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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魚暗衛打工日常 40-50

作者:鹿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5: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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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摸魚

時久想了想道:“想吃之前十六說的蜜三刀。

“冇問題,走吧,上車,”季長天吩咐車伕,“去張記糕點鋪子。

*

杜成林站在窗邊,目送季長天的車馬離去,隨後一把關上了窗子,沉聲道:“他究竟是怎麼查出作案的是十幾歲的孩子的?難道那個偷到他府上去的蠢貨,被他發現了行蹤?”

“這……不能夠吧,不是說他們絕對不會暴露蹤跡嗎?”範司馬道,“這寧王殿下也是奇怪,往日不見有幾分才學,為何在這偷盜案上,竟表現得如此聰慧?”

“聰慧?”杜成林冷笑,“我看,八成是他府上的門客又給他出了主意,前幾天謝府也在追查此事,說不定是那謝知春搞的鬼。

“大人說的有理。

“不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再查下去了,不論是謝府還是晉陽王府,這案子,必須快速了結。

*

馬車駛入小吃街,停在甜點鋪子門前。

還冇靠近,時久就聽到一陣嘈雜,他撩開車簾,隻見小小的店鋪門前排起了長隊,從店內一直排到店外。

他有些意外:“為何有這麼多人?”

“這說明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季長天道,“這蜜三刀,全城隻有這一家店鋪售賣,製作方法極為複雜,炸好以後要浸蜜,浸了蜜還要再放上一兩天,方可得到最佳的口感,因此並非日日都有供應,一端上來往往被一搶而空——小十九運氣很不錯呢。

“什麼?”想吃口甜點居然還要靠搶,時久看著那望不到儘頭的長隊,“這麼多人,我們豈不是買不到了?”

“無妨,”季長天解下腰間玉佩,“你拿著這個,跟老闆說‘晉陽王府來取預訂的蜜三刀’,他自會給你,錢已經提前付過了。

時久接過玉佩,疑惑道:“殿下怎知我今日想吃蜜三刀?”

“卻是不知,原本是為十六預訂的,隻不過他已經去出外勤,這口福便由小十九替他享了吧,”季長天笑著輕搖摺扇,“外麪人太多,我就不下去了。

讓同事去出外勤,還要吃掉同事的小零食,時久內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不多。

他跳下馬車,偷偷溜進了店鋪,將季長天的玉佩出示給老闆。

還冇開口,老闆已經熱情地招呼起來:“喲,晉陽王府的單子?您稍等,早就給您準備好了!”

他說著撩開門簾進了裡間,很快拿著一個食盒出來:“勞煩您親自來取,真是不好意思,本來想等不忙了就給您送到府上的。

時久接過食盒:“多謝。

“不客氣,您慢走!”

周遭滿是糖點的香氣,時久在排隊的客人們羨慕的目光中離開了鋪子,正要上車,視線忽然被街道對麵的小攤吸引。

駐足考慮了兩秒鐘,他將食盒放上馬車:“殿下,您等我一會兒。

“嗯?”

時久走向對麵的糖畫小攤,架子上插著各種已經畫好的糖畫,有人物,有動物,都畫得惟妙惟肖。

賣糖畫的小販抬起頭來,詢問他道:“需要糖畫嗎客官?中秋節快到了,畫隻兔子嗎?”

“幫我畫隻狐狸吧,”時久道,“要笑臉。

“得嘞!”

小販舀了一勺糖,立刻開始製作糖畫,不多時,一隻狐狸便繪製完成,冷卻的糖凝固在竹簽上,他將狐狸舉到時久眼前:“您看,怎麼樣?”

時久點點頭:“不錯。

可愛,且狡猾,大抵就是寧王本王了。

“那您拿好,五文錢。

時久摸了五文錢給他,而後拿著糖畫回到車上。

季長天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東西,詫異道:“這是……”

時久將糖畫遞給對方:“送給殿下。

“給我?”季長天遲疑著接過糖畫,“為何……?”

“殿下不是說,小時候久居冷宮嗎,那想必冇有吃過這些東西吧,”時久道,“還說黃二哥盯您盯得緊,府上日常飲食管控嚴格,那大概也不會允許您吃這種看起來就……不太乾淨的街頭小吃,現在黃二哥不在,我偷偷帶您吃。

季長天攥著那支糖畫,不由得愣在當場。

見他半晌冇動,時久又道:“我剛仔細看了,那小販的攤子很乾淨,鍋裡的糖要一直維持高溫才能保持流動,高溫消毒,不會有問題的。

季長天:“……”

他看著那隻笑得彎起眼睛,一臉狡黠的狐狸,往日裡舌燦蓮花,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其實並不喜歡吃甜。

母妃還活著時,他們總能得到最好的賞賜,吃到尚食局做的最好吃的糕點,那時他不知珍惜,吃一半扔一半,從冇想過有朝一日,這些東西會離他遠去。

後來母妃去世,他又身患重病,還記得病得最重的那段時間,每天都要喝很多又苦又澀的藥,那時他尚有父皇帶來的蜜餞可以中和苦味,可後來蜜餞吃光了,父皇再也不來看他,再喝藥時,他便又發了瘋地想要吃甜。

黃二為了哄他,曾給他找過各種各樣的糖丸甜點,明明長得和以前吃過的點心一模一樣,可他卻怎麼嘗都吃不出以前的味道。

那時他便知道了,失去的東西不會再回來。

再後來的某個冬日,臨近新年,太子忽然給他送了東西,是幾套新衣,還有一大堆尚食局的糕點,以及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畫。

太子對他說,他請了全京城最好的糖畫師傅進宮,給所有弟弟一人畫了一幅糖畫,當然也不能少了他。

他謝過太子,親切地喚他哥哥。

他對著那幅糖畫看了許久,看著那用糖畫出來的小人,覺得那一點也不像他。

他“失手”打翻了糖畫,任它在雪地裡摔得粉碎。

他並非不想吃那糖,並非不想吃尚食局的糕點,他隻是怕自己和母妃一樣,死於這糖糕裡的毒。

“殿下?”見他毫無征兆地陷入沉默,時久心裡忽然有些冇底,忍不住開口喚他,“難道……殿下以前吃過?”

季長天回過神來,一抹淺笑回到唇邊:“確實不曾吃過。

“那為何不吃?嘗一口也好啊,”時久說完,又想起什麼,“哦,我明白了。

他伸手攥住竹簽,將糖畫拽向自己,用牙齒咬住一側的狐耳尖尖,哢吧一聲,狐狸耳朵被他掰掉了半個。

他將糖咬碎,咀嚼嚥下:“冇毒。

季長天:“……”

握著竹簽的手被對方攥過,溫熱的觸感還停留在皮膚上,他慢慢將視線從糖畫移動向自己的手指,喉頭冇由來滾動了一下。

“要是實在不想吃……那就算了。

季長天將糖畫湊到嘴邊,順著剩下的半個狐狸耳朵,輕輕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好吃。

”他道。

時久放下心來:“不難吃就好。

季長天再次看向他。

雖然他看不出十九笑了,但直覺告訴他,十九應該是笑了的。

馬車向王府的方向行駛,季長天慢慢啃著糖畫,輕聲道:“小十九,多謝你。

“嗯,不用,”時久打開食盒,“蜜三刀的回禮——雖然不知道這個要多少錢。

季長天不禁莞爾。

食盒裡墊了油紙,時久捏起一塊蜜三刀,隻見這糖點表皮油亮,上麵有三道刀痕,應該就是名字的由來了。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層卻柔軟,裡麵浸了滿滿的蜜,咬開時拉出晶瑩透亮的糖絲,放進嘴裡一嚼,糖水便從齒尖榨出。

這東西十分的甜,卻又有股清香,吃起來並不覺得膩,他一口氣吃了好幾個,不得不感歎同事的小零食就是好吃。

很快馬車抵達了晉陽王府,他隻得先將小零食收起來,蓋好盒蓋,一抬頭,發現季長天的糖畫居然才啃完一個狐狸耳朵。

季長天忽然彆過臉,掩住唇咳了兩聲。

時久:“。

啊,他好像忘了,殿下不能吃太甜或者太涼的東西,不然會咳嗽。

“要麼,殿下還是晚上喝藥的時候再吃吧。

”他道。

季長天:“……?”

兩人下了馬車,時久把季長天送回狐語齋,見黃大已經返回,便和他交接了工作準備走了,剛出院子,卻被李五攔下。

李五手裡拿著一遝紙,抽出一張來遞給他:“給,新的輪值表,黃二中午離府前排好的,他走得倉促,隻寫了一張,剩下的我剛抄完。

時久伸手接過。

這已經是來府上短短數日第三版輪值表了,前麵那一版甚至隻用了半天。

都說了,工作是會越做越多的。

“現在黃二不在,內府事務由我和黃大負責,”李五又道,“不過,黃大不愛說話,基本上隻負責乾活,你要是有什麼事,就找我吧。

時久點點頭。

看來這府裡確實不能冇有黃二,原本一個人就能搞定的工作,現在需要兩個人了。

話癆也有話癆的好處啊。

時久離開狐語齋,李五則進去給黃大**值表,一抬頭,卻見季長天正在屋裡走來走去。

他看著對方從前堂走到餐廳,又從餐廳走到前堂,實在冇忍住問:“殿下,您到底在找什麼?”

“大狸,你來得正好,先彆走,等下我有事找你,”季長天頭也冇回,自言自語道,“這東西究竟要怎麼才能儲存久一些呢……”

李五:“?”

於是他又看著對方上了樓,再下來,最終鎖定了放在桌上的糕點,伸手從下麵抽出兩張乾淨的油紙,又找了一個大小合適的盒子,往裡鋪上一張油紙,放上糖畫,再鋪上一張油紙。

“便先如此吧,”他道,“這天氣,應該不會化吧?”

李五看著那幅缺了一隻耳朵的狐狸糖畫,莫名其妙道:“您留這破玩意乾什麼?”

“你懂什麼?”季長天扣上盒蓋,瞥他一眼,“這是小十九送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抽100個小紅包~

第42章摸魚

“十九送的又怎麼了?”李五冇理解,“您要是喜歡吃,我去找人給您畫上十幅。

“……”季長天微笑,“不必。

李五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著他拿著裝糖畫的盒子上了樓,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雖然殿下不論高興不高興都是一副笑模樣,但相處的時間久了,還是能區分得出他什麼時候是真高興,什麼時候是假高興。

就好比現在,他正為了一幅價值五文錢的糖畫樂得找不著北。

李五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先前黃二跟他說,殿下對十九過度上心,他還冇當回事,覺得隻是正常的喜新厭舊而已,現在看來,黃二說的似乎不無道理。

可惜黃二現在不在。

猶豫再三,他還是靠近了杵在旁邊的黃大,壓低聲音問:“你跟隨殿下的時間最長,一定對他最瞭解。

“嗯。

“殿下他應該冇有龍陽之好吧?”

黃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冇有。

“可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也不曾看上誰家姑娘。

“看不上。

“?”

“從小到大,他不喜歡人,”黃大冷冷道,“男人,女人,太監。

“……”李五沉默了下,“那咱們算什麼?”

“算狗。

“你在說你自己吧,”李五冷笑,“我拿到的麵具是貓。

“……有病。

李五還想再說什麼,季長天忽然從樓上下來:“大黃,讓你去小柳巷走訪,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查,”黃大道,“現在很多居民都不在家中,今日我當值,不敢離開太久,提前回來了,目前來看,冇什麼進展。

季長天點點頭,又看向李五:“大狸,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辦。

李五衝他抱拳:“聽憑殿下差遣。

“下午我和十九去了一趟州廨,調取了人口失蹤案的卷宗,但數量遠遠不夠,”季長天道,“我想要知道,是剩下的那些孩子並非幷州人士,還是幷州治下各縣知情不報。

“殿下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去一趟霧山縣,那是你的老家,你熟,失蹤案發生在至少十年以前,恰好是當年那位縣令在任期間,我想如果真有縣敢知情不報,那一定少不了霧山,你拿著我的信物和告身,我想現任縣令應該不會為難你。

李五點點頭:“明白。

他接下任務便出發了,這一夜相安無事,時久給關在牢裡的少年送了飯,黃二不在,內府的雜事便要由他們幾人分攤了。

雖然少年還是不肯配合,但至少肯好好吃飯了。

第二天早上,時久照例給季長天送了藥。

昨天晚上他就冇再看到那幅糖畫,問季長天,他說吃完了,於是今早他帶了點蜜三刀過來,季長天吃了兩塊壓藥味。

這東西雖然好吃,但實在冇法一次性吃太多,昨晚時久一口氣炫掉了半盒,回家以後就被齁得直喝水。

值了一宿夜的十八打著哈欠:“這都巳時了,十七怎麼還不來換班,我要困死了。

因黃二他們被派出去,府內暗衛人手不足,原本兩人一組的輪值變成了一人一組,隻剩新來的十九還有大佬帶。

“我在這裡盯一會兒,你去睡覺吧。

”時久道。

“冇事,我還能再撐兩刻鐘,”十八道,“不過,往常十七從來不會遲到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話音剛落,十七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狐語齋門口,他箭步入內,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樓,邊跑邊喊:“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正在束髮的季長天動作一頓。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旁邊的櫃子,櫃門冇有被打開過的跡象,裝糖畫的盒子應該還好好地放在裡麵。

他將簪子插進發冠,站起身來:“出什麼大事?府內貓狗跑丟了?”

“不是,冇有!”十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幾下才道,“是州廨,州廨被盜了!”

“什麼?”十八的瞌睡蟲瞬間被驚飛,他睜大眼睛,“州廨被盜?你冇搞錯吧?”

“當然冇有了!現在訊息已經傳開,城裡都鬨翻了!你知道這次失竊數額是多少嗎?”

十八:“多少?”

十七伸手衝他比了個“三”。

“三萬兩?這麼多?”

“三十萬!三十萬兩官銀失竊!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時久:“……”

昨天他們纔去州廨調了卷宗,今天州廨就被盜,這是否有點太巧合了?

他轉頭看向季長天,季長天隻是微挑眉梢,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

之前,殿下說“要有好戲看了”,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時久詢問十七:“三十萬兩,是多重?”

“呃……”十七撓了撓頭,“就是三十萬兩。

時久:“……”

他要怎麼跟古人解釋度量衡不一樣的問題呢。

他之前掂過府裡的銀鋌,感覺一塊十兩的銀鋌並冇有一斤重,估摸著是400克。

那麼三十萬兩白銀,換算成現代的重量,差不多是12噸重。

……這絕對不是幾個十三四歲的小孩能解決的問題了。

“三十萬兩官銀,”季長天展開摺扇,似笑非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筆,看來之前城中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十七不解:“什麼意思?”

“還不明白嗎?他們大費周章在城內四處作案,兩個月來盜走的銀子,也不過一萬多兩,和這三十萬兩官銀相比,九牛一毛。

“我還是不懂,他們這麼做意義在哪?偷盜三十萬兩銀,誰也不會相信真是人能做出來的案子吧?”

“可冇人說是‘人’做的呢,”季長天笑道,“現在城裡都傳,是‘盜聖下凡’。

“那不就是坊間傳聞嗎?還能變成真的?”

“傳的人多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時久開口道,“我們知道連環盜竊是人為,城裡百姓們卻不知道,很多人已經相信真的有這麼一個‘盜聖’,這案子兩月未結,想必也是州廨故意拖延,為的就是給盜聖下凡之說造勢。

“十九所言,正是我之所想。

”季長天道。

十七:“那照這樣說來,這事和州廨脫不開關係嘍?可杜成林身為一州之長,官銀失竊,他難辭其咎,搞不好這烏紗帽都要丟了,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十八:“還有,他們要這麼多銀子,到底要乾什麼?難道是杜成林自己貪了,推卸給所謂的……‘盜聖下凡’?奇怪,我怎麼覺得這事和當年李五哥在霧山縣遇到的栽贓嫁禍那麼像呢?”

季長天笑而不答:“更多的細節,便需要我們去州廨打探一番了。

“那還等什麼,快走啊!”

“不急,先吃飯,你們若是冇吃的話,也一起吧。

“……”

季長天讓婢女端來早飯,時久挨著他坐下,直覺告訴他,這事並冇有十七十八分析的那麼簡單。

三十萬兩銀子,這麼大的數目,除了杜成林自己貪汙,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那是皇帝最擔心的事情,他來到寧王身邊潛伏,為的就是確認他是否有異心,現在看來,季長天是冇什麼異心,但幷州官員就不一定了。

這晉陽,還真是臥虎藏龍啊。

時久想著,忽然指尖一頓,手裡的勺子掉進了粥碗。

等等。

季長天是晉陽王,又是幷州刺史,如果那三十萬兩官銀真的是為了造反,那即便這事是杜成林做的,和季長天冇有一點關係,皇帝又會信嗎?

就像之前靠一塊腰牌殺了莊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盜竊案自始至終……該不會就是一個局吧?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身邊的人。

季長天留意到他的舉動,和他視線相對:“怎麼了,小十九?是粥不好喝?”

“……冇,”時久迅速低下頭去,“好喝。

冷靜,冷靜一點。

看季長天的反應,好像絲毫不急,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會以為寧王心思單純,進了彆人的圈套還不自知,但現在,他可不會再被他騙過去了。

聰明如寧王殿下,會猜不到這三十萬兩官銀可能對他構成什麼樣的威脅嗎?可他完全不意外此事,說明早有預料,隻怕這一切儘在他掌握之中。

……季長天自己都不急,他有什麼好急的。

皇上不急急太……暗衛。

季長天偷瞄著他,看到他的眼神幾經變化,方纔還緊張得不小心弄掉了勺子,這會兒又放鬆下來,慢條斯理地繼續吃飯喝粥。

怎麼總覺得……小十九對他的態度哪裡不一樣了呢?

自從那天賣了個破綻給他,他就莫名生起他的氣來,可昨天明明又給他買糖畫,看起來已經氣消了。

這今日怎麼又……

莫非,是破綻賣太大了?

不應該啊,隻是稍稍分析了一下案情而已,他隻是想試探小十九心中的天平傾斜到了什麼程度,難不成弄巧成拙了?

明明身邊所有的暗衛都冇有懷疑過他,卻被小十九一眼看穿?

玄影衛……竟聰明到如此境地?

這下糟糕了。

季長天低下頭,佯裝淡定地喝著碗裡的粥。

可如果十九真的發現了什麼,卻冇有彙報給皇帝,那豈不是說明,事情進展得比他預想中還要順利?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作者有話要說:

時久:緊張。

季長天:不緊張。

時久:不緊張。

季長天:緊張。

第43章打工

季長天唇邊浮現出一抹淺笑。

時久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還笑,還笑,又露出這種得逞般的笑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得逞個什麼。

可惡的狐狸。

各懷心事的幾人亂七八糟地吃完了飯,終於打算出發去州廨了,季長天吩咐十七道:“去搬上一箱碎銀,放車裡。

“是。

時久:“?”

搬銀子乾什麼?總不能是要賄賂杜成林。

季長天又看向十八:“你不去睡覺了,跟我們一起去?”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睡什麼覺啊,等回來再睡吧。

時久:“。

果然人在湊熱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缺席。

四人乘了一輛樸實無華的小馬車,很快趕到了州廨——說趕到卻也不太準確,因為州廨前早已人山人海,聽到訊息前來看熱鬨的晉陽百姓將這裡堵了個水泄不通。

十八撩開車簾,震撼道:“哇,門庭若市。

十七勒住韁繩:“哇,市若門庭,我早上來的時候,還冇這麼多人呢。

時久往車外看了一眼,放眼四望全是人,連州廨的大門都看不見。

周圍嘈雜極了,聚集在這裡的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高聲質問官府,讓他們給個說法,還有的……居然就在州廨門前擺起了攤。

一個攤位上擺著一遝遝黃符,攤主高聲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了塵道長親筆繪製的辟邪符!貼在家裡,帶在身上,三清護體,諸邪退避!保您不被賊偷,不被賊惦記!隻要十文一張,買了不吃虧,買了不上當!”

另一個攤位上是數個巴掌大的木雕,攤主聲嘶力竭:“走過路過彆錯過!慧明大師開過光的盜聖像!求天求地不如求人求己!供在家裡,每日拜一拜,一拜盜聖佑您家,二拜黴運全偷光,三拜財源入門來!隻要二十文,盜聖鎮宅!還等什麼,心動不如行動!”

時久:“……”

這城難財,就這麼發起來了啊。

兩位攤主相看兩厭,賣符紙的攤主狠狠將黃符拍上隔壁攤位:“什麼盜聖像,我這辟邪符,專克你這種邪魔外道!”

賣雕像的攤主用力把木雕墩在對方桌上:“真不湊巧,我這盜聖像,專偷你這種市井騙子!”

符紙攤主擼起袖子,麵目猙獰:“買我的辟邪符!”

雕像攤主掄起拳頭,目眥欲裂:“買我的盜聖像!”

“好了好了,你們吵什麼,”圍觀的百姓出言勸阻,“都買不就得了,總得有一個管用吧?”

聞言,兩位攤主迅速坐了回去,笑逐顏開:“十文一張,您拿好,買二贈一,要不要再來一張?”

“三尊八折,給父母兄弟家也添一尊吧,客人?”

時久:“……”

一個真敢賣,一個真敢買。

他扭頭看向季長天:“殿下,我們怎麼進去?”

馬車已經一步也不能往前了,徒步而行,隻怕接下來被圍觀的就是季長天。

季長天不慌不忙地搖著摺扇,似乎早有準備,神秘莫測地一笑:“十七十八。

十七十八搬著錢箱跳下馬車,在空地上支起桌子,擺好紙筆。

十八掏出一麵鑼,猛地一敲:“各位父老鄉親!”

十七:“鄉親父老!”

十八:“近日晉陽王府聽聞城中盜賊猖狂,特來散銀救難!望我晉陽百姓同仇敵愾,祝州廨早日將竊賊捉拿歸案,追回被盜錢財!”

十七:“每戶一兩,登記姓名,排隊領取!”

在州廨前圍觀的百姓們愣了一瞬,隨即一擁而上:“發錢了!發錢了!!”

十七:“不要擠不要擠!家家都有!”

賣符紙和雕像的攤位前瞬間變得空無一人,兩位攤主同時抬頭:“喂!你們!”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冷笑一聲,扔下手裡的符紙和雕像前去排隊。

時久:“…………”

這方法,還真是簡單粗暴啊。

他十分無語地看了一眼季長天,鑽到車前去趕馬,之前擁堵的道路轉瞬清空,州廨門前一個人也不剩了。

馬車緩緩向前駛去,隻見州廨大門緊閉,連守門的侍衛都不見了。

季長天迤迤然下了馬車,閒庭信步地走上前去,輕叩門環:“我是季長天,可否見杜長史一麵?”

大門被緩緩打開一條縫,門衛從門縫裡往外張望一番,見除了他們冇有彆人,這才鬆一口氣:“多謝寧王殿下解圍,您快快請進。

兩人進入州廨,侍衛幫他們停了馬車,季長天問:“杜長史現在何處?”

“小的帶您過去。

杜成林正坐在堂中唉聲歎氣,看到季長天他們出現在眼前,一臉錯愕地站起身來:“殿下?您怎麼來了?”

“聽聞州廨失竊,我特來看看。

“唉,”杜成林長歎一聲,揮揮手屏退了左右,苦笑道,“讓殿下見笑了,這昨日殿下剛給我提供了新的線索,我正要去查,今日就發現銀庫失竊,這……這竊賊,都騎到我頭上來了!”

時久瞥他一眼。

彆說,演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杜大人,我有一事不解,”季長天道,“這三十萬兩銀,如此龐大的數額,光搬運起來都不知有多費力,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被偷盜一空?”

“可不是一夜之間,殿下,您隨我來。

杜成林領著他們來到銀庫,用鑰匙打開了門:“您看,這就是我們州廨的銀庫了,平日裡開銷的銀子,以及征收的稅款,都存放在此處。

裡麵整齊碼放著許多個比膝蓋還高的大錢箱,其中幾個已經被打開,露出白花花的銀子。

季長天看了一眼,詫異道:“這銀子,不是還在嗎?”

“殿下,您可不能隻看錶麵,”杜成林將最上麵的一層銀子扒開,“您看看,這底下是什麼?”

下層的銀子竟全都不見了,變成了白花花的石頭。

季長天:“……”

“這賊人甚是可惡!”杜成林一拍大腿,“盜走了銀子,又用石頭來填充,從表麵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要不是今日要動用銀庫裡的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呢!”

季長天手中摺扇微微擺動,他思索片刻,道:“可杜大人,我還有一事不明,這銀庫裡有銀子正常,但為何卻能囤積如此多的銀子?三十萬兩……太誇張了吧?”

“唉,殿下不參與州中事務,不瞭解也是正常,”杜成林沖他比了個“請”的手勢,帶他到茶桌邊坐下,“這些銀子,大致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各種日常所需售賣所得,比如鹽、礦、地;第二部分,便是商稅,城中商鋪的營收,我們抽取部分——當然了,這些錢都不多,上繳以後就不剩什麼了,這裡麵占比最重的,還是朝廷的撥款。

“什麼撥款?”

“修路的錢,”杜成林給他倒了杯茶,“殿下有所不知,自大雍建朝以來,從先帝時期開始,就很重視修路,這晏安到晉陽的官道,在二十多年前修繕過一次,才能變得像今天這麼平坦、寬闊。

“當然,先帝的宏願不止這一條路,還想讓整個晉地四通八達,全天下的道路縱橫交錯,車馬川流不息,橫貫河東河西,縱通大江南北。

“因此,這些年來修路始終未曾停止,可您也知道,咱們晉地,表裡山河,峰環水繞,路修起來是難上加難哪,故而這路修修停停,始終不算順利。

“每年開春,朝廷的撥款便會送達,不過,去年修的那一條路,逢山開道,遇水搭河,中途又出了點岔子,始終冇找到解決辦法,到現在還冇完工,這前麵的工事推進不了,後麵的也就冇法跟上,便這麼擱置下來。

季長天:“春天撥款……依杜大人的意思,銀庫裡那些銀子,已經存放了半年之久?”

“是啊,”杜成林懊悔道,“這朝廷給的錢,每一文每一兩都有其對應的作用,下官卻也不敢亂動,若非如此,怎會給那竊賊可乘之機?”

時久實在冇忍住開口道:“可我看你這銀庫,連個窗戶也冇有,連大門都是鐵的,竊賊再怎麼上天入地,也不可能進來行竊吧。

杜成林:“護衛小兄弟所言極是,我也很納悶,這錢究竟是怎麼丟的,除非是手下人監管不力,被偷走了銀庫鑰匙,可這麼多的銀子,又不可能一次搬完,這鐵門沉重,每次打開都要鬨出不小的動靜,剛剛兩位也聽到了,怎麼可能有人多次私自進出卻不被察覺呢?”

季長天點頭道:“確實古怪,杜大人若不介意,我們在銀庫裡看看可好?”

“當然,殿下請便。

時久跟隨季長天回到銀庫。

按照一般電視劇裡的套路,從外麵進入盜取的可能性約等於零,那接下來肯定要在銀庫裡發現什麼密室、暗道一類的東西了。

縱然他們心知肚明這是杜成林監守自盜,但做戲總要做足,他要為自己脫罪,那就得把這個案子由不可能變為可能。

季長天顯然和他有同樣的想法,開始在四麵牆上敲敲,而時久則將目光投向那些碩大的錢箱。

他將其餘冇打開的箱子也一一打開了,無一例外都被偷過,隻剩最上麵的一層是銀,底下全是石頭。

翻著翻著,他走向最靠牆角的一個錢箱,餘光忽然瞥見箱側的地上有什麼重物被挪動過的痕跡。

啊,來了。

他抓住箱子一側用來拴繩索的扣手,調動內力,拽著箱子向後退去。

錢箱被他一點點拉開,季長天聽到動靜,詫異地回過頭來:“十九?”

時久將錢箱拉到和地上的拖痕重疊,重新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箱子,並冇有他想象中重。

季長天也靠了過來,走到箱子被拉開後露出的那塊地麵,用腳搓開地上的灰塵,發現有幾塊磚周圍的縫隙有些大。

他又蹲下身來,在那幾塊磚上敲了敲:“下麵是空的。

時久心下瞭然。

看來這次抽到的是暗道。

“殿下躲遠些,我來吧。

”他道。

季長天退到一邊,時久拔出刀來,將那幾塊磚一一撬開。

磚下麵還有幾根木頭,他用刀戳了兩下,直接將木頭戳了個稀爛,又踹了幾腳,將剩下的木茬清理乾淨。

一個漆黑的洞口徹底裸|露出來,這洞口實在不大,隻有一尺見方,怎麼看也不像正常成年人方便通過的。

裡麵黑黢黢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他隨手撿了塊磚丟進去,很快聽到咚的一響。

“不算太深,”他道,“殿下,我先下去看看吧。

季長天猶豫片刻:“那你小心些。

藉著一點光亮,能看到近處露出了一截梯子,時久扒住錢箱,踩著梯子小心向下試探。

洞口太窄,他隻能將身體側過來,從斜角下去,總算過了肩膀,他便鬆開梯子,跳入洞內。

他們這邊製造的動靜終於吸引了杜成林的注意,他從外麵匆匆趕進來,瞪大眼睛盯著地上的洞口:“這這這……這怎麼會有個洞啊?!”

時久站在下麵,感覺空氣還可以,不算憋悶,也冇有異味,便擦亮了火摺子,仰頭道:“遞個火把下來。

“啊?哦哦。

”杜成林急忙讓手下送來火把,扔給時久。

時久將火把點燃,洞裡一下子明亮起來,他轉過身,隻見一條暗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處。

季長天有樣學樣,也要順著梯子往下爬,被杜成林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彆下去了吧,我讓捕頭們跟這位護衛小兄弟一起下去看看。

季長天微笑道:“鬆手。

杜成林隻得鬆手。

季長天順著梯子一階階往下爬,剛踩到之前時久冇踩過的那一階,突然感覺腳下一滑。

方纔他們清理洞口時掉了不少灰塵下來,落在鐵製的梯子上,充當了最好的潤滑,他一個冇踩穩,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時久正在前麵觀察這暗道裡的情況,聽到後方傳來的動靜,不由得心頭一跳,一個閃身掠來,一把抓住對方的腰帶:“殿下!”

季長天被他抓著穩住身形,腳踩到了地麵,鬆口氣道:“多謝。

好險,差一點就要動用輕功了。

時久放開他,一抬頭,看到杜成林也下來了,邊爬邊道:“下官也來了!護衛小兄弟,接我一下!”

下麵的兩人看著他往下爬,腳踩到季長天冇踩過的那階梯子,猛地一滑。

時久象征性地伸了一下手,指尖擦過對方寬大的官服袖子。

杜成林狠狠摔在了地上:“哎呦!”

時久舉著火把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麵無表情道:“抱歉,冇接住。

第44章打工

“哎呦……我的屁股,”杜成林疼得直在地上打滾,“我的腰啊……”

他伸手從身下摸出什麼東西,正是之前時久扔下來的磚,杜成林猛地將磚撇開:“硌死我了。

季長天走上前來:“杜大人,冇事吧?”

杜成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時久,尬笑道:“冇、冇事,冇事,哈哈……”

時久移開目光。

總共又冇多高,不過摔了一下,搞這麼誇張。

杜成林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抬頭看向洞口,上麵的人還在看熱鬨,他不禁怒道:“你們還不下來在等什麼?趕緊去前麵探路!”

幾個捕手這才進入暗道,這暗道裡的空間並不大,進入的人一多,頓時變得擁擠起來。

時久讓開位置放他們打頭陣,自己則跟在了季長天後麵,負責殿後。

漆黑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即便有火把,也隻能照出一小段路,杜成林抱住胳膊,打了個寒顫:“我怎麼感覺這麼冷呢……這暗道到底通向哪裡?我在這幷州州廨當司馬,又當長史,加起來也有十年了,怎麼從不知道地底下居然有這麼一條暗道?”

“看這牆上的痕跡,存在的時間恐怕不止半年,”季長天藉著火把的光亮打量四周,指尖輕輕摸過牆壁,“杜大人,你身為一州之長,居然連竊賊把暗道挖到你腳底下了都不知道,這三十萬兩官銀失竊,還是朝廷撥來的修路款,陛下那邊,你可不好交代啊。

“慚愧,慚愧,”杜成林苦笑,“下官一定儘力儘快偵破此案,追回失竊的銀錢。

忽然,季長天停下腳步,彎腰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

時久將火把舉到他跟前,看到他手裡是一塊白色的石頭碎片,季長天仔細辨認過:“和錢箱裡那些填充物是同一種石頭。

杜成林湊上前來:“這可是物證,這就說明竊賊確實是通過這條暗道盜取官銀,又運來石頭,魚目混珠——殿下,給我吧。

季長天把石塊交給他,杜成林用手帕仔細包了,塞進袖子。

又往前走了一陣,負責開路的捕手們停了下來:“前麵冇路了。

“什麼?”杜成林擠上前去,“這怎會冇路了?該不會他們做完案,已經把路封死了吧?”

“……”時久十分無語地看著他們,“上麵。

“上麵?”

捕手們紛紛抬頭,努力將火把舉高,頭頂卻也是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見啊。

“你們就冇發現這裡的環境變了?”時久道,“之前兩側的牆壁一直是泥土,現在變成了磚石。

季長天在牆上敲了敲:“這裡應該是一口枯井,十九說的不錯,路在上麵。

“原來是在井底,”一個捕手道,“可這裡太黑了,也看不出井有多深,我們怎麼上去?”

杜成林:“要不我帶倆人原路返回,從上麵找吧,城裡每一口井的位置都有記錄,總能找到的。

“冇必要那麼麻煩,”時久道,“我去就行了。

浪費時間,耽誤他下班。

他說著,視線從眾捕手身上一一掃過:“你們誰給我當個墊腳的?”

捕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時久:“要麼杜大人來也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杜成林連連擺手,拽過一個看起來最強壯的捕手,“就你了!”

時久點頭,指了指身邊的位置:“你蹲在這,其他人都回暗道裡。

眾人依言照做。

時久後退幾步,助跑起跳,足尖在對方肩頭輕踏,借力躥了上去,蹬住井壁的瞬間旋身,回身去踩另一側井壁,便這麼幾個蹬躍,人迅速躥向井口。

火把的光亮愈發遠離,周遭是什麼都看不見了,隻隱約聽出應該快到頭,他便伸手往頭頂一推——

冇推動。

上升的衝力已經消失,他被井口壓著打重物擋了回來,開始加速下落。

糟了。

他果斷調整姿勢,最後在井壁上踹了一下,減緩了下墜的速度,平穩落地。

季長天站在井和暗道的交界處,問道:“怎樣了?”

時久搓了搓手指,回憶了一下剛剛的觸感:“井口應該是被石頭壓住了,推不開。

“不如還是聽杜大人的,派人去地麵找吧。

”季長天道。

時久想了想道:“城裡能用的水井有記錄,枯井也有嗎?”

“這……”杜成林思索片刻,“我回去找以前的地圖,肯定能找到。

“不必了,我再試一次。

“……”

時久隨手從一個護衛身上抽了把刀,再次躥了上去,接近井口時猛地將刀插進井壁的磚縫裡,攥著刀柄踩住井壁,一個蹬身迴轉,穩穩落在了刀上。

他慢慢站起身來,伸手剛好能摸到上麵壓著的石頭,於是擦亮火摺子,貼近井口仔細檢查。

井口邊緣有幾處細微的凹陷,他拔出自己的刀,逐個戳了戳,終於在其中一處順利把刀戳了進去。

他小心嘗試著撬動石頭,調整了幾次刀插入的長度,終於成功聽到了石頭移動的聲音。

他不禁心中一喜,繼續撬,很快,一線光亮從井口|射入進來。

過分刺眼的強光讓他眯了眯眼,又用力撬了一下,石頭再挪開半寸。

誰料正在這時,腳下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脆響,緊接著,他腳底一空。

時久:“……”

他連人帶刀摔了下來,翻滾落地,看著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斷刀,幽幽道:“破刀。

被他借走刀的捕手尷尬撓頭:“哈哈……這個……”

“小十九,不要緊吧?”季長天湊上前來,將他扶起,“太危險了,要不還是算了。

“都已經打開了,”時久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土,“殿下退後些,這次一定行。

“……好吧,那你多加小心。

時久第三次上去,這一次用了自己的刀墊腳,改用刀鞘來撬石頭,撬到能伸進兩隻手,他將內力凝於掌心,用力將石頭扒開。

井口露出了一個容許一人通過的空隙,他扒住井口爬了上去。

“真上去了?”捕手們紛紛來到井底,仰頭張望,衝他比起大拇指,“護衛小兄弟,你真厲害!”

時久毫無波動,將沉重的大石徹底搬開,在井口倒掛金鉤,拔回了自己的刀。

他仔仔細細地擦乾淨刀和刀鞘,二者均完好無損。

這專供皇室的刀,果真名不虛傳。

時久還刀入鞘,拿起轆轤上掛著的水桶,這桶應該很久冇用來打過水了,桶底有不少白色的粉末,似乎是從之前發現的那種白石上掉下來的。

很顯然,竊賊就是通過這口井運送銀子和石頭。

這證據還真做的滴水不漏。

他試了繩子的強度,感覺承重一個人冇問題,便將桶放入井中,對井底道:“找個輕的捕手先上來!”

底下很快選好了人,時久用力搖動轆轤將人拉上地麵。

測試過確實冇問題,他便讓季長天第二個,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才把人拉上來。

季長天抓住他的手,被他拽出井口,再一次腳踏實地,他不禁鬆了口氣,彎腰輕撣自己的衣襬,笑道:“還好今日跟著我的是小十九,若是換作彆人,定不會允許我體驗這‘坐井昇天’。

時久看他一眼,又拉了一個人上來,剩下的便不管了,讓他們自己拯救自己的同事——以及杜大人。

季長天環顧四周:“這裡是什麼地方?”

時久剛上來時就觀察過了,這裡應該是一處民房,他們此刻正站在這戶人家的院子裡,但看周遭設施,並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季長天正要敲門詢問,時久攔住他道:“裡麵冇人,可能是那竊賊用來轉移銀錢的據點。

“轉移銀錢……”

正說話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緊接著叩門聲響起:“有人嗎?”

兩人對視一眼,時久道:“我去開。

他走上前去,拉開門閂,抬手的瞬間,季長天忽地目光一凝。

時久打開院門,一抬頭,就見外麵站著一隊護衛打扮的人,並且這身護衛製服看起來相當眼熟。

他愣了一下,外麵的人也愣了一下,詫異道:“你……你不是殿下的暗衛嗎?你怎麼……”

隨即他看到正往這邊走來的季長天,不禁睜大眼睛:“……殿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時久瞬間明白了什麼,這隊人應該就是之前季長天派出去走訪調查的那隊人。

“所以,這裡是小柳巷?”他問。

“是啊,”護衛道,“我們從昨天查到現在,挨家挨戶地敲門問了,隻有這一戶人家始終冇人開門,這好不容易敲開了,冇想到出來的居然是你們。

“小柳巷……”季長天展開摺扇,似笑非笑道,“那還真是湊巧,我跟杜大人竟查到一處去了。

那護衛還是冇明白:“所以你們到底是怎麼進去的?我們一直在附近巡邏,冇見有人進去過啊?”

時久:“此事說來話長,杜長史應該快上來了,你們去搭把手,然後問他吧。

護衛一臉莫名:“上來?從哪上來?”

時久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井。

“啊?!”護衛大驚,“你們是從井裡上來的?!”

時久點頭。

護衛們趕緊去井邊幫忙撈人,季長天則把時久拽到一邊。

時久回過頭:“怎麼了殿下?”

季長天拉起他的手:“你受傷了。

時久:“?”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關節處居然還真有兩道擦傷,蹭破了皮,流了點血。

……好小的傷口,再晚發現一點都要癒合了。

不過,是什麼時候傷到的?之前在井裡上躥下跳的時候嗎?他竟完全冇感覺。

季長天詢問手下的護衛:“有水嗎?”

對方解下腰間水囊:“給您,冇喝過的。

“多謝。

”季長天打開水囊,幫時久沖洗了一下傷口。

清水沖走傷口上沾到的一點臟汙,此刻,時久方纔覺出刺痛來。

季長天又幫他擠了擠血,再沖洗一次,輕輕吹乾,最後用手帕包紮:“好了,還疼嗎?”

時久看著自己被認真包紮過的手,搖頭。

就這麼點傷口……殿下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不過,這次手帕上的圖案,居然不是狐狸。

第45章打工

剛剛一晃而過,現在圖案又被壓在了裡麵,卻也冇看清是什麼,隻看見烏漆麻黑的一團。

他還想再觀察下,前方忽然傳來杜成林的聲音:“可算是重見天日了……奇怪,你們是什麼人?”

州廨的捕手和寧王府的護衛麵麵相覷,兩撥人溝通了足足一刻鐘,纔算是把前因後果說明白。

“所以,殿下的人和我的人順著兩條不同的路線查,最終卻查向了同一個結果,”杜成林一拍手,大喜過望,“這說明什麼,說明證據確鑿,這案子馬上就能告破了!”

他說著麵色一沉,命令道:“來人!給我把這裡圍住!掘地三尺也要把案犯抓回來!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地搜尋這屋內院外,你,去州廨叫司法參軍,讓他再多帶幾個人過來。

捕手們得了命令,立刻開始行動,王府的護衛則靠近季長天,壓低聲音道:“殿下,咱們還繼續查嗎?”

“不查了,先前我們隻是私下走訪,既然杜大人已經著手開始調查此事,那我們便撤吧。

”季長天道。

“是。

一行人從院中撤離,杜成林見他們要走,急忙追了上來,鄭重衝季長天行禮:“殿下,此番多謝晉陽王府鼎力相助,殿下提供的線索,對案件偵破工作大有幫助,下官一定不負殿下美意,竭儘所能,儘快結案,追回您府上失竊的銀錢。

季長天點點頭:“杜大人辛苦。

護衛已在外麵備好了車,季長天吩咐他們去州廨門口幫十七十八發錢,自己則和時久一起乘馬車離開了小柳巷。

涉案的民房漸漸遠去,時久攥著韁繩,將後背貼上車身,對車裡的人道:“殿下不覺得這案子很詭異嗎?”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木板,季長天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聞言並未睜眼:“當然詭異,昨日我們才確定竊賊的據點在小柳巷附近,今天就在州廨發現了一條通往小柳巷的暗道,編故事也冇有這麼巧合的。

“那……我們還要繼續配合他們行動嗎?”

“暫且靜觀其變,”季長天道,“那條暗道的存在時間絕不止半年,這說明盜竊案謀劃日久,隻是近兩個月才從暗中轉為明麵,此案涉案人員之多,持續時日之長,恐怕遠超我們想象,一個杜成林,還掀不起這麼大的風浪來。

聽到他的話,時久不禁愣了一下。

雖然這些時日一直是季長天在推斷案情,卻也冇有如此明晰地暴露過自己的智商和立場。

今天這是怎麼了,是徹底不打算裝了?

之前還給杜成林開脫,跟他互捧得你來我往,果然是演的。

時久小小地不爽了下,再次為自己覺得他單純善良而悔過,繼續道:“殿下認為,他並非幕後主使?”

“你見哪個幕後主使,控製不住自己手下的人?”

“什麼意思?”

“如果我所料不錯,發生在晉陽王府的失竊案應該非他本意,將我捲進這樁案子,並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你冇發現他今日的表現有些急不可耐嗎?帶我們去看銀庫,放任我們在銀庫裡找到暗道,再在暗道裡發現能夠證明作案方法的證據,最後將我們引向小柳巷——這一切都太快,太順利了。

時久仔細回想了今天發生的一切,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就說哪裡怪怪的,杜成林一直在強調自己會儘快結案,除了來自輿論的壓力,恐怕他本人也太想把這件事結束了。

“先前我們外出打探,被州廨捕手跟蹤,那昨日我派人去小柳巷調查,想必杜成林也知道了,我想他那時的心情一定特彆複雜,既高興又難過。

季長天睜開眼,似笑非笑道:“高興我們查到了小柳巷,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完成整個證據鏈,也難過我們查到了小柳巷,因為要使證據鏈完整,那就得獻祭他州廨地底的暗道,挖這麼一條暗道,可需要不少時間和人力啊。

時久微微皺眉:“殿下的意思是,他在棄卒保車?”

“不錯,我們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假如他真的是幕後主使,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設想來發展,那麼他此刻應該作壁上觀,遊刃有餘,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急著為自己脫罪。

“晉陽王府的參與打亂了他的計劃,既然不想讓我插手,又怎會派人來王府行竊呢?”

時久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也就是說,那些孩子不是杜成林操控的,他們背後另有其人,是這個人……故意把我們拉入了此局?”

“小十九所言極是,”季長天笑道,“並且我還可以大膽地說,此人極有可能是杜成林的盟友——或者說曾經是,至少在案件的前半段,他們是一條心,但現在,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可以毫不留情地拋出杜成林這個替罪羊了。

“得到了他想要的?殿下是說那三十萬兩官銀?所以這銀子,並冇有落在杜成林手裡?”

季長天笑而不答,悠悠道:“與虎謀皮,那就做好被老虎撕碎的準備。

“這個人……會是什麼人?”時久又問。

“暫且不知,所以我們纔要放長線,釣大魚,不過,我猜杜成林一定在怕他什麼,纔會被如此拿捏。

說著,他們已到了晉陽王府,時久停下馬車。

護衛為他們打開大門,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抱拳道:“殿下,方纔謝府大公子來了,說是有重要的事找您,現在正在內府等您。

季長天:“好,我知道了。

時久有些疑惑,卻冇有開口詢問。

這個節骨眼上,謝知春怎麼突然來了,總不能是來找季長天打牌的吧。

他把馬車趕進內府,剛進狐語齋,就見一道人影急匆匆地朝他們走來:“我說子晝,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散步呢,三十萬兩官銀失竊,你就一點都不慌嗎?”

時久:“。

原來是為了案子。

季長天冇讓他退下,十七十八又不在,他隻好留了下來,謝知春終於注意到他,詫異道:“你這護衛……眼生,新來的?”

他都忘了,他和謝知春還冇正式見過麵。

“無妨,這是十九,都是自己人。

”季長天道。

謝知春:“那我就直說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麼大的事,你不光不避嫌,還把自己捲進去了?陛下若追責下來,你擔得起嗎?”

“謝兄,坐,”季長天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拿起桌上的茶壺,裡麵有一壺熱茶,應該是剛剛婢女給沏的,“我有些不明白謝兄在說什麼,我雖為幷州刺史,卻不管州中事務,此事皇兄是知曉的,州廨遭竊,他要問罪,也該問長史的罪,關我何事?”

時久在一旁看著他。

原來不是不裝了,隻是不跟他裝了。

為什麼,覺得他更值得信任一些嗎?

不是吧,他這臥底工作,難道真瞎貓碰上死耗子,讓他給做成了?

“你怎麼還不明白?”謝知春氣得直用茶杯敲桌子,“上次我來就跟你說了,莊王已死,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現在好了吧,我的話應驗了,三十萬兩官銀,彆管這錢是乾什麼的,彆管幷州的長官是誰,隻要你一天還是晉陽王,皇帝就一天能據此做文章,將你下獄問斬,你懂不懂?!”

季長天眨了眨眼:“不懂,還望謝兄明示。

“……”謝知春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三十萬兩銀,已夠起事了,皇帝素來多疑,單憑這一點,他就能判你個謀逆之罪!”

季長天皺起眉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沉思片刻:“皇兄他……不是那樣的人,謝兄,你莫要在這裡危言聳聽了。

時久移開目光。

不明白,謝知春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謝知春木了一瞬:“你是被皇帝灌了**湯嗎?”

季長天歎口氣:“我知謝兄擔心我,纔會與我說這些,也理解謝兄一片苦心,隻是……不大能接受,就算這三十萬兩銀真是我拿的,可我手下冇人,又如何起事?就憑我府中這二百護衛,一路殺到晉陽城嗎?”

“能不能成不重要,怎麼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君疑臣則誅。

季長天再歎口氣:“就算如謝兄所言,可這銀子已經丟了,我又該如何辦?難道我還能就此逃離晉陽,以謀得一線生機?”

謝知春忽而一頓,麵色微凝:“這……”

季長天:“依謝兄之意,我若置之不理,皇兄便會處置我,可我若逃走,豈不更加坐實了我的罪名?如今,置身事外已不可能,我隻能參與其中,查明真相,還自己清白,你說是也不是?”

“查明真相?”謝知春詫異地看他一眼,“如果這本身就是皇帝給你設的局,那你還要查明什麼真相?”

“若真如此,那我豈不早已是死路一條?而今死馬也當活馬醫,總不能現在就為自己置辦後事吧?”季長天道,“更何況,我相信皇兄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會修書一封,好好同他解釋,讓他給我些時間,等我查清此案,把證據交與他,他再做處置不遲。

謝知春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會查案嗎?”

時久:“。

謝知春冇住在寧王府,冇看到季長天推理案情時的身姿,真是太遺憾了。

季長天:“性命攸關,不會也得會,謝兄放心吧,實在不行,我自會向謝兄求教。

“那好吧,”謝知春語氣緩和下來,“我也該走了,回去以後我會再想想,看還有冇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總之,你自求多福吧。

他說完便起身離開了,時久留下來陪季長天吃了飯,一直待到下午,十七十八他們纔回來。

十八昨夜一宿冇睡,今天又發了大半天的錢,整個人已是頭重腳輕,看起來隨時會猝死,一回府就忙不迭地滾去休息了。

十七也累得不輕,一進狐語齋先灌了三大杯茶:“這晉陽城的百姓,平常不見多有乾勁兒,就屬領錢的時候最積極,午覺都不睡了。

時久:“……”

領錢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你和十八都辛苦了,”季長天道,“再堅持一會兒,就能下值了。

“嗐,冇事兒,累倒不是太累,就是吵得耳朵疼,”十七轉頭看向時久,“麻煩你幫忙盯著了,既然我回來了,那你……哎?你受傷了?”

他視線落在時久手上,時久低頭看了看手帕裹著的左手:“啊,冇事,一點小傷。

“小傷也是傷,聽說你們發現了一條暗道,肯定特危險,十九,你快回去休息吧。

時久點點頭,離開了狐語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思路一直未停。

雖然玄影衛的鴿子明天纔到,但這次,他隻怕要提前準備工作彙報了。

他推開院門,進了喵隱居,一想到這次的彙報要寫海量文字就頭疼,坐在桌邊琢磨了一會兒,有一下冇一下地揪著手帕上繫好的結。

隨即他視線下移,慢慢打開那個結,將手帕解了下來。

與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馬,工作做不出來就先緩緩,乾脆先研究一下手帕上到底是什麼圖案吧。

他將手帕展開,放在陽光下看了又看,終於從那一塊黑色的繡線中分辨出不同的紋理,找到了貓耳、眼睛和嘴。

隨後,他轉頭看向旁邊凳子上又蜷成一團,把自己睡成一個黑洞的貓。

……不能說毫不相乾,隻能說一模一樣。

誰說貓不長這個樣子,貓明明就長這個樣子。

潔淨的綢麵上染了少許血跡,時久小心將手帕搓洗乾淨,用內力烘乾。

他從懷裡掏出另外一方手帕,將二者一起放在桌上。

上次手帕上的圖案是狐狸,這次是小煤球,該不會府裡所有的動物,都被季長天繡在手帕上了吧?

但他是不是該把手帕還回去了,季長天借他一次就被他秘起來一次的話,總歸不太好。

要不隻還一方?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被髮現,而且這兩方手帕上的圖案都挺可愛的,到底還哪個好呢……

正思索,桌子對麵忽然冒出一隻貓爪,時久瞬間警覺,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帕,不想竟還是被貓勾到了一角。

帕麵被勾起了一根絲,是狐狸的那一方。

時久:“……”

啊!

怎麼辦,這還能修複回去嗎?

還好他之前給貓剪了指甲,勾得還不算太嚴重。

他十分心疼地收回手帕,幽幽看向蹲坐在凳子上無辜衝他歪頭的貓。

這下好了,想還也還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貓的反應速度是貓的七倍[狗頭]

第46章摸魚

時久歎口氣,把手帕塞進懷裡。

他掏出鑰匙開門進了屋,貓也跟著他進來,又在他的門板上一通亂撓,然後躥上他的床,占據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躺下來開始舔毛。

時久搖了搖頭,冇再理會這隻到處搗亂的貓,研墨開始寫工作小結。

三十萬兩官銀失竊,這事瞞是瞞不住的,隻能儘早上報,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但僅僅是上報官銀失竊還不夠,如果他什麼都不多說,皇帝一定會認為這錢和季長天有關。

卻又不能通過自己的嘴去說,玄影衛隻負責執行皇帝的命令,而不能乾擾皇帝的決定,他要是為季長天開脫,隻怕會被皇帝懷疑。

究竟要怎麼寫呢……

時久提著筆,卻遲遲落不下字,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不如借謝知春之口吧。

他來到寧王身邊臥底,一是為了觀察季長天本人,二就是為了清除那些給他出主意的門客,皇帝不想讓這個弟弟太聰明,想要讓他閉目塞聽,當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的閒散王爺就好。

就像之前黃二說的,皇帝確信寧王身邊有能人異士,那他就得讓皇帝得到滿意的答案,如果什麼都查不出來,就不是個合格的玄影衛了。

反正謝知春是謝家大公子,五姓中人,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不敢輕易動他。

就將剛剛在狐語齋的一番對話加工一下,寫進彙報裡吧。

當然,謝知春懷疑是皇帝設局的那一段絕對不能寫,再找一個替罪羊好了。

就是你吧,杜成林。

謝知春推測州廨失竊是杜成林監守自盜,目的是嫁禍寧王,讓陛下懷疑寧王有謀逆之心,隻要陛下處死寧王,那麼這晉陽就再也冇人能壓杜成林一頭。

先前杜成林為寧王辦接風宴時,企圖給許久未歸的寧王立下馬威,私下對寧王極為不忿,還罵他一個冷宮裡出來的廢物皇子,竟敢不給他麵子。

季長天幼時的事,朝堂上下可冇幾個人知道,他就這麼一筆帶過,淺談輒止,讓多疑的皇帝自己猜去吧。

連皇家秘辛都瞭如指掌,這杜成林到底何許人也,皇帝身邊是否出了叛徒,就憑這寥寥數語,能讓他們的皇帝陛下心神不寧好多天了。

時久嘴角不禁上揚了半個畫素點,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所折服,他將寫好的密信收進櫃子,看了一眼天色,收拾東西出門。

照常去食堂吃了飯,又給關在牢裡的孩子捎了點,感覺時間差不多,準備去值夜了。

等到了狐語齋,他纔想起李五好像還冇回來。

一起輪值的同事出了外勤,那他這班究竟是不上了,還是一個人上兩份?

正琢磨著,前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殿下,我已向霧山縣令打探清楚,他找出了十到十五年前的舊案卷宗,發現確有兩樁未結的人口失蹤案,但記錄裡寫著已上報,當年負責立案、偵查的官員又都已經離開,他也不能確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時久走上前去:“李五哥,你回來了。

李五回過身,衝他點點頭。

季長天也跟他打過招呼,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具體是哪一環出了問題,這不重要,隻要搞清楚這案子確實存在就行。

他說著放下茶盞:“霧山縣有兩起,晉陽城有兩起,那其他的大概率也發生在幷州治下其他縣鎮,或者臨近的州,這說明幕後之人所能控製的範圍不算太大,應是以幷州為中心的一塊區域。

李五抱起胳膊:“那還是杜成林的嫌疑最大,他身為幷州長史,自然可以篡改州廨卷宗,又掌握著一州百姓的戶籍,誰家生了小孩,他最清楚。

季長天:“杜成林確實可以提供這些情報,但你忘了至關重要的一環——若想起事,最重要的共有兩點,一是錢,二是人,杜成林或有足夠的錢,但手下除了那些捕手,卻無一兵半卒可以調動。

李五點頭:“也有道理。

“好了大狸,案子的事就先到這兒,反正杜成林已承諾會儘快破案,你出了一天一夜的外勤,想必已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季長天道。

“殿下,今晚是我值夜。

“哦,忘了說,我已叫大黃來替你們的班了,你辛苦一天,小十九也受了傷,今晚就先休息吧,明晚再值夜。

李五詫異道:“受傷?”

他轉頭看向時久,不得已,時久隻得亮出自己早已結痂的手背。

李五:“……”

兩人對視片刻,相顧無言,時久倍感尷尬,心虛地移開視線,從懷裡掏出那方繡著小黑貓的手帕,轉向季長天:“殿下,我洗乾淨了,還給您。

季長天接過:“好,手冇事了就好。

時久:“隻是一點擦傷,不礙事的。

李五:“……”

他懷疑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不停切換。

一個小小的擦傷,殿下又是拿自己的手帕給他包紮,又是給他調班的,至於嗎。

而且那手帕上繡的是什麼?黑乎乎的一團,看著像個小貓。

該不會是小煤球吧?那十九的麵具它不就是小煤球嗎?殿下是有心還是無意?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殿下以往用的手帕上,繡的都是什麼花啊草啊的,什麼時候改繡動物了。

“殿下,”時久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先前……殿下借我的那方手帕,不小心被小煤球抓壞了,等我把它修複好,再還給殿下吧。

“之前?”季長天愣了一下,似乎纔想起來,“哦,沒關係,你還給我,我自己去補也行。

“……那不行,殿下借給我時還是好的,我怎麼能還破的回去,我會想辦法補好的。

”時久忙道。

“好,那就依你。

李五眉頭皺了又皺。

居然還不是第一次借了,手帕這種貼身物品,是用來隨便借出的嗎?

他眼看著季長天將那方繡著黑貓的手帕塞進袖子,而後執起茶盞喝茶,唇角的笑意喝茶都壓不住。

李五:“……”

這黃大,他到底靠不靠譜?

他衝季長天抱拳,離開了狐語齋,剛走出院門,正好和前來換班的黃大碰上,他望著對方,沉默了三秒,冇忍住開口道:“你們殿下有龍陽之好,你知道嗎?”

黃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冇有。

“我看你這麼多年是白乾了,”李五嘲諷他道,“什麼先帝派來的暗衛,不過如此,殿下在你和你弟弟手裡能活到今天,真是福大命大。

“?”黃大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有病,找宋三。

他說完,冇再搭理對方,徑直走進狐語齋,去替十七的班。

李五往自己的住處走,走了冇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李五哥。

他放慢了腳步:“何事?”

時久追了上來,和他並肩而行:“李五哥之前說,若我有事可以找你。

“你說。

“你知道……殿下的手帕是誰繡的嗎?還是從哪家店鋪定做的?”

李五腳步一停。

他看向對方,表情變得有些怪異:“為什麼問起這個?”

時久從懷裡摸出狐狸手帕,指尖輕輕掐過被貓爪勾壞的地方:“之前被小煤球抓壞了,我不會補,想找人幫忙弄一下。

李五看清那手帕上的圖案,表情更奇怪了。

黃大說殿下不喜歡人,大抵是因為他無法辯識人臉,因而更喜歡動物,也好給手下暗衛匹配各種動物的形象,方便自己記憶。

但他跟隨殿下也有不短的時間,從來冇見過他給自己匹配什麼動物。

自從十九來後,他就莫名其妙開始以狐狸自居,先是把狸語齋改成了狐語齋,又做了一個狐狸扇墜,現在還有這狐狸手帕。

以狐狸自居倒也冇什麼大不了的,關鍵還把手帕送……借人,這十九揣著狐狸手帕,季長天揣著黑貓手帕,說倆人之間冇有點什麼,隻是主子和暗衛的關係,他是不信的。

黃大果然不靠譜。

時久見他半天不答,忍不住開口喚他:“李五哥?”

李五回過神來,隻感覺渾身直冒雞皮疙瘩,清了清嗓子:“是府裡的繡娘繡的,你若需要,我可以帶你去找她。

“那太好了,”時久道,“多謝李五哥,我們現在就去吧?”

李五隻得改換了方向,先帶他去找繡娘,一路上,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總覺得十九不是這樣的人呢,長得一臉無慾無求的樣子,會喜歡季長天那種花枝招展的孔雀嗎?

他還是有些不信邪,小心地試探他道:“殿下為何會借你手帕?”

“上次在裁縫鋪,他用手帕幫我擦臟東西來著,當時我忘記還了。

他不提裁縫鋪還好,一提,李五頓時想起季長天親自去給十九定做衣服的事,表情更微妙了。

“手帕乃私人之物,你還是仔細些,不要再被貓玩了。

”他又道。

時久點頭:“李五哥放心吧,不會再有下次了。

李五:“……”

冇救了。

他忽然有些懷念黃二在的日子,如果黃二冇出外勤,那今晚遭罪的就該是黃二不是他了。

他禮貌地不再多問,帶著時久來到貓屋,在距離院門還有十丈遠的地方駐足:“我對貓毛……咳,你知道的,就不進去了,你自己去找她吧。

時久疑惑了下:“不是要找繡娘嗎,為什麼來貓屋?”

“她平常都會待在這裡,說是和貓一起待著能汲取靈感,不過今日天色晚了,我不確定她還在不在,要是不在,那你就明日再來吧。

“好,多謝李五哥,改日我請你吃飯。

李五擺擺手,迅速離開了。

時久隻身進入院內——之前他也曾來過幾次,所謂貓屋,就是季長天專門為養貓騰出來的一進院子和一棟宅子,裡麵基本上隻有貓的東西,冇有人的東西,有飼貓官每天在這裡喂貓、逗貓、給貓剪指甲梳毛鏟屎。

屋子裡亮著燈,他走近了,還冇開口,先看見繡娘將繡了一半的扇麵放在一旁,捉起臥在腳邊的波斯貓,把臉埋進貓肚子,狠狠吸了三分鐘。

時久:“……”

這就是所謂的……汲取靈感?

第47章摸魚

時久默默等待對方結束靈感汲取儀式,才抬腳走上前去,開口道:“請問……”

繡娘驚訝地抬起頭來,似乎冇想到這個時間竟還有人,她放過懷裡的貓,收住滿臉陶醉的笑容,努力讓自己莊重些:“可是有事找我?”

時久將那方狐狸手帕遞給她:“被貓抓壞了,還有救嗎?”

繡娘接過帕子來看了看:“隻是勾了根絲,小事,不過……這是殿下的手帕呀,見你麵生,你是……?”

“是府裡新來的暗衛。

“哦!那我知道了,你稍坐一會兒,很快就好。

繡娘說著,打開奩盒從裡麵取了根針,著手將那根被勾脫的絲線歸複原位。

等著也是等著,時久閒來無事,索性抓了隻貓來擼,這王府裡的貓個個被養得油光水滑,身上的毛蓬鬆又柔軟,彆提多好摸了。

貓被他放在腿上,享受地閉起眼睛開始呼嚕呼嚕。

貓屋內外擺了各種貓玩具,光逗貓棒都不知道有多少種,許多已經被啃得麵目全非,儼然身經百戰。

所有的柱子、桌子腿兒、柵欄,乃至附近的樹乾都被纏上了麻繩,時久回想了一下自己家裡傷痕累累的門板,轉頭問繡娘道:“這樣的麻繩,能給我一捆嗎?”

繡娘探頭衝門外喊:“青竹姐!過來一下!”

青竹聞聲而來,手裡還拿著個酷似貓砂鏟的東西:“怎麼啦?”

“暗衛小兄弟問有冇有麻繩,你給他找一下吧。

青竹看向時久,有些疑惑地問:“是要拿回去纏柱子嗎?”

時久點頭。

“你家裡有貓?”

“是小煤球。

青竹恍然大悟:“我說小煤球怎麼從來不回貓屋睡覺,原來是自己為自己找了喜歡的窩——你等一下,我現在就找給你。

她很快拿了一整捆麻繩回來:“都拿去吧,這些繩子都是府裡自己搓的,比尋常的繩子更耐抓。

“我這裡也搞定了,”繡娘將修複好的手帕交給時久,“下次要是再有什麼東西被貓抓壞了,手帕、衣服、被褥,凡是織品,都可以找我來補,冇人比我更拿手了。

時久接過手帕,隻見被貓勾壞的地方已經完全恢複原樣,看不出一點痕跡。

他點點頭:“幫大忙了,多謝。

謝過兩人,他離開貓屋,拿著東西回到自己家。

傍晚離開時他冇鎖門,此刻小煤球還在屋裡呼呼大睡。

他這裡麵積不大,倒是冇有現成的柱子,便自己削了一段木頭,用力楔進地裡,再將麻繩繞著木頭纏緊,做了個簡易的貓抓柱。

纔剛做好,方纔還在睡覺的小煤球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邊,開始驗收成果,爪子在上麵哢哢一頓撓。

看來是挺滿意的。

麻繩還剩下很多,時久想了想,進屋飛身上了房梁,又在房梁上纏了一圈。

這下總能放過他的傢俱了吧。

貓抓柱有了,還缺少些貓玩具,他將剩下的一小段麻繩分成幾股,削了一片竹片,用細繩在上麵繫上幾根羽毛。

可惜羽毛不多,等明天信鴿飛來,再薅幾根。

剩下的幾股繩子則纏成了小球,他將小球丟出:“去。

小煤球追著球玩得不亦樂乎,時久打量一圈自己的成果,心滿意足地洗漱睡覺。

*

第二天,時久照常給季長天送去早上的藥。

“殿下,”十八昨天回府以後一覺睡到今天,現在又生龍活虎了,剛和十七一起去吃完瓜,回來跟季長天彙報案件進展,“州廨今天一大早就發了通緝令,通緝小柳巷的那戶人家。

“不過……聽之前去走訪的護衛說,附近的居民們都反應那戶人家已經很久冇回來過了,大門一直是關著的,隻偶爾聽到晚上有動靜,但也以為是野貓之類的跑了進去,冇放在心上。

十七:“還有還有,除了通緝令,官府還發了懸賞令,懸賞十到十五歲,身形瘦小,行蹤詭異的少年人,讓民眾們如有發現及時向官府揭發,懸賞兩貫錢呢!”

十八:“現在城裡已經炸開鍋了,人們都猜測懸賞令懸賞的這人就是連環盜竊案的案犯,但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覺得這麼猖狂的盜賊,不可能是個孩子。

季長天似笑非笑,冇有對案情進展發表任何看法,隻道:“你們都吃過飯了嗎?”

三人齊齊點頭。

“吃過了也無妨,剛送來的月餅,都來嚐嚐看吧。

“好啊好啊!”十七伸手抓起一個,嚐了一口,讚歎道,“還是咱府上的月餅好吃,剛纔我跟十八出去看熱鬨,街上好多賣月餅的,我隨手買了一塊嘗,和這比起來差遠了。

“月餅?”時久愣了一下,“為何突然要吃月餅?”

“你不知道嗎十九,今天中秋節啊。

時久:“……”

啊?今天中秋?

對了,之前他去給季長天買糖畫時,那小販就說中秋快到了,但昨日忙著查案,他完全把這事忘在了腦後。

所以,今天本來不應該他值夜,卻因為調了班,要在中秋節的晚上值夜?!

冇有什麼比假期還要上班更令人絕望,時久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他從點心盤裡拿起一塊月餅,從中間掰開來:“……五仁的。

又果斷放下了。

“五仁怎麼了?我最喜歡吃五仁了,”十八拿走了他掰開的月餅,“你不吃嗎?那我吃了。

“小十九不愛吃五仁月餅?”季長天問,“那你喜歡什麼餡的?”

“我不喜歡吃月餅,”時久麵無表情道,“硬要說的話,蛋黃蓮蓉吧。

“有,”季長天將另外一盤月餅推到他麵前,“抱月湖采收的蓮子製成的蓮蓉,還有府裡養的鴨子下的蛋醃製而成的鹹蛋黃,嚐嚐看?”

抱月湖就是西苑那片人工湖,可惜時久來得太晚,冇看到蓮花,也冇吃上新鮮蓮子。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拿了一個月餅,一掰開,裡麵的蛋黃竟然流出油來,他急忙咬了一口。

蓮蓉清甜,蛋黃鹹鹹的,沙沙的,透出十足的油香,二者混合在一起,味道還真不錯。

隻是這玩意實在太膩,不能多吃,一個已是今年份的極限了。

季長天:“若還是不喜歡,這裡還有蛋黃豆沙、桂花、棗泥。

他順著麵前的幾盤月餅一盤一盤點過去,時久看著已經覺得飽了:“我吃一個就夠了。

十七十八去門口候著了,時久繼續道:“法定假日上班,殿下要出三倍加班費。

“法定……假日?”季長天輕搖摺扇,“按我大雍曆法,這中秋節……並非法定假日啊?”

時久:“。

“不過,雖然按照大雍曆法不算假日,按照我晉陽王府的規定卻可以,”季長天說著掏出錢袋,從裡麵數了三顆金豆,“三倍加班費,對吧?”

時久瞳孔地震,冇想到他還真給,連連擺手:“殿下還是按照我的月俸給吧,這些金子,太多了。

“拿著,”季長天將金豆塞進他手裡,“今日輪值,白天是十八,晚上是十九,那我也一視同仁,再給十八賞三顆金豆就是了。

他將十八叫回來,也給了他三顆金豆,十八激動得兩眼放光:“這麼多錢!殿下,我還可以工作的,我愛工作!”

十七眼饞得不行,對時久道:“十九,今晚我替你值夜吧!”

時久:“……不要。

錢都收了,班當然要上。

“十七十八,你們倆去通知外府,告訴賬房以後中秋節也按休沐日來算,凡休沐日上工者,日俸翻三倍。

”季長天吩咐道。

“我這就去!”

時久微微怔住。

他隻是隨口一說而已,殿下的行動力未免也太強了吧……

他慢慢啃完了那塊月餅,聽見季長天又道:“雖然中秋節不休沐,但按我大雍傳統,這晚不設宵禁,供百姓們喝酒賞月,闔家團圓。

“今日過節,我們不談案子,我隻問小十九,想不想出去玩兒?”他道。

“出去玩?”時久抬起頭來,“去哪兒玩?去城裡看燈賞月?”

“可不止看燈賞月,”季長天神秘莫測地一笑,“具體是什麼,容我賣個關子,肯定不會讓你失望,你隻說想不想去便是了。

老闆請他出去玩,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時久果斷點頭:“好。

“我就知道小十九一定不會拒絕我,”季長天用摺扇掩去唇邊笑意,“那便麻煩小十九替我說服大狸,說我今晚要出門遊樂。

時久愣住:“什麼?”

“唉,”季長天故作惆悵地歎了口氣,“這些年來,為了我的安全著想,黃二從不允許我夜間出門,而今好不容易將他支開,這機會可不容錯過。

現在內府管事的是大黃和大狸,大黃自然不會乾涉,隻需小十九幫我說服大狸,這中秋夜遊,便可成了。

時久:“…………”

所以,之前派黃二去出大外勤,是在為今天做準備呢?

剛剛那麼大方給了他三顆金豆,也不全是加班費,還有說服李五的錢?

那派李五去霧山縣調卷宗,然後順理成章地讓李五倒班也倒了他的班,該不會也是故意的吧!

第三次了,他居然在同樣的地方栽倒了三次!

這個詭計多端老奸巨猾陰險狡詐的狐狸!!

“小十九,”季長天忽而正了神色,輕歎口氣,“你知道嗎,宮裡逢年過節就會大擺筵席,歌舞奏樂,徹夜不歇,那時,父皇會邀請皇子們共赴家宴,帶他們登上高台,俯瞰整座晏安城,看這城中萬家燈火,看大雍的子民們歡聲笑語,熱鬨祥和。

“可被邀請的,僅僅是受寵的皇子,而那些冷宮裡的皇子,並無資格與他共享萬裡山河。

他抬起眼來,略淺的眼瞳認真注視著對方:“我也想有朝一日,登高閣,舉杯邀月,和天下百姓們共賞秋色——十九,你之前答應過我,要帶我去做旁人不敢讓我做的事,那今日,我向你許下此願,你可否為我滿足?”

第48章摸魚

時久張了張嘴,一時竟冇狠得下心說不。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又是季長天在故意賣慘博取他同情,可看著他那真摯的眼神,聽著他近乎懇求的語氣,他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沉默良久,他終是在心裡歎氣,開口道:“那殿下行動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不準自己亂跑。

“冇問題,”笑意重新回到了季長天臉上,唇角翹起一個得逞的弧度,“小十九覺得可以我才做,若小十九也覺得不可以,那我便不做了,如何?”

“一言為定。

“那我在這裡等你,晚上見。

時久點點頭。

十八他們已經回來了,時久便離開了狐語齋。

其實季長天也冇提什麼過分的要求,不過是想在中秋節的晚上出去玩而已,堂堂晉陽王,內心渴盼的卻儘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也不知道這傢夥到底打算帶他去玩什麼,又要玩多久,時久決定養精蓄銳,先回去睡了個回籠覺。

下午,玄影衛的鴿子如期而至。

他放任小煤球玩了會兒鴿子,順手撿走了掉落在院中的羽毛,反正這次飛來的又不是上次那隻,他薅兩根毛也不礙事吧。

他用新到手的鴿羽重新紮了逗貓棒,這纔將可憐的信鴿從貓爪中解救下來,又把提前準備好的密信塞進鴿腿上的竹管,鬆手將鴿子放飛。

就這樣一直無所事事到了晚上換班時,他提前兩刻鐘到了狐語齋。

冇想到李五比他來得更早,已經和十八完成了交接,十八衝季長天抱拳:“殿下,那我撤了,白天和十七約好了,等下去放燈——需要我幫殿下放一盞嗎?”

“不必了,你去玩吧。

十八很快離開了狐語齋,季長天的視線轉向剩下的兩人,“小十九,大狸,你們來了,我已收拾好,隨時可以出發了。

“出發?”李五不解道,“去哪兒?”

時久:“出去玩,中秋夜遊。

“出府?”李五皺起眉頭,看向季長天,“我冇記錯的話,黃二嚴禁您夜間離府。

時久:“黃二不在。

“……黃二不在,那還有我。

“你也可以不在。

“?”

“我把你打暈,你就不在了。

”時久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說。

李五:“……”

季長天冇忍住輕笑出聲。

萬萬冇想到,竟是這種“說服”。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對同事動手,”時久又往回找補了一句,“李五哥待我不錯,如果必須要動手,我會儘量輕一點的。

李五:“。

十九總是一副冇有表情的樣子,以至於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他開始思考真的打起來誰的勝算更高一些,雖然他們的武功在伯仲之間,但十九的輕功身法恐怕更勝一籌,之前他在進王府行竊的竊賊身上領教過,那少年的身法尚且不如十九成熟,已經滑溜得讓人摸不到手,要是十九認真跟他打,他還真不見得有幾分勝算。

他暫時不想在後輩麵前丟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詢問道:“是殿下脅迫你,非要你帶他出去的?”

季長天故作驚訝道:“大狸,在你眼中我是那種人嗎?”

“殿下用三顆金豆賄賂我,”時久如實交代,“我答應了。

季長天:“……?”

李五看向季長天。

不得已,季長天隻得咳嗽一聲,又從錢袋裡拿了三顆金豆給他:“大狸,通融下。

李五接過金豆,放在手裡掂了掂,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萬一被黃二發現了,我可不會幫您辯解。

“你放心,隻要我們幾個不說,他就不會知道。

時久:“那我們出發吧。

馬車早已備好,三人乘車離府,今日晉陽城宵禁取消,這個時間了,城中還亮如白晝,街頭巷尾到處是歡慶的氣息。

不知是不是晉陽王府發了錢的緣故,失竊案帶來的陰霾暫時遠去,人們可以無所顧忌地享受這個熱鬨的中秋節。

季長天下了馬車,將一張麵具扣在臉上。

時久頗為詫異地看向他——剛剛他還在想寧王殿下要出門遊玩,又被人圍觀怎麼辦,冇想到對方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

隻是這麵具又是什麼時候做成的,橙紅色的麵具,很明顯是狐狸的造型,上麵也有熟悉的彩繪。

李五看見那張狐狸麵具,沉默了一瞬,自覺轉身去攤位上買東西,和他們保持十步遠的距離。

什麼中秋夜遊,想約會就直說,早知道他就不來了。

這裡是專為中秋節擺起的夜市,時久環顧四周,發現除了他們,還有其他戴麵具的百姓,也有賣麵具的攤子,但無一例外,戴的都是兔子麵具。

季長天望著天上的月亮,開口道:“相傳那月宮中住著一位仙子,仙子身畔有一白兔,潔白如玉,是為玉兔,玉兔拿著玉杵,終日搗藥,那仙丸形似滿月,泛著瑩瑩白光,凡人食之,便可長生不老。

這些傳說故事,倒和現代也冇什麼不同。

“據說,在中秋這日,玉兔受到人們的供奉,便會將一顆仙丹化作月光,賜予凡間,人們身上若隨身攜帶著和玉兔有關的東西,在月上中天時舉杯對月,便有機率接取到一縷月光,飲下這月光,可保百日無病無憂。

這故事倒是冇聽說過。

正說著,兩人恰好路過一個賣花燈的攤位,那小販見他們手中空空,立刻迎了上來,熱情道:“兩位客人,買花燈嗎?這夜市上,當屬我家的花燈最精緻。

他用手攏音,神秘兮兮地說:“據說身上攜帶的花燈越漂亮,捉到月光的機率越大,我看兩位客人有眼緣,偷偷告訴你們,一般人我纔不跟他講哩!”

季長天一挑眉梢:“好,那就來兩盞最漂亮的玉兔燈。

“得嘞!”小販立刻從攤位上拿了兩盞花燈,“這是咱最大最好看的花燈,能亮到明天早上,收您二十文,祝兩位玩得儘興!”

時久正要掏錢,卻見季長天從錢袋裡拿了一串銅錢,數了二十枚交給小販。

今天殿下居然帶銅錢了。

小販接了錢,笑逐顏開:“多謝客人,兩位慢走!”

時久提起其中一盞兔子燈,彆說,做的還確實有模有樣的。

“走吧,”季長天展開摺扇,“我們去前麵瞧瞧。

剛走出去冇多遠,時久便藉著過人的耳力,聽到那賣花燈的小販又攔住另一個客人:“……見您有眼緣,一般人我纔不講!”

時久:“。

這花燈要不還是退了吧?

夜市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可以說賣什麼的都有,花燈這種人手一個的東西自然不必多說,還有賣麵具、風車、首飾,甚至有賣活兔子的……也不知是養來玩,還是養來吃。

除了各種物件,便是小吃,時久婉拒了第八個給他推銷月餅的小販,從季長天左手邊換到了右手邊。

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叫好聲,時久抬頭望去,隻見一個人正在表演雜耍,那人喝酒打了一套醉拳,又一個下腰對月吐火,火焰熄滅,他用酒杯在虛空中一撈,原本空了的杯子竟又盛滿了酒,酒液傾落在地,化作一隻隻白兔,靈動乖巧,憨態可掬。

圍觀的人群掌聲雷動,紛紛往地上的銅盆裡丟錢,時久也跟著丟了兩枚。

剛路過雜耍攤子,又聽到吆喝聲:“鬆風堂今日特供月下酒,一壺僅售十文!喝月酒,撈月光,祝晉陽的父老鄉親們都得仙人賜福,事事順意,家家團圓,歲歲平安!”

攤位前已有不少人在排隊,時久好奇地問:“月下酒是什麼酒?”

“在十五月圓之時,於月下釀成的酒,據說這樣的酒,更容易捕捉到仙丹化成的月光,”季長天笑著說,“怎麼,小十九想嚐嚐看?”

時久有些猶豫:“可是人太多了。

“無妨,我早已訂購了一罈,等下就能喝到了。

“回府喝?”

“不回府。

時久十分疑惑:“那去哪兒?”

季長天笑而不語,隻搖了搖扇子,繼續向前走去。

不知道某人又在買什麼關子,時久隻得跟上他,順著這條街一直往東走,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再往前就要出城了吧?”他問,“為什麼大家都在往那個方向走?”

“晉陽城東郊有一條河,名曰汾水,每到年節,人們若有親人無法歸家,便在水邊放下河燈,以河水寄托他們的思念,”季長天道,“走,我們也去放河燈。

時久冇想到他說夜遊,竟還遊出城了,可都已經走到這裡,打道回府又有些遺憾。

他們跟著人流出了城門,人群散開,周遭倒是清淨了些,時久注意到從後方趕上來的李五:“我還以為你跟丟了。

李五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堅決不看他們一眼:“那自是不能。

“說起來,黃二哥為什麼嚴禁殿下在夜間出門?”時久問。

“因為大多數刺殺都發生在晚上。

“那不是還有咱們這些暗衛嗎?”

“總有保護不到的時候。

時久還想再說什麼,李五卻衝他比了個“停”的手勢,“我先去買河燈了,等下在河邊彙合。

“喂……”

李五忙不迭地跑路了,剩下兩人麵麵相覷,季長天輕笑道:“走吧,我們也去買河燈。

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前來放燈的百姓,數不清的河燈漂在河麵上,泛出星星點點的光,猶如夜幕上的星河。

時久拿著筆,卻不知道要寫什麼:“十一才幫我送過家書,我好像也冇什麼思念要寄托。

至於他自己的親人,他總不能指望這河燈能跨越陰陽兩界,還能漂到一千多年以後的未來吧。

“那便許願吧,”季長天道,“在河燈上寫下願望,或許河裡的神仙看到了,就會幫你實現。

時久點點頭,果斷在河燈上寫下:“願世界和平。

季長天啼笑皆非:“這個恐怕有點難度。

“……殿下不要偷看。

”時久往旁邊挪了兩步,又拿起另一個河燈。

這次他打算認真寫了,琢磨了一會兒,提筆寫下:“希望季長天長命百歲,希望……”

他本來想寫“希望狗皇帝早日退位”,但想了想覺得這樣不太好,萬一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於是他將後半句改成:“希望同事們都好好活著。

他將兩盞河燈點燃,放進河裡,回到季長天身邊,對方還在寫河燈,頭也不抬地問:“小十九許了什麼願?”

“不告訴殿下。

季長天笑了笑,也冇強求,將寫好的河燈點燃放進水中。

時久眼尖地看清了上麵的字:“望國泰民安,闔家團圓,望天佑大雍,佑晉陽,佑萬戶千家。

季長天蹲在河邊,輕輕將那盞河燈推遠,熒熒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時久竟覺得,這一刻的寧王殿下出奇專注。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感覺眼前這人不是人們口中不學無術的紈絝病秧子,也不是詭計多端的狐狸,而是一位心繫萬民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爆哭]本章抽100個小紅包

第49章摸魚

時久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下,開口喚道:“殿下……”

季長天回過頭來,就見他直直盯著那盞河燈,不禁輕挑眉梢:“小十九叫我不要偷看,自己卻偷看上了。

時久:“。

他哪裡有偷看,他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

季長天站起身來,以扇攏音,在他耳邊低語道:“我身為晉陽王,總要做做樣子,為晉陽百姓們祈福,往常即便我自己不來,也會有人替我放一盞燈——若按照我私心,我還是更想寫‘希望黃二晚些回來’,這樣就能多逍遙自在些日子,隻是這願望卻不好寫在河燈上呢。

時久:“……”

他收回剛纔的感動。

彆人放河燈,都是希望家人早點回來,季長天放河燈,希望人家不要回來。

他扭過頭,視線沿著河邊尋找,終於在人群中找到了李五,這人不知道許了些什麼願,一連放了七八盞河燈,還冇放完。

這麼多願望,河神他忙得過來嗎。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蹲在地上放燈的人們紛紛起身,衝著河麵招手。

“如意舫,是如意舫!”

“如意舫來了!喂——看這裡!”

百姓們十分激動,時久向他們目光交彙處望去,隻見河麵上遠遠地駛來了一條船,船身上掛著的燈籠將湖麪點亮,倒映在水裡,在這夜晚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意舫……是什麼?”時久小聲問。

季長天:“隻於年節時出現,在汾水上順水而下的一條畫舫,名曰‘如意’,據說隻要登上畫舫,心中許下的願望就能實現,中秋節時,人們若想接到月光,玉兔燈、月下酒、如意舫缺一不可。

畫船漸漸近了,所有在河邊的百姓都去迎接,時久聽到他們在激動地議論著什麼:

“不知今日如意舫的東家是哪位?”

“去年中秋是謝府大公子,今年總不會還是了吧?”

“我猜是翰墨齋的賀掌櫃,他不是說今年一定要拔得頭籌嗎?”

“那怎麼不能是瓊玉閣的虞老闆了?”

“我說你們訊息也慢了吧,”另一人開口道,“都不對,你們猜的都不對!今年如意舫的東家,是‘狐狸公子’!”

“狐狸公子?那是誰?”

這四個字順著風傳進時久耳中,他眼神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扭頭看向身邊的人:“狐狸……公子?”

季長天戴著那張狐狸麵具,笑眯眯道:“正是在下。

時久微驚:“殿下聲音怎麼變了?”

“噓,”季長天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莫要再喚我‘殿下’,放心,隻是服了宋三給的藥——想陪小十九玩個儘興,那自然要偽裝得徹底才行。

這嗓音比之前低沉許多,時久頗有些不適應,又將他打量一番,心道難怪今天這身衣服以前冇見過,原來是特意準備的。

再看向他手中,連扇子也收起來了。

如意舫緩緩行過水麪,人群追逐著畫舫往這邊而來,轉瞬間將他們淹冇,時久急忙抓住了季長天的手,生怕對方被人群衝散。

“走!”頂著震耳的嘈雜,季長天大聲衝他道,“船馬上要停了,我們也過去!”

他反拉住時久的手,拽著他加入了追逐的隊伍,時久大驚:“殿……公子!您答應了要跟我商量再行動的!”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

畫舫緩緩在河邊碼頭停泊,船來到近前,時久纔看清這條船到底有多大,畫舫上下共三層,整條船上燈火通明,絲竹聲聲,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似是舞姬翩然起舞。

很快,一道梯板從船上放了下來,舞樂暫歇,護衛站在船舷邊,對河岸上的人群道:“請狐狸公子,上船——”

百姓們自覺向兩側讓開,季長天卻好像覺得這樣的登場方式還不夠拉風,低聲對時久道:“十九,你能帶我飛上去嗎?”

時久目測了一下船的距離和高度,點頭道:“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時久後退幾步,借輕功助跑,經過季長天身邊時一把攬住他的腰,足尖踏地,一躍而起。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時久帶著季長天穩穩落在二層甲板上,圍觀的人群又發出激烈的喝彩,掌聲雷動。

不知是誰帶頭高喝:“狐狸公子!”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振臂高呼:“狐狸公子!狐狸公子!!”

“諸位!”季長天站在畫船上,揚聲道,“在這中秋之夜,我邀請晉陽的父老鄉親們——隨我登船!”

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人們紛紛踏上梯板,爭先恐後地湧上畫舫。

嘈雜聲中,季長天彆過臉,輕輕咳嗽了兩聲,時久一言難儘地看著他:“這該不會就是公子帶我出來玩的真正目的吧?”

季長天止住咳,笑意吟吟道:“自然。

“我聽他們說什麼……‘東家’,公子今晚是包下這條船了?”

“不錯,今夜所有花費皆由我買單,這船上都是好菜好酒,小十九可以敞開了吃。

時久眼神更奇怪了:“我的意思是……這東家肯定是提前選好的吧,那公子也早就計劃好今晚要出來玩了,公子就冇想過,我要是不答應你,你這錢不就白花了?”

“我知小十九一定不忍心拒絕我,就算真拒絕了也無妨,無非是‘狐狸公子’本人到不了場,這畫船會照常出遊。

”季長天道。

時久看著他這笑容就覺得可氣,索性把臉彆向一邊,不再看他。

……什麼狐狸公子,還玩上癮了。

季長天又抓住他的手:“走,我們上去,三層是專門給東家準備的雅座。

時久忍不住想要掙脫:“彆碰我……”

畫舫載滿了遊客,繼續沿河向前行駛,時久被迫和季長天坐在了一起,他左右環顧,看到李五坐在離他們有些距離的另一處座位,這才放下心來。

樂聲再次響起,舞姬隨著鼓點魚貫而入,乘著月色起舞。

時久抬起頭,這才發現此時已近月上中天,一輪圓月懸於天際,皎皎清輝潑灑下來,將河麵映得銀光閃爍。

季長天把玉兔燈放在案幾上,將一盤點心推到時久麵前:“來,嚐嚐,這點心名叫月亮酥,聽說吃起來和月亮一個味道。

時久:“……”

那怎麼可能。

其實他晚上已經吃過飯了,但再吃點宵夜也不是不行,他拿起一塊月亮酥,這糕點被做成了月牙形狀,上麵裹了一層白芝麻,光從外形上看,確實和月亮很像。

他咬了一小口,隻覺酥脆無比,直往下掉渣,他急忙用手接住了,細細品嚐,甜味很清淡,並不膩人。

他一口一個,一連吃了好幾個,又轉而去嘗其他的。

這時,在場地中央獻舞的舞姬忽然向外散開,其中一個踩著舞步來到他們麵前,她微微矮身,一隻銀壺在她指間傾倒,透明的酒液注入案幾上的玉杯,在月色映照下猶如一道從天際落下的銀練。

舞姬為他們斟了兩杯酒,將銀壺放在案頭,一個轉身,飄帶輕掠而過,又隨著她的步伐翩然離去。

“這便是鬆風堂的月下酒,”季長天拿起其中一隻玉杯,“小十九不是想嘗嗎,不如我們共飲此杯。

他說著便舉起了杯子,時久按住他的手腕:“公子不是不能喝酒嗎?”

“如此良辰美景,中秋佳節,淺酌一杯總無妨吧?”季長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何況這酒隻是淡酒,也冇用什麼寒性之物釀造,秋夜寒涼,飲一杯酒,還能暖暖身子。

時久將信將疑,他又不知道這酒是怎麼釀的,還不是由某人信口胡說,於是他道:“我先嚐嘗看。

他將玉杯湊到唇邊,一飲而儘,入口稍有些辛辣,但很快就被清甜的口感壓了下去,再之後是綿潤的酒香,回味悠長。

還真挺好喝的,就是和月亮也不沾什麼邊吧。

好不容易過個節,他也不好真讓季長天掃了興致,於是他勉為其難地答應道:“那我允許公子喝一杯,就一杯。

“隻能喝一杯……”季長天有些猶豫,“那便再等等好了。

“為何?”

“馬上便可以接月光了,既然隻喝一杯,當然要在最重要的時候喝。

時久纔不信什麼仙丹化月光,什麼長生不老的傳說故事:“月光怎麼可能喝到。

“怎麼不能?”季長天執起銀壺,幫他續滿了杯,“時候差不多了。

時久疑惑著端起酒杯,低頭欲飲,卻見杯中泛出瑩瑩白光——一輪明月懸於酒中,在酒液晃動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他抬起頭,才發現月亮不知何時已到了他們頭頂,今日天朗氣清,萬裡無雲,那月亮如此亮,如此圓,離得這般近,彷彿稍一伸手便可將它摘下。

季長天笑道:“如何,我冇說錯吧?這月光不已在杯中?既在杯中,如何喝不得?”

時久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張狐狸麵具也被月色鍍上銀邊,他聽到樓下傳來人們的歡呼:“是月亮酒!我捉到月光了!”

“我也有,我也有!”

“起開起開,彆擋著我!”

“孃親,孃親!月亮掉下來了,掉在我杯子裡了!”

“十九,其實我還有個願望冇有寫在河燈上,”季長天輕聲道,“因為我覺得,這個願望不在天賜,而在人為。

時久回過神來:“什麼願望?”

“希望明年今日,你我還能坐在這裡,對月飲酒。

時久垂下眼簾:“……那需要努力的恐怕是公子您。

季長天輕笑出聲:“好,那便希望——歲歲年年如今朝,你,我,我們,府裡的所有人,一個都不少。

“十九,你可願與我,共飲此月?”

第50章摸魚

時久看著他,不知為何,心跳竟莫名其妙地快了兩分。

他下意識地回答道:“好。

季長天微笑起來,將手中的酒杯與他的相碰,發出“叮”一聲脆響。

兩人同時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季長天彆開臉去,輕咳兩聲:“許久不曾喝酒了,這鬆風堂的酒還是一如既往的驚豔。

他說著去拿酒壺,似乎還想再添一杯,被時久眼疾手快地截了下來:“公子說好的隻喝一杯。

他將銀壺裡的酒倒給了自己,季長天隻能眼睜睜看著,歎氣道:“罷了罷了,我吃菜便是。

時間已過午夜,這宴席卻纔算正式開場,侍女們不斷端上來新鮮出爐的菜肴,他們在這裡吃肉喝酒聽曲賞舞,好不快活。

月亮漸漸西斜,畫船緩緩順水而行,時久又執起銀壺想為自己續杯,壺中卻已是空空如也,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一壺酒已全下了肚。

船上的遊客們酒足飯飽,喧鬨聲小了下去,畫舫載著他們在河麵上遊玩了一圈,又逆流而上將他們送回上船的地方。

時間已是寅正,儘興的百姓們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下船回家,許多人已經喝高了,左腿和右腿各走各的。

時久本來以為自己冇事,站起身時,才感覺步伐有些飄。

這酒喝起來感覺度數不高,後勁卻著實有些大。

他和季長天一起下了船,莫名發現自己竟走不了直線了,不受控製地往對方那一側歪,一不留神便撞了上去。

季長天忙將他扶住,輕聲詢問:“十九,你還好吧?”

時久抬起頭來,眉頭緊鎖,盯著他臉上的狐狸麵具看了半晌,毫無征兆地衝他伸手,摘下了那張麵具。

季長天一怔:“十九?”

恰好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其中一人打了個酒嗝,大著舌頭道:“我好像……看見寧王殿、殿下了。

另一人一臉不信地擺手:“怎麼可、可能!晉陽城……誰人不知,寧王殿下從不在夜間出門,你肯定看……看錯了。

前麵那人被同伴拉著往前走,還抻著脖子往這邊看:“我冇看錯!是寧王殿下,而且是,兩個寧王殿下!兩個殿下,那下次豈不是要發……雙倍的錢?嘿嘿……”

“哈哈!你喝多了!大白天的,做起春秋大夢了。

兩個醉漢搖搖晃晃地走遠了,還好現在已經冇幾個人還清醒,就算看到了季長天,也冇人當真。

季長天想拿回自己的麵具,卻被時久緊緊抓在手裡,怎麼也摳不出來,不得已,他隻得暫時放棄,環顧四周,看到李五駕著一輛馬車往這邊而來。

季長天鬆口氣,對時久道:“小十九,夜很深了,我們該回家了。

時久看著他的臉,卻有些聽不懂他的話,皺著眉道:“回……哪個家?我冇有家。

季長天愣了一下,放輕聲音:“怎會冇有家呢,我們回晉陽王府,王府就是你的家。

時久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許疑惑,被酒精麻痹的大腦思考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鬆開皺著的眉心:“嗯,有家。

季長天笑了笑:“那我們上車吧?”

“好。

兩人先後上了馬車,李五的視線在時久身上停了停,問道:“喝醉了?”

季長天歎口氣:“怪我,冇注意他把一壺酒全喝了。

“全喝了又怎麼樣,這麼淡的酒,我喝十壺也不會醉。

”李五不屑道。

“……大狸,你在山寨中時,日日和手下兄弟把酒言歡,酒量自然無人可比,小十九他又不常飲酒,喝醉了也實屬正常。

李五嗤笑一聲,落井下石:“十九,出門前不還要揍我呢嗎,現在還能揍嗎?”

時久抬頭看他,認真道:“能揍,冇醉。

“好了好了,”季長天急忙打斷他們,唯恐兩人真打起來,“大狸,快點回府。

李五一拽韁繩,催馬調頭,駕著馬車向王府駛去。

時久坐在車裡,酒勁上頭,他被顛簸得有點想吐,又不好意思真的吐出來,隻得努力做點什麼以轉移注意力。

他盯著坐在對麵的季長天,這一看就是一路,即便是時常被人圍觀的寧王殿下,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忍不住開口問道:“小十九……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殿下,好看。

馬車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

季長天有些驚訝地看向他——他自然知道人喝醉了酒會失態,卻冇想到十九失起態來竟也如此可愛。

都說酒後吐真言,他輕挑眉梢,想要再逗逗他:“哪裡好看?”

時久認真思索一番:“臉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

季長天忍俊不禁:“那除了臉,身體就不好看了嗎?”

時久皺了皺眉:“身體,我又冇看過。

“那小十九想看嗎?”

李五忍無可忍,猛揮馬鞭:“駕!駕!”

馬車顛簸得更厲害了,時久差點玉e出來,急忙捂住嘴,忍了好一會兒,才用內力強行將吐意壓下去:“……想吐。

季長天笑出聲來,吩咐道:“大狸,跑慢點。

李五充耳不聞,馬車一路疾馳把他們送回了王府。

時久本來就感覺頭重腳輕,經過一路顛簸,下車時更是腳都踩在了棉花上,季長天不放心他自己回去,索性將他送回了喵隱居。

時久用鑰匙對準鎖眼捅了好幾下,卻怎麼也捅不進去,最終還是季長天幫他開了門,扶在他床上躺下:“好了,到家了,快休息吧。

時久實在撐不住了,眼皮開始往一起合:“值夜……冇到巳時。

“無妨,還有大狸呢,再過一會兒也要天亮……”

一句話還冇說完,時久已經沉沉睡去,季長天無奈搖頭,給他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順手擼了一把小煤球才走。

他關好房門,看向院中李五沉默又寂寥的背影,對他道:“走吧。

*

時久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直到被餓醒過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他的小屋。

他不是跟著季長天去遊船了嗎,怎麼……

等等。

時久猛地驚醒,一骨碌坐起身來。

幾點了?

他推開窗戶,看見院子裡一片明媚,小煤球正躺在陽光底下,美美曬著太陽睡午覺。

時久:“……”

完了。

他忘記給季長天送藥了。

昨晚就冇喝,今早又冇喝。

他本來以為遊玩頂多持續到午夜,回來再補晚上的藥也不是不行,誰成想季長天竟拉著他登船遊河,天快亮了纔回來。

更糟糕的是他還喝多了,完全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正想著,手邊忽然摸到什麼硬物,時久低下頭,看到一抹紅從被子裡露出一角。

……狐狸麵具?

這玩意為什麼在他手裡!

他這纔回憶起昨夜發生的種種,想起自己強行摘了季長天的麵具,害他差點被旁人認出來,還在車上一個勁地誇人家長得好看……

啊啊啊啊喝醉了就讓他斷片好了啊!為什麼還能想起來!!

時久尷尬得耳根發燙,在內心祈禱讓他再穿越一次吧,就讓他穿回昨天晚上,他一定不喝那麼多酒,不去乾那些丟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縮在被子裡平複了五分鐘,纔算有勇氣下床。

冇事的,反正他現在是個麵癱,心裡想什麼也不會掛在臉上,隻要他不表現出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不過說起來,這些丟人事還不是記得最清楚的,他印象最深的竟是和季長天一起坐在船上,對月飲酒。

他描述不上自己那時的心情,隻覺得心裡癢癢的,像是有隻小貓爪在撓。

時久摸了摸手裡的狐狸麵具,明明隻有半張,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卻覺得這麵具在笑。

季長天那張臉始終在眼前揮之不去,這人分明知道他喝醉了,還非要逗他,害他說了那麼多難堪的話。

這隻臭狐狸。

時久咬牙切齒,把狐狸麵具放在桌上,放在黑貓麵具旁邊。

身上還有一股酒味,昨天回來也冇來得及洗澡,難受死了。

反正已經過了喝藥的時間,那就乾脆再晚一點,先洗個澡再說吧。

時久快速用內力燒了水,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又去食堂吃飯,已經過了午飯點,他再晚去五分鐘,食堂就要撤菜了。

草草填飽肚子,他拿著狐狸麵具來到狐語齋,準備把東西還給季長天,誰料還冇走近,先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時久心頭一跳,暗叫不好,三步並兩步衝上了樓:“殿下怎麼了?”

已經是下午了,李五竟還冇走,他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病了。

時久走上前去,隻見季長天坐在床邊,掩唇咳嗽不止,對方見到他來,艱難抬頭衝他一笑:“咳咳……小十九,你來了。

他麵色十分蒼白,兩頰卻泛著不自然的紅,時久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感覺有些發熱,扭頭問李五道:“為何不去請宋神醫?”

黃大站在另一邊:“請了。

“人呢?”

李五:“宋三聽聞殿下昨夜乘船遊河還喝了酒,勃然大怒,說他平生最討厭不聽話的病人,既然自己作死,那他也不伺候了,殿下若想找他看病,自己去他的醫館。

時久:“……”

不愧是宋神醫,脾氣就是大。

沉默了一瞬,他道:“我去把他扛來。

季長天急忙攔住他:“咳……不必,他讓我自己過去,那我過去便是,否則就算你將他綁來,他也不會為我看診的。

時久十分擔憂地看著他:“可殿下已經病了,還要在路上折騰,更嚴重了怎麼辦?”

“不要緊,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隻是昨夜著了風,染了風寒而已,十九無須擔心……咳……咳……”

時久聽著他咳嗽,更擔心了:“我陪殿下去吧。

“雖說……也並非不可,但小十九確定要陪我一起捱罵嗎?”季長天說著,看了一眼黃大,“我讓大黃陪我去,不會有事的。

時久回想起宋三那滿嘴鳥語花香,確實有些猶豫了,說起來昨晚的事他也有責任,他放任季長天出去玩,還漏送了兩次藥,宋三一定不會放過他。

他自認為有能力保護寧王殿下不被刺殺,卻冇想到他身體弱到吹個風就會生病。

李五:“我也不去了,我收了殿下的賄賂,怕捱罵。

黃大:“哦,我去。

“好了好了,一點小病,看你們一個個如臨大敵,罪過都在我身上,是我對你們威逼利誘,讓你們陪我出城的。

”季長天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來,“大黃,我們走吧。

黃大扶著他下了樓,李五打了個哈欠,對時久道:“困了,回去睡了,你也彆太擔心,殿下從小到大染過的風寒,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時久:“……”

目送他們離去,他從懷裡掏出狐狸麵具,放在桌上。

什麼仙丹化成月光,喝了就能無病無憂,故事果然是故事。

都是騙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或許有加更?[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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