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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加班
“此言當真?”黃二一臉愕然,“我就說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身法詭異之人,原來練的都是同一種輕功……可不對啊,十九,你的輕功是誰教你的?”
時久:“……”
他也不知道啊。
他穿越到現在不過四個月,剛穿來時,這武藝和輕功就在身上了,那時他還適應了好幾天才能掌控自如。
並且他十分確定,武功、刀法都是玄影衛統一傳授的,輕功卻不是,玄影衛所有同事中,冇有一人和他輕功相近。
但這輕功究竟是怎麼來的,他一無所知。
難道……是在他加入玄影衛之前就有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奇怪了,他到現在都不理解為什麼自己一穿過來就穿著古人的衣服,還有正當的身份和工作,他隻能將這理解為一種身份設定的補全,畢竟穿越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科學了。
但他也冇想過這種補全有可能是從“他”降生的那一刻開始,目前他所瞭解的,隻有薛停說十四年前在路邊撿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將他帶回玄影衛培養,以及“十八”和他一同加入,一起訓練,從小到大一次都冇贏過他。
……如果按照“十八”的說法,那這輕功倒的確很有可能是在他加入玄影衛之前就有了,宮裡的人都冇見過這種輕功,大概隻當他天賦異稟,悟性高學得快,自己開創了新路子。
這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他不能用這套說辭應付殿下他們。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感覺到那一道道或驚訝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時久不禁後退一步,下意識地向季長天身邊靠去。
死嘴,快編啊!
季長天留意到他的小動作,立刻衝黃二遞了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追問了,又轉頭對時久道:“沒關係,小十九不想說,那就不說了,我允許你們擁有屬於自己的秘密。
”
“是小的時候,跟村裡一位伯伯學的,”時久用最短的時間馴服了自己腦子和嘴,“我的武功和輕功,都是他教的。
”
“伯伯?”
時久點點頭:“他一開始並不是村子裡的人,隻是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乞丐,途徑我們村子,便在村口行乞,村長見他可憐,冇有趕他走,於是他就在村子裡定居下來。
”
“村子裡大部分人都很好,時常會有人將自家用不上的舊物件救濟給他,見到他來行乞,就給他一口飯吃,但他十分邋遢,其貌不揚,話也講不利索,也有很多人不喜歡他。
”
“那時我還小,並不知他叫什麼名字,隻知道他時常被村裡調皮的小孩合夥欺負,他們嘲笑他又臟又臭,嘲笑他是個傻子,還會撿起小石子來打他,但他從不生氣,隻是嘻嘻哈哈地陪那些小孩玩鬨。
”
“有一天他又被欺負,被我娘聽見了——我娘雖目盲,耳朵卻好用,她故意製造動靜嚇走了那幾個討厭的小孩,又讓我拿了幾枚銅錢,施捨給那乞丐。
”
“我把錢丟到他的破碗裡就要回家,他卻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問我想不想習武,我被嚇壞了,甩開他就跑。
”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完整的句子,那時候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傻子,從那以後,他日日來我家蹲守,問我想不想習武。
”
“我思來想去,覺得習武也冇什麼壞處,何況我娘目盲,我若是能習得一身好武藝,就能保護她,所以後來我答應了乞丐,跟著他學習武藝,管他叫伯伯。
”
說完,時久暗自鬆了口氣。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還好玄影衛給的背調裡有提到過“十九”幼時的經曆,他確實跟著一個老乞丐習過武,隻不過也隻學到了一點三腳貓的功夫,絕對不是這來去無蹤的輕功身法就是了。
季長天看著他,微不可見地挑了下眉。
這故事,編得還有模有樣的。
黃二思索片刻:“所以說,你這輕功是跟著一個來曆不明的乞丐學的,那這個乞丐肯定和連環盜竊案存在某種關係啊!對了,十一不是去給你送信了嗎,要不我快馬加鞭趕上他,讓他順便把這乞丐綁……請來,我們問問他,不就結了?”
時久聞言一驚,忙道:“可他早已經不在人世了,三年前我回村時,村民便告訴我,他已經病死了。
”
“……已經死了三年?”黃二大失所望,“那這線索,豈不是斷了?”
“卻也不算全無收穫。
”季長天來到書案邊坐下,拿起墨塊準備研墨。
十六上前一步,主動道:“殿下,我來。
”
季長天點點頭,在桌上鋪開一張白紙,合起摺扇當作鎮紙壓住,又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狼毫:“現在,我們不妨把已知的資訊彙總一下。
”
時久看著他提筆蘸墨,心裡稍稍放鬆下來。
還好他現在是個麵癱,緊張也不會表現在臉上,不然的話,今晚一定會露出破綻。
小楷落在宣紙上:“首先,我們知道了在晉陽城行竊的毛賊不止一個,十九的輕功也非獨一無二,很有可能是一群習練了此種輕功的少年人,共同完成了駭人聽聞的連環盜竊案,那麼‘盜聖下凡’之說便不攻自破了。
”
“這樣的少年究竟有多少暫且不知,但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是有組織有計劃的作案,幕後有人操縱的可能性很大,此人對晉陽城十分熟悉,且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將那群孩子弄啞以便控製——此事還需明日宋三來了做進一步判斷。
”
“其次,那日我們在官道上遇到的小偷,極有可能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
“這又是怎麼判斷出來的?”十六疑惑道,“雖然他們之間相似點很多,可那天我抓到他時,並冇發現他和十九哥有一樣的輕功啊?”
季長天微微一笑:“或許他並非冇有,隻是當時無法使用罷了——宋三自己雖武藝平平,洞察力卻是一流,那日他到府時與我說,他觀察了小十九的身法,發現他所習練的輕功絕佳,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需要極高的專注度,長時間使用異常耗神和消耗體力。
”
時久:“……?!”
宋三是什麼時候觀察的?那天在狐語齋,他們難道不是隻打了個照麵嗎?後來他追上去,宋三跟他說完話就直接走了,冇再回來接觸季長天。
好可怕的大夫,隻看上一眼就知道他的輕功有什麼缺陷,以後可千萬要離他遠點,免得再被髮現更多破綻。
不過,照他這意思,自己穿越過來以後食量變大了許多,竟是因為這輕功?
季長天:“那天我們遇到那小偷時,他似乎已經餓了許久,想必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身體已經無力再使用輕功了,否則光憑十六,應當是追不上他的。
”
時久眼中露出些茫然。
所以這輕功是可以關的嗎?能不能告訴他怎麼關,給他個使用說明書啊!
要不他也餓自己三頓試試?
十六撓了撓頭:“不用輕功都跑那麼快?”
季長天邊寫邊道:“換個角度想,我們離京回晉的訊息人儘皆知,晏安到晉陽的官道也就隻有那麼一條,我們何時經過何地不是秘密,想打聽總能打聽得到,可知道不代表敢對我們動手,一個尋常人家的孩子,怎敢上官道偷我這個晉陽王的東西?”
“有道理……”
“他行動如此迅速精準,想必時常受到類似的訓練,可他出現的地點卻很耐人尋味——連環盜竊案發生在晉陽城中,晉陽繁華,商賈貴胄眾多,有油水可撈,可那日我們尚在五百裡外,所經也非什麼富庶之地,那孩子為何不隨著同伴一起行動,偏偏出現在那裡?”
這時,李五突然開口:“叛逃。
”
“不錯,”季長天在紙上寫下“叛逃”二字,“那日我觀他雙臂有不少舊傷,似是鞭痕,想必平日裡冇少受到虐待,我猜他是好不容易纔逃離了組織的控製,一路奔逃躲藏,經常食不果腹,恰逢我們的車馬路過,便伺機偷竊。
”
“合情合理,”黃二道,“那如此說來,這小孩說不定是個突破口啊?他肯定知道盜竊團夥內部的情況,又是叛逃者,不大可能會為他們保守秘密——殿下,可需要我去將他抓來?”
“暫且不急,距離遇到他也已過去半個多月,他指不定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是先等明日宋三過來,看看能否在剛抓到的那孩子身上挖掘出更多線索,再做下一步打算。
”
“明白。
”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季長天繼續寫字,“這些孩子不會憑空出現,那麼他們究竟從何而來?孤兒?棄子?又或者是誰家丟失的孩子?我在晉陽十年,據我所知,晉陽及周邊各州縣並冇發生過時間非常集中的人口失蹤案,但也不排除是在我來之前發生的,此事還需進一步確認,我會想辦法調取一下州廨卷宗。
”
一時間誰都冇有再說話,眾人各自思忖,神情凝重。
季長天將寫好的紙捲起,打了個哈欠:“好了,就先說到這兒吧,我也乏了,你們都回去休息,有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
”
暗衛們各自散去,季長天回到狐語齋,將那張“案情彙總”交給之前缺席的黃大。
“此事當真蹊蹺,”他用扇尾輕抵下巴,問道,“大黃,玄影衛中可有和小十九近似的身法?”
黃大稍加思索,搖頭。
“冇有……”季長天輕敲摺扇,也對,那日京郊遇襲,圍困他們的十五人身法皆相似,但又都和十九完全不同。
“這玄影衛的考覈標準是什麼?”他又問。
“一者,良家子弟,武將後人,家奴,背景乾淨,身世清白,須身強體健者,負責保護皇帝、收集情報,從小培養。
”
“二者,罪犯,戴罪立功,隻負責緝拿,以罪犯捉拿罪犯,事半功倍,不設年齡限製,隻在需要時臨時征用,不發工錢,算是編外散職。
”
十九肯定是第一種,可這從小培養……
黃大:“但也有例外。
”
季長天抬起眼來:“什麼例外?”
“玄影衛,先帝所創,初代玄影衛,入選人數不足,年齡適當放寬,或急需擴招,亦適當放寬,又或天資卓絕者,酌情放寬。
”
季長天眉心微蹙。
也就是說,輕功是在加入玄影衛之前學會的,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黃大還要再說什麼,季長天忽一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黃大會意,退到一旁。
很快,一陣敲門聲響起:“殿下,您還冇睡吧?”
小十九。
這個時間了,找他是來?
季長天上前開門:“怎……”
房門打開的瞬間,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時久正端著一碗烏漆麻黑的藥汁站在門口,公事公辦道:“殿下,您今晚的藥還冇喝。
”
第32章摸魚
季長天:“……”
怎會如此。
都這樣了居然還想著,早知道他就裝睡了。
無奈,他隻得輕歎口氣,把人請進屋裡:“進來吧。
”
夜已經很深了,他也冇心情再和一碗藥較勁,接過來一飲而儘。
時久看著他把藥喝完,衝他一抱拳道:“那屬下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
“……等等,”季長天急忙叫住他,被難喝得直皺眉,“你就冇什麼話想與我說?”
時久停下腳步。
他的確有些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纔剛下定決心想要融入這個家,纔剛邁出了第一步,卻又莫名其妙和一樁連環盜竊案扯上關係,他不知道這輕功究竟意味著什麼,但至少,他的身世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
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會產生髮自本能的恐懼,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又怎麼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帶著這份未知把自己融入寧王府,為他們帶去可能存在的隱患?
本來當臥底就很煩了。
他不想破壞這個家裡的任何,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貓一狗。
背對著季長天,他沉默了許久,終究是什麼也冇有說,隻道:“我隻是來給殿下送藥的,殿下喝完,那我就走了。
”
他迫切地想要逃離這裡,偏偏季長天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可我卻有些話想和小十九說。
”
剛抬起的腳步又落下來。
“今晚發生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季長天道,“我知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隻是都學了同樣的輕功而已,冇什麼大不了的。
”
時久終於冇忍住回過身:“哪怕這輕功被研究出來,就是為了偷盜,就是為了做壞事,殿下也不在意嗎?”
季長天笑了笑,把空藥碗放在一邊,走到他麵前:“一門武藝的誕生,本不帶有任何目的,習武者,可戍衛邊疆,佑大國,可看家護院,保小家,當然,也可以淪為市井流氓,地痞混混,恃強淩弱,為禍一方。
”
“你能說,是這武功讓他們成為英雄,是這武功讓他們犯下滔天罪行?不,隻看習武之人內心的選擇,武藝本身不過一張白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時久:“……”
“或許你那伯伯,也隻是個不甘被掌控而逃離的人,機緣巧合發現了你,覺得你有天分,便將這門武藝傳授於你,冇什麼彆的心思——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彆有用心,又能如何呢?”
“你已將這武藝學會了,那麼它便是你的,你想用它做什麼,難道還需征求彆人的意見?”
“就好比這把刀——”
季長天說著,忽然去拔對方腰間的佩刀,時久一驚,想要阻攔,可那寒意凜冽的刀光已然噴薄而出,傾落滿堂。
刀刃筆直的橫刀橫在眼前,雪亮如鏡的刀身上映照著他的臉。
“吹毛斷髮,削鐵如泥,如此鋒利的一把刀,你是用它來sharen,還是用它來救人?你為誰而揮刀,為自己,為旁人,為天下人?刀從鑄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隻是一把刀,想讓它發揮什麼樣的價值,全看執刀者自身的意願。
”
季長天說著拉起對方的手,將刀柄交到他手中,輕輕拍了拍:“命運,從來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裡。
”
橫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時久看著它,怔然出了神。
許久,他終於慢慢抬起頭來,看向麵前的人。
淺笑依然掛在那人臉上,和往日的樣子並冇有什麼不同,燭光在他身後跳動,將那身張揚的紅衣映得愈發熱烈。
看得久了,心底盤桓的陰霾似也被那抹明亮的色彩驅散,時久深吸一口氣,還刀入鞘,抱拳道:“謝殿下指點迷津,我明白了。
”
季長天笑了笑,衝他點點頭。
“那冇什麼事的話,屬下就先告退了。
”
時久走到門口,聽見季長天最後道:“暗衛於我而言,並非是可以隨意利用的工具、隨時丟棄的棋子,而更像是家人、朋友,留在我府上的每個人,也包括已經離開的每個人,他們都有各自的追求,都有其存活於世的意義。
”
“十九,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那份意義。
”
*
時久離開狐語齋,回到自己的住處。
越走,他腳步就越輕快,到了最後,幾乎是一路小跑。
他推開院門,箭步入內,餘光卻突然掃到地上多了個漆黑的大洞,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身體的本能快過腦子,他猛跨一步,躍過了那個洞。
人過去了,意識才追上來,他回過頭,頗有些無語地對那洞說:“又是你啊。
”
黑洞在地上滾了一滾,露出兩個碧綠的光點:“喵。
”
時久掏出鑰匙打開了自家房門,對它道:“進來吧。
”
小煤球立刻起身,抖了抖毛,老實不客氣地跟著他進了屋。
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明天還要上班,時久草草洗漱過便準備睡覺,一抬眼,卻發現黑貓已經先他一步占據了他的床。
無奈,他隻能勉為其難地讓出一半床鋪,挨著貓躺下。
時久仰麵朝上望著天花板,夜深人靜,隻有季長天說的話還縈繞在耳邊,他便這樣躺了許久,忽然翻了個身,把貓抱在懷裡。
或許季長天說的冇錯。
刀握在他手裡,他想用這把刀做什麼事,應該由他自己做主。
雖然他尚且不知自己存活於世的意義,但至少他明白,他這身武藝不該為暴君翦除異黨,殘害忠良。
想著,他又掏出那方手帕,藉著月色細細觀察,趴在他懷裡的黑貓也被吸引,伸出爪子去抓。
時久把手舉高,不讓貓夠到,卻一不留神被貓爪刮過手臂,白皙的皮膚上立刻多了一道新鮮的爪痕。
疼痛讓他微微皺眉,問道:“殿下不給你剪指甲嗎?”
小煤球:“喵?”
“他是不是根本抓不到你?”
“喵。
”
“既然這樣,那我給你剪吧。
”
時久說著收起手帕,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障刀,趁著貓還冇反應過來,他捏住貓爪,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削平了十八個血債累累的貓爪尖尖。
小煤球:“喵!”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卸除了武器的黑貓呲溜一下從他懷裡竄出,生氣地在他的木頭門板上一通亂撓。
時久收起刀,心滿意足地重新在床上躺平。
他確實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使用手裡的刀。
至少,他可以用刀給貓剪指甲。
*
次日清晨,狐語齋。
黃二快步入內:“殿下,我剛去了一趟宋三的醫館,他說上午有病人,走不開,得下午才能到府。
”
季長天今天早起了一會兒,此刻正坐在餐廳裡喝粥,聞言應道:“好,知道了,今日是你休假的最後一天,不給你安排差事了,去休息吧。
”
黃二卻冇走,猶豫了一下,又上前:“什麼時候了我還有心情休假,殿下,昨晚回去以後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對勁啊,您看,十九說他的輕功是小時候學的,他今年二十有四,那這個小時候,是幾歲?修習武藝,最合適的年齡是五歲左右,那也就是說,這輕功……已經存在了近二十年?”
他說著,又搖頭:“不對,恐怕還不止,如果他的那位伯伯也是從小練起,那這……”
季長天放下粥碗。
這確實是一個無法解釋的難題,玄影衛挑選合適的人員,也是年齡越小越好,而十九要在加入玄影衛之前已經學會了輕功,那時的年紀可能確實和黃二說的差不多。
也就是說,現在這些十三四歲的孩子,並不是第一批接觸到輕功的人,那他們的“前輩”又做了什麼,又去了哪裡?
二十年,甚至比二十年更久,如此長的時間跨度,幕後之人究竟在謀劃什麼?僅僅是為了偷盜這種簡單的事嗎?
“殿下?”
季長天回過神來:“小十九是自己人,你放心吧。
”
“……我當然冇在懷疑他,我是在懷疑他那位伯伯,您說他真的死了嗎?會不會是假死脫身?要麼,我還是去一趟他的家鄉,打探一番如何?”
季長天頗為無奈地看向他:“二黃,你就不能老老實實休個假嗎?過了今天,我還有更重要的差事交代給你,你原地待命吧。
”
“可是……”黃二見勸不動他,又轉身去問黃大,“大哥,你覺得呢?”
黃大正戳在一旁,負著手閉目養神,聽到他的詢問,開口吐出倆字:“一刻。
”
“什麼?”
“下值。
”
“……哈?”
“來了。
”
話音剛落,一道黑衣的身影轉過屏風,來到眾人麵前:“殿下今日起得好早,該喝藥了。
”
“……”季長天正在舀粥的勺子一停。
這頓早飯,它突然就不香了呢。
時久把藥碗放在他手邊:“您吃完再喝也行。
”
季長天一言難儘地喝掉最後一口粥,靜待片刻,又一言難儘地喝了藥,覺得自己如果有一天裝不下去了,那絕對是因為藥太難喝。
黃大沖時久點了下頭,對季長天抱拳後下值離去,黃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那殿下,我……?”
“你去給昨晚抓到那孩子送點吃的,彆餓死了,”季長天喝了口水,沖淡嘴裡的藥味,“等下午宋三來了,直接帶他過去。
”
“是。
”
黃二領命而去,季長天轉向時久:“昨天睡得晚,今日還要輪值,可撐得住?需不需要我給你放個小假,在我這裡小憩片刻?”
這寧王府竟如此人性化,讓時久不免驚訝,他十分心動,但還是拒絕了:“多謝殿下,我冇事。
”
兩人正交談間,李五也到了:“殿下,周氏裁縫鋪的掌櫃來了,說您之前在他那裡定做的秋裝已經做好,可要他現在進來?”
聞言,季長天不禁麵上一喜:“快請。
”
作者有話要說:
小十九有新衣服穿了[害羞]
第33章摸魚
周掌櫃提著精心打包的木盒快步入內:“殿下!”
“周掌櫃,”季長天親自將他迎進了屋,“快來快來,我可已經等你許久了。
”
時久跟著他們上了樓,來到季長天的臥房外,這裡用屏風隔出了一塊區域,作用大概相當於現代的衣帽間。
周掌櫃將木盒放在桌上,打開第一層:“小人幸不辱命,這加班加點地趕工了三天,總算是完成了殿下的囑托——咦,殿下,那位公子呢?”
“在這兒,”季長天把偷偷貓在身後的時久抓到前麵來,“小十九,怎麼還愣著,還不快試試你的新衣?”
“……就在這嗎?”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試衣服,怪不好意思的,可看季長天如此興致勃勃,時久也不好再推脫,隻得解下腰間佩刀,又脫了身上的夜行衣。
他剛脫下衣服,季長天便眼尖地發現了他手腕上的一點傷痕,驚訝道:“小十九,你受傷了?”
“啊,冇事,”時久將裡衣袖口擼高些許,露出小臂上細細的傷口,一夜過去,已經結痂,“昨晚和小煤球玩,不小心被抓傷了,我已經冇收了它的作案工具,殿下放心吧。
”
“作案工具?”季長天有被他的說法逗到,“這小煤球總是神出鬼冇,我常常尋它不得,冇想到它和你如此親近。
”
時久:“。
”
誰讓他們都看上了同一間房子呢。
“既然無事,那便繼續試衣吧。
”季長天又道。
周掌櫃將手裡的衣服遞給時久:“這是那日殿下最先看上的料子,公子便先試這一身如何?可需要我幫您穿?”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
旁邊有一麵巨大的穿衣鏡,時久換上衣服,走到鏡前。
這鏡子雖是銅鏡,卻打磨得極為光滑,清晰度也不比現代的鏡子差多少了,時久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深藍色的布料裁剪成衣,比那日看到時更漂亮幾分,紋飾用銀線繡成,在肩頭成雲,又凝作靈魚遊入下裳,落為翻騰的海浪,他稍稍轉身,衣料上的暗紋便泛出光澤,猶如波光粼粼的海麵,水天相接,渾然一體。
周掌櫃又遞給他一條腰帶:“公子,請。
”
這腰帶是條蹀躞帶,九個做工精美的銀質帶胯排列其上,經由帶胯垂掛出幾條長短不一的小帶,可懸掛刀劍、佩囊等一係列物件,方便又新潮,可以說是古人的時尚單品。
時久紮好了腰帶,綁上護臂,皮製的護臂上嵌了薄薄的金屬片,呈魚鱗狀緊密排布,實用且美觀。
最後,還有一條同色係的髮帶,他用髮帶綁好馬尾,這套衣服終於算是換完了。
他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忍不住感歎這氪金的皮膚就是不一樣。
季長天站在一旁觀賞,隻覺此刻的小十九比平日更顯得肩寬腰窄,挺拔靈動,忍不住用摺扇輕敲掌心,滿意道:“甚妙,甚妙!英姿颯爽,玉樹臨風,周掌櫃,你這手藝當真名不虛傳!”
“殿下過譽,過譽了!”周掌櫃笑逐顏開,“還得是這位公子身段標緻,穿什麼都好看哪!”
“掌櫃的所言極是,”季長天笑得彎起一雙狐狸眼,以扇掩唇,“下一套。
”
時久:“……”
不會真要全試一遍吧?
不得已,他又換下身上這套,換上另一套青色的。
季長天點頭道:“身如修竹,清雅出塵,不錯。
”
再換了一身白色的,這身竟是廣袖,還配了玉冠。
時久穿過來這麼久了,從冇穿過這種服飾,衣服勉強是穿上了,但這發冠是無論如何也搞不定——為了省事,他從來都是隻用髮帶紮馬尾的,根本冇認真束過發。
見他折騰了半天也冇搞好,季長天索性親自出手了,他將對方按在梳妝鏡前:“我來。
”
讓主子幫忙束髮什麼的,時久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好在季長天動作十分迅速,用玉冠扣住髮髻,再用玉簪橫穿固定。
時久看向鏡中,這玉冠上竟還鑲嵌了一顆瑩白的珍珠,珍珠周圍用金子轆了一圈珠邊,看起來就價格不菲。
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心道這哪裡是發冠,分明是工藝品,再過個一千年能放進博物館裡展出的那種。
季長天站在他身後,輕輕扶正他的腦袋,笑道:“‘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我的眼光果然不錯,小十九穿白色也這麼好看。
”
他離得太近,溫熱的吐息幾乎落在時久耳畔,時久隻感覺自己耳根發熱,冇忍住向另一側偏頭:“殿下,差不多了吧……”
“再試最後一套,”季長天迫不及待地拿起下一套,“來。
”
時久看著那套紅衣,瞳孔地震:“殿下,這個不適合我……”
“適不適合的,試過了才知道。
”
時久被他按著換上了衣服,那硃紅的布料鮮豔如火,衣服上的金鳥振翅欲飛,隻是這麼簡簡單單地一穿,他便感覺熱烈得要燒起來。
他看看銅鏡裡的自己,又看看銅鏡裡的季長天,最後看向站在旁邊笑得一臉曖昧的裁縫鋪掌櫃。
不是,這真的冇有夾帶私貨嗎?
這衣服它分明就是情侶裝吧,連版型都一樣啊!
正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黃二的聲音:“殿下,宋三到了,我已將他帶去了關押那小偷的牢房。
”
季長天聞言,回過頭來:“不是說下午纔到?”
“他說上午的看診已經結束,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趁著午休時間解決您這邊的事,下午可能還要回去繼續看診。
”
時久:“……”
這位宋大神醫,還真是忙啊。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中午了,試了一個多時辰的衣服,再試下去,他都累了。
纔剛轉過身,就見黃二站在一旁,眼神怪異地看著他道:“你倆這……缺個紅蓋頭就能拜天地了吧?”
時久:“……”
都說了穿這個會讓人誤會的!!
他火速把衣服脫掉,當做無事發生,又去找自己來時穿的夜行衣,找了半天卻冇找到。
不得已,他隻得換回了最開始試的那套衣服。
穿這身也還不錯,季長天勉為其難地放過了他,吩咐道:“黃二,去給周掌櫃拿十塊金鋌。
”
周掌櫃聞言大喜:“謝殿下!”
驗收完所有的衣服,送周掌櫃高高興興地離開了王府,他們也該乾正事了。
三人來到關押小偷的監牢。
雖說是監牢,但和玄影衛的大牢比起來還差得遠,時久甚至冇覺得有多陰森可怖,剛走到一半,宋三已經提著藥箱從裡麵出來。
宋神醫抬起頭,頗有些詫異地看向迎麵走來的三人——眉目如畫的寧王殿下,剛換了新衣服豐神俊朗的十九,以及一個多餘的黃二。
至於李五,很有眼力見地留在了門口,冇和他們一起進去。
季長天開門見山,詢問道:“怎樣?”
宋三收回視線:“檢查過了,確實是被人為毒啞的,應該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啞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啞藥的成分推測是幾味普通毒藥,不算太常見,但也不罕有,基本上花點錢都能搞到。
”
季長天皺了皺眉。
“還有,他脫臼的胳膊我給他接回去了,並給他餵了卸功散,他現在跑不了,”宋三說著將一個小瓶遞給季長天,“這是解藥。
”
“可還有什麼其他線索?”
宋三搖頭:“他身上有很多舊傷,有幾處骨頭斷過,應該是時常遭到毆打,我猜測幕後的人是通過暴力手段控製他們,讓他們不敢逃跑,但除此以外……卻也冇更多發現了。
”
“輕功呢?”
“除了十九身上,我冇再見過這種輕功,方纔我嘗試問他,他也一聲不吭,這孩子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身體極為瘦弱,最好不要刑訊逼供。
”
季長天心中微沉:“知道了。
”
“殿下,”時久開口道,“我能去看看他嗎?”
季長天稍作猶豫:“好,你去吧。
”
時久又順著走廊往前走了一段,來到唯一一間關著人的牢房。
兩個獄卒守在門口,為他打開了牢房門,時久開門而入,隻見那少年正蜷縮在牢房一角,用手摳弄著地上的茅草。
旁邊桌子上放著一個餐盤,裡麵有兩個包子一碗粥,已經冷透了,到現在還一口冇動。
他用內力重新加熱了食物,拿到少年跟前:“怎麼不吃,不餓嗎?”
少年望著那香噴噴的肉包子,吞嚥了一口口水,卻還是冇有伸手,又往後縮了縮。
時久蹲在他麵前,輕聲道:“昨晚弄傷了你,現在還疼嗎?”
少年低著腦袋不看他,搖了搖頭。
“你叫什麼名字?”問完,又想起對方不會說話,“會不會寫字?”
少年又搖頭。
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就算真被人抓了也很難泄露什麼情報出去,這幕後之人還真夠謹慎的。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輕功是彆人教你的嗎?”
少年不答。
“昨晚你應該認出來了吧,我也練了和你一樣的輕功,我隻是想向你確認,他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師父。
”
少年終於抬起眼來看他,似乎在判斷他這話的真實性,半晌,又重新低下頭去,依舊什麼也不肯交代。
“……那,和你一樣練了這輕功的孩子,是不是還有很多?”
冇有迴應。
時久歎口氣。
看來有關這幕後之人的情報,這孩子是一句也不肯透露,無奈,他隻得將餐盤又往對方跟前推了推:“你吃飯吧。
”
說罷他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最後道:“這裡是安全的,冇人能救你出去,同樣,也冇人會來傷害你。
”
少年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牢房門重新關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儘頭。
隨即,他猛地抓起麵前的包子,狼吞虎嚥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注:“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出自《詩經·衛風》
本章抽100個小紅包~
第34章摸魚
時久離開牢房,和等在外麵的季長天彙合,衝他搖了搖頭:“冇問出來。
”
他都無中生師了,那少年居然無動於衷。
“無妨,”季長天並不意外,“這孩子戒備心極強,問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
“我看從他這裡突破是冇希望了,要麼我們還是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個小偷吧,”黃二道,“殿下,您一聲令下,我現在就動身。
”
“不著急,未時了,先吃飯。
”
“……哈?”
季長天早上起得晚,午飯也吃得晚,時久確實有點餓了,他冇有異議地跟隨對方回到狐語齋,一抬眼,卻看到宋三正坐在餐廳裡。
時久頓了下:“宋神醫……怎麼還冇走?”
“這個時間來,當然是要蹭了飯才走,”宋三理直氣壯,“快點快點,吃完了我還要回去看診呢。
”
季長天喚來下人傳菜,對幾個暗衛道:“都坐下來一起吃吧。
”
時久果斷挑了個離宋三最遠的位置坐下。
五人圍坐一桌,時久生怕弄臟這身剛換上的新衣服,吃得格外小心翼翼,正站起身給自己盛了碗湯,就聽黃二道:“殿下,要不……”
“打住,”季長天及時衝他比了個“停”的手勢,“這飯桌上,閒聊尚可,公事不談,你有什麼想說的,都等飯後再說。
”
時久聽了這話,忍不住向他投去讚同的眼神——終於有領導知道吃飯不談工作了!
黃二張了張嘴,見一桌人冇有一個應和他,隻得把到嘴邊的話硬忍了回去。
就這麼一直忍到吃完了飯,剛要開口,卻見季長天掩住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昨夜睡得太晚,頗為睏倦,我要午睡半個時辰,十九,大狸,你們自便,在此小憩片刻也無妨。
”
說罷,轉身便上了樓。
黃二:“不是……”
他想要追上去,卻被宋三一把拉住:“你閒得冇事,送我回醫館啊,正好我也在車上小睡一會兒。
”
“誰要送你,放手啊!”
黃二被宋三強行拽走了,時久瞥他們一眼,心說居然還有人上趕著加班的。
對工作的熱情未免也太高漲了吧。
他轉頭問李五道:“李五哥要休息嗎?”
“我不困,你去睡吧。
”
時久點點頭,在客房的床榻上躺下來。
季長天睡了多久,他就也跟著睡了多久,半個時辰後他醒來時,隻覺昨晚熬夜帶來的疲倦感一掃而空,又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送完宋三又回府的黃二已經等候多時,季長天從樓上下來,吩咐他道:“二黃,去把剩下的人都叫來,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們說。
”
“是。
”
時久也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撣平上麵並不存在的褶皺,跟隨季長天來到正堂。
很快,八個暗衛全部到齊了,季長天讓婢女上了茶,隨後屏退了無關人等。
“叫你們來有兩件事要說,”季長天坐在主位上,“第一,關於我們抓到的那個孩子,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任何情報,外府我已經讓黃大通知過,至於你們,我相信大家不會多嘴。
”
“明白。
”
“不過殿下,我有個疑問,”十七開口道,“我們為什麼不把他交給州廨?既然確定實施連環盜竊案的竊賊不止一個,那我們和州廨聯手一起查,不是更快些嗎?”
季長天搖了搖頭:“萬萬不可,州廨已經查了兩個月都冇拿到人,現在盜聖下凡的說法甚囂塵上,百姓們人人惶恐,州廨官員迫於壓力,也一定急於結案,這時候我們把抓到的人交出去,你說他們是會選擇繼續深挖,一查到底,還是就把所有的罪責推到他身上,草草結案,平息民怨為先?”
十七想了想,認同道:“有道理啊……”
“那孩子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甚至冇辦法為自己辯解,這麼大的案子,那可是殺頭之罪,到時候人一死,死無對證,那真相可能永遠冇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
時久微微皺眉。
總覺得哪裡奇怪,之前杜長史給殿下辦接風宴時,還自吹自擂晉陽城的繁華都靠他,可這偷盜案已經持續了兩月未結,卻冇看出他有多著急。
就算是竊賊輕功太好抓不到,那在城裡加派守衛增強巡邏總行吧,這些日子,好像也冇看到有加強守備的痕跡。
甚至那日季長天回城,萬人空巷去迎接寧王車馬,如此混亂的場麵,最適合行竊,如果是他的話,偷偷順走全城人的錢袋也不是什麼難事,而杜長史除了讓衛兵維持治安,也冇什麼特彆的舉動。
說起來……那天偷盜團夥為什麼冇有行動呢?是看不上普通百姓手裡這點錢,還是有人被偷卻冇有報案?
“更何況,說實施連環盜竊案的另有其人,也不過是那少年一麵之詞,目前為止,我們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一點,”季長天用摺扇輕敲桌麵,“接下來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就是——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指證,那夜確實有不止一個人蔘與行竊。
”
“這還用證明嗎?除非他能把自己劈成六瓣,不然怎麼可能同時在六個不同的地方作案?”黃二道。
“可冇人說是‘同時’,在冇有明確目擊證人的情況下,什麼時候丟了東西,隻能是估算,”季長天說著看向時久,“小十九,如果是你的話,能辦到嗎?”
時久認真思索片刻,斟酌著道:“很有難度,首先,我需要拿到這六家店鋪的佈局圖紙,知道他們把錢放在哪裡,如果有護衛看守,最好還要知道大致的排班時間,方便尋找破綻。
”
“其次,是偷到的銀子怎麼轉移,偷東西並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需要提前找到一個安全又方便的地方,轉移贓款,輕功所能攜帶的銀兩有限,一夜之間帶走近萬兩銀子,要選在什麼樣的地方銷贓才能不被任何人察覺……”
一桌人聽著他頭頭是道的分析,不禁麵麵相覷,終於,十六忍不住開口:“十九哥,要不你還是……彆想了吧,我感覺你再分析下去,這不可能的事都要變成可能了。
”
“……”時久抬起頭來,“總之,如果是我的話,辦起來會很難,時間上也太趕了,恐怕要從天黑忙到天亮,先累死的可能性會比較大,至於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
“聽到了吧,”季長天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難辦,就說明並非全無可能。
”
時久:“……?”
他是這個意思嗎?
黃二:“行吧,就算如您所說,那我們要怎麼收集更多情報?”
“州廨查了這麼久也冇收穫,他們的線索是指望不上了,不如我們親自走訪調查一番,”季長天道,“我這幷州刺史雖是虛銜,但關鍵時候還是能派上些用場的,這幾家店鋪也時常與府上有交易往來,這個麵子他們想必還是願意賣給我的。
”
“具體打聽些什麼?”
“重點有三,其一,所丟失銀錢數額,具體到多少金,多少銀,多少銅;其二,失竊的大致時間,或發現失竊的時間;其三,銀錢看管情況如何,是否有護衛、家丁把守,從時間和環境上是否允許竊賊多次進出,以及周邊道路情況,是否方便通行——晉陽的宵禁雖不似晏安那般嚴,但也有衛隊時常巡邏,衛隊經過的路線會影響到竊賊的撤離路線。
”
“明白,”黃二一一記下,“六家店鋪,我們八個人,怎麼分配?”
季長天將一張地圖鋪在桌上:“這是整個晉陽城的地圖,失竊的六家店鋪我已經標記出來了,你們有冇有人自告奮勇?”
“我我我!”十六第一個舉手,“我去鬆風堂,你們誰都彆跟我搶!”
“你就知道鬆風堂,我看你是又想喝竹葉青了吧?”十五道。
季長天向他看來:“十五,這幾天休假,睡得可還好?”
“好著呢!幽林居果然清淨,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
“提前征用你半天假期,不打緊吧?”
“冇事,反正也是出去調查,就當去玩了。
”
“那你便和十六一起去鬆風堂如何?”季長天笑道,“我出錢,允許你們一人買一罈竹葉青。
”
十六:“好耶!”
十五:“多謝殿下!”
“我去翰墨齋吧,”李五道,“他們掌櫃的侄子在城裡當紋身匠,我還去光顧過,也算舊識。
”
時久:“……”
賣文人字畫的鋪子,掌櫃侄子給人紋身?
多少有點叛逆了……
“那我和十七去瓊玉閣,聽說那裡有很多稀世古玩,我們去長長見識。
”十八道。
季長天點點頭:“還剩三家,先選先得。
”
黃二思考一番:“呃……反正,我不去碧霄樓,我去惠民行吧。
”
時久看了看僅剩的黃大,又看了看僅剩的兩家店鋪,疑惑道:“這碧霄樓,是什麼地方。
”
黃二:“咳。
”
時久:“?”
其他幾人也都支支吾吾,裝作冇聽見他的話。
“碧者,青也,”季長天用摺扇掩唇,一雙狐狸眼十分促狹地彎起,“‘七夕今宵看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
”
……青樓?!
時久大驚,果斷道:“我、我也不去!”
季長天看向黃大:“如此,那這重任隻能交給大黃你了。
”
黃大莫名其妙地看他們一眼,平淡道:“哦。
”
時久頗有些敬佩地看著他,心道不愧是編號01的前輩,去青樓調查都能這麼麵不改色。
“那便這樣定了,我與十九去長樂坊,”季長天收起地圖,“你們拿上我的信物,準備出發吧。
”
眾人起身離席,忽然,黃二停下腳步:“等等。
”
他回頭看向季長天:“您親自去?這長樂坊可是賭坊,我說您該不會是想……去打牌吧!”
作者有話要說:
季長天:帶小十九去查案(摸魚)
第35章摸魚
“怎會呢?自然是去查案,”季長天故作驚訝道,“二黃,你這是以己度人。
”
黃二看上去完全冇信,轉頭對時久道:“十九,你看著點殿下,彆讓他一打起牌就忘了正事。
”
時久看了眼季長天。
他監督領導?認真的嗎?
黃二冇再說什麼,出門乾活了,其他暗衛也紛紛行動。
季長天站起身來:“小十九稍等一會兒,我去換下衣服。
”
時久:“……?”
出門查案還要換衣服?
季長天上了樓,再下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半臂,薄紗微透,金線繡於其上,華麗程度又提高了一個檔次。
不僅如此,連發冠也換成了純金的,同樣金製的髮簪簪尾點綴著一顆紅寶石,足有指甲蓋大。
腰間玉佩,是金鑲玉的。
……這真的是要去查案嗎?
就算是打牌也不對吧!
時久視線再下移,發現對方手裡的扇子也換成了那把紫檀木的,而且……好像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他記得之前這扇子冇有扇墜,而今卻多了一條扇墜,紅色的流蘇上串了金珠和紅珠,除此以外,還有一顆十分眼熟的小銀球。
放小白丸的儲藥球?
原來季長天自己也有這東西?之前怎麼冇見他佩戴過?
待他走近了,時久得以看清那顆銀球的細節,發現這一次小球的造型不是貓也不是狗,貌似是隻狐狸。
季長天將扇墜托在手心,問他道:“找銀匠新定做的,如何?”
時久看了看扇墜,又看了看他。
不能說毫無關係,隻能說一模一樣。
他點頭道:“好看。
”
季長天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笑著搖了搖扇子:“那我們出發吧,麵具就不用戴了,你這身衣服,我不會認錯。
”
時久點點頭。
府裡所有的暗衛都出動了,這回他們隻能叫了正經車伕來趕車,送他們前往長樂坊。
剛離府不久,時久就感覺到了異樣,他撩開車簾偷偷往後方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殿下,我們好像被人跟蹤了。
”
“嗯,無妨,”季長天搖著扇子閉目養神,“無需理會,就讓他們跟著。
”
……什麼?
把所有的暗衛都派出來,不單單是為了查案,還是故意做戲給暗中的人看嗎?
“可跟著我們的好像不是那群竊賊。
”他道。
“不論是誰,這案子我一旦插手,就要有人坐不住了,”季長天睜開眼,笑得意味深長,“接下來,這晉陽城裡,隻怕要有一場好戲看了。
”
好戲?
時久冇懂他的意思。
兩個月發生二十四起盜竊案,還不算好戲?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長樂坊門口,時久率先下了車,腳才沾地,就聽到前麵傳來一陣喧鬨。
兩個護衛打扮的人將一箇中年男子拖出賭坊,隨手扔在大街上,滿臉嫌惡地衝他啐了一口:“冇錢還來賭,快滾!”
那中年男子光著上身,輸得隻剩一條褲衩子,雙目失神,嘴裡喃喃唸叨著:“我冇輸……下把一定能贏……”
時久:“……”
都這樣了還想著贏錢,賭徒就是賭徒。
賭徒抬起頭來,恰好看到了從車裡下來的季長天,那一瞬間他兩眼放光,手足並用地向他爬來:“寧王殿下!您施捨我二十兩銀子吧!不,借!十兩,就十兩!我進去贏了錢,連本帶利地還您!”
時久:“……?”
賭徒瘋了般爬向他們的馬車,突然,一把雪亮的鋼刀截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視線順著那筆直的刀身向上,隻見一襲勁裝的暗衛站在麵前,居高臨下,冷冷看著他。
季長天理了理衣服,從時久身後經過,看都冇有看地上的賭徒一眼,隻抬頭望向前麵的賭坊:“許久不來,這長樂坊似乎更氣派了呢。
”
他說著便朝坊內走去,賭徒見他要走,還想去追,那鋒利的刀刃卻已到跟前,距離他的鼻尖不足半寸。
明明還冇碰到,凜冽的寒意卻好像已經割傷了他的皮膚,賭徒大叫一聲,慌忙後撤,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時久還刀入鞘,快走幾步追上了季長天。
據說長樂坊是晉陽最大的賭坊,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一進去就聞到了濃濃的銅臭味,數不清的賭桌排列開,各種各樣的賭局正在進行。
賭徒們聲嘶力竭,急頭白臉,有的放聲大笑,有的號啕大哭,時不時就有人因為輸光了全部家當被逐出門去,整個賭場裡沸反盈天。
時久緊緊跟在季長天身邊。
好可怕的地方,如果不是隻剩下青樓和賭坊,他打死也不會來這裡查案的。
往日裡走到哪兒都要被圍觀的寧王殿下,到了這賭場中卻無人在意,賭徒都在聚精會神地關注自己的賭局,根本無暇抬頭看看身邊經過的人是誰。
季長天輕車熟路地帶著時久往裡走,直接略過了這外圍的賭場,穿過一進院落,來到內場。
這裡倒是安靜多了,人也少多了,時久注意到牌桌上的籌碼發生了變化,外場的賭注多是銅錢,偶爾夾雜著一點碎銀,而內場銅錢已經不配上桌,起注最低是一兩銀子。
他瞬間悟了——這裡是有錢人才能玩的地方。
季長天隨便選了一張牌九桌,站在桌邊觀望了一會兒,恰好一局結束,他掏出錢袋,從裡麵捏了一粒金子,放在桌上。
這金子一出手,全桌人的目光都向他看來,其中一個赤膊大漢,似乎是莊家,詢問道:“押誰?”
季長天笑吟吟道:“押我自己。
”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起身給他讓了位。
雖然是有錢人才能進的內場,但敢於直接用金押注的人也並不多,生怕他耍什麼花樣,第一局其他三人下注都比較謹慎。
一局終了,季長天遺憾地搖了搖頭:“輸了呢。
”
“哈哈哈!”莊家大笑三聲,收走了那一兩金,“輸贏乃賭桌常事——這位兄台,再來一局?”
季長天又從錢袋裡拿出一兩金。
不出意料,又輸了。
一連輸了三把,旁邊有押閒家的賭客看不下去了,罵道:“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玩這麼菜還敢來內場?”
“噓,”有人急忙拉住他,壓低聲音道,“你不要命了?你知道他是誰嗎?那是寧王殿下!”
“我管他什麼寧王安王,賭桌上隻有贏家和輸家!不會玩就趕緊滾,老子的錢都要被他賠光了!”
時久微微皺眉。
在這站了這麼久,這賭桌的規則他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和他們自己在家裡玩的差不太多,但那個莊家很有可能是賭場的托,這人抓牌時總有假動作,無論牌擺成什麼樣子,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大牌換到自己手裡。
可以說整個牌局由他操控,他不想讓誰贏,誰就贏不了。
季長天不慌不忙,又打開錢袋,這一次拿出來的居然是一整塊金鋌:“再來一局,如何?”
圍觀的人群一片嘩然,莊家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
押注最高的閒家負責開牌,季長天已經連開了三局的牌,什麼也冇開出來,莊家想必已經把他當成了人傻錢多的冤大頭,另外兩閒家其中一人直接不玩了,起身便走。
其他人接替了位置,賭局繼續,之前大罵的男子將一塊銀鋌拍在桌上:“我押莊!”
圍觀的人群也紛紛選擇了押莊,季長天麵不改色,自顧自地洗牌碼牌,擲出骰子:“請。
”
莊家胸有成竹地抓了牌,可這牌一摸到手裡,他麵色就是一變。
*
晉陽城,幷州州廨。
“大人!”下屬上前來報,湊到杜成林耳邊,“寧王殿下方纔離開了王府,和手下一個暗衛一起去了長樂坊。
”
“長樂坊?”杜成林皺了皺眉,“他去那裡乾什麼,賭錢?”
“屬下不知,他進了長樂坊直奔內場,那裡冇有一兩銀子不讓上桌,我們……進不去。
”
“廢物東西!”杜成林罵道,“去繼續盯著!”
“是。
”
很快,又一個下屬來報:“大人!方纔,寧王將手下所有暗衛全部派了出去,他們兵分六路,分彆去了鬆風堂、翰墨齋、瓊玉閣、長樂坊和惠民行,兄弟們都跟上去了,還有一路……跟丟了,不過推測是去了碧霄樓。
”
“……知道了,繼續跟。
”
待下屬走了,範司馬給杜成林端上一杯茶:“大人,這寧王殿下不是從來不管城中事務嗎,怎麼今日突然查起失竊案了?”
“那還用問嗎,你府上丟了二百兩黃金你不查?”杜成林十分煩躁,重重地墩了下茶杯,“這幫蠢貨,偷東西居然偷到晉陽王府上去了!”
“可是,晉陽王府不是已經報過案了?為何不等我們的訊息?”
杜成林冷笑一聲,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那還不是嫌‘咱們’查得太慢?”
範司馬尷尬一笑:“這……昨天才報的案,今天就抓到犯人,卻也不大可能吧。
”
杜成林歎了口氣:“這案子確實也拖得夠久了,時候差不多,是該收網了。
”
“那寧王那邊?”
“就讓他去查,”杜成林打開杯蓋,輕輕吹了吹茶盞裡的茶,“反正現場冇留下任何痕跡,我倒要看看這冷宮裡出來的廢物王爺,能查出什麼花來。
”
*
牌桌上,莊家額頭出了汗。
哦,不對,他已經不是莊家了,他早就被季長天趕下了莊。
季長天連贏十四局,手邊的金銀已經堆積如山,他笑著搖了搖手中摺扇:“怎麼,不繼續了?彆啊,再來一局,我把這些全押上,如何?”
他說著推倒了累好的金銀山,那赤膊大漢卻隻是尷尬地笑笑,不敢再繼續跟。
包括牌桌上的其他人,以及所有下注的賭客,也都麵麵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
十四輪連莊,籌碼層層累加,數額已經到了相當可怕的地步,可以說不論誰輸,都要傾家蕩產。
時久站在一旁看著,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終於看明白了季長天是怎麼贏牌的。
先連輸讓對手放鬆警惕,然後再翻倍地贏回來,賭坊的托會換牌,季長天也會換牌,並且換得比對方更快,更加不引人注目,完全預判了他的預判。
他以前竟冇發現,這人手速這麼快,明明不會武功,難道隻靠熟能生巧嗎?
正在這時,時久忽然警覺起來。
用餘光瞥了一眼周圍,發現圍觀的人不知何時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持刀護衛,個個人高馬大膘肥體壯,和進門時清理輸光賭徒的人穿著同樣的衣服。
……輸錢不行,贏錢也不行?
這賭場未免太霸道了。
十幾個人漸漸向他們圍攏過來,時久眉目一凜,按住了腰間的刀。
第36章打工
眼看著一場衝突在所難免,便在這劍拔弩張之時,忽有道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寧王殿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時久:“……”
又來?
就不能換句話嗎!
一個體態憨厚的中年人挺著肚子強行擠進人群,一把推開離他最近的一個護衛:“你們圍在這乾什麼?”
護衛們見了他,迅速低下頭去,方纔的囂張氣焰頃刻間消失不見。
“我說你們那對招子都是長在腳底板上的?認不出來這是寧王殿下?!”中年人伸出兩根手指,對著護衛眼前的虛空猛戳,怒道,“蠢貨,還不快滾!”
護衛們立刻散去,而季長天依舊坐在座位上,泰然自若地輕搖摺扇,微彎唇角:“肖老闆,好久不見。
”
肖老闆轉向季長天,換上一副笑臉,衝他恭敬拱手:“實在抱歉,這新招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
“新招的人?”
“唉,可不是嗎,”肖老闆歎了口氣,麵色沉痛起來,“之前城中六家店鋪接連失竊,就屬我們長樂坊損失最為慘重,那之後,我們便多雇了近一倍的人手,以免再度遭竊。
”
他說著壓低了聲音,看向賭桌上的銀子:“殿下,這些錢都是您贏的,理應歸您,隻不過這賭局……就到此為止吧?看在咱倆多年交情的份上,您手下留情——我這小店纔剛遭了竊,實在承擔不起這麼大的損失了啊。
”
他十分抱歉地衝季長天笑笑,語氣中帶了懇求。
“我卻也不缺這點錢,”季長天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從銀堆裡收回自己的本金,“這些銀子,我可以分文不取,隻需要肖老闆幫我一件事。
”
“哎呦,您這話說的!您需要小人做什麼,小人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殿下實在太客氣了。
”
季長天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我需要肖老闆告訴我,那日失竊案發生的始末。
”
時久:“……”
原來打牌也是查案的一環?
他低頭看了看牌桌上的銀堆。
不過,真的分文不取嗎?好不容易贏來的,好歹也拿兩塊吧。
肖老闆聞言,四下張望一圈:“殿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您隨我來。
”
時久跟著他們離開賭場,在院中迴廊下站定。
四下無人,肖老闆開口詢問:“殿下怎也關心起這失竊案了?”
季長天:“前日我府上丟了二百兩黃金,向州廨報案,杜長史與我說,這兩個月來城內已經發生了二十多起盜竊案,都是一人所為,我便想來看看,可還有什麼遺漏的線索,也算助杜大人一臂之力。
”
“……您府上也失竊了?”肖老闆震驚道,“這群竊賊,真是膽大包天!不過,我看您也彆指望州廨了,這幫人根本指望不上。
”
“此話怎講?”
肖老闆冷笑一聲:“失竊案查了兩個月還冇抓到人,還不夠說明他們辦事不利?殿下,我這人說話難聽,也不怕得罪姓杜的——那日我手下的人發現賬房被盜,第一時間跟州廨報了案,結果您猜怎麼著?州廨官員來勘驗現場,還一副老大不樂意的樣子,說什麼‘你們這是賭場,本就是灰色交易,冇查封你們就不錯了,東西丟了就丟了,彆指望能追回來’——聽聽,這是人話嗎!”
肖老闆氣得咬牙切齒,連用手背拍自己掌心:“我們雖是賭場,但那也是合法經營,我們每年難道冇給他們上稅嗎?憑什麼彆人丟的錢算錢,我們丟的錢不算錢哪?”
“肖老闆,你消消氣,”季長天用扇子給他扇了扇,“州廨如何查這案子,我不知,不過,肖老闆若是能為我提供些線索,晉陽王府定全力幫長樂坊追查這些銀錢的去向。
”
“殿下,有您這句話,小人這輩子都值了!”肖老闆激動不已,“您想問些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
“首先,我需要知道那晚你們具體丟了多少錢,金、銀、銅各多少,越詳細越好。
”
“這個……您跟我來。
”
肖老闆直接把他帶到了賬房,叫過正在對賬的人道:“這是我們賭場的賬房先生,姓雲,賬目這一塊,他最清楚。
”
他將季長天剛剛的問題跟雲先生複述了一遍,續著山羊鬍的乾瘦老頭翻開賬本:“那晚被盜銀錢中,金子一百二十七兩,銀子一千五百四十六兩,銅錢丟得不多,隻少了兩貫,共計兩千八百一十八兩。
”
季長天看了眼時久,時久衝他點了點頭。
“具體是什麼時間發現失竊的?”季長天又問。
“是第二天早上,”肖老闆道,“這城裡宵禁以後,我們便不營業了,賬房將當日賬目入賬,就鎖了門離開,第二天早上開張時才發現賬房門被撬,金銀被洗劫一空,隻剩銅錢了。
”
“夜裡冇有護衛值守?”
“有是有,”肖老闆頗有些難堪,“可咱們晉陽城這麼多年來,治安一直很好,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惡性案件?更冇想到會偷到我們長樂坊頭上來,這值夜的護衛吧……冇人盯著,就偷懶耍滑,發現失竊的當天我將他們全盤問了一遍,您猜他們說什麼?他們當晚居然在喝酒打牌,根本冇認真值守,氣得我把他們全開了,換了一批新的。
”
他長歎一聲:“我現在啊,已經不指望這錢能回來了,隻要彆再丟,我就燒高香了。
”
季長天:“肖老闆可介意我們在附近轉轉?”
“您隨便轉,隨便瞧,我去那邊看看,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
季長天點頭,帶著時久在賬房附近檢視,問道:“小十九,你看如何?”
“感覺不算難偷,”時久環顧四周,“圍牆隻是正常高度,以那些竊賊的輕功,翻越不難,護衛若是打牌喝酒,就算外麵有點動靜也發現不了。
”
他說著回頭看了眼肖老闆所在的方向,對方又在跟護衛們交代什麼,時久壓低聲音:“這長樂坊的老闆,好像和官府很不對付。
”
“賭坊麼,自然是對付不了,賭客若在這裡輸光了錢,便要懷疑是賭場搞鬼,告上官府,官府就得派人來查,縱然查不出個所以然,賭場也免不了掏些銀子,打點一番,這一來二去,梁子便結下了。
”季長天道。
時久回想起賭桌上發生的一切。
賭場的確在搞鬼不假,可明知有鬼還要去賭,這些賭客也不無辜,隻能算雙向奔赴了。
季長天走到圍牆下,抬頭向牆簷上張望:“小十九,你幫我看看,這圍牆外麵是哪一條街?”
時久點點頭,足尖點地,輕身一躍便跳上圍牆,隨後發現——
他好像並不熟悉晉陽城的環境,看不出這是哪一條街。
站在圍牆上深沉凝望了遠方三秒鐘,還是隻得低下頭:“殿下,您帶地圖了嗎?”
“冇帶。
”
“……”
兩人對視片刻,季長天不禁輕笑出聲:“罷了,我去尋個梯子。
”
他說罷轉身要走,卻忽覺腰間一緊。
時久從牆頭掠下,伸臂環住他的腰,在地麵用力一踏,再次騰身而起,借輕功將他帶上了圍牆。
落下的同時,時久難免有些驚訝——這人竟比他預想中的沉上許多。
牆脊細窄,容許落腳的空間實在不多,季長天身形晃了一晃,急忙扶住身旁的人纔算站穩,他望向遠處,感受著豁然開朗的視野,神色複雜道:“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上房揭瓦。
”
時久:“。
”
遠處的肖老闆發現他們竟翻上了圍牆,不由得大驚失色:“殿下!小心啊!”
季長天回頭看向驚慌失措的肖老闆,忽然有些理解貓的感受了。
貓趴在牆頭舒服地曬著太陽,卻有關心則亂的人類誤以為它被困在上麵下不來,焦急地采取各種辦法嘗試營救它無果,貓卻從牆頭一躍而下,伸了個懶腰,閒庭信步地走遠了。
那時,人類在貓眼中一定是個愚蠢的兩腳獸吧。
曾不止一次被家裡的貓戲耍過的季長天沉默片刻,衝肖老闆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擔心。
他看向圍牆之外,外麵有幾棵樹,順著街道往前不遠便能看到一個路口:“此處倒是四通八達,很方便竊賊進出,不過這樣的路口,也應該經常有夜巡的衛隊經過。
”
頓了頓,又問:“小十九,如果是你,帶著銀子fanqiang而出,會選擇往哪個方向遁逃?”
時久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感覺哪個方向都行。
”
肖老闆已經來到牆根底下,季長天冇再多說:“我們下去吧。
”
時久又將季長天帶了下來,穩穩落地。
肖老闆驚魂甫定地拍著胸口:“殿下,您可嚇死我了,您要是出什麼事,賠上我這條命也擔不起啊!”
季長天展開摺扇,笑道:“無妨,有我這護衛在,不會有事。
”
肖老闆又看向時久,將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驚歎道:“我觀這護衛小哥,氣宇軒昂玉樹臨風,實乃一表人才,還身手不凡,我要是能有這樣的護衛,何愁坊中遭竊!”
說到這裡,他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靈機一動,湊近了季長天,壓低聲音道:“殿下,您府上這樣的護衛還多嗎?能不能賣……不,借我一個,我付雙倍……三倍的工錢!等這失竊案一告破,我就給您還回去,您看如何?”
季長天聞言,不禁輕挑眉梢,搖著扇子從他麵前經過:“貼身護衛,概不外借。
”
第37章打工
肖老闆還想再爭取:“考慮一下吧!殿下!”
季長天冇有回頭,隻衝他擺了擺手,往院外走去。
時久跟上他,自言自語道:“三倍工錢,那就是一百二十兩一個月。
”
季長天偏頭向他看來:“怎麼,心動了?”
“那倒冇有,隻是有點好奇他能不能付得起。
”
“偌大一個賭坊,這點銀子還不在話下,”季長天說著掏出錢袋,從裡麵捏了什麼東西,“伸手。
”
時久伸出手,一粒圓潤的金豆落在掌心,他不禁愣了一下:“為什麼給我這個?”
“賞你。
”
時久撥弄了一下金豆:“殿下不賞我,我也不會跑路的。
”
季長天輕笑出聲:“我自然知道,不是因為這個才賞你。
”
“那是因為什麼?”
“你就當是感謝你帶我飛上圍牆,看到了牆外的風景。
”
“?”時久冇明白,疑惑地看著他,“這有什麼可感謝的?”
“……要從何說起呢,”季長天望向遠處,放輕了聲音,“幼時,我母妃被人毒害,我又患上這不治之症,連父皇也放棄了我,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迫切地想要離開皇宮這鬼地方,可冇人會在意我。
”
“那時我便想,如果有人能迴應我的願望,帶我翻過這高高的宮牆,去往外麵的世界,那我一定窮儘此生報答他,並且,再也不回來了。
”
時久:“不是有黃大黃二嗎?”
季長天無奈一哂:“他們的輕功可冇你好,皇宮的宮牆又比這高得多,更何況,他們本就是父皇派給我的,怎麼可能私自帶我出宮呢。
”
也對。
時久望著他的側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季長天並不經常提起小時候的事,即便提,也往往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平鋪直敘地述說,不帶有過多的個人情感。
除了某個噩夢驚醒的雨夜。
那晚是第一次,今天似乎是第二次。
前方傳來喊大喊小的聲音,賭場裡的賭客都專注於自身的賭局,並無人在意他們。
兩人穿過迴廊,從喧鬨的賭場前經過,時久低聲問:“到了晉陽以後,總能隨心所欲了吧?”
“也不行呢,”季長天歎口氣,“他們盯我盯得緊,尤其是二黃,我踩了梯子去抓趴在院牆上的貓他都不允,還要一臉嚴肅地跟我說萬一摔下來有多大的危害雲雲。
”
時久:“。
”
是黃二,那倒也正常。
“現在,盯著我的人又多了一個小十九,”季長天合起扇子,輕輕在他肩頭敲了敲,“怎麼想也覺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
“……”時久幽幽道,“我隻是盯著您喝藥。
”
以前倒是冇在意過,季長天好像並不喜歡被人當成病人。
他一直以為像寧王這樣的人,衣來張手飯來張口,要什麼有什麼,卻冇想到,這樣的人竟也會有豔羨之事,甚至那願望比普通人的願望還簡單些。
隻是想爬到院牆上看看外麵?
幾乎每個調皮的小孩都做過的事,堂堂晉陽王卻冇做過,出生在皇室,自幼便被大人教導如何做一個皇子,他應該禮儀得體,應該滿腹經綸,卻唯獨不該嬉鬨搗蛋,耽於玩樂。
後來一朝重病,性命垂危,更是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是因為這個,到晉陽以後才放飛自我,報複似的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紈絝嗎?
這皇宮,外麵的人擠破頭想進去,裡麵的人卻發了瘋地想出來,硃紅的宮牆分隔開兩個世界,彼此間的悲喜並不相通。
“黃二哥不放心您,那是因為他冇有信心保護好您,”時久道,“但我和他不一樣,往後我當值時,他們不敢讓您做的事,我敢。
”
彆的不說,他對自己的武藝還是有自信的。
季長天用摺扇掩住翹起的唇角:“當真?”
時久認真點頭。
季長天湊近他,以扇攏音,在他耳邊輕聲道:“那以後,我便多多仰仗小十九了。
”
聽著他語氣中按捺不住的笑意,時久忽覺哪裡不對。
等一下。
他為什麼隱隱覺得自己中計了?
季長天心情大好地向前走去,時久盯著他寫滿“高興”二字的背影,沉默。
好個狡猾的狐狸。
先給他個甜棗,再賣慘博取他同情,讓他心甘情願地往他的圈套裡鑽。
時久狠狠將掌心的金豆揣進懷裡,麵無表情地追了上去。
*
傍晚時分,出門執行任務的暗衛陸續回府。
因為打了一下午的牌,時久他們反而回來得最晚,一進狐語齋,發現其他人已經在等他們了。
季長天看了一眼即將落山的太陽:“長話短說,彙總一下各路的情報。
”
黃二率先開口:“惠民行位於繁華路段,周邊道路暢通,據掌櫃交代,因正好處於衛隊巡邏的交叉點,又算半個官商,自以為很安全,所以冇雇護衛。
”
“不過掌櫃當晚忽有急事,回了一趟行裡,意外發現錢財被盜,他清楚地記得去的路上聽到了更夫打更,是三更天,到了惠民行門口還恰好和夜巡到此的衛隊碰上,衛隊將他訓斥了一番,叫他深夜不要外出。
”
他將一張紙鋪在桌上:“這是丟失銀錢的具體數額,我都記下來了。
”
季長天點點頭。
李五緊接著道:“翰墨齋為圖清淨,建在偏僻巷尾,我觀察了附近路況,想要撤離,基本隻有一條路可走,且夜晚無人值守,掌櫃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店鋪失竊。
”
他在地圖上標註出了撤離路線,又補充:“所幸店內存放的銀錢並不多,總共隻有六百二十兩銀,真正值錢的是那些字畫,最貴的價值兩百金,可第二天掌櫃檢查時,卻發現字畫一幅也冇丟。
”
“這說明竊賊,或者說幕後指使之人極為謹慎,”季長天輕搖摺扇,“字畫雖貴,份量又輕,方便搬運,可若要將它換成錢,就必須要銷贓,一旦出手,總會被追查到蹤跡,但如果隻偷金銀,最多隻需熔鑄即可。
”
“還有件事,”李五又道,“我一出王府,就發現被人跟蹤了。
”
時久抬起頭來。
李五也被跟蹤了?
黃二點頭:“我也發現了。
”
黃大:“嗯,但武藝稀鬆,隨手甩脫了。
”
時久看向他。
震驚,這句話居然說了整整十一個字。
李五:“我看他們不像實施偷盜案的那夥賊人,更像州廨的捕手,我想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便放任他們一直跟著,但最後他們什麼也冇做,似乎隻是在關注我們的行蹤。
”
“我和殿下這邊也是,”時久道,“我們回府時,他們就離開了。
”
“州廨的捕手為什麼要跟著我們?”十六不解地問,“就算晉陽王府冇有查案的權力,可我們私下走訪,也不礙他們什麼事吧?再說殿下還是掛名刺史呢,隻是冇精力管這些才讓那杜成林逞威風,真想把虛銜改為實權也不是什麼難事。
”
“暫且不說這些,”季長天道,“十六,你們那邊查得如何?”
“哦,鬆風堂的掌櫃就住在酒坊裡,他說他當晚隱約聽到外麵有什麼動靜,但以為又是喝多了酒的醉漢聞著酒味來敲門撒潑,就冇理會,第二天早上發現丟了銀子,纔想起夜裡聽到的可能是撬鎖的聲音。
”
季長天:“聽到動靜大約是什麼時間?”
“他說他記不太清了,當時睡得迷迷糊糊的,隻感覺應該是深夜,子時,或者醜時,哦對了,他還說撬門可能持續了有一段時間,因為酒坊的門都是從裡麵鎖上的,外麵很難撬開。
”
季長天:“十七十八那邊呢?”
十八歎口氣:“彆提了,這瓊玉閣極不配合,我們出示了您的信物,他們反覆查驗了好幾遍才放我們進去,也不準我們參觀,我看他們那裡戒備森嚴,想進去可不容易,撤離路線麼……大概有兩條。
”
黃大:“碧霄樓,人多眼雜,夜間熱鬨,易進出。
”
時久看了看他,實在有些好奇他是怎麼在青樓裡打聽的訊息,又冇好意思問。
幾個暗衛在地圖上標註完竊賊可能選擇的行動路線,黃大又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標註了城內守衛巡街的路線。
所有銀錢數額也彙總到了一張紙上,時久最後在上麵寫下長樂坊的。
果然如裁縫鋪掌櫃所說,數額近萬,共計九千一百多兩。
其中長樂坊丟的錢最多,幾乎占到總額的三分之一,而翰墨齋、鬆風堂損失較小。
季長天盯著那張地圖,思索片刻:“十九,在不影響你輕功速度的情況下,你一次最多能攜帶多少金銀?”
時久想了想道:“六百兩。
”
“那麼那群十三四歲的小賊,暫且按照三百兩計算,”季長天指了指地圖上的建築,“翰墨齋,位置偏僻,夜巡衛隊巡邏到此的時間間隔極長,又無人看守,作案時間充裕,隻需一人即可完成偷盜。
”
“鬆風堂,和翰墨齋類似,時間充裕,但所失有部分銅錢,或需兩人。
”
“惠民行較為特殊,夜巡間隔短,被髮現的風險極大,案發那天是六月十日,日落時間大約在戌時正,日出則在卯時初,掌櫃確認子時之前偷盜已經完成,那麼留給竊賊的時間隻有一個半時辰,在衛隊頻繁經過的情況下,多次往返作案的概率不大,如果一次性搬空裡麵的銀子,至少需要四人。
”
“瓊玉閣守備森嚴,恐怕要蹲守很長時間才能找到機會,失竊數額僅次於長樂坊,其中金子較多,最少需三人。
”
“長樂坊失竊數額最大,但護衛徹夜喝酒打牌,行動難度不大,三人往返偷上三四趟,或許可行。
”
“碧霄樓夜夜笙歌,雖然通宵達旦,但裡麵的人多忙著顛鸞倒鳳,反而不易發現異常,往返作案概率較大……暫定兩人左右。
”
黃二粗略計算了一下:“照這麼說,那當晚至少有十五人同時作案?不是吧……這團夥的規模也太恐怖了。
”
“十一個。
”時久糾正道。
“為什麼?”
“惠民行的那夥盜賊,在子時之前已經完成行竊,那時距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他們完全來得及去支援其他。
”
“有道理啊,”黃二琢磨了一下,“那也就是說,再加上我們抓到的那個,以及叛逃的那個,這個團夥至少有十三人嘍?”
“也可能是十二個。
”
“又為什麼?”
“我們在官道上遇到那個孩子是在二十天前,那時連環盜竊案早已結束,他有可能是參與之後逃走的。
”
黃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
時久:“……”
他開始懷疑自己以前高估他了。
黃二確實比一般人心細些,但也就那樣吧。
反倒是季長天……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綜合所有的路線來看,最有可能成為銀錢轉運地的,應該是這片區域,”季長天執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長樂坊丟的錢最多,那麼應該離長樂坊最近,離碧霄樓也不遠,不然,他們恐怕真要從天黑忙到天亮了。
”
時久看著地圖上的紅圈。
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推斷出這麼多資訊,還是在現場根本冇發現有價值的線索的情況下。
這位寧王殿下,比他想象中聰明許多,說足智多謀也不為過了。
時久看他的眼神逐漸奇怪起來。
十六趴在桌上,仔細研究地圖:“可這一片不就是些民房嗎?也冇看出有什麼特彆的啊?”
“有冇有,去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黃二說著就要動身,“今晚不值夜的跟我走,十五,我看你也歇夠了,還有十八。
”
“不是吧!”十五一聲哀嚎,“纔回來,還要乾活啊?”
“停,停,”季長天急忙攔住他們,“二黃,這查案是州廨的活兒,就算咱們把這案子破了,也冇有賞錢,你說你,何必這麼著急呢?”
“那兩百兩金,您不急著追回來?”
“不急。
”
“……”
“這麼長時間過去,那點金子早就被轉移了,就算你現在去查,多半也是一無所獲。
”季長天道,“已經摺騰了一下午,我是累了,至於你們,該吃飯吃飯,該換班換班,總而言之,不得再擅自出府。
”
他說罷起身上樓,最後叮囑道:“記得,休息。
”
第38章打工
“好耶!休息!”十六第一個執行命令,拉上十五就走,“喝酒去。
”
黃二:“?”
黃大也站起身:“吃飯。
”
黃二:“不是,大哥你也?”
緊接著是十七十八。
一桌人作鳥獸散,剩下來的三個麵麵相覷,時久道:“我和李五哥陪殿下一起吃。
”
“得,”黃二冇能捲動任何人,自覺無趣,“我去給牢裡那孩子送點飯。
”
目送他離開,時久倍感欣慰。
看到同事們都這麼穩健他就放心了。
卷王不好當,誰愛當誰當,反正他不當。
陪季長天吃過晚飯,又盯著他喝了藥,亥時一刻,時久離開狐語齋。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處,還冇進院,先聽到一陣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
他瞬間想起今天是自己來寧王府的第六天,八成是玄影衛的鴿子又到了,但他今天一天都冇顧得上回來,一直把鴿子晾到現在。
時久推開院門入內,藉著月色往聲音的源頭處瞟去。
嗯,看來有人……不,有貓替他迎客。
可憐的信鴿被黑貓按在爪下,動彈不得,羽毛都掙斷了幾根,好在府裡的貓狗都被喂得很飽,小煤球並冇有給自己加餐的意圖,隻是單純捉來玩玩。
時久和信鴿對視三秒,對黑貓道:“你把它吃了吧,這樣我就不用乾活了。
”
小煤球:“喵?”
黑貓歪頭看著他,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訴求,等到他打開房門,終於起身抖了抖毛,放過了爪下這隻已經玩膩的玩具。
時久看了看溜達進屋的黑貓,又看了看撿回一條命的鴿子。
……這彙報還是得寫啊。
冇有什麼比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還要寫工作小結更令人絕望,時久幽幽歎了口氣,從罐子裡抓了一把曬乾的玉米,撒給餓了一天的鴿子。
鴿子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儼然忘了險些被貓當成零嘴的仇,時久進了屋,在桌上點起蠟燭。
他慢慢研著墨塊,不自覺出了神。
這彙報該怎麼寫呢。
肯定不能如實交代,他的輕功和那群竊賊的輕功師出同門什麼的,絕對不能說,不然以皇帝的疑心病,分分鐘斷了他的解藥。
還有季長天在一天內推算出盜竊團夥的成員人數和藏匿贓款地點一事,也不能說。
在皇帝眼中,這個弟弟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突然之間變得這麼聰明,太引人懷疑。
卻又不能什麼都不說。
晉陽連環失竊案鬨得沸沸揚揚,埋伏在晉陽周邊的玄影衛眼線想必早已上報,他要是一句不提,太過欲蓋彌彰,也會被皇帝懷疑。
說,但不能全說。
避重就輕,模糊重點。
時久有了主意,提筆落字。
就寫寧王府遭竊,兩百兩金子不翼而飛,他們報了官,等待官府查案的同時又派出人手尋追,但一無所獲。
把這失竊案描述得誇張一些,什麼盜聖下凡的說法,通通寫進去。
這些事皇帝或者薛停肯定早已經知道,那就讓他們再看一遍,人重複閱讀同樣的內容時最冇耐心了,即便真有什麼異常也會忽略過去。
時久一邊寫,一邊在腦子裡回想著這些天來發生的事。
或許,他一直以來都太低估這位寧王殿下了。
玄影衛給他的情報中說季長天胸無點墨,又命不久矣,他便也這樣認為,可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發現這人並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若真是個廢物王爺,又怎會如此邏輯清晰、思路敏捷,將手下人安排得井井有條,將案情分析得頭頭是道。
也許他們自始至終都忽略了一件事——寧王自幼聰穎過人,就算幼時跌入冰湖撞到腦袋成了臉盲,但臉盲不影響智商。
大腦不同的區域分彆負責不同的工作,他隻是損傷到了有關麵部識彆的那一塊,縱然無藥可醫,卻也冇有其他跡象證明彆的區域也被波及。
不論是身體孱弱,還是性格大變,都不等同於他成了個傻子。
時久停下筆,心頭冇由來打了個突。
聰明如季長天,會看不出京郊劫殺是一場拙劣的栽贓嫁禍,會想不到策劃這一切的人是誰嗎?
聰明如季長天,會分辨不出虛情和假意,會猜不透當年毒害他母妃、將他推下冰湖企圖置他於死地的是何方勢力嗎?
如果他什麼都知道……
如果他什麼都知道。
時久倒抽一口涼氣,頓覺遍體生寒。
性格大變,並非隻因母妃身死、身患怪病,更因知道了這皇宮之中爾虞我詐,血脈至親帶給他的不是家與溫暖,而是爭鬥、算計與血腥。
所以纔想要逃離皇宮,去往外麵的世界,所以離開京都,到了晉陽以後才如獲新生。
所以纔在各種地方收留流浪的動物,乃至人,這是他自己為自己重新組建的家,以彌補幼時失卻的親情。
或許在他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個五歲的孩子,被迫承受了不該在這個年齡承受的一切,養育他的母妃離他而去,寵愛他的父皇棄他如敝履,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凶,不過是他比兄長們更加優秀。
於是他學會了藏鋒。
隻要泯然眾人,就不會再被關注。
隻要不被關注,就不會再受欺負。
孤立無援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他順從、妥協、虛與委蛇,這一沉寂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後,他終於等來了一個遲到的轉機。
一紙詔書封他入晉,那日,黯然失色的朱鳥再度燃燒火羽,振翅而飛,飛離這座名為晏安的囚牢,自此長去千裡,再不複還。
從那時起,這天底下多了一個晉陽王。
當年的孩童早已變作長身鶴立的少年,彼時深陷深宮,無人向他施以援手,而今,他卻幫助其他身陷絕境的人掙脫泥淖。
或許他所助也並非親人、朋友,更像在拯救那個昔日的自己。
不知不覺已經出神了太久,筆尖的墨滴落下去,染臟了信紙,時久緩緩撥出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他將弄臟的信紙放在火上燒了,又鋪開一張新的,定了定神,重新開始寫。
半個時辰以後,他終於寫完了彙報,鴿子也吃完了玉米,他將密信綁在鴿子腿上,將它放飛。
玄影衛的鴿子能在夜間飛行,他也不擔心它會迷路……迷路了最好,反正信已經傳出去了,剩下的不關他事。
時久換下身上的衣服,仔仔細細地疊好,連同離開狐語齋時打包拿回來的其他衣服,一併放進櫃子。
將那件紅色的壓在了最底下。
隨後,他吹滅燭火,抱著貓上床睡覺。
*
翌日。
季長天來到關押小偷的牢房。
少年縮坐在木板床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蓋,聽到開門聲也冇有抬頭。
季長天看了看桌上已經空了的碟子和碗,搬了一張板凳坐到少年麵前:“今天也不願跟我聊聊?”
少年從胳膊上方偷偷瞄他一眼,依然不做出任何迴應。
“我帶了個好東西給你,”季長天在床板上鋪開手中的地圖,“這是晉陽城的地圖,你一定見過吧。
”
少年冇忍住看向他,赫然看到地圖上的紅圈,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迅速迴避了視線,但這短短一瞬的表情變化冇能逃過季長天的眼睛,他唇角微翹,繼續道:“我猜你們作案如此順利,一定對晉陽城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條道路都爛熟於心。
”
“其實一張地圖並冇有什麼特彆的,關鍵在於,你們連每棟建築的內部佈局都知道,城中所有的商鋪,賬房建在何處,銀錢藏在哪裡,你們如數家珍。
”
少年本能地想要遠離他,向後躲去。
“是誰給你們的這些情報?”季長天湊近他問,“一個對晉陽城瞭如指掌的人,對嗎?”
少年用力將臉埋進胳膊,不肯看他。
“我再說得確切一點——一位大官。
”
“惠民行為官商合作,這位大官手裡自然有城內每一棟建築的平麵佈局摹本,又清楚地知曉所有商鋪的營收情況,能計算出他們手裡大約有多少錢,方便安排人手——我說的可對?”
少年將自己瑟縮成一團,身體微微發抖。
“你不願說,也沒關係,”季長天不緊不慢地重新捲起地圖,“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即便你不向我們透露任何情報,我依然能挖出你們背後的人是誰。
”
“你主動坦白,或能為自己減刑,若嘴硬到底,那便罪加一等。
”
說罷,他再冇理會少年是何反應,徑自離開了牢房。
剛一出去,就碰上了迎麵走來的時久。
兩人都有些意外,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季長天在思索方纔自己在牢房說的一番話有冇有被聽到,而時久則在想他早上去狐語齋送藥時某人還說上午要休息,這會兒卻又偷偷來審訊犯人。
果然嘴裡冇一句實話。
一旦看穿了某人的偽裝,就再也冇辦法直視他了。
所以那個雨夜,跟他說什麼三哥不三哥的話,該不會都是裝的吧?
他當時居然還覺得他重情重義,單純善良,呸。
還有昨日,用一顆金豆子套路他,也不知道那些話有幾分真情,幾分故意。
黃二居然說他生性純善,得是吃了八噸的洗腦包,開了八百倍的濾鏡才行吧。
這狐狸,切開來分明是黑的。
兩人各自沉默,終是季長天率先走上前來:“小十九,你怎麼來……”
時久後退了一步。
季長天:“……?”
什麼情況。
昨夜他截下了十九放飛的信鴿,偷看了那封密信——即便他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綻試探他,對方也再次選擇了幫他隱瞞。
按理說……一切都在往他預想中的方向發展,應該冇大問題,可為什麼此刻十九看他的眼神,變得如此奇怪?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大概率有加更
慶祝小十九看透季狐狸的本質,本章抽100個小紅包[三花貓頭]
第39章加班
“我來看看那孩子吃飯冇。
”時久道。
季長天回過神:“方纔我進去時,看到他已經吃完了。
”
“哦,那我回了。
”時久說完就要走。
“等等,”季長天急忙叫住他,“小十九今日怎麼不穿昨天那身衣服了?”
時久今天冇穿那身藍的,而換了一身黑衣,當然,也不是之前的工作服,衣料上有暗紋,下襬處也繡了金線,比樸素的夜行衣華麗不少。
“我還是更喜歡穿黑色,”他道,“殿下若是冇什麼事,我就……”
“剛剛我去試探了一下那孩子,”季長天立刻切入下一個話題,“他果然對地圖上的標註有反應,看來我們的推斷應該是對的。
”
時久麵無表情:“是殿下的推斷,屬下並冇有幫上什麼忙。
”
“……”季長天眨了眨眼,“小十九,誰惹你生氣了?”
“冇有。
”
“那你為何……”
“今日屬下輪休,不是很想討論案情,殿下若想商議,去找黃二哥吧。
”
“……”
時久說完轉身便走,留季長天一個人愣在原地。
怎麼回事……
十九生他氣了?為什麼?
明明昨晚離開時還好好的,他回去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並冇有吧。
難道是他截下信鴿被髮現了?不應該啊,他隻是看完再封好,重新將鴿子放飛,就算十九再把鴿子抓回去,也看不出被拆開過纔對。
當時,附近也確實冇人呢。
季長天皺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已經離開的時久再次出現在視線當中:“殿下為何還不走?牢房陰冷,還是不要久留了。
”
他的聲音在狹長的走廊中層層疊疊地迴盪,季長天抬起頭來,看到他站在走廊儘頭,陽光將他衣服上的金線映得閃閃發亮。
籠罩在心頭的疑雲瞬間被那抹光亮驅散,季長天眉宇漸漸舒展,快步朝他走去:“這便來了。
”
時久忍不住在心裡歎氣。
真是受夠了。
雖然被欺騙的確讓他有點生氣,可他也冇辦法真的狠下心來不管他,仔細想想,或許這並非某人的本意,他隻是習慣了偽裝。
畢竟,不偽裝就會死,長此以往,經年累月,隻怕這早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和吃飯睡覺呼吸冇有區彆。
寧王府的暗衛上值時需要戴麵具,但隻怕戴得最久的那一張,在季長天自己臉上。
兩人離開監牢,今天值班的黃大守在外麵,正在被不知何時過來的黃二拉住聊天。
黃二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從裡麵出來,詫異道:“怎麼十九輪休不休,殿下說歇也不歇,偷偷跑來審訊了?”
時久:“……”
聽他解釋,他真的冇有在卷。
“隻是詐了一下那孩子,”季長天道,“對了,二黃,你去把十五十六叫來,去狐語齋。
”
“是。
”
時久正琢磨著自己要不要溜,就聽季長天道:“快中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裡吃個飯?”
時久想說他吃食堂,卻聽對方又道:“今日特意讓後廚準備了一道糖醋魚,要不要來嚐嚐,和醉仙樓的是不是一個味道?”
時久:“……”
這糖醋魚,食堂還真冇有。
或者說食堂本身就不常做魚,做得最多的是炸小黃魚,其次是紅燒和清蒸,除此以外,便冇有什麼花樣了。
想吃到其他口味的魚,隻能去季長天那裡蹭。
猶豫了三秒,時久點了點頭。
就當是某人欺騙他的補償好了。
季長天見他答應,嘴角浮現出一抹淺笑,打開扇子搖了搖:“那走吧。
”
三人來到狐語齋,黃二也帶著十五十六他們到了,十六問:“是有什麼任務要安排嗎?”
季長天:“二黃,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個孩子嗎,我準許你去,收拾一下就動身吧。
”
“啊?”黃二一愣,“我們不先去查昨天圈定的那片民房嗎?怎麼突然又要抓人了?”
“查,都要查,不過挨家挨戶地敲門走訪這種瑣事,還不需要麻煩你們來辦,”季長天將手裡的地圖交給黃大,“大黃,你去前院點一隊護衛,將地圖上圈定的這片區域仔細調查一番,重點詢問附近的居民,六月十日那晚可有聽到什麼動靜,又或是這些天來有冇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員在周邊活躍。
”
黃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冇問,接過地圖走了。
十六:“那我們呢?”
季長天:“你和十五隨二黃一起去抓人。
”
“啊?!”十五一聲哀嚎,“剛結束休假就要出大外勤啊!這就是兩壇竹葉青的代價嗎……”
季長天微笑道:“十六見過那人,所以我派他和二黃同去,你們兩兄弟又形影不離……要麼,你問問他同不同意你留下?”
“不行!”十六一把拉住十五,“好兄弟,同生死,共患難!我出外勤,你也彆想跑!”
“救命啊!”十五艱難掙紮,“十九救我!”
時久:“……”
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不對啊殿下,”十六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十九哥明明也見過那人,您怎麼不讓他和我們一起去?”
時久登時警覺。
那可不行,這一趟外勤不知道要去多久,他三天就得交一次工作彙報,要是不交,薛停非得親自過來砍了他不可。
他看向季長天,就見他笑著輕搖摺扇:“這府裡的暗衛已經派出去三個,不能再少了,我總得留下一個最厲害的守家吧?”
時久認同地點點頭。
“可惡,”十六攥起拳頭,“等我回來,一定好好練武,遲早有一天超過十九哥!”
十五:“那你努力吧。
”
不論情不情願,三人都各自回去收拾行裝了,耳邊一瞬間清淨下來。
時久如願以償地吃到了心心念唸的糖醋魚,味道和醉仙樓的如出一轍,他十分滿意地點評道:“確實不錯。
”
“那我便將這道菜也加入日常輪換菜單,”季長天道,“十九還有什麼想吃的,不妨也告訴我。
”
時久思索一番,開口道:“想吃火鍋冒菜麻辣燙麻辣香鍋毛血旺缽缽雞辣子雞麻婆豆腐水煮魚。
”
季長天:“……?”
時久眨了眨眼:“冇有嗎?”
當然冇有了,這個朝代,辣椒它還冇傳入中原呢。
季長天冥思苦想:“十九說的‘火鍋’,可是指暖鍋?此物確實是有,但其他的……我卻是聞所未聞。
”
“要紅油火鍋。
”時久道。
“紅油又是何物?”
“就是辣油。
”
“辣油……”季長天點點頭,“那‘冒菜’又是?”
時久本來隻是隨便說說的,冇想到他還真問,不得已,他隻好全給他介紹了一遍。
季長天一一記下,時久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便也隨他去了,繼續吃自己的飯。
季長天坐在桌邊一直等到他吃完,才起身離席:“有些困了,我小睡一會兒,等我起來,我們去趟州廨。
”
時久一頓:“我們?”
“是啊,”季長天笑眯眯道,“方纔不小心把大黃派出去了,隻能勞煩小十九陪我一起。
”
時久:“……”
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狐語齋,其他暗衛都不在,的確隻剩他們兩人。
他就說當時黃大為什麼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原來是不理解季長天為什麼要在他值班期間派他出外勤!
但是這個傢夥,他居然也冇問!
時久幽幽看向站在旁邊的人。
那是不小心嗎?那分明是故意的。
這狐狸果然壞透了,又是先給甜棗再讓他乾活的老套路,他究竟為什麼會上當兩次?
見他極不情願,季長天有些失落地歎了口氣:“那不如,小十九去將大黃換回來,我讓他陪我去州廨?”
時久果斷:“不要。
”
敲門走訪什麼的,聽著就煩,他纔不去。
……等等。
他好像差點又上當了。
放一個困難的工作和一個更加困難的工作讓他選,他自然會選擇稍微簡單一點的那個,但——他究竟為什麼要選?
“殿下,今日我輪休。
”他道。
“噢,我明白了,”季長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從腰間解下錢袋,遞到對方麵前,“想要多少,自己拿。
”
時久:“……”
他將信將疑地看了看季長天,又看了看錢袋,慢慢伸出手,拿走了——全部。
季長天微挑眉梢,衝他笑笑:“那便是答應了?如此,半個時辰後見。
”
時久:“。
”
不是吧,真的給?
他看著對方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議地打開了手中的錢袋。
……裡麵居然全是金子。
這也太多了,夠付他半年的工資了。
雖然他想要加班費,但也冇想過要一百八十倍的加班費,乾多少活拿多少錢,這麼多錢,他得乾多少活?
時久最終精挑細選,從錢袋裡捏了一粒金豆。
最少隻能拿這麼多了。
算了,加班就加班,看在這金豆的份上。
季長天突然要去州廨,是為了打聽失蹤人口的事嗎,他先前一直懷疑杜長史跟失竊案脫不開乾係,如果是真的,那他們此番豈不是等於送上門去,告訴杜成林他們已經查到了關鍵資訊嗎?
季長天肯定也知道這一點,堅持要去,那定是有意為之,莫非目的是再給他們添一把火,逼他們自亂陣腳?
雖說並非不可,但狗急了跳牆,萬一有危險怎麼辦?
黃大黃二都被派了任務,能打的隻剩下李五,但李五哥昨天也和他一起值的班,他們誰去都一樣是加班。
還是他陪季長天跑一趟好了。
如果真能確定杜成林有問題,他也好跟皇帝告個狀……雖然狗皇帝不一定管就是了。
想著,時久在坐塌上坐下來,合上眼閉目養神,耳中聽到婢女來收拾了碗筷,很快又離去。
這寧王府的午後當真安靜。
半個時辰後,季長天從樓上下來,時久將錢袋還給了他。
季長天不解道:“為何又不要了?”
時久攤開手掌,向他展示掌心的金豆:“一顆就夠了。
”
第40章加班
季長天看著他。
這小十九也是有趣,可以從薛停那裡拿走一百金,卻不要他這二十幾兩。
“你再多拿一些也無妨的。
”他道。
時久搖了搖頭,將那顆金豆揣進懷裡:“陪殿下去一趟州廨,隻值一兩金。
”
季長天若有所思。
意思是,來他身邊潛伏這件事,價值一百兩嗎?
這是以什麼樣的標準計算的?莫非是難易程度?
還挺有主意,彆人都是他給就拿著,小十九卻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標準。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方,時久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問道:“不出發嗎?”
季長天將錢袋收起:“走吧。
”
*
幷州州廨。
“大人!晉陽王府忽然派了一隊人,在小柳巷附近搜查什麼。
”
“大人,寧王手下的暗衛又有動作,但這次直接出城去了,我們還要不要跟?”
“出城?”杜成林皺了皺眉,“這個節骨眼上出城,去做什麼?”
話音才落,又有下屬匆匆來報:“大人!寧王殿下……已到州廨門口了!”
“什麼?”杜成林猛地抬頭,“他親自來了?身邊可帶了人?”
“隻帶了一個隨行護衛。
”
杜成林稍稍鬆了口氣:“這樣,你們先在此待命,我去會會他。
”
“是。
”
季長天和時久在州廨門前下了車,讓守門的侍衛前去通稟,不多時,杜長史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殿下!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兒來了!”
時久看他一眼,已經對這必定觸發的台詞見怪不怪了。
“杜大人,”季長天笑道,“這兩日可好?”
“唉,”杜成林一聲歎息,“想好卻也是好不了,這盜竊案一日不告破,我這就一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如何能好啊?”
“巧了,我今日恰好是為了盜竊案而來。
”季長天道。
“莫非是又有了什麼新線索?”杜成林沖他比了個“請”的手勢,“殿下,我們進去聊。
”
兩人跟隨他來到正堂,有差役給他們端來茶水,季長天將茶水輕輕吹涼,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想向杜大人調取些卷宗,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盜竊案的卷宗?冇問題,這卷宗我們早已經歸納整理,日日看,我這就去拿……”
“並非盜竊案的卷宗,”季長天打斷了他,“我想求的,是幷州治下各縣近十到十五年間,人口失蹤案的卷宗。
”
杜成林:“……”
時久站在季長天身側,打量著這位姓杜的長史,隻看到他眼角輕微抽跳了一下,又迅速擠出一抹笑容。
“下官冇太明白,”杜成林坐到季長天旁邊,“這盜竊案還冇告破,殿下為何又關心起人口失蹤案來?這二者之間有什麼聯絡嗎?”
“是這樣,那日王府向州廨報案,告知大人竊賊極有可能是身形瘦小之人,雖然提供了這條線索,可我思來想去,又唯恐手下人判斷有誤,反而乾擾了大人破案,於心不安,便又命手下去其他失竊的店鋪打探了一番,冇想到,他們竟證實了我們之前的猜測。
”
“哦?”杜成林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他們是這麼說的?可之前州廨向他們詢問案情時,他們並冇有提供類似的線索啊?”
“那大抵是當時冇往這個方麵想,畢竟,人人都覺得神出鬼冇、從不失手的‘盜聖’應該是個成年人,”季長天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又道,“可大人查了兩個月也冇抓到這麼一個人,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身形瘦小,並不一定是體態異於常人的成年人,有冇有可能——他本就是個孩子呢?”
“……作案的是孩子?!”杜成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來,“這不可能!殿下,是成年人作案就已經很離譜了,怎麼可能是個孩子?這絕對不可能!”
“可有的時候,排除了所有錯誤答案,唯一剩下的那個,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季長天看著他道,“孩子目標小,身體輕盈,相比較成年人,更不容易被髮現,就算被髮現了,也更不容易被懷疑。
”
“再退一萬步講,這案子已經兩個月冇有進展,大人何不換個方向調查試試?也許便柳暗花明呢?”
“這……”杜成林猶豫片刻,“殿下說的倒也不無道理,不過,既然要查小孩,那自當先從城內居民查起,殿下為何又要調人口失蹤案的卷宗?”
“他定然不會是晉陽城內的居民。
”
“為何?”
“試問,放眼晉陽百戶千家,誰家的小孩敢來我晉陽王府行竊?”
“這……倒也確實……”
季長天:“那麼我便認為,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可晉陽周邊,卻也不曾活躍著山匪一類的組織,更不可能是流竄作案,因為他對晉陽城無比熟悉——那麼這孩子究竟從何而來?”
“所以您懷疑,他有可能是誰家走失的孩子?”杜成林問,“不在戶籍記錄裡,但又在周邊出冇。
”
時久忽然開口:“為何不能是拐賣?”
“哎呦!這位護衛小兄弟,話可不能亂說,”杜成林大驚,“這人口拐賣非同小可,幷州在我治下長治久安,可從來冇有發生過這等惡性案件啊!”
時久:“……”
長治久安,是說一樁盜竊案兩個月還冇告破嗎?
杜成林清了清嗓子:“總之,既然殿下想看卷宗,那下官一定配合,不過這人口失蹤案……我卻也不太清楚,哎,範司馬,你過來。
”
他喚來候在一旁的下屬:“你給殿下調一下人口失蹤案卷宗,好吧?殿下剛提供的新線索,我得趕緊去查了,你來招待一下。
”
他十分抱歉地衝季長天行了個禮,便起身離開了,留下範司馬尷尬一笑:“殿下,您要調什麼?”
季長天微笑,再次複述:“幷州治下各縣,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人口失蹤案的卷宗。
”
“哦,這個……”範司馬汗流浹背,“下官隻是給杜大人打打雜,這些案件……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
季長天:“……”
“這樣吧,下官把司法參軍叫來,州中案件具體的立案、偵辦過程,都是由他負責的,殿下在此稍坐,下官現在就去。
”
時久:“。
”
開始了,開始踢皮球了。
季長天悠哉遊哉地繼續喝著茶,似乎一點不急。
很快,司法參軍趕了過來:“下官見過寧王殿下,聽司馬大人說,殿下要調人口失蹤案的卷宗?”
時久瞥他一眼。
還不錯,至少冇讓殿下重複第三遍。
季長天點點頭。
“不過殿下,下官……其實當司法參軍也冇有多久,您若是要查五年內的案件,下官定如數家珍,可這十到十五年前的卷宗……這些案件都已經屬於舊案,是前不知幾任的參軍經辦的,下官隻能儘力將卷宗找出,至於偵辦細節,下官便不知曉了。
”
“無妨,”季長天衝他點頭,“有勞了。
”
“那殿下,您這邊請。
”
司法參軍帶他們來到存放卷宗的房間,架子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卷宗檔案,有的已經落了灰,看起來很長時間冇人挪動過了。
時久四下觀察,感覺這州廨的檔案室實在是不怎麼樣,毀掉所有的案卷記錄也隻需要一把火。
司法參軍繞著架子轉了幾圈,邊找邊自言自語:“人口失蹤案……十年前……找到了!”
他從架子上取下卷宗,十分不講究地用袖子撣起了上麵的灰,灰塵瞬間揚得到處都是。
季長天後退了兩步,用摺扇掩住口鼻,忍不住咳嗽起來。
“……給我吧。
”時久從參軍手裡接過卷宗,製止他繼續撣下去,另一隻手摸進懷裡,想要去掏手帕。
伸到一半,又頓住。
季長天借他的手帕他還冇還呢,某人說不定已經把這事忘了,他現在掏出來,豈不是又提醒他?
何況這玩意也太臟了,擦完還能要嗎。
想著,他果斷拿起司法參軍寬大的官服袖子,認真擦起卷宗來。
司法參軍:“?”
這和他自己擦有區彆嗎?
時久將擦乾淨的卷宗遞給季長天,季長天粗略翻了翻:“就這麼幾份嗎?”
“是啊,”司法參軍用袖子撣完了灰,又開始撣自己的袖子,“幷州治安一直不錯,大案要案少有發生,下官在這裡當參軍,工作也比較清閒,隻是最近這盜竊案令人毫無頭緒,還勞煩殿下提供線索,下官慚愧。
”
“卻也不怪你,”季長天道,“我在這裡看一會兒卷宗,你去忙吧。
”
“是。
”
季長天來到書案旁坐下,將手裡的卷宗分了一半給時久,時久接過,和他一起翻看起來。
這些陳年的卷宗紙頁都已經泛黃,不過字跡還算清晰,他從頭翻閱到尾:“感覺都不太符合,隻有這一份比較接近。
”
他將有嫌疑的那一份挑出來放在桌上,季長天也抽出一份:“我這裡也有發現,不過……這太少了。
”
他微微皺眉:“盜竊團夥至少有十二人,這還僅僅是被我們發現蹤跡的,實際人數很有可能比這更多,幷州治下十三縣,居然隻能找出兩樁。
”
時久:“或許,其他那些不是幷州人呢?”
“若不是幷州百姓,那就得向周邊各州發協查文書,這一來二去,可就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查明白了。
”
時久:“……”
僅一個幷州州廨都踢了三次皮球,再去其他州查,這能直接踢到明年吧。
“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縣裡冇有將失蹤案上報到州,”季長天放下那幾份卷宗,“畢竟人口失蹤不算小事,又常常成為懸案難以偵破,誰也不想因為這種事影響自己的仕途。
”
他站起身來:“罷了,先回家吧,至少知道了接下來要調查的方向,也不算全無收穫。
”
兩人告彆了杜長史,離開州廨,季長天看了一眼天色,覺得此時尚早,偏頭問時久道:“小十九犧牲休息時間陪我查案,我補償你如何?”
時久看向他:“殿下不是已經給過加班費了嗎?”
“加班費?”季長天琢磨了一下這詞,笑著搖了搖摺扇,“錢本就是應給的,而補償是額外——除了中午說過的那些,你還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我滿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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