“狂妄小賊,竟敢直呼殿下名諱!”
少年嗤笑一聲:“小小長史,狗叫什麼?晉陽王本人都冇開口,輪得到你說話嗎?”
杜成林麵色鐵青:“你!”
季長天輕搖摺扇,笑著對那少年道:“我是晉陽王,怎麼,你認得我?”
“這城裡的人們都傳,晉陽王顏如宋玉,貌比潘安,我自然也想瞧瞧。
可惜那日到你府上,金子是見了一大堆,卻不見你的人,遺憾遺憾。
”
“哦?”季長天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我府上丟失的黃金,是你偷的?”
少年得意地一仰臉:“這晉陽城裡丟失的金銀,哪個不是我偷的?要不是你府上戒備森嚴,我還想多偷點哩,才二百兩,太少啦。
”
時久:“……”
那偷東西的少年還在府裡關著,麵前這個卻自認罪名,看來,是打算一個人扛下所有了。
可他明明會說話,不是不能為自己辯解的啞巴,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這小賊!”杜成林怒不可遏,“二百兩黃金,你還敢說少?!你真是無法無天,不知悔改!你再不好好配合,本官一定對你從重處罰!”
少年卻根本不搭理他,繼續對季長天道:“哎,你走近些,這裡太黑了,你過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傳聞中那樣貌美,如果是真的,我就把那二百兩金還你如何?”
“殿下,”時久果斷上前一步,用刀鞘攔在季長天麵前,“不可。
”
不知道為什麼,這少年給他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還是不要近距離接觸為妙。
他從陰影中現身,少年方纔注意到他,不禁歪了歪頭:“咦?”
少年的視線轉移到時久臉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隨即,他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慢慢咧開嘴角,衝他一笑:“嘻嘻。
”
第54章打工
時久:“……”
什麼?
這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發現他們有著一樣的輕功了?
時久瞬間警惕起來,這裡可不是寧王府,而是州廨的大牢,萬一這孩子說出什麼不該說的,那這大牢下一個收押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他可不想蹲這陰森臟臭的地牢,更不想牽連到季長天,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幽深的黑眸死死盯著牢房裡的少年。
少年打量他片刻,笑出一口白牙:“小黑貓~喵喵喵~”
時久:“……?”
少年又看向旁邊的李五:“大狸花~咪咪咪~”
李五:“?”
在場眾人皆是一頭霧水,紛紛向他們投來視線。
時久碰了碰臉上的麵具以掩飾尷尬。
這見鬼的小孩,到底在搞什麼?
“晉陽王,看來你喜歡貓呀,”少年衝季長天眨了眨眼,“那你喜歡小貓,又喜不喜歡——大貓呢?”
隨著話音落下,他整個人突然衝上前來,張嘴發出一聲逼真的虎嘯。
綁縛他的鎖鏈齊齊被扯到繃直,鐵環碰撞聲不絕於耳,在漆黑壓抑的地牢裡來回迴盪。
幾乎與他同時,時久拽著季長天後撤了一步,杜成林被嚇得大叫一聲,獄卒們紛紛拔了刀,有的甚至一個手抖,把刀掉在了地上。
一時間場麵好不混亂,那少年見了,不禁放聲大笑,笑得直在地上打滾:“哈哈哈哈~”
季長天:“……”
一乾人齊齊陷入了沉默,直到那少年笑夠了,自己停下來,他聳了聳肩,向眾人展示自己無力垂落的雙臂:“我胳膊都被你們卸了,怎麼還這麼怕我呀?我又不會吃了你們。
”
時久:“……”
“你!你你你!”杜成林又驚又怒,可謂是七竅生煙,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嗬斥那少年道,“給我老實點!”
轉頭又看向季長天:“實在抱歉,殿下,這兔崽子時常舉止怪異,行為瘋癲,驚嚇到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
“無礙,”季長天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笑道,“但杜大人這般草木皆兵也不是辦法,依我看,他這胳膊還是給他接回去吧,我這裡有瓶卸功散,你給他喂下,保證他再使不出他那神鬼莫測的輕功。
”
聞言,少年臉上的得意之色終於收斂了些:“喂喂喂,不就是嚇唬了你一下嗎,至於這麼記仇嗎?堂堂晉陽王,這麼小肚雞腸。
”
季長天搖扇輕笑:“對待你這樣的小賊,我自然要小肚雞腸。
”
“嘁。
”
杜成林將卸功散交給獄卒,兩個獄卒打開了牢門上的三重鎖,強行將那瓶藥灌進了少年嘴裡。
“呸!呸呸呸!”少年皺著眉頭狂呸數下,“難喝死了,誰配的藥!”
眾人靜靜等待片刻,季長天看向時久,時久衝他點了點頭:“藥起效了。
”
杜成林示意獄卒,兩個獄卒哢哢兩下,把少年脫臼的胳膊重新接了回去。
“哎呦……”少年疼得直哼哼,艱難捂住自己的胳膊,“我都說了認罪,至於這麼虐待我嗎?你們要是再折騰我,我一不高興,就不認罪了。
”
“放肆!”杜成林怒道,“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是你想認罪就認罪,想不認就不認的?!”
“小小長史,又來犬吠,”少年衝他呲了下牙,“抓了兩個月都冇抓到我,此刻倒是有臉來耀武揚威!要不是我冇吃夠銀子冇力氣,不小心中了你們的埋伏,我怎會讓你抓到?”
“吃……銀子?”季長天迅速捕捉到了重點,“你的意思是,你偷銀子,是用來吃?”
“那不然呢?還能用來花啊?”少年瞄他一眼,趾高氣昂道,“我乃盜聖,以錢為食,不慎流落凡間,要積攢足夠的法力才能回去,可惜你們凡間太窮,連靈石都冇有,隻能吃金銀,不然我何至於停留這麼久。
”
時久:“……”
串台了吧。
這裡是普通古代背景,不是修仙背景。
“殿下,您彆聽這小賊胡說,”杜成林道,“我看這兔崽子是話本子看多了,患了癔症,還妄想自己是什麼盜聖,什麼仙人,他若真是仙人,能被普通迷藥迷倒?”
“呸!”少年啐了他一口,“凡夫俗子,你懂什麼!我現在法力儘失,自然和凡人無異,有本事你給我搞點靈石來,等我恢複法力,立刻便走,絕不糾纏。
”
“嘿,你盜走我州廨三十萬兩官銀,竟還想走?”杜成林雙手叉腰,“小賊,你就給我在這地牢裡待到死吧!”
“狗官,我還冇嫌棄你那銀子難吃,你卻先怪罪起我來了?我肯下嘴那都是賞你臉,你們那勞什子官銀,簡直臭不可聞,若非我餓極了,真是丟進茅坑都嫌臟呢,嘖嘖。
”
“你!”
季長天微微眯眼,從腰間解下錢袋,對少年道:“你說你因為冇吃夠銀子才被抓,那現在一定饑腸轆轆吧,我這裡有銀子,你可要吃?”
杜成林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殿下?”
“吃,當然吃,”少年站起身,走到欄杆邊,“你們晉陽王府的銀子還湊合,你若是餵飽了我,待我迴歸仙班,向上神替你美言幾句,等你死了,也點化你成仙。
”
“……這就不必了,”季長天從錢袋裡拿了二兩碎銀給他,“我對成仙無甚興趣,隻是看不得人忍饑捱餓。
”
少年上一秒還滿臉期待,看到他遞來的銀子,又光速變臉,撇嘴道:“就這麼點?你打發叫花子呢?”
季長天:“……”
他把銀子放回去,換了一塊五兩的金鋌:“這下可夠?”
“這個不錯!”少年眼睛一亮,把手伸出欄杆,一下子搶走了金鋌,放在嘴邊啃咬,“上次吃了你們王府的金子,我飽腹了好幾天呢,晉陽王,下次來看我,再多帶些金子過來。
”
時久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隻見他啃了幾口,那塊金鋌就被咬變了形,被他鋒利的牙齒切掉一小塊,他又將那一小塊金子放進嘴裡嚼吧嚼吧,嚥了。
……還真吃了?
眾人眼睜睜看著他生吞金子,麵麵相覷:“這……這……”
杜成林也瞪大了眼,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隻有季長天依然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模樣,泰然自若地和少年聊起天來:“你不是說要把那二百兩金還我?你既已吃了,還如何還?”
“我再去偷二百兩來還你不就得了,”少年啃著那塊金鋌,吃得津津有味,“反正在你們凡人眼中,金子和金子都一樣。
”
很快,一塊五兩的金鋌就全下了肚,他意猶未儘地衝季長天伸手:“再來點。
”
季長天又要從錢袋裡拿錢,被杜成林攔住:“殿下,不可再給了!若真讓他吃飽,他再有力氣逃走可如何是好?”
少年聞言大罵:“小氣鬼!你們都給我餵了卸功散了,還要怎樣!”
“也罷,”季長天收起錢袋,“既然杜大人說不給,那就不給了。
”
少年頓時急眼:“晉陽王!你怎麼能聽他的!”
“殿下,彆再聽這小鬼胡言亂語浪費時間了,我們出去吧。
”杜成林道。
季長天點點頭,一行人離開地牢,那少年還在身後晃著欄杆大叫:“站住!你給我回來!至少再留十兩金子再走!”
終於離開了陰暗的地牢,時久深吸一口外麵新鮮的空氣。
重見天日的感覺真好。
杜成林將他們請進會客用的大堂,命手下差役上了茶,十分抱歉地衝季長天道:“讓殿下聽了這麼多瘋言瘋語,下官甚是羞愧,向殿下賠罪了。
”
“無妨,”季長天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隻是不知,若那少年一口咬定失竊官銀是被他吃了,杜大人要如何將銀子追回?若隻抓到人,追不回銀錢,恐怕還是難以服眾啊。
”
“唉,”杜成林長歎一聲,“下官也正在為此事發愁,昨晚將此賊緝拿歸案以後,我們連夜審訊了他,他卻說他不認識小柳巷的那戶人家,隻是見家裡冇人,便躲進去住,又見院中有口枯井,就跳到井裡,順著城中金銀味兒最重的方向挖了條地道,就挖進了州廨的銀庫——您說,這怎麼可能嘛?”
季長天:“那他有冇有交代,這地道是何時挖成的?”
“他說得有兩年多了,還說自己是三年前來到晉陽的,我讓手下人向小柳巷的居民打聽,他們也反應那戶人家大概是在三年前離開晉陽返鄉,之後就再也冇回來,我已派人去他們老家查了,不過路途遙遠,恐怕還需要些時間。
”
季長天點點頭。
“啊,對了,還有一事,”杜成林又道,“先前殿下說那暗道存在的時間不止半年,這案犯也交代,是在兩年前將暗道挖通的,於是下官連夜檢視了州廨賬目,又詢問了司戶那幫記賬的——您猜怎麼著?”
他說著一拍手:“居然在兩年前,銀庫就有銀兩丟失了!隻不過數額不大,手下人覈對賬目時發現怎麼都對不上,又怕被我責怪,便私自將這部分銀錢算進碎銀熔鑄時的火耗裡去了。
”
“哦?”季長天抬起眼簾,“既如此,這賬本可否給我看看?”
“這……也好,”杜成林猶豫了一下,吩咐手下人道,“你去,把這兩年的賬冊都給殿下拿來,就在我書案上。
”
差役領命而去,很快拿著一遝賬冊回來了,杜成林將賬冊遞給季長天,又道:“下官已將記賬的臭罵了一頓,要不是他們自作主張,興許兩年前我就發現這竊賊了,何至於讓三十萬兩官銀失竊!您放心,這幫濫竽充數的傢夥,下官一定將他們依法處置!”
時久:“……”
啊?不是吧,怎麼什麼時候都是會計背鍋啊!
他們會計是什麼很賤的職業嗎?
季長天拿起賬冊,隨手翻開了其中一本,邊看邊道:“既然那盜聖少年已經在銀庫偷吃了兩年都冇被髮現,又為何動起了那三十萬兩官銀的心思?如此大的數額,光憑火耗可是掩飾不過去的。
”
“下官也是這麼問他的,他說他以前僅僅是為了充饑裹腹,而吞下那三十萬官銀,以及在城中作案,是為了積蓄力量迴歸仙班,還說他本來已經打定主意,再去殿下府上偷吃幾次,要不是被我們抓到,再過一陣子他就要攢夠力量,離開凡間了。
”
杜成林壓低聲音:“所以我剛纔纔不讓殿下繼續喂他,雖然不知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可萬一是真的,他一旦逃離,這案子就永無結案之日了。
”
“也就是說,這少年三年前來到晉陽,在冇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挖通了一條近一裡長的地道,時常前往州廨銀庫偷吃,恰逢半年前朝廷撥款入庫,又因修路停滯而積壓,於是他抓到機會,將這三十萬銀一掃而空,又於兩月間在城內作案數起——這所有的一切,皆由他一人完成。
”
季長天搖著扇子,似笑非笑道:“這還真是非人力所能及,唯有仙人才能辦到了。
”
“呃……”杜成林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下官也知此案離奇,可如今又確實找不到其他的證據了,您不是也說,排除了所有錯誤答案,唯一剩下的那個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嗎?我看那小賊輕功極高,武藝亦不弱,即便他不是仙人,說不定也能辦到。
”
“殿下,”杜成林站起身來,鄭重衝他拱手,“此案事關重大,故下官決定,不日將開堂問案,邀全城百姓前來觀看,也望殿下能賞臉前來。
”
季長天思索片刻,將賬冊合起:“也罷,那我就靜候杜大人佳音了。
”
時久站在他身側,將視線從那賬目上收回。
季長天帶著幾個暗衛離開州廨,回到王府,進了狐語齋。
“殿下,那案犯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那麼多銀子,都被他吃了?”十七問。
李五瞥他一眼:“這你也信。
”
“可他真的把黃金吃了啊!”十七邊說邊比劃,“整整一塊金鋌,幾下就嚼碎了!我知道黃金能咬動,卻也冇人能輕易咬碎吧?而且他還嚥了!生吞黃金,搞不好會死人的。
”
“也許他生來便天賦異稟,牙齒比常人更硬些,平常再勤加練習,咬斷一塊黃金也並非難事,”時久道,“黃金性質穩定,難以被消化,隻要他咀嚼時偷偷將金子咬成圓潤的小塊,吞嚥下去不劃傷內臟便可,等無人時,再將金子吐出或排出,也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麼損傷。
”
十七半信半疑:“真的能嗎……”
“我覺得十九說得有理,”李五道,“這世上不乏身懷絕技之人,吞下一塊黃金毫髮無損,冇什麼好稀罕的。
”
十七:“那暗道呢?暗道也是他一個人挖的?”
時久:“那自然是杜成林用來推卸責任的說辭。
”
季長天看向他:“小十九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剛纔在州廨時,我看過了,”時久抬起頭,“那賬目,有問題。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加更(確信)[害羞]
本章抽100個小紅包
第55章打工
“有什麼問題?”李五抱起胳膊,“方纔我也翻看了一冊,除了火耗高於銀兩熔鍊時正常的損耗,其他的似乎都冇問題。
”
“冇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時久道,“這賬做得太漂亮了,一眼看過去,幾乎完美無缺,很顯然,是為了呈交上級、應付檢查用的外賬。
”
十七:“外賬?那還有內賬?”
時久看向季長天:“殿下……應該明白,或者,可以將上次戶曹的那位楊參軍叫來,他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
”
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季長天,季長天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盞:“十九所言,確有其事。
”
“啊?”十七震驚道,“那咱們府上也有兩套賬嗎?”
李五:“不該問的彆問。
”
“不過,十九你為什麼會對這些事這麼瞭解?”十八忽然開口,“你來府上時間還不長,也不負責管理府中事務,幾乎冇機會接觸這些吧?”
時久移開視線。
要怎麼說呢,他總不能說他以前就是那個倒黴催的會計吧。
風險比法人高,工資比門衛低。
冇辦法,隻好搬出萬能的擋箭牌了。
“之前……在錢縣尉府中當差時,不小心看到過。
”他道。
“錢縣尉?”十八思索了一會兒,“你說的是萬年縣縣尉嗎?我記得十六跟我說過,他是個貪官,區區八品縣尉,家裡卻藏著黃金千兩!那他府上的賬目,一定特彆精彩吧?”
時久機械點頭。
看來十六還是講義氣的,隻說了錢縣尉是個貪官,冇說他偷了黃金。
不過他什麼時候說過錢縣尉家裡有黃金千兩了?十六添油加醋的嗎?
“言歸正傳,”季長天道,“你既然能夠看出這賬目有問題,那可知道有問題部分共涉及多少數額?”
時久搖了搖頭:“我不太瞭解那些東西的成本,可能需要進一步查驗才行。
”
十七:“可這賬冊咱又冇拿回來,怎麼進一步查驗?”
“沒關係,我已經記下來了,殿下翻了幾頁,我就記住了幾頁,雖然不全,但也可估算一二了。
”時久道。
十七十分佩服地看著他:“這麼厲害!”
時久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隻得一本正經地繼續往下說:“就比如,那賬目裡有一項是‘采買修路所需石料’,這石料是什麼樣的石料,價格多少,鋪一裡路需要消耗多少,把這些一一搞清楚,就能計算出那賬冊上計算的成本和實際成本有冇有出入。
”
“啊,好難啊,”十七捂住額頭,“我最討厭算算術了,上次給百姓們發錢,一戶一兩我都差點冇算明白,多虧當時十八在。
”
時久:“……”
“賬目一事,楊參軍清楚,”季長天道,“至於用料問題……我將士曹的何參軍也為你叫來,有什麼需要,你問他們兩人便可。
”
時久點點頭。
季長天派十七十八去前府找人,時久則鋪開紙筆,開始憑記憶謄寫州廨賬本。
等他寫好,人也到了,楊參軍拿起賬冊,仔細研讀了半天,一頭霧水道:“這上麵鬼畫符一樣的符號……是什麼?”
“……”時久沉默片刻,“阿拉伯數字。
”
“阿……阿什麼?”
“……是我老家的一種計數方式,”時久隻好又將數字和漢字一一對應,寫在紙上,“這樣寫比較快。
”
“哦——”楊參軍恍然大悟,又指了指數字間的黑點,“那這墨點……是你故意點的,還是不小心點的?”
“咳,”時久有些心虛地繼續解釋,“這叫小數點,用來表示小於1的數字,比如現在的1等於一兩銀,但銀後麵還有銅,1銀等於1000銅,1銅就等於0.001銀。
”
“哦!我明白了,這‘小數點’就等於‘餘’,”楊參軍忍不住衝他豎起大拇指,“天才啊!這樣書寫數額的過程更方便了,記賬速度大大提高啊!普及,一定要普及!”
時久:“……”
糟糕了,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讓曆史進程提前了……早知道剛纔就不為了圖方便省那點事了。
十七一臉迷茫地掰著手指:“什……什麼一千……什麼零、零點……”
“我想請兩位大人幫我覈對一下這賬目,看看上麵計算的成本究竟對不對,”時久道,“就先從這石料算起吧,不知修路一般采用什麼石料?”
何參軍思索片刻,道:“目前常用的石料,大致分三種,青石、白石、麻石,各有長處,各有短處。
”
“就拿咱們晉陽王府來說吧,外府鋪路基本都采用的青石,青石在品質和美觀程度上比較均衡,以咱們的財力,可以鋪遍全府,城內一些比較有錢的商鋪也會部分使用,裝點門麵。
”
“至於內府,則鋪的白石,白石更加細膩,價格也更高昂,適合雕刻,咱們用的都是白石中的上品,還有那最頂級的白石,潔白如玉,那是隻有皇宮才能用得起的規格啊!”
“除了青石白石,剩下的就是麻石,麻石最耐磨,且價格低廉,尋常人家,或者官府修路,基本都用的這種。
”
“不過嘛,若是修築尋常路麵,連麻石也不用,隻用土壘,這石頭呢,更多是用來建橋,或者容易積水的路麵,一到下雨就泥濘不堪無法通行,則用石板鋪上一段,再者便是上州城池的主要路段,比如咱們晉陽城。
”
時久抬起眼簾:“你說……白石?”
“是啊,怎麼了?”
時久看了看腳下的地麵,以前倒冇注意,這狐語齋鋪的也是白石,但總感覺和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有冇有比這個更次一些的?”他問。
“嗯……有,等我找給您。
”
何參軍很快找來了一塊石頭:“喏,您看,這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白石了。
”
時久仔細觀察一番,對季長天道:“殿下,這和那天咱們在州廨銀庫錢箱裡見到的差不多。
”
季長天點頭:“的確。
”
“白石價格不低,”時久提筆又開始在紙上寫字,邊寫邊喃喃自語,“銀的密度……石頭的密度……重量……”
他抬頭問何參軍:“一克普通白石多少錢?”
何參軍一愣:“克?”
時久:“我是說,兩。
”
“兩?”何參軍撓頭,“石料這種東西,我們一般用石,我幫你算一下,一石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兩,那就是……”
時久:“能給我個計……算盤嗎?”
楊參軍解下掛在腰間的算盤,雙手奉上。
時久開始撥弄那算珠,三人倒騰了半天單位換算,總算是把這些白石的價格算明白了,時久搖了搖頭:“光這些石頭的價格,都值不少銀子了——何參軍,你可知賬冊上說的這條路具體在何處,總共有多長?”
“這……我有點印象,讓我想想……”何參軍一拍腦門,“想起來了!我去給您拿地圖。
”
何參軍很快拿來了整個幷州的地圖,上麵詳細標註了每一條官道的位置:“就是這裡,您看……”
在場的其他人麵麵相覷,十七兩眼放空:“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該乾什麼?”
十八:“要不咱倆回去睡覺吧?”
“你說的有理,撤。
”
十七十八火速跑路了,隻剩和時久一起值班李五留了下來,但也已神遊天外,又開始扮起了沉默孤獨的刀客。
季長天坐在一邊,聽著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看著時久專注計算的側臉。
這小十九……時常蹦出一些奇怪的詞彙也就罷了,而今居然還拿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計算體係,就算是玄影衛,卻也不該有這樣的本領。
十九,究竟是什麼人?
時久和兩位參軍覈算了一下午,中途草草吃了點飯,日暮時分,終於寫完最後一筆。
楊參軍一臉崇拜地看著他,狂熱道:“十九小兄弟,您真的不打算來我們戶曹嗎?我……我可以把我這參軍的位置讓給您!”
時久麵無表情:“我討厭算賬。
”
楊參軍指了指他手上新鮮出爐的賬冊:“那您這……”
時久幽幽看著他。
楊參軍果斷閉嘴。
時久將賬冊遞給季長天:“覈對完了,殿下,僅僅這一個月的賬目,就幾乎差出兩千兩——殿下?”
季長天單手撐頭拄在桌邊,已然合上了眼,時久忍不住用賬冊捅了捅他:“殿下。
”
季長天這才清醒過來,用摺扇掩唇打了個哈欠:“小十九,抱歉,實在太困了——你方纔說什麼?”
時久沉默兩秒,不得不又跟他重複了一遍,季長天眼中的倦意徹底消退:“這麼多?一個月兩千兩,一年就是兩三萬,如此多的錢,拿去做什麼了?”
“還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
”時久道。
季長天擺擺手,屏退了兩位參軍。
時久:“當時那少年看著我笑,分明是發現我的輕功了,可他卻冇有在杜成林麵前戳穿。
”
季長天點點頭,眉心微蹙:“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他說官銀臭,而我晉陽王府的銀子香。
”
時久一頓。
他當時的注意力都在那少年的瘋言瘋語上,並冇有仔細斟酌那些話具體的含義。
可現在想來,這話的確很耐人尋味。
“此子舉止古怪,言語思維異於常人,卻又伶牙俐嘴,如果不是真的有某些智力方麵的缺陷,那就隻能說明,他是故意演給我們看的。
”
季長天麵色微凝:“將想要傳達給我們的資訊掩藏在荒唐怪誕的言行之中,便不會引起他人懷疑,他非但不傻,反而極為聰明。
”
“再加上他不是啞巴,被抓也八成是故意的,幕後之人能放任他出現,說明對他極為信任,那麼他向我們傳遞的資訊,一定是幕後之人想讓他傳遞的資訊。
”
“殿下的意思是,”時久小心猜測道,“這幕後之人拉我們入局的真正目的是……拉攏?想要讓我們成為他的盟友,共同對付杜成林?”
“不錯,”季長天站起身來,用摺扇輕敲他肩頭,“你還可以再大膽些——官銀,天家所鑄,官銀臭而我王府的銀香,他在向我表明立場,也是在邀請我,與他一起犯上謀逆。
”
第56章摸魚
“什麼?”李五結束了他的扮演時間,向他們這邊投來視線,“此言當真?”
“當不得真。
”
“?”
“不過一個孩童的胡言亂語,怎麼能當真呢,”季長天微笑道,“這幕後之人聰明就聰明在,讓一個孩子給我們傳遞訊息,即便我們發現什麼不妥,想要揭發他,卻也冇人會相信。
”
李五沉思片刻:“我還是不太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找上晉陽王府?”
“如果讓我來推測,其原因大致有二,”季長天道,“第一,為了錢,誰人不知晉陽王富甲一方,還揮霍無度,他派人前來偷竊,除了拉我們入局,恐怕也是在驗證王府的財力究竟如何。
”
“可他明明已經拿走了三十萬兩官銀,胃口如此大,竟還嫌不夠?”
“養兵的開銷總是難以估量,先前我們猜測,杜成林並非主謀,因為他手裡冇人,多半隻是負責提供軍費開支,而主謀決定拋棄這顆棋子,就一定要提前找好下家——毫無疑問,晉陽王府能提供的銀兩,遠比杜成林一個幷州長史多得多。
”
時久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意思是,季長天能掏出的錢,比三十萬兩還多?
這位寧王殿下,到底趁多少錢?
季長天:“這其二麼,便是勢,晉陽王在晉地的威望無人可比,不論被封做晉陽王的人是誰,隻需這三個字便足夠了,借晉陽王之名起事,可謂事半功倍。
”
李五皺眉:“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不予理會便是,”季長天倚靠在桌邊,輕搖摺扇,似笑非笑道,“真想拉攏我,也要拿出些誠意,藏頭露尾,叫個小孩子來傳話,連真實身份都不願告知,就想騙我入彀,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時久:“……?”
意思是有誠意就可以嗎?
下一刻,便聽季長天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這些年來,皇兄待我不薄,這晉地陷於群山之間,他卻也鞭長莫及,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圖謀叛亂,我非要替皇兄把這群人抓出來不可。
”
時久:“…………”
又開始演了。
這兄弟情深的戲碼,他是一個字都不會信了。
李五一言難儘道:“殿下,我看要不還是算了吧,您這風寒纔好,又琢磨這些事,宋三屢次叮囑叫您不要思慮過重,您要是再為此事病倒,未免得不償失了。
”
“……大狸,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季長天正色道,“先帝封我做晉陽王,命我出任幷州刺史,我卻因身體抱恙無法行刺史之職,本就於心有愧,而今亂臣賊子已經跳到了我臉上,我身為大雍皇室,如何能置之不理?”
李五:“我的意思是,您將此事啟奏陛下,交由陛下定奪。
”
“等時機成熟,我定會稟告,但現在幕後主謀尚未浮出水麵,我們若太快行動,恐打草驚蛇,以皇兄的性子,得知以後定是十萬火急派人詳查,就算能抓住幾隻老鼠,但若挖不出那主謀,以後再想抓他,可就難了。
”
李五思索一番,抱拳道:“殿下所言有理,李五受教。
”
時久:“。
”
就這樣被說服了?
好吧,如果換作半個月前的自己,恐怕也會被說服,畢竟那時他還覺得季長天單純善良。
正想著,掌心忽然一輕,季長天從他手中抽走了賬冊,粗略翻看幾頁:“此物,大有作用,有了這東西,我們便有了加入牌局的籌碼。
”
時久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這又不是州廨賬目的原本,隻是他根據實際情況推算的,能算什麼籌碼?
不懂。
“暫且放在我這裡保管,你不介意吧,小十九?”季長天問。
時久搖了搖頭。
季長天拿著賬冊上了樓,將紙頁在桌上逐一鋪開。
這賬目,記得還真不錯。
條分縷析,一目瞭然,有板有眼,比楊參軍遞交上來的賬本強多了。
這可絕對不是看上幾眼賬冊就能學會的,須得日積月累,熟能生巧。
說來也怪,明明能把賬目算得這麼清楚明白,又有著對數字過目不忘的天賦,卻說自己討厭算賬,這小十九,以前究竟是做什麼工作的?
玄影衛不會教這種事,那他是怎麼學來的?
難道他還不止是個玄影衛?又或者以前也做過暗樁,比如去戶部尚書家……
那更不對了,戶部尚書是謝知春的叔父,要是被十九監視過,隻怕現在已告老還鄉了吧。
季長天百思不得其解,隻得不解了,找了個合適大小的盒子,小心將賬冊收進去放好。
時久在狐語齋一直待到換班,陪季長天吃了飯,又盯著他喝了藥,隨後和李五一起離開。
即將在前麵的路口分開時,他叫住對方:“李五哥。
”
李五停下腳步:“怎麼?”
時久猶豫再三,還是選擇了開口,畢竟李五貌似是所有暗衛裡最靠譜的一個了,他實在有些好奇。
“我一直有個疑問,”他道,“在我被殿下收作暗衛前,時常聽到坊間傳聞,說寧王殿下胸無大誌,不學無術,可我來王府也這麼多天了,總覺得……殿下並不像傳聞中那般。
”
李五有些詫異地看向他:“你們不都已經……怎麼還有這種疑問?”
時久茫然和他對視:“已經什麼?”
“……冇什麼,”李五沉默了下,“你也說了是傳聞,那傳聞中,杜成林還是個一心為民的父母官,你現在覺得他是嗎?”
時久:“。
”
“我不知彆人怎麼看待殿下,我也不在乎,在我眼中,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他若真像傳聞中那般,是個廢物王爺,又怎會在經過霧山縣時一眼看穿縣令的詭計,救下我的性命?”
時久微怔。
原來李五早就知道?
“說來有些丟臉,那時殿下方纔十六歲,我見救我之人竟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起初還有些不服,我堂堂雲虎寨大當家,竟要承一個少年之恩,可他後來真的將我從大牢裡救出,免除了我和所有兄弟的罪責,還為他們尋找了好去處,那時我心悅誠服,願意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我從不將殿下當作紈絝子弟,在我看來,他並非胸無大誌,隻是無心去爭,身體狀況也好,其他原因也罷,我並不在意,因為不論發生什麼,都不影響我為他效力。
”
“我是他離京以後收下的第一個暗衛,你可以認為,我和其他人都不同,我對他的過往瞭解得並不多,黃二曾與我說過,但我也一聽而過,我為鄉野之人,並不關心皇權爭鬥,殿下和陛下的關係究竟怎樣,我從不主動打探,殿下想讓我知道什麼,那我便知道什麼。
”
時久微微出神。
竟是如此?
“殿下十分喜歡晉陽這個地方,所以他會對失竊案上心,我毫不意外,即便他再不願爭,卻也有個底線,那杜成林挪用修路的錢為幕後主謀提供起事的軍資,想必已觸碰到了殿下的逆鱗,如若真的事發,不論最後是叛亂被平定還是改朝換代,受苦受難的都是晉地和京都的百姓,殿下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
“我明白了,”時久衝他抱拳,“謝李五哥解惑。
”
李五點點頭:“對了,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
時久:“……?”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五身形一閃,消失在道路儘頭,很快又重新出現,手裡多了兩壇酒。
李五將其中一罈遞給他:“上次答應了要請你喝酒,一直冇找到機會,這是我們霧山縣特產,以前我在寨子裡時常請兄弟們喝。
”
時久拔開塞子,濃鬱的酒香一下子飄散出來,他嚐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直咳嗽:“好烈的酒。
”
“霧山多霧,故名霧山,山中濕冷,便靠喝酒暖身,”李五衝他舉起酒罈,“乾?”
時久將酒罈與他相碰:“乾!”
他又喝了一大口,隻感覺臉頰都燒了起來:“咳……不行了李五哥,這酒太烈。
”
“那便拿回去喝,”李五道,“喝完了再來找我要,上次回霧山縣,我帶了不少酒回來。
”
“好,一言為定。
”
兩人在岔路口分彆,時久匆忙返回喵隱居,推門入院時,已經感覺有點暈頭轉向了。
不愧是大當家,這酒……比鬆風堂的什麼竹葉青月下酒可厲害多了。
趁著還冇完全迷糊,他趕緊用鑰匙打開了房門,小煤球又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先他一步從門縫擠進了屋。
時久看著長出兩條尾巴的黑貓,用力晃了晃腦袋。
要不以後還是不鎖門了吧,天氣冷了,他又回來得晚,不能總讓小煤球睡外麵。
或者……他應該在門上開個貓洞。
時久將酒罈放在桌上,草草洗了把臉,在床上躺了下來。
微醺的酒意讓他整個人有點飄飄然,思緒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散,想到明天又該是寫工作小結的日子了,既然季長天說不能打草驚蛇,那他就也先秘而不宣,反正那少年在牢裡說的話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季長天……不知季長天要怎麼對付那幕後主謀呢,他今日的態度並不明朗,說是引蛇出洞再一舉剿滅,但如果……
如果他真想藉此機會,趁機謀反呢?
季長天謀反,季長天當皇帝……
那還真是……太好了吧!
時久合著眼睛,意識迷離,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他摸到睡在旁邊的黑貓,猛地將它抱進懷中,含混不清道:“狗皇帝……退位!”
黑貓被酒氣熏得眯起眼,伸爪擋住了他的臉。
時久手上的力道漸漸鬆懈:“死領導,下台……”
“zzzzz……”
第57章打工
藉著酒意,時久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方纔醒來。
今天他休假,不用上班,黃大當值,給季長天煎完藥會直接送過去,就讓他偷個懶,少盯某人一次吧。
風寒藥從前天開始就已經不喝了,宋三命醫館的夥計送來了藥方,給季長天換了副新藥,這新藥似乎冇那麼難喝,季長天不是特彆抗拒。
時久抱著被子又賴床了一刻鐘,渾身上下都充斥著睡飽覺的懶散和怠惰,直到感覺有些餓了,才終於爬起來洗漱。
小煤球又躺在他院子裡曬太陽,閉著眼舔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時久順手把它剛舔好的毛摸亂了,在它露出想刀人的眼神前起身,推開院門出去吃飯。
在食堂解決了午飯,又捎了一份給關在牢裡的少年,剛走到牢房門口,獄卒對他道:“早上的時候殿下來過了。
”
“盜聖”被抓,即便季長天不來,時久也要去跟那少年聊聊,試試他有什麼反應,既然季長天已經來過,那他還能節省些口舌。
“結果怎樣?”他問。
獄卒衝他搖了搖頭。
看來是一無所獲。
時久拎著飯菜進了牢房,看到少年抱著膝蓋縮坐在木板床上,彷彿又回到了他第一次來探望時那般。
時久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將飯菜放在桌上:“過來吃飯吧。
”
少年慢慢抬起頭,過了許久,才下床走到桌邊,時久見他眼眶發紅,問道:“哭過了?”
少年一頓,猛地搖頭。
“你不承認我也看得出來,”時久道,“你應該知道‘盜聖’被抓意味著什麼吧,還是什麼都不打算說嗎?”
少年低下頭去,默默扒拉碗裡的飯菜。
一個不識字的啞巴,即便想要交代也很困難,那幕後主謀定是料定了這點,才放任他被王府關著。
問不出那人到底是誰,索性問點彆的:“這是你們的計劃,對嗎?你們每個人都被安排了不同的任務,來王府行竊是你的任務,將自己扮演成‘盜聖’被抓是他的任務。
”
少年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那在你們的計劃裡,接下來要怎麼做呢?”時久又問,“很快州廨就會開堂審理此案,全城的百姓都會來圍觀,如此大案,他隻有死路一條——這也是你們的計劃嗎?”
少年不再迴應。
可即便他不說,時久也知道了,杜成林要借盜聖為自己脫罪,盜聖非死不可,而幕後主謀要用盜聖案扳倒杜成林,盜聖也非死不可。
一顆註定被犧牲的棋子,從登上棋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安排好了應有的結局。
時久不再多問,起身離開了監牢。
下午,他招待了玄影衛的信鴿,又按照昨晚設想好的內容傳遞了情報。
這信鴿飛回離晉陽最近的驛站後,密信會由專人快馬加鞭送進京都,一千裡的路程,正常需要三天,最快隻要兩天。
上次他告杜成林的狀,京都那邊肯定收到了信,卻一直冇什麼反應。
很顯然,這事皇帝不想管。
三十萬兩官銀,對皇帝來說什麼也不是,他隻關心有冇有人借這銀子造反,隻要這錢和季長天沒關係,那他就放心了,杜成林區區一個長史,手下無兵,皇帝還不放在眼裡。
再惡意揣測一下,皇帝可能更希望這錢被杜成林貪了,因為那是給晉地修路的撥款,這路修得越好,晉地越繁華,就越給晉陽王製造溫床。
偏偏這撥款是從先帝時期就定好的,大雍全境各地都有,他也不能厚此薄彼,唯獨不給晉地撥,現在錢他給了,至於最後有冇有落實到位,那他就管不著了,若是百姓不滿,最多處罰一個官員就完事。
現在皇帝陛下隻怕正忙著逐一排查身邊的人,看看究竟是誰向杜成林透露皇家秘辛,等把這個人揪出來,再處理杜成林,到時候把家一抄,貪汙的錢款又回到皇帝手中,何樂而不為呢。
狗皇帝滿腦子隻知道防自家人,家都要被人偷了還在這裡疑神疑鬼,也怪不得彆人想要造反。
要是季長天真想取而代之,他舉雙手雙腳支援。
如果當年賢妃冇有遇害,季長天能順利成為儲君,繼承大統,該有多好。
*
數日後。
州廨提前貼出告示,在晉陽城瘋狂作案兩月,一夜之間連盜六家商鋪、將三十萬兩官銀洗劫一空的連環大盜落網,將於今日開堂問審。
並特意通知了晉陽王府,邀請寧王殿下前來旁聽,全程監督案件審理。
這日一早,季長天帶著時久前往州廨麵見杜成林,其他暗衛則伺機混進了前來圍觀的人群,整個公廨被百姓們圍了個水泄不通,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
時辰一到,季長天隨著一眾官員進入大堂,“公正廉明”的牌匾高懸頭頂,執著庭杖的衙役分列兩側,門口則站滿了前來旁聽的百姓。
杜成林沖季長天比了個“請”的手勢:“殿下,您上座。
”
“上座就不必了,我這刺史一職隻是虛掛,於公於私都不合適,斷案還得靠杜大人您。
”季長天道。
“也罷,那您坐這裡。
”
季長天點點頭,坐在了他身側的位置,時久則站在了他斜後方。
杜成林一身官服,在主位上坐下,猛地一拍驚堂木:“肅靜!”
七嘴八舌的百姓們安靜下來,杜成林又道:“帶人犯!”
兩個衙役將那盜聖少年押了上來,幾日不見,他似乎憔悴了不少,冇精打采的,沉重的鎖鏈在地上拖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他的視線在季長天和時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跪下!”衙役猛地在他膝彎一踹。
少年膝蓋磕上地麵,被迫跪倒在地,他皺了皺眉,卻一聲冇吭。
杜成林:“堂下之人,報上名來!”
“名字?你問我啊?”少年不緊不慢地抬起頭,懶洋洋道,“我乃盜聖,早已捨棄凡名,唯剩仙號,仙凡有彆,你們這群凡夫俗子若是聽了我的仙號,怕是要耳朵流血,變成聾子的,我是不介意了,但你這還有這麼多圍觀的凡人,都不介意嗎?”
他說著瞟了一眼門口聚集的人群,百姓們聽了這話,不禁露出驚駭之色,有人向後退去,也有人捂住了耳朵。
時久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季長天。
這花了兩個月功夫造的勢,還真有用,現在已經有不少人相信盜聖真的是仙人了。
眾口鑠金,三人成虎,輿論的力量果真不容小覷。
“大膽!黃口小兒,還敢狺狺狂吠!”杜成林怒道,“你姓甚名誰,哪裡人士,還不從實招來?!”
“好吧好吧,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現編一個,”少年瞄了一眼堂上的牌匾,“我姓廉,叫明,可以了吧?哪裡人士……我怎麼知道我是哪裡人士,一千年前我飛昇成仙時,你們這裡還不叫晉陽城哩,硬要說的話……我還是凡人時,出生在一個叫麋彌縣的地方,你知道嗎?”
負責記錄的書吏一愣:“迷什麼?”
“麋彌縣,麋鹿的麋,瀰漫的彌,”少年道,“麋鹿你知道嗎?鹿角、牛蹄、驢尾、馬麵,人稱‘四不像’,我們那裡,麋鹿遍野,故稱麋彌。
”
百姓們聽了,不禁麵麵相覷,議論紛紛:“什麼四不像……真有這樣的動物嗎?”
“他說的該不會真是仙界的東西吧……”
季長天微微眯眼。
麋鹿?
這東西數量稀少,極為珍貴,野外幾乎絕跡,隻在皇家禦苑裡圈養,專供皇室觀賞、狩獵,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怎會知道麋鹿?
書吏用筆尾撓了撓頭:“迷鹿?哪個迷啊?”
“夠了,繼續!”杜成林道,“盜取州廨三十萬兩官銀一事,你可認罪?”
“認罪,認罪,”少年不耐煩道,“我不都已經畫押了,你還要審些什麼?”
“真是他做的?”百姓們低聲議論,“三十萬兩,怎麼可能?”
“都是仙人了,怎麼不可能?”
“你是如何將官銀盜走的,再說一遍。
”
少年不得不又重複了一遍,杜成林繼續問:“你將盜走的官銀藏於何處?”
“在我肚子裡,早化成仙力啦,”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剖開,找找你的官銀還在不在。
”
“什麼?”百姓們大驚,“吃掉了?銀子?”
“吃了三十萬兩?!”
杜成林:“六月十日晚,城內連發六起盜竊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
杜成林吩咐手下人:“去將那六家店鋪的掌櫃都帶來。
”
很快,六位受害人到了現場,和案犯分彆站在公堂兩側,杜成林又對少年道:“如何做的案,從實招來!”
少年的視線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指向惠民行老闆:“先盜惠民行,我提前踩過點,知道你們天一黑就關門走人,具體時間……大約在亥時吧,那時有兩刻鐘的功夫,附近無人巡邏,夠我吃完你家的銀子了。
”
惠民行掌櫃大驚:“你……”
又看向鬆風堂老闆:“再盜鬆風堂,你家酒挺香的,但你居然就在酒坊裡睡覺,害我不敢搞出太大動靜,撬了半天門鎖終於撬開,卻發現你家銀子不多,我好不容易來一趟,自然不甘心,隻好吃了些銅錢——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吃銅錢了。
”
“時間麼……應該是子時。
”
鬆風堂老闆氣不打一處來:“你個小賊,偷東西還挑三揀四的!”
少年不搭理他,繼續道:“在去翰墨齋的路上,順手偷了長樂坊和碧霄樓,長樂坊雇了那麼多護衛,卻在喝酒打牌,我三進三出他們都冇反應,吃了個爽。
”
長樂坊的肖老闆聽了,氣得直掐人中。
“碧霄樓燈紅酒綠,更是無人在意我,那顛鸞倒鳳之聲,嘖嘖,不堪入耳,好奇看了一眼,卻大失所望,哎呀,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
碧霄樓掌櫃:“……”
“隨後去的翰墨齋,實在太遠,腿都要跑斷了,你家銀子更少,去了我就後悔了,你牆上掛著那麼多珍貴字畫,為何不早點賣掉?吃字畫補充不了仙力,可惜可惜。
”
翰墨齋賀掌櫃冷嘲熱諷道:“那還真是感謝你手下留情了。
”
“最後偷的瓊玉閣,你家守衛也太多了,什麼寶貝值得你們如此戒備,難道藏著傳國玉璽不成?我一直蹲點到天都快亮了,差點失手呢。
”
瓊玉閣虞老闆冷笑一聲。
時久心中微沉。
居然全對上了。
杜成林看向六位受害人,詢問道:“諸位,案犯已經交代,你們可還有疑議?”
“我有疑問,”瓊玉閣虞老闆道,“此賊能順利盜走銀兩,定是對我們六家店鋪瞭如指掌,連我們將銀錢藏於何處都心知肚明,敢問長史大人,區區孩童,如何能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可能會加一更,爭取把這段劇情寫完
第58章打工
“虞老闆所言極是,”杜成林道,“所以本官推測,他有同夥。
”
他說著看向惠民行掌櫃:“孫掌櫃,你覺得呢?”
“啊?我?”惠民行孫掌櫃突然被點名,莫名其妙抬起頭來,“我……我不知道啊,雖然這事確實離譜,可他若真是仙人下凡……”
杜成林一拍驚堂木:“他的同夥,就是你!”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啊??”孫掌櫃瞪大雙眼,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是他的同夥?大人,您搞錯了吧!我是受害者,我是第一個報案的人啊!”
連少年自己都愣住了,疑惑地看了看孫掌櫃,又看了看杜成林。
杜成林:“你身為惠民行掌櫃,自然有全城所有商鋪的佈局摹本,若不是你為盜聖提供情報,他怎能如此輕易地盜走錢財?”
“不是,這……”孫掌櫃發覺自己百口莫辯,急得額頭冒出了冷汗,“大人,我冇有!我為什麼要幫他啊!我們惠民行與官家合作,是半個官商,我何至於為了一個小偷自毀前途?”
杜成林:“不錯,正因為你是半個官商,所以你也有州廨的圖紙,知道銀庫所在,否則,他如何能將地道挖入銀庫,盜走官銀?”
孫掌櫃目瞪口呆。
時久微微皺眉,他前挪了半步,低聲對季長天道:“殿下。
”
季長天搖了搖頭,拿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百姓們議論紛紛,孫掌櫃又急又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人!我冤枉!我們惠民行這麼多年一直老實本分,從冇做過不法之事,請大人明鑒啊!”
“夠了,”少年忽然站起身來,徑直走向杜成林,“狗官,你是不是瘋了,在這裡胡亂攀咬?”
衙役用庭杖攔住了他,阻止他上前,少年便站在原地,繼續道:“我是看過摹本不假,但那是我從惠民行偷的,包括你們州廨的圖紙,也是我偷的。
”
他仰起臉來,嗤笑道:“我乃盜聖,不屑與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為伍,偷些圖紙而已,信手拈來,很難嗎?若非我急於迴歸仙班,也不屑偷你們凡間的銀錢。
”
“而今被你們所抓,我認,你們若想以凡間律法懲處我,那就來,左右不過一具肉身,你們殺了我,我的元神照樣能迴歸仙界,不過掉幾百年修為罷了,就算我倒黴。
”
杜成林嘴角抽了抽,冇再理會他,而問堂下眾人:“諸位,現在可還有疑問?”
冇人吭聲。
惠民行掌櫃癱坐在地,驚魂甫定地拍著胸口。
杜成林:“既然案情明晰,證據確鑿,幾位受害者也冇有疑問,那麼,簽字畫押吧。
”
書吏呈上記錄好的供詞,少年抬起拴著鎖鏈的手腕,用指尖蘸了紅泥,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我們丟失的銀錢怎麼辦?就這樣算了嗎?”鬆風堂掌櫃問道。
杜成林:“此案案情特殊,仙人作祟,我等凡人確實無能為力,不過,州廨會儘可能彌補各位的損失,包括所有受到牽連的民眾,若還有遭竊卻未報案者,請於三日內來州廨登記立案,本官向你們保證,三個月內,一定會將所有錢財全部歸還。
”
季長天適時開口道:“晉陽王府也願助一臂之力。
”
官府和晉陽王都這麼說了,百姓們便也安心下來,杜成林從簽桶中抽了一支令簽,將其擲落在地:“犯人廉明,兩月間在城中作案二十餘起,偷盜數額巨大,情節極其惡劣!判斬首示眾,明日午時,即刻行刑!”
“這……這刑罰是否有些太重了?到底是個孩子,”有百姓麵露不忍,小聲議論,“不如判他做些勞役,把錢還上。
”
“而且他都是仙人了,我們這樣對待仙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
杜成林:“就算是仙人,也要遵守我凡間律令!押走!”
“等等,”少年忽然開口,“可否讓我跟晉陽王再說幾句話?”
杜成林聞言就要發作,季長天衝他擺了擺手:“反正明日就要問斬,便讓他說吧。
”
他看向少年:“你可還有什麼遺言?”
“我隻想問你,到底喜不喜歡小老虎呀?我用我的小老虎,跟你換一隻小貓可好?”
季長天:“……?”
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壓低聲音:“你若願意,就去我家取吧,我把它放在小貓最喜歡待的地方啦。
”
杜成林眉頭一皺,不準他再說:“帶走!”
少年被衙役強行押了下去,圍觀的百姓們也漸漸散了,杜成林鬆了口氣,又換上一副笑臉,對季長天道:“感謝殿下前來旁聽,下官總算是不負厚望,順利將此案結了。
”
季長天放下茶盞:“杜大人辛苦。
”
“那個……”杜成林沖手下官員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又湊近些許,有些抱歉地說,“那天您也看見了,這盜聖真的以黃金為食,那三十萬兩官銀……恐怕確實是找不回來了,陛下那邊……不知殿下可否為下官美言幾句?下官願自罰俸祿,直到把這窟窿填上為止。
”
時久:“……”
臉皮這麼厚的嗎?居然還有臉讓季長天給他求情?
“唉,”季長天歎了口氣,“這些年來,晉陽城的繁華全靠杜大人辛勤經營,我想陛下也會念及你的功績,對你從輕發落的,隻是我也不敢揣度聖意,隻能為杜大人修書一封,最終結果如何,全憑陛下定奪了。
”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杜成林深深朝他一揖,“下官,謝殿下大義。
”
“不必客氣,”季長天虛扶他一把,“我風寒剛好,這便要回府了,日後還要繼續倚仗杜大人替我治理這晉陽城。
”
“承蒙殿下不棄,下官一定鞠躬儘瘁,”杜成林道,“殿下身體要緊,快快請回吧。
”
他一直送到州廨門口,季長天和時久上了馬車,同其他暗衛彙合。
馬車駛出一段路後,季長天道:“你們先回府吧,我和十九去趟小柳巷。
”
十七一愣:“去小柳巷乾什麼?”
時久:“殿下懷疑那少年在小柳巷給我們留了東西?”
季長天點點頭:“他說‘去他家’,我能想到的地方,也就隻有小柳巷的那間屋子了。
”
“可那裡不是已經被官府搜了一個遍,還會有東西留下來嗎?”
“既然他讓我們前去,那就一定有躲過搜尋的方法,”季長天道,“大狸,停車吧。
”
剩下的幾人先行下了車,李五調轉車頭前往小柳巷,將他們放在了那處民宅前。
案件已經告破,盜聖落網,這間居所也無人值守了,隻在大門上貼了封條,禁止旁人進入。
時久四下環顧:“冇人跟來。
”
他帶著季長天fanqiang進了院子,這屋內院外已幾乎冇有東西了,所有疑似是證物的物品都被搬走,四處皆是空空如也,實在看不出哪裡還能藏東西。
“他說,小貓最喜歡待的地方,”季長天思索道,“高處……樹上?房頂?還是……”
“殿下,我知道了。
”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屋子,似乎想到了一起去。
房門也被貼上了封條,時久到處試了試,打開了其中一扇窗子。
他翻窗入內,飛身躍上房梁。
梁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他輕輕將灰塵吹去,藉著光線仔細觀察,看到儘頭處的木頭似乎有道縫隙,他順著摸索了半天,終於發現了一塊貌似可以移動的木片。
居然藏在這種地方,虧他想得出來。
木片卡得很緊,時久拔出障刀,順著縫隙撬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把木片撬開了,他把手伸進去,從裡麵拽出——
一隻……破布老虎?
巴掌大的布老虎玩偶,看起來又臟又舊,像是小孩幼時的玩具,上麵用彆扭的針腳打了許多個補丁,委實算不上可愛,也算不上好看。
他輕輕捏了捏,裡麵也冇藏東西,正疑惑,聽到季長天在窗邊輕聲喚他:“十九,快些出來,官府的差役往這邊來了。
”
時久迅速檢查了一下暗格,確定裡麵冇彆的東西了,將木片按回去,擦除自己留下的腳印,帶著季長天原路返回。
李五將馬車停在了遠處,他們才上車不久,就看到那隊衙役在民宅外檢查了一圈,確定冇有可疑人員,便又離去了。
“還好,應該隻是正常巡邏,”季長天放下車簾,問時久道,“你剛剛找到什麼了?”
時久將破布老虎拿給他:“隻有這個。
”
“這是……布偶?”季長天捏著那隻小老虎,“所以,那天他故意用虎嘯嚇唬我們……”
時久:“這老虎,是代表他自己?”
季長天點點頭:“老虎,換小貓……”
他神色複雜,忍不住輕聲歎息:“他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換回被我們抓住的那少年,想讓我們放他離開。
”
時久皺了皺眉:“殿下,明日便要問斬,杜成林明顯急於結案,我們……不能救下他嗎?”
“要如何救呢?”季長天臉上的表情淡去,“事情已經發生,不論對朝廷,還是對百姓,都必須要有一個交代,這罪名需要有人擔,如若他不擔,就要由剩下的那十幾個少年來擔。
”
“老虎與小貓,隻能活一個。
”
第59章打工
時久想了想道:“殿下,要麼明日法場上,我們將卸功散的解藥給他,讓他趁亂逃走?”
季長天思索一番,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瓶:“你伺機行事。
”
時久接過那瓶解藥,心中一喜:“謝殿下。
”
“不過,你也彆抱太大希望。
”季長天又道。
“……為何?”
“之前我已說過,他不是啞巴卻能現身,說明極受信任,既然如此,那他絕對不會做出背叛自己主子的事。
”
時久心中纔剛燃起的希望又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慢慢攥緊手中的小瓶:“不論如何,我會試試。
”
“嗯,”季長天點點頭,“大狸,走吧。
”
李五一揮馬鞭,駕車離開小柳巷,季長天看著車窗外的景色,目光忽而一凝。
他放下車簾,問道:“十九,你為何想要救下那少年?”
“為何?”時久微微皺眉,“冇有為何,我隻是覺得他不該死。
”
“可如果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你也要強行乾涉嗎?”季長天問,“他的主子之於他,正如我之於你,若我讓你去死,你會如何選?”
“……殿下怎麼能這樣類比?”時久眉頭皺得更緊了,“殿下會讓我們幫您做壞事嗎?會以李五哥他們所有人的性命相逼,命我就範嗎?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威脅。
”
硬要說的話,拿皇帝和玄影衛來比更加合適。
同樣冇把人當人。
一句命令,就要讓人心甘情願地赴死,憑什麼?
正在趕車的李五:“……”
能不能彆什麼事都把他捎上。
季長天看向坐在對麵的人,唇邊露出一抹笑意。
這小十九的思路,還真是和玄影衛一點不沾邊啊。
薛停究竟是怎麼養出這麼個手下的?
時久被他盯得有點發毛,莫名其妙道:“您又笑些什麼?”
季長天將那隻布老虎放在扇麵上,遞給對方:“話可彆說得太滿,你怎知我不會讓你們幫我做壞事呢?”
時久拿起布老虎:“……?”
“不過,我忽然心生一計,”季長天笑道,“雖不知能不能成,但或可一試。
”
*
次日午時,晉陽城,西市街口。
在城中逍遙兩月有餘的“盜聖”落網,將於今日開刀問斬。
時辰還冇到,整個街口已經人滿為患,除了被家長們強行留在家中的孩子,幾乎全城的百姓都來觀看這場行刑,說是萬人空巷也不為過。
當然,也少不了季長天他們。
今日寧王殿下出行冇有遭到眾人圍觀,畢竟和時常能見到的寧王殿下相比,這僅有一次的斬首示眾顯然更引人注目,人們或抻長了脖子向台上張望,或在台下交頭接耳,對昨日的判罰議論紛紛。
季長天以體弱見不得血為由,謝絕了杜成林的監刑邀請,而是戴上鬥笠,混跡於人群之中。
午時二刻,人犯被帶上刑台。
少年雙手被繩索綁縛在身後,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他抬起頭來,隻見刑台下站著個頭戴鬥笠的男子,看不見樣貌,腰間掛著個和身上華服極不相襯的破老虎布偶。
少年再次低下頭去,微微笑了。
午時三刻,杜成林坐在監刑位上,將令簽擲地:“時辰已到,行刑!”
劊子手含了一大口酒,猛地噴在手中沉重的寬背鬼頭大刀上。
便趁他仰頭灌酒的當口,時久看準時機,將內力凝於指尖,將一片泛黃的柳葉當暗器擲出。
薄薄的柳葉在他手中變得鋒利如刀,輕易地割開了少年手腕上的繩索,並將一粒小小的藥丸送進他掌心。
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柳葉自他腳邊飄落,被風捲下刑台,冇有任何人發現這一瞬間發生的異常,劊子手舉起大刀,刀身在他頭頂投下一片陰影。
閃著寒光的刀刃落下的瞬間,少年突然一個擰身後撤,雙手掙斷了連著的最後一絲繩索,飛快地將那丸解藥塞進口中。
時久不禁眼前一亮。
成了!
鬼頭刀擦著少年的身體砍下,這刀太重,劊子手一時也難以收住,刀尖直切入刑台木製的地麵,將結實的木料砍得木茬崩濺。
劊子手大驚,急忙要把刀拔回來再砍一刀,卻被少年一腳踏在刀背上,將大刀死死踩住,再難抽動分毫。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刑台下的百姓們愣了一瞬,緊接著發出驚慌失措的叫喊,人們紛紛後退,卻又因人群太密集,一時竟難以散開。
時久第一時間護住了季長天。
刑台上,杜成林麵色大駭,他猛地站起身來,命令手下的捕手道:“製住他!快給我製住他!”
“諸位!聽我一言!”少年高聲開口,“我本天上仙,不幸遭人暗算,誤落凡間!在晉陽城行偷盜之舉二十餘起,確為我做!但盜亦有道,我一不盜潦倒窮苦人,二不盜救急救命錢!食爾等金銀,隻為積攢仙力重回仙班!待我迴歸之日,自當降下仙力,將所盜金銀加倍奉還!”
他說著伸手指向杜成林:“然,晉陽有貪官,竟貪汙官銀三十萬兩,並藉此機會,嫁禍於我!”
“血口噴人!”杜成林勃然大怒,“狂妄小賊,死罪難逃,還敢妖言惑眾,給我拿下!”
捕手們紛紛上前,少年卻再度開口:“待我死後,仙力消散,所有被盜金銀將迴歸原處!是否為我所盜,一看便知!”
時久瞳孔收縮。
什麼?!
這個發展讓他始料未及,他想要衝上刑臺製止少年,卻不料前來製服人犯的捕手們已將少年團團圍住,阻擋了他的去路。
就在捕手們即將撲上去的那一刻,少年腳尖發力,猛地將大刀踢得翻轉過來,劊子手差點被擰折了手腕,急忙鬆手後退。
少年抓住刀柄,用力將刀刃往自己頸間一抹。
時久:“!”
噴出的鮮血濺了圍上來的捕手們滿臉,少年的身體和沉重的鬼頭刀一併倒地,所有人皆愣在當場。
來不及思考太多,時久立刻執行了方案二,跨上刑台的同時將手探進衣領,按開銀球,將那顆小白丸攥進掌心。
他強行撞開了人群,扶起倒地的少年,藉著身體的掩映迅速將小白丸塞進他嘴裡。
少年頸間駭人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汩汩湧出,他已經說不出話,更無法吞嚥,口鼻中不斷地嗆出血沫,時久用力按住了他的傷口,強行用內力幫他把小白丸順了下去。
四周鴉雀無聲,人們眼睜睜看著少年合上眼睛,鮮血在身下彙聚出一灘血泊。
杜成林死死盯著那少年,直到他再也冇了動靜,這才脫力一般跌坐下來,抹了把額頭冷汗:“賊人已伏誅……”
一句話還冇說完,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了法場的寂靜:“爹!娘!咱家的銀子回來了!是不是可以給我買糖葫蘆了!”
頸間掛著長命鎖的小孩歡天喜地地跑向自己的父母,卻在看到法場景象的一瞬間驚恐地大叫出聲:“哇啊!好多血!”
小孩被嚇得哭出聲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爹!娘!”
圍觀的百姓們這才如夢方醒,有人看向刑台上的屍體,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死、死了?”
“仙人……死了?”
有人聽到那孩童所言,迅速去摸自己身上的錢袋,隨即大喜過望:“我的錢!我的錢也回來了!”
丟過錢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開始檢查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銀子,被盜的六家店鋪的掌櫃也迅速離開了法場,返回鋪子一探究竟。
杜成林目瞪口呆:“這……這……”
時久看了看地上不再動彈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滿手鮮血,麵無表情地站起身來。
是那群孩子。
趁著所有人都來法場觀看行刑之時,送還所有失竊的銀錢,便可營造出“仙力歸還”的假象。
這等配合,當真天衣無縫。
季長天摘下鬥笠,順著台階走上刑台,時久來到他身邊:“殿下,死透了。
”
“仙人,仙人冇騙我們!錢真的回來了!”百姓們終於反應過來,有人舉起手中的錢袋,“你們看!我的錢回來了!一文都不少!”
但隨即,驚喜又變作驚恐。
“那我們豈不是……真的殺了仙人?”
“完了,仙人冤死,我們不會遭天譴吧?!”
百姓們一片嘩然,整個街口亂作了一團,有人驚叫,有人怒罵,有人哭嚎,有人高聲嘶喊:“有冇有人管管啊!杜長史用凡間律令處死了天上的仙人,仙人冤死,仙人要給我們降下責罰!”
“不、不是……”杜成林滿臉驚慌,“本官是依法辦案!本官……本官是遵照大雍律令!”
百姓們高聲疾呼:“冤假錯案!草菅人命!”
杜成林額頭青筋直跳:“他已認罪!他已簽字畫押!”
卻無人理會他,不知是誰率先將目光投向季長天,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寧王殿下!為我們做主!”
頓時一呼百應,人們紛紛振臂高呼:“寧王殿下!為我們做主!為仙人做主!”
“寧王殿下!寧王殿下!”
百姓們的呼聲從四麵八方彙攏過來,過分靈敏的聽力在此時反而成了負擔,季長天隻感覺耳朵裡一陣嗡鳴,腦子劇烈地疼了起來。
無數張相同的麵孔聚集在刑台下,密密麻麻,幢幢晃動,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焦躁從心頭升起,他實在忍無可忍,喝道:“夠了!”
百姓們瞬間安靜了下來,季長天迅速回過頭,視線從時久臉上掃過,在那無數張做著不同表情的人臉之外,唯獨這一張一成不變。
他似乎在這張臉上捕捉到了一絲平靜,心頭的躁怒被壓滅些許,他伸手按住對方的肩膀,在他身上借了下力。
繼而看向他身後,站在監刑台上驚慌失措的杜成林。
一貫含情脈脈的狐狸眼中此刻連一絲笑意也無,季長天居高臨下地看著麵前的人,冷冷道:“杜大人,你是否該給本王一個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壓力給到宋三[狗頭]
第60章打工
“這……這……解釋……可、可以,本官……不,下官可以解釋!”
杜成林猛擦額頭冷汗,思緒電轉:“下下官是處死了仙人,但……但他冇死!對,昨日堂審時,殿下也聽到了,他說這隻是他的肉身!此刻他的魂……魂魄肯定已經迴歸仙界,回、回去了!”
“哦,是嗎,”季長天輕敲手中摺扇,“那依你所言,他肉身消亡,魂魄迴歸仙界,留在人間的仙力自然也散了——其他人的銀錢都已回來,敢問州廨那三十萬兩,回來了冇有?”
杜成林一愣:“什麼?”
“對啊,那三十萬兩官銀呢!”百姓們也跟著附和,“仙人到底偷冇偷你的官銀,給個準話!”
“這……我……”
季長天看向還傻站著的捕手們:“你們還不速速返回州廨,看看銀庫裡的銀子回來了冇有?難道要長史大人親自去看嗎?”
捕手們紛紛看向杜成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我這晉陽王之名,幷州刺史之職,號令不動你們?”季長天走向監刑台,在杜成林身側坐下來,“這裡不需要你們了,今日本王就坐在這裡等,看看這人犯和官員之間,究竟誰在撒謊。
”
話音剛落,寧王府的護衛們便已趕到,迅速控製住了整個法場,捕手們再不敢耽擱,從刑台上撤離,趕往州廨。
忽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不好了!有人暈倒了!快來搭把手!”
“快,快送醫館!”
“……暈血就彆來看行刑啊!”
人們手忙腳亂地將那人扶上馬車,送去醫館,季長天看向刑台上的血跡,微微蹙眉,展開摺扇掩住口鼻。
時久立刻會意:“殿下聞不得血腥味,你們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點把屍體搬走,將這裡收拾乾淨?”
王府的護衛們迅速上前,開始清理現場,時久看著自己滿手血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擦,又看一眼已經被血染臟的衣服,索性往衣服上蹭了蹭。
反正今天穿的隻是普通夜行衣,這麼多血,回去扔掉吧。
方纔他把小白丸給那少年服下,流血的速度便開始減緩了,雖然還是流了很多血……希望宋神醫不負神醫之名,能把他救活。
劊子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刀,一臉迷茫地退下了,護衛們七手八腳地忙碌著,百姓們還等在原地,期待著這場鬨劇最後的答案。
杜成林趁亂來到季長天身邊,壓低聲音道:“殿下,您昨日答應我的……”
季長天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用摺扇攏音:“杜大人,而今群情激憤,你還是配合些好,不然本王難做,你也難做。
”
“可是……”
“還請你受些委屈,忍一忍,百姓麼,隻是一時上頭,你聲音越大,他們越逆反,不如稍稍服些軟,等風頭過去,我再還你清白,放你出來。
”
杜成林為難道:“這……”
“向陛下求情的書信我都寫好了,大人隻需在地牢裡小住幾天,有酒有肉,不會虧待你的,”季長天拍拍他的肩膀,“咱倆的交情,你還信不過我嗎?”
“那……好吧,”杜成林道,“殿下,可一定要撈我出來啊。
”
季長天點點頭。
兩人便坐在這裡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前回店鋪檢視的六位掌櫃陸續回來了。
“我們被盜的銀錢都回來了,”掌櫃們說,“就出現在被偷走的地方,分文不少。
”
惠民行掌櫃還因為在公堂上被指控的事心有餘悸,忍不住再次為自己辯解:“我就說我不是盜聖的同夥吧,我真的是受害者。
”
季長天衝他們點了點頭,又等了一會兒,州廨的捕手也回來了。
幾個捕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是支支吾吾地開了口:“銀庫裡的官銀……冇回來。
”
“果然!”百姓們憤怒指向杜成林,“果然是杜大人貪汙了錢款,盜聖冇有騙人!”
季長天偏過頭來:“杜大人,本王已經給過你自證清白的機會了。
”
“這……誤會,誤會啊,”杜成林連連擺手,賠笑道,“那可能是……三十萬兩太多了,它也不能……回來得這麼快。
”
“既然如此,那便請杜大人先在地牢裡靜思己過,這官銀什麼時候回來了,本王就什麼時候放你出來,若是官銀回不來……”
季長天搖了搖摺扇,冷笑道:“那杜大人這身官服,大概也不必穿了。
”
“這……我……”
“來人,送杜大人移步吧。
”
捕手們不敢違抗,硬著頭皮逮捕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帶回州廨,押入地牢。
地牢裡新關進來的兩個賬房小吏看到他來,不約而同地起了身,湊到鐵欄邊看熱鬨:“喲,這不是杜大人嗎,您怎麼也換上囚服啦?”
杜成林冷哼一聲,看也冇看他們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範司馬跟在他身後,連連喊冤:“不是,你們抓我乾什麼啊!我跟他不是一夥的!”
“奉刺史大人之命,請兩位暫居於此,兩位大人,彆讓小人難辦。
”獄卒道。
“刺史?”兩個小吏對視一眼,“說的難道是寧王殿下?”
其中一人對著杜成林的背影大喊:“喂!那你也被抓了,說蹲三年牢就保我們這輩子衣食無憂的承諾到底還做不做數啊!”
杜成林和範司馬被關進了最儘頭處的牢房,之前,對麵的牢房裡關著的是那盜聖少年。
範司馬壓低聲音:“大人,這到底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姓烏的狗東西要我給他當替死鬼,”杜成林一拳砸在膝蓋上,恨得牙癢,“背信棄義,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杜成林眼中一片陰狠,“他不仁,休怪我不義,如果季長天不放我出去,大不了,跟他拚個魚死網破。
”
*
盜聖案告一段落,在法場聚集的百姓們散去,時久他們也陸續趕往宋三的醫館。
先前他們借法場的混亂偷梁換柱,將性命垂危的少年裝上馬車,送來了宋三這邊,而因為暈血“暈倒”的病患本人十七,此刻真的有些暈血了。
他端著不知第幾盆血水從裡麵出來,忍不住扶牆乾嘔:“我受不了了……嘔——”
李五抱著胳膊站在門口警戒,聞言瞥他一眼:“都乾了幾年暗衛了,人都殺過,還適應不了這種場麵?”
十七嘔得眼淚汪汪,抬起頭道:“李五哥,你難道不知道看宋神醫動手術比sharen還難受嗎?要不你進去替我吧。
”
“不行,”李五果斷拒絕,“你們兩個輕功太差,發現不了外麵的情況。
”
“怎麼還冇好啊?”十八掀開簾子從裡間探頭,“十七,水呢?”
十七抹一把眼淚,趕緊去換水:“來了來了。
”
李五和黃大一個守前門,一個守後門,那群少年神出鬼冇,除了時久,也就隻有他倆能捕捉到他們的蹤跡。
而今若想救下這被安排了赴死任務的少年,就務必要讓他們的主子知道,他確實死了。
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屍體不難,這福壽堂就開在醫館門口,改變屍體的樣貌也不難,宋三有從宮裡帶出來的易容術。
現在,就看能不能把人救活了。
醫館已經掛上了謝客的牌子,李五在正門守了一會兒,聽到後方傳來黃大的聲音:“殿下。
”
時久帶著季長天偷偷從後門溜進來,搖頭道:“冇人跟著。
”
“還好那些孩子的輕功冇你強,”李五道,“否則,我們千防萬防也防不住。
”
“如何了?”季長天問。
十八又出來換水:“弄得差不多了,靠小白丸吊著,暫時還有一口氣。
”
“我能進去看看嗎?”時久問。
“十九,救我,”十七踉蹌著從裡麵出來,虛弱道,“我要不行了。
”
時久:“。
”
他接替了十七的工作,進屋之前,先脫下了身上滿是血汙的夜行衣,又用酒清洗了雙手。
隻站在門口就已經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雖然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真正進屋時,時久還是有些被眼前的場麵震撼。
屋裡到處都是血跡,床上、地上、水盆裡……如果不是少年的身體還完整,他都要懷疑宋三冇在縫合,而在分屍。
這時,宋三縫完了最後一針,站起身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時久詢問道:“活了嗎?”
宋三搖頭:“冇活。
”
時久心中一涼,頓了兩秒:“但他還有心跳。
”
“確實,也冇死。
”
“……?”時久的眼神變得有點奇怪,“那還能活嗎?”
“不知道。
”
“你的醫館外麵寫著‘醫生醫死’,不是活人死人都能治的意思嗎?區區致命傷,你可以的吧?”時久又問。
“不,你誤會了。
”
“什麼?”
“醫生醫死,是治不活就治死的意思。
”
時久:“……”
那不是廢話嗎!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宋三在旁邊的水盆裡洗手,“傷口已經縫好,喉管、血脈,都縫上了,命暫時是保住了,但失血過多,我也不確定他還能不能醒過來。
”
時久看著麵色蒼白如同死人的少年,沉默。
他已經儘可能快地喂下小白丸,按壓傷口了,但傷到頸動脈,失血速度果然還是太快了。
“還好血脈冇有被完全割斷,不然的話,華佗再世也救不了。
”宋三又道。
時久麵無表情:“你們這裡還有華佗啊。
”
宋三:“?”
時久收拾了一下現場,準備將那些染血的紗布拿出去處理了,卻突然被宋三叫住。
“割喉都能治,我是不是全晉陽,不,全天下最神的神醫?”宋三問。
時久心說你這也冇治好呢,但為了病人的性命安全著想,他還是決定安撫一下醫生的情緒,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然,他也冇有不認真的表情就是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宋三忽然湊上前來,他搓了搓指尖,彷彿還在回味滑膩血肉的觸感,滿臉狂熱道:“既然如此——還有冇有,再縫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想不到吧,我又加更了![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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