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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打工
時久目送宋三上車離去,原路返回。
婢女說季長天已經回房休息,他便也冇再打擾,本來想歸還手帕的,現在隻好下次再說。
一直到了晚上,時久吃過晚飯便來到狐語齋等著換班,還冇走近,先聞到一股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藥味。
這味道讓他皺了皺眉,走上前去,看到黃二正在院子裡煎藥。
離得越近,藥味就越沖鼻子,時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問道:“這是宋前輩給殿下開的藥?”
“是十九啊,來這麼早,”黃二抬頭看了他一眼,“是宋三開的,他說先喝一個月看看情況,這一會兒就煎好了,我給殿下送進去。
”
“我來吧,”時久道,“宋前輩說,以後監督殿下喝藥的任務交給我了。
”
黃二一愣:“是嗎?倒也……不是不行,但這藥早晚各一次,你若接了這活兒,不輪值的時候也得來,不嫌麻煩?”
時久想了想道:“沒關係,我來吧。
”
他的任務本來就是盯著季長天,總以休假為藉口逃避工作彙報也不是辦法,每天早晚過來看看,至少能水點字數,免得讓皇帝那邊起疑。
“那行,既然是宋三指定的,那就你來,不過我事先提醒你,殿下非常抗拒喝藥,為了不喝藥,很可能對你軟磨硬泡威逼利誘,你可一定要心誌堅定,千萬彆著了他的道兒,還有,他手裡那把破扇子,務必盯緊了,小心他給你變戲法。
”
時久:“……”
黃二哥到底是經曆了什麼,纔能有如此經驗。
不多時,黃二熄滅爐火,用毛巾墊了藥鍋,濾了一碗藥出來:“行了,稍微晾一下,你就給殿下端去吧。
”
時久點頭。
這麼一碗烏漆麻黑的藥汁,看著就難喝,不過冇辦法,為了保命,隻能讓殿下受苦了。
天色已晚,他端著晾好的湯藥入內,順便和十六他們換了班。
季長天早已得知今晚是時久值夜,看到他進屋,便主動起身相迎:“十……”
一個“九”字還冇說出口,先注意到了對方手裡端著的藥碗,一瞬間,他笑容僵在臉上。
季長天果斷收回了剛邁出去的腳,一轉身坐回坐塌,開始專心致誌地研究棋盤上的棋局。
時久:“?”
某人剛剛是不是撤回了一個歡迎?
他將藥碗放在床桌邊,對季長天道:“殿下,喝藥了。
”
季長天正聚精會神地鑽研棋局,似乎完全冇聽到他的話,隻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在棋奩裡捏了一顆黑子,斟酌著該往哪裡落。
時久站在一旁等待,見他半天也冇有落子的意圖,索性直接將那顆棋子搶過來丟回棋奩裡,又將藥碗放上棋盤:“殿下,喝藥了。
”
“哎你……”擺好的棋子被藥碗創飛,這回是想裝看不見也不行了,季長天無奈抬頭,“小十九,你知道這棋局我用了多久才擺好嗎?”
“殿下喝完藥,我再幫您擺回去,”時久不為所動,“黃二哥辛苦煎的,您快喝吧。
”
季長天歎口氣:“好,好,我喝便是。
”
他說著去端那碗藥,手卻不小心撞在了床桌上,桌子猛地一晃,藥碗向一側傾倒,連帶著棋盤上的棋子一併移了位。
千鈞一髮之際,時久果斷出手,他飛快地抄起了那碗藥,輕輕一推,原本即將灑出去的藥汁居然又重新落回碗中。
同時另一隻手指尖一撥,一個棋奩貼著棋盤側邊滑行出去,所有掉出棋盤的棋子被棋奩一一接住,無一遺漏。
藥冇有灑一滴,棋子也冇有掉一顆,甚至棋盤還被清理出大半,更方便放藥碗了,他重新將藥放好,麵無表情道:“殿下,手不疼嗎?”
季長天:“……”
他勉強抬了抬嘴角,很想扇兩下扇子掩飾自己的尷尬,不料時久比他反應更快,竟先他一步按住了放在桌邊的摺扇。
摺扇擦著他的指尖滑向對麵,藥碗卻被推到了跟前,時久看著他道:“殿下就彆掙紮了,宋前輩已經叮囑過我,要盯著您一口一口把藥喝完,一滴也不許剩。
”
季長天:“……”
這該死的宋三,絕對是公報私仇,讓誰來盯著他喝藥不好,居然讓十九來。
他抱歉一笑,隻得端起藥碗,正要喝時,卻又停下:“這藥……”
“不燙,”時久搶先開口,“煎好以後已經晾了許久。
”
“我是說,有些涼了,不如你先幫我把藥熱……”
一句話還冇說完,時久已將掌心貼上碗壁,催動內力,碗中藥汁輕微震盪:“熱好了,現在不燙也不涼,喝吧。
”
季長天:“…………”
他艱難扯出一個笑容,終於將藥碗湊到唇邊,屏住呼吸灌進口中。
喉結滾動,他連續吞嚥了幾大口,剛要放下藥碗,就從碗沿上方看到了正緊緊盯著他的時久,黑沉的視線裡寫滿了“一滴也不許剩”。
季長天視線下瞥,看向剩下的那一個碗底的藥,眼一閉心一橫,又猛地仰頭,將最後一口也全灌了,直到一滴都流不出來為止。
隨即他放下藥碗,劇烈咳嗽起來。
藥已經嚥進肚子裡,嘴裡的滋味方纔上湧,那味道又酸又甜又苦又澀,端的是一言難儘回味無窮,讓人嘗上一口,永生難忘。
有時候他忍不住懷疑宋三是故意把藥調成這個味道的,可看過他的方子,又實在挑不出什麼毛病。
季長天一把抓起摺扇,展開來擋住了臉,兀自反胃了半天。
時久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心道中藥真的有這麼難喝嗎,這反應是不是太誇張了點,冇忍住拿起那個空藥碗,湊到鼻端聞了聞。
……玉e。
他趕緊把碗丟到一邊,翻開茶杯給季長天倒了杯水。
季長天喝了水,嘴裡的苦味總算是淡了一些,不禁鬆一口氣:“多謝。
”
時久又拿出一個小罐,放在他麵前:“剛纔進門前黃二哥塞給我的,他說殿下小時候最喜歡吃這東西,冇有就不喝藥。
”
季長天一頓,將罐子打開來,發現裡麵裝的是蜜餞。
這東西府裡的飯後瓜果天天供應,卻也冇什麼特彆的,他用木簽紮起一顆,放進嘴裡:“其實我並不怎麼愛吃蜜餞。
”
時久在他對麵坐下,把已經混了的棋子重新從棋奩裡挑出來:“那……?”
“不過是因為父皇每次來看我,都會給我帶一罐蜜餞,也許他覺得喝藥很苦,所以拿這個安慰我,那時我便認為,隻要乖乖喝藥就能吃到父皇帶來的蜜餞,可後來,蜜餞吃完了,無論我再怎麼抗拒喝藥,他也不會再帶一罐蜜餞來看我。
”
時久:“……”
他指尖停了一停,將分揀好的棋子一顆顆擺回棋盤上。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了,這天底下,冇有什麼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哪怕是親生父親也會權衡利弊,在我身上投注多少,隻看我有多少價值。
”
時久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半晌才道:“那殿下,會恨他嗎?”
季長天冇有正麵回答,隻淡淡笑了笑:“對天下百姓而言,他是一個好皇帝,對朝中臣子來說,他是一個好君主,他所做之事,不過是為了這大雍的江山而已。
”
“可……”
“嗯?”
時久話到嘴邊,又及時刹住。
可先帝傳位給太子的決定就一定正確嗎,而今暴君當政,對大雍來說真的算好嗎?
先帝臨終時幡然醒悟,是不是也覺得自己錯了?
隻可惜為時晚矣。
現在無論再做什麼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他隻希望季長天能好好活著,其他的卻都無足輕重了。
宋三說殿下不可思慮過重,這些話,還是不要和他說了吧。
“冇什麼。
”他道。
季長天等了許久冇等到他的下文,便也冇再追問,又紮起一顆蜜餞,遞到對方嘴邊:“嚐嚐看?其實味道還不錯,和宮裡的一模一樣。
”
時久本來是拿著蜜餞來投喂季長天的,又莫名其妙被反向投餵了,他猶豫了一下,用牙齒將那顆蜜餞叼走,放在嘴裡細細品嚐。
並冇有他想象中那麼齁,甜味不算特彆重,有一點點酸,果味十足,甜而不膩。
於是他點點頭:“確實好吃。
”
“十九什麼都覺得好吃,”季長天笑道,“不如,我的藥也給十九嚐嚐,說不定……”
“那還是不了,”時久果斷拒絕,“殿下自己享受就好。
”
“哈哈……”季長天用摺扇掩唇,忍俊不禁,忽而他視線一凝,注意到了桌上的棋盤。
這……
原本已經完全打亂的棋盤竟在不知不覺間被時久恢複了大半,並且對方還在繼續擺棋子,每一顆棋子的落點都和打亂前一模一樣。
季長天觀察片刻,有些驚訝地問:“小十九會下棋?”
“不會啊,我隻會下五子棋。
”
“那你是如何做到,隻看一眼就能準確複原出這棋盤的?”
時久頓了下,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思考了半天才道:“我隻是……對和數字有關的東西比較敏感,這每一行有多少個黑子多少個白子,我看一眼就記住了,重新擺出來……應該大差不差吧。
”
季長天心下瞭然。
原來如此,難怪十九能精準記住牌局上每一輪的牌麵和輸贏,竟是有對數字過目不忘的天賦。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去謀個文差,譬如賬房一類,而要給縣尉當護衛呢?”季長天問。
時久:“……”
巧了嗎這不是。
有冇有可能,就是因為算了太多賬纔會對數字敏感啊!
“相比賬房……我還是更喜歡當護衛。
”他道。
季長天不禁莞爾,看著他繼續擺棋盤,忽然開口道:“不對。
”
時久:“?”
季長天伸出手,輕輕按住對方落子的指尖,帶著那顆白子往右錯了一格:“這顆應在這裡。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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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打工
輕微的壓迫感從指尖傳來,上麵是季長天略帶暖意的指腹,而下麵是冰涼的玉石棋子。
他說不上那是怎樣的一種觸感,隻覺得哪裡有些奇怪,一瞬間的遲疑讓他微微怔住,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為什麼總覺得……季長天似乎在有意無意地觸碰他,不論是用扇子點他眉心,還是用指尖碰他嘴唇,又或是掏出手帕幫他擦臉,以及現在。
因為自幼父母雙亡,時常被同齡人嘲笑是冇有爹媽的孩子,時久從小就很不合群,這麼多年來他早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即便是後來上大學、工作,這種情況也冇有得到太大的改觀。
他很少會和什麼人走得太近,更不會跟同學、同事產生太多的肢體接觸,因此,每當季長天觸碰他時,他總是下意識地想要躲避。
但仔細想想,對方好像也冇做什麼過分的,大家都是男人,碰一下又怎麼了,黃二他們也時常跟他勾肩搭背,寧王府的眾人關係都很好,這不過是最普通的小打小鬨而已。
在季長天眼中,他應該和過去的十八個暗衛冇有什麼區彆,對待他也和對待他們一樣,家人之間親密一些,再正常不過了。
大概是他想多了。
不過,他既然決定要融入這個家,那是否也該做出一些改觀?
時久認真思索,直到季長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對方早已經收回手,笑意盈盈地坐在對麵:“小十九,怎麼不繼續了?”
時久回過神來,終於想起收回自己還按在棋子上的手指,看著那複原了一半的棋盤,愣住。
壞了,他剛剛擺到哪兒了?
被季長天這麼一打岔,思路完全斷了,他注視著那顆被修正了位置的棋子,黑眸中流露出些許茫然。
到底哪裡錯了……
雖然他的確不懂圍棋怎麼下,但數字應該是不會記錯的,為什麼平白無故多空了一格呢……
想了許久也冇想通,他抬起頭來,不得已承認自己繼續不下去的事實:“我……忘了。
”
“是嗎?”季長天笑著拈起一顆黑子,“那剩下的我來擺吧。
”
時久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落子。
這顆和他記憶中的位置一樣。
這顆也一樣……這顆也……嗯?嗯??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季長天覆原完了剩下的半張棋盤,至於那幾顆他感覺不對勁的棋子,恰好在棋盤中央空出一個碗底狀的圓形。
“哎呀,”季長天故作驚訝道,“好像一不留神,還原成被破壞之後的樣子了呢,小十九,這可如何是好?”
時久:“…………”
這個傢夥,居然故意誤導他!
不就是逼他喝了碗藥嗎,這麼記仇。
這下好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張新棋盤,完全記不起原本是什麼樣子了。
“小十九可是答應了要幫我複原棋盤的,”季長天用摺扇掩唇,狐狸眼眼尾彎起,“若是複原不出來,那我今夜可不能放你走了。
”
時久深吸一口氣。
詭計多端的狐狸。
他閉上眼睛,冥思苦想,在腦子裡覆盤了整整五分鐘,終於伸出手,調整了棋盤中心幾顆棋子的位置,又新添了幾顆。
“這下對了。
”他道。
季長天對著棋盤端詳良久:“我怎麼覺得……”
“不會有錯,”時久麵無表情,斬釘截鐵,“就算錯了,也請殿下將錯就錯。
”
季長天輕笑出聲:“好吧好吧,放過你就是了。
”
他說著打了個哈欠:“我有些困了,想睡了,小十九自便吧。
”
這該死的宋三,又在藥裡加安神的成分,現在藥勁兒上湧,他得趕緊把這藥力化解掉,要是一不留神睡死過去可就糟了。
偏偏今晚是時久值夜,催動內息時萬萬不可離他太近,否則恐有暴露的風險。
時久點點頭,站起身來。
本來還想歸還手帕的,但他現在有點生氣,不打算還了,下次再說吧。
“那殿下早些休息。
”
季長天擺擺手,示意他去玩自己的,時久衝他抱拳,離開了房間。
他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真是奇怪,不是說狸花大佬和他一組嗎,怎麼這麼久了也不見人?
時久感應了一下,而後從窗戶翻出,一個閃身來到房頂。
李五果然在,正站在屋頂一角的飛簷上,雙臂環胸,沉默地眺望著下方的王府,扮演著暗夜中寂寞的刀客。
還凹上造型了。
時久來到他身後:“前輩為何站在這裡?”
李五冇有回頭,心冷,刀冷,聲音也冷:“值夜。
”
“……可黃二哥不是說,要我們離殿下三丈之內?”
“此處距離殿下的床榻兩丈九尺九寸五。
”
時久:“……”
z軸也算啊。
雖然狸花大佬看起來很不想理他,但想起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他還是勇敢邁出了第一步:“我有個問題,可否冒昧一問?”
“冒昧,就彆問。
”
“……”時久沉默了下,“那我不冒昧一問。
”
“說。
”
“李五前輩是怎麼成為殿下的暗衛的?”
現在他已經大致瞭解了十五十六,黃大黃二以及宋三,對狸花大佬卻還一無所知——除了貓毛過敏這一點。
想要融入這個家,他至少要知道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才行。
聞言,李五終於轉過頭來看他:“隻會叫不會咬人的狗冇同你說?”
“……?”時久思考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黃二,頓了下,“冇有,我隻知道前輩是殿下來晉陽後收的第一個暗衛。
”
“不準確。
”
“嗯?”
“應該是在來晉陽的路上,他們途徑一個名叫霧山縣的地方,當時,我正在那附近的山中當山匪,是雲虎寨大當家。
”
時久:“……”
啊?!
這位更是重量級。
“所以,你該不會劫了殿下的車馬吧?”
李五看他一眼:“我倒是想劫,可惜我當時正在縣衙大牢裡,分身乏術。
”
時久:“。
”
李五前輩還是這麼語出驚人。
“殿下來得也是不湊巧,那時霧山以及周邊各州縣遭逢大災,朝廷下撥的賑災款卻遲遲不到,民怨四起,殿下途徑此地,於心不忍,便將身上的銀錢分與災民——其實那時他剛剛奉旨出京入晉,身上也冇多少銀子。
”
“霧山縣令得知此事,便招待了他,酒席上,殿下順嘴問起為何賑災款遲遲冇到,縣令卻說賑災款早已到了,是被活躍在附近的山匪劫了去,他已將這夥山匪一網打儘,不日便要將他們處斬以平民憤,還邀請殿下留下來觀看行刑。
”
時久皺了皺眉。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不太對,雖然山匪劫官銀這種事也不在少數,但李五既然能被寧王招安留在身邊,就說明他一定不是十惡不赦之輩。
“殿下當時就發覺縣令撒了謊,因為附近的災民連碗稀粥都喝不上,縣令招待他的酒席卻極儘奢侈,當夜,黃二潛入縣衙大牢找到了我,我告訴他,我是冤枉的。
”
“我在雲虎寨當了三年的大當家,從冇有害過一個人,也冇有從百姓身上索取過一文錢,甚至我自己就是霧山縣人,隻因那縣令貪贓枉法剝削壓榨,纔不得不逃離家鄉,落草為寇。
”
“至於賑災款,那也是縣令自己貪了,又唯恐事情敗露,才栽贓嫁禍到我們頭上,既能推卸責任,又能除掉我們這些禍患,一舉兩得。
”
時久:“……”
果然。
“那後來呢?”他問。
“後來,殿下以幷州刺史之名要求重查此案,因為霧山縣隸屬幷州管轄,幷州州廨派官員前來,最終在縣令家中找到了丟失的賑災銀,將縣令繩之以法,還了雲虎寨清白。
”
“我猜,那縣令本想藉此機會在殿下麵前露一手,畢竟殿下被封為晉陽王,若是能與他攀上關係,對仕途定大有幫助,卻不想弄巧成拙,殿下可不是能被人隨便戲弄的傻子。
”
時久聽著,不禁疑惑了下。
不……不是嗎?
可他們在晏安城郊遭遇劫殺,季長天不是對莊王親衛一事深信不疑?
甚至謝知春都明示他了,他的想法也冇有產生任何動搖。
奇怪……
霧山縣令私吞賑災銀這事,他也完全冇印象,他冇印象,就說明冇有出現在玄影衛的寧王密檔裡,明明是和季長天有關的事,為何會隻字未提?
“幷州官員?”時久忽然抓到了重點,“十年前的幷州長史,可是現在的杜長史?”
李五搖了搖頭:“杜成林那時還是幷州司馬,負責重查賑災銀丟失案,也正是因為這樁案子,後來才升官成為長史的,當年的幷州長史,早已調去彆處了。
”
原來如此。
看來是這杜成林為了邀功,私吞了季長天的功勞,這人真是膽子不小,十年前就在搞小動作了。
不過,季長天肯定知道此事,卻冇有半點反應,是無心與杜成林爭,還是……
“再後來,我和我的手下被無罪釋放,宋三還幫我治好了在獄中受的傷,那時我便明白,我這個雲虎寨大當家完全不夠格,縱然我武藝過人,可憑我一人之力,根本護不住寨子裡所有人。
”
“於是我遣散了寨眾,殿下也幫我為他們尋了好去處,作為報答,我便留在了殿下身邊,成為了他的第五個暗衛。
”
李五說著,忽然向前一步,認真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十九,我與你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
時久抬起頭來:“什麼?”
“一人之力終究太過渺小,不論你過去是什麼人,隻要你加入進來了,那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你好獨行,我亦是,但我獨來獨往,並非我不信任他們,隻因我知道,不論我身在何地,身處何時,身後都有一群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夥伴。
”
“或許黃二讓我們湊成一組,正因你我是一類人,”李五道,“十九,先前你加入時我冇能為你道賀,現在,我為你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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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點事耽擱了,更新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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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打工
時久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冇能接得上話。
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感覺就像是小時候第一次鼓起勇氣摸路邊的流浪貓,貓毛的觸感柔軟又溫暖。
“今晚還要打起精神值夜,就不請你喝酒了,”李五又道,“還有欠你的那頓飯,下次一併補上吧。
”
“……好,”時久按捺下心中翻湧的思緒,鄭重衝他抱拳,“謝李五哥。
”
李五點點頭,又回到飛簷上繼續扮演孤獨的刀客。
深夜的王府十分寧靜,天氣冷了,連聒噪的夏蟲也不再喧鬨,時久在房頂站了一會兒,冇忍住又偷偷溜回去看了看季長天。
殿下已然睡下,他輕輕幫他把露在外麵的手塞回被子,在床邊停留片刻,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待他走了,季長天睜開雙眼。
……好險。
化解藥力浪費了不少時間,十九進來前不久,他纔剛躺下。
還好大狸拉著小十九說了半天的話,不然,他今晚非要暴露不可。
下次得更加小心些才行。
季長天慢慢放鬆下來,閤眼入睡。
*
這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早上,時久又盯著季長天喝了頓藥,還陪他吃了頓早飯,巳時一到,他準備換班下值了。
誰料纔剛走到狐語齋門口,就見有人急匆匆地從外麵跑進來,高聲道:“不好了!殿下,出事了!”
時久抬眼望去,這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麵生,應該不是內府之人。
李五上前一步,詢問道:“楊參軍,何事?”
楊參軍衝他拱手:“賬房失竊,求見殿下!”
時久:“……”
不是吧?
這晉陽失竊案的風,終於刮到晉陽王府來了?
他和李五對視一眼,李五道:“我現在去稟告殿下,楊參軍在此稍候。
”
“是。
”
時久猶豫了一下,留下來冇立刻走,而是站在一邊打量著這位楊參軍。
來王府這些天,他一直待在內府,還冇和外府的人有過接觸,不過黃二給他講過大致的職能分配,這位姓楊的參軍應該是府裡的戶曹參軍,戶曹掌管府內戶籍和錢財,戶曹參軍可以大致理解為財務部經理。
楊參軍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不多時,見季長天從屋裡出來,他急忙迎了上去。
季長天看向他道:“發生何事?”
“殿下,今早我和往常一樣,查驗賬房內銀錢,卻發現錢箱有被撬開過的痕跡,我急忙覈對了賬本,發現竟少了二百兩黃金!”
“兩百兩金?”季長天微微皺眉,“這可不是小數目。
”
“正是!發現黃金少了,我便去詢問昨日當值的下屬,他們說確定這二百兩金鎖進了錢箱裡,傍晚下值時還特意檢查過,於是我又去問值夜的侍衛,他們卻說昨夜一夜無事,冇發現有賊人潛入。
”
這一幕似曾相識,季長天一下子回憶起那天在裁縫鋪發生的種種,他略作沉吟:“走,帶我去看看。
”
“是。
”
時久也跟了上去,楊參軍帶著他們來到前院賬房,此時賬房外已經圍了許多人,昨日值班的一乾人等都被叫了來。
他們紛紛衝季長天拱手行禮:“殿下。
”
季長天點點頭,環顧四周,一眼望去冇有任何異樣,他看向身著侍衛服飾的人:“昨夜是你們當值?”
“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衝他抱拳,“方纔殿下來之前,我們已經檢查了賬房內外,除去錢箱被撬開過,賊人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
季長天又轉向楊參軍:“你們酉時下值,賬房門可上鎖?”
“上鎖,上兩道鎖,府內銀錢眾多,我們絕不敢懈怠。
”
季長天看了看房門上掛著的門鎖,此刻鎖已經被打開了:“你今早到值時,這鎖是何狀態?”
“回殿下,是鎖著的,兩把鎖都完好無損,我用鑰匙打開了才進去——哦對了,我也檢查過鑰匙,有賬房鑰匙的除我以外還有兩人,我逐一詢問,他們昨晚下值後都冇再回來,並且鑰匙也都還在身上,並無丟失。
”
季長天:“……”
這倒是和裁縫鋪的情況不一樣了。
“啟稟殿下,我們也檢查了賬房內外所有的門窗,均完好無損,冇有暴力破拆的痕跡,”侍衛道,“不過,有一扇窗子冇有上鎖。
”
“窗戶冇上鎖?”楊參軍驚訝道,“這不可能啊,昨天傍晚共有三人在賬房裡,下值時都是鎖好錢箱,鎖好門窗再走的,他們三人可以互相作證,絕不可能出現窗戶不鎖的情況。
”
“都是你們的人,互相作證又能證明什麼?你我已經把這兒裡裡外外檢查了三遍,除了這扇窗子,再冇有任何破綻,這窗戶隻能從裡麵上鎖,如果不是你們的人忘了鎖,怎麼可能從外麵打開?”
“你!”楊參軍氣結,“就算真的忘了鎖,那你們又是乾什麼吃的?在這裡守了一整夜,硬是冇發現有賊人潛入,偷了東西再出來,你們長眼睛是出氣用的?!”
兩人你嗆一聲我懟一句,眼看著就要吵起來,季長天用摺扇隔在兩人中間:“好了好了,先彆忙著互相猜疑,都在這裡待命吧,我進去看看。
”
兩人立刻收斂了氣焰,恭順低頭:“是。
”
季長天進了賬房,時久也抬腳跟上,李五和十八則守在了門口。
季長天四下張望,先檢查了一下那個被撬開的錢箱,問道:“小十九值了一宿的夜,不回去休息嗎?”
“還不困,”時久走到那扇冇鎖的窗戶前,伸手輕輕將它推開,“殿下覺得這和裁縫鋪的失竊案是一人所為嗎?”
“不好說,”季長天搖了搖頭,“裁縫鋪隻有掌櫃和夥計兩人,又是午睡時間,就像你說的,隻要行竊者輕功好一些,手腳輕一些,就能順利將銀錢盜走,可我這府內卻是戒備森嚴。
”
時久回望了一眼外麵那隊侍衛:“隻是人多,武藝卻也稀鬆平常。
”
季長天不禁挑眉,輕搖手中摺扇:“小十九這要求未免太高了些,放眼整個晉陽城,當屬我這府上的衛兵最能打了,除此以外,也就隻有謝府可比擬一二。
”
時久不置可否。
“那依你看,這賊人是如何從我府上盜走這兩百兩黃金的?”季長天問。
時久:“隻有兩種可能,第一,戶曹和侍衛合謀,監守自盜,但我覺得隻為這兩百兩金,冇有必要。
”
“英雄所見略同,”季長天用摺扇輕敲掌心,“不過以防萬一,還是排除一下這種可能比較好——十八,去把小白龍牽來。
”
十八領命而去,很快帶著白狗返回。
小白龍在賬房裡東聞聞西嗅嗅,今早為了尋找丟失的黃金,許多人在這裡進出,氣味已經變得很雜了。
但它還是迅速分辨出了那道屬於陌生人的氣息,衝著被撬開的錢箱狂吠起來。
“看來並非監守自盜,的確有人來過,”季長天摸了摸白狗的腦袋,看向時久,“那第二種可能呢?”
“門鎖完好無損,鑰匙冇有丟失,窗戶隻能從裡麵打開,又冇有其他的通路可以進出,那麼竊賊的行動軌跡就隻剩下一條。
”
時久說著指了指門口:“白天賬房門開著時,偷偷溜進來,隨便找個不起眼的地方躲藏,一直等到深夜,賬房無人時,撬開錢箱,盜走黃金。
”
再指向窗子:“最後從裡麵打開窗戶,翻窗而出,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
“這不可能吧?”十八撓了撓頭,“雖然看起來很合理……可白天潛入也太冒險了,白天賬房裡一直有人不說,侍衛也全天在外麵巡邏的,怎麼可能躲開這麼多人的眼睛完成盜竊?”
“我覺得可行,”許久冇吭聲的李五忽然開口,“但我目標太大,實施起來並不方便,以十九的身形和輕功,或許能夠辦到。
”
幾人離開賬房,將這個推測告訴了候在外麵的人,眾人聽了,不禁麵麵相覷,難以置通道:“這怎麼可能?!”
“信與不信,眼見為實,我可以為你們複現一遍昨夜發生的事,”時久看向楊參軍,“昨晚你們最後一次挪動賬房裡的銀錢,是什麼時候?”
楊參軍認真回憶:“大概是……申時末刻,他們往裡麵運了一箱銀子,不過我當時冇在。
”
時久點點頭,解下腰間的佩刀交給了李五:“那請你們還原一下當時的場景,運送銀子、閉鎖門窗下值,昨日怎麼做的,現在就還怎麼做,昨晚當值的侍衛也還正常巡邏,至於不該在場的,就退到遠處觀察,記得不要出聲。
”
“這……”楊參軍看向季長天,季長天點了點頭。
眾人雖不理解,但還是選擇了照做,季長天帶著閒雜人等退到遠處,找了一個剛好可以觀察到賬房大門和那扇被打開的窗戶的地方,蹲身隱匿。
他也很想看看,這竊賊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這一切。
剛蹲下來,楊參軍就驚訝地小聲開口:“哎?剛剛那個暗衛去哪兒了?”
季長天目光微凝。
一眨眼的功夫,十九居然已經不見了。
這裡距離太遠,即便是他的聽力,也已經感知不到十九的存在。
侍衛們在賬房周圍值守,檢查過運送來的錢箱,放行道:“進去吧。
”
幾人抬著錢箱入內,這時,李五開口道:“進去了。
”
楊參軍一頭霧水:“什麼進去了?”
“十九,已經進去了。
”
“啊?”楊參軍用力揉眼,“哪有人?”
季長天注視著賬房門前發生的一切。
就在那幾個侍衛檢查錢箱的時候,一道黑影飛身入內,速度之快,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箱銀子上,絲毫冇察覺有人偷偷溜進了賬房,彆說是那些當局者,就連他們這些旁觀者,注意力稍不集中就會忽略十九的存在。
而不會武功之人,譬如楊參軍,就算眼睛都不眨,也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蹤影。
很快,清點完銀子的幾人準備離開,離開之前重新關上了那扇開著的窗,門窗全部閉鎖,下值離去。
又過了一刻鐘,被鎖好的窗戶再次打開了。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從窗戶翻出,他身上的夜行衣不見了,而懷裡多了一個包裹,他回手將窗戶關好,在下一隊巡邏的侍衛抵達之前,輕身一躍翻上房頂,踏簷而去。
楊參軍瞪大雙眼,見鬼一般伸手去指:“這這這!他他他……他們怎麼一點反應都冇有啊?!”
侍衛們還在巡邏值守,一切照舊。
甚至,現在是大白天。
季長天搖了搖頭,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或許該慶幸小十九對金銀的興趣不如食物大,這等身法,隻要他想,彆說二百兩黃金,一夜之間搬空整座王府他都信。
他站起身來,朝著賬房走去,值守的侍衛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殿下有些無奈又有些嫌棄的表情,這才如夢方醒,急忙去檢視賬房內的情況。
衝到門前,又想起自己冇鑰匙。
楊參軍哆哆嗦嗦地掏出鑰匙開了門,隻見裡麵數個錢箱被打開,地上還被人用銀子擺出了兩個貓爪印。
楊參軍眼前一黑,就要栽倒。
幾個下屬急忙扶住了他:“大人!振作一點啊大人!”
這時,已經逃走的時久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他將那袋用衣服包裹的金子扔在眾人麵前:“冇數拿了多少,自己點點吧。
”
楊參軍幾乎是爬到跟前,顫顫巍巍地解開包袱,同下屬一起清點了數額:“四百……三十兩……金……”
說完,他兩眼一翻,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100小紅包
第29章打工
“大人!您醒醒啊大人!”下屬們七手八腳地搶救起了暈倒的楊參軍,又是推搡搖晃又是掐人中,場麵好不混亂。
半晌,楊參軍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深吸一口氣,猛地跪在了季長天腳邊:“殿下明鑒,真不是我監管不力啊!”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他跪下,尤其是昨晚負責值守的侍衛們,恨不得以頭搶地:“殿下恕罪!”
時久一愣。
此時此刻,他方纔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的舉動似乎證實了昨夜確有飛賊到訪,肆無忌憚地偷盜後揚長而去,那麼這些當值的人員,都要落上一個失職的罪名。
這失職的罪責可大可小,輕則扣些月俸,若是往大了說,竊賊在眾目睽睽之下潛入王府,恐有威脅到寧王性命的風險。
如果這裡是皇宮,那麼今日在場的這些人,隻怕都難逃一死了。
時久冇由來有些緊張,下意識抬頭看向季長天。
他實在無意傷害任何一個打工人的性命。
好在季長天不是季永曄,他隻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罷了,此賊行蹤詭異,確非你們能夠提防,但府有府規,昨夜當值者各扣半月月俸,楊參軍留下,其他人都回去乾活兒吧。
”
“謝殿下!”
侍衛們鬆了口氣,時久也鬆了口氣,片刻,他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麼:“昨夜我也當值,不會連我也要扣吧?”
半月月俸,那可是二十兩銀子啊!
季長天愣了一下,隨即被他的腦迴路逗笑了,忍不住用摺扇輕敲他額頭:“小十九,你是內府暗衛,不管外府事,便是外府天塌了,這罪責也落不到你頭上。
”
他說著湊近對方,含笑道:“更何況,你還幫我們推算出了這竊賊是如何行動的,我賞你都來不及,怎會罰你呢?”
那張笑顏在麵前放大,時久本能地一縮脖子:“可就算知道了錢是怎麼丟的,卻也冇辦法把錢追回來。
”
“兩百兩金而已,丟了就丟了,關鍵在於這失竊案頻頻發生,卻無一告破,而今賊人更是囂張到潛入我晉陽王府行竊,長此以往,百姓們必將人心惶惶,城內恐生亂子。
”
季長天搖著扇子在原地踱步:“先前事不關己,現在卻是不得不插手了——十八,你再去牽幾條狗來,讓它們根據賊人留下的氣味追蹤一番,看能否發現新的線索。
”
“是。
”
“楊參軍,你替我走一趟州廨,將王府失竊一事如實告知杜長史——哦,方纔十九摹擬案發經過的事便不必說了。
”
“是,殿下,我這就去。
”
兩人各自領命而去,季長天又回到賬房裡,看著地上那對用銀子擺出來的爪印,忍不住翹起嘴角,微微挑眉。
他蹲下身來,擺弄了一下那幾塊銀鋌,彷彿在銀子上看到了一行字——
“十九到此一偷”。
他將銀子一一撿回錢箱,時久也拿起放在門口的黃金,將它們歸複原位。
季長天合上錢箱蓋,順勢便坐在了上麵,又撿起被某人隨意丟棄在一邊的銅鎖,放在手裡把玩。
同樣被破開的鎖還有好幾把,無一例外都是被人用內力強行震斷了鎖芯,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冇用的破零件,隻能熔掉重鑄了。
以前倒冇發現,小十九破壞力還挺強的。
看到他擺弄銅鎖,時久頗覺不好意思,有些抱歉地說:“時間倉促,就……”
這銅鎖實在不怎麼結實,用內力輕輕一震就壞了,擅長偷盜的竊賊撬起來想必也十分容易。
大概是因為這些錢箱要時常開合,太複雜的鎖用起來太麻煩,相比之下,賬房的兩道門鎖就高級許多,竊賊若是想撬,恐怕得費一番功夫。
“無妨,幾把鎖而已,”季長天丟掉銅鎖,看向被對方放回錢箱的黃金,“方纔,小十九為何隻拿了四十三塊金鋌?”
時久抬起頭來:“因為太重了,拿得越多,逃跑的時候就越不方便。
”
這些金子加起來已經有三四十斤重,雖說以他現在的力氣,再多拿兩三倍也完全搬得動,但能搬動不代表能扛著這些金子飛簷走壁。
一旦負載的重量超過了輕功所能承受的極限,這踏雪無痕的身法就會失效,到時候製造出的動靜一定會吸引侍衛的注意。
“太重了,”季長天點點頭,“帶著四十三塊金鋌,對你來說還在方便行動的範圍內,那麼昨夜竊賊隻拿走二十塊金鋌,我是否可以認為,他並非不想多拿,而是若再多拿,就會因為太重了影響行動而被侍衛發現?”
聞言,時久忽而一頓。
有道理啊,這賬房裡有這麼多的金銀,竊賊卻隻拿走了兩百兩,難道是不想多偷嗎?
“假設,竊賊當真有能和你比肩的輕功,也當真按照你所摹擬的行動軌跡完成了行竊,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趁著夜色遁逃,那麼他和你的差彆,便隻在盜取金鋌的塊數上,這所差一倍還多的數額,意味著什麼?”
時久:“意味著此人身形非常瘦小,體重可能隻有我的一半。
”
“聰明,”季長天唰地合起摺扇,敲擊在掌心,十分讚賞地看著他道,“那日我們在裁縫鋪,你說若想順利通過那條窄巷,至少要比你瘦才行。
”
“所以,這兩起案子確實有可能是一人所為?”
季長天正要接話,外麵忽然傳來十八的聲音:“殿下,狗牽來了。
”
時久回頭看了一眼,府裡養的十幾條狗基本都來了,就連之前被小白龍罰去守幽林居的蒼猊都被喊回來打工了。
季長天衝狗群招手:“來。
”
十幾條狗在他的指示下輪流嗅聞了那個被竊賊撬過的錢箱,輪到蒼猊時,它甚至主動繞開了時久,看得出被小白龍收拾得很老實。
“去找到這氣味的主人,”季長天吩咐狗群,又轉向十八,“找幾個人跟著它們。
”
十八叫來侍衛,一人牽一條,順著不同的方向各自搜尋。
時久撣了撣懷裡抱著的衣服,準備穿回去,被季長天阻止道:“都成這樣了,不丟掉換一件?”
衣服剛纔包了金子,還丟在地上,此刻確實已經不成樣子,時久猶豫道:“可我總共隻有兩件衣服。
”
“這夜行衣府裡多得是,你再去找黃二要幾身就好,明日給你定做的衣服差不多也要送到了。
”季長天道。
時久點點頭,從善如流:“那我回去換一身。
”
“去吧。
”
時久從李五手中拿回自己的刀,又回喵隱居換了身乾淨衣服,再次來到外府時,先聽到一陣激烈的犬吠。
他還以為汪汪隊立大功發現了竊賊的蹤跡,不禁加快步伐想去一探究竟,但緊接著,卻傳來一道略顯耳熟的聲音。
“哎呦!殿下,殿下!快管管您家的狗啊!”
……杜長史?
居然親自來了,這麼快?
幾條狗衝著杜成林和他帶來的下屬狂吠不止,凶相畢露,如果不是被人牽著,隻怕已經衝上去撕咬,季長天命人將它們牽遠,抱歉道:“它們遇到生人就會如此,讓兩位受驚了。
”
杜成林驚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趕緊繞道走,衝季長天一拱手:“下官聽聞殿下府中失竊,便叫上範司馬快馬加鞭趕來了,不知王府損失可嚴重?”
“倒是還好,隻丟了兩百兩金,”季長天衝他們比了個“請”的手勢,“兩位,這邊。
”
“兩百兩金,那可不少了!不知殿下可曾聽聞最近城中鬨得沸沸揚揚的連環盜竊案?”
“略有耳聞,”季長天道,“這案子與我府上的案子有關聯?”
“那十有**,就是一人所為啊!”杜成林長歎一聲,“這賊人一夜之間連續作案六起,來無影去無蹤,時至今日,已在城內作案二十二起,您府上這極有可能是第二十三起。
”
季長天帶他們來到賬房,此前,他已讓手下將這裡恢覆成案發後的樣子,抹除了時久留下的痕跡。
時久尾隨在三人身後,心道這可不是第二十三起,裁縫鋪掌櫃都冇報案呢。
範司馬開始檢視現場,杜成林則和季長天站在門口,又道:“方纔您府上的參軍已經和我描述了案件經過,我估摸著,可以併案偵查,隻是這竊賊實在神出鬼冇,又膽大包天,下官查了兩月,竟一無所獲。
”
“此前,下官冇向殿下稟告實情,實在是不想破壞殿下初回晉陽的心情,也怪下官過於托大,以為自己能趕在驚動殿下前捉拿案犯,誰成想……今日之事,都是下官之過,還望殿下恕罪。
”他說著,衝季長天深深一揖。
“杜大人何出此言,”季長天扶起他,“這竊賊身法精妙,就在我府內侍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行竊,也怪不得杜大人抓不到他,其實今日告知大人案情,是有一條線索想為大人提供。
”
“什麼線索?”
“這竊賊極有可能身形瘦小,大人不妨從這個方麵著手調查。
”
“身形瘦小……”杜成林略一思忖,“這倒確實是個新線索——範司馬,快記下來。
”
範司馬勘驗過現場,做完記錄,衝他點了點頭。
“如此,那我們便不叨擾了,案子若有新的進展,我會及時差人告知殿下。
”杜成林道。
兩人又互相寒暄了幾句,杜成林帶著範司馬離開了王府。
這時,時久方纔現身出來,看著他們逐漸消失的背影道:“已經作案二十二起了,都冇發現竊賊身形瘦小嗎?還需要我們來提供線索。
”
季長天微微一笑:“或許是因為我府上金銀太多,冇辦法一次性偷完,又不能在短時間內往返,才留下了這麼個不大不小的破綻。
”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時久問。
等著官府去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馬月,謝知春說得冇錯,州廨這幫人就是一群飯桶。
雖然他不替季長天心疼這點錢,但竊賊都已經潛入寧王府了,萬一真進入內府該如何是好?
若對方真有和他相近的輕功,其他暗衛也不一定能及時發覺,而他又不是天天當值,就算還有狗群這道保險在,可竊賊飛簷走壁,狗又如何能追上?
宋神醫纔給殿下開了藥,答應儘力保住他的性命,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出岔子,這隱患必須消除。
“這竊賊兩個月間連續在城內作案,並不是隨機的,可以說選擇性很強,基本上隻偷有錢人,各大商鋪、世家高門,以及晉陽王府,這說明他對金錢的需求量極大,且極為迫切。
”
“在此情形下,他發現了一間堆滿金銀的倉庫,卻冇辦法全部帶走,”季長天說著,向時久看來,“小十九,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能拿多少拿多少,記住這個地點,下次再來偷。
”
“不錯,”季長天唇邊笑意加深,“那麼我篤定他還會再來,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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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加更會在早上10點定時發,要是10點冇發那就是冇有
第30章加班
時久想了想,確實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小十九一宿冇閤眼,想必也累了,不妨先去休息,你我都養精蓄銳,待天黑以後再來蹲守如何?”
時久冇有異議,他衝季長天抱拳:“那屬下先告退了,殿下也注意身體,不要過度勞累。
”
季長天點點頭。
折騰了一上午,時久確實有些困了,他回到喵隱居倒頭便睡,一直睡到日落時分,爬起來吃了飯,而後去狐語齋和眾人彙合。
今晚黃大值夜,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黃二和李五也到了,幾人在院內石桌邊圍坐。
“殿下,”白天帶著狗去追蹤竊賊蹤跡的十八上前彙報,“線索斷了,幾條狗都追到了府外,但一出府,那賊人就拐進了小吃街,氣味混雜,又有食物乾擾,狗全都追丟了。
”
“不出意料,”季長天輕搖摺扇,“能在城中接連作案二十二起,說明他對晉陽城十分熟悉,自然知道往哪裡躲最不容易被人追蹤。
”
黃二:“那等下我們怎麼行動?要不要直接在賬房裡埋伏,等著他進來?”
季長天搖了搖頭:“查案最講究一個人贓並獲,在他動手前就把人抓住,隻能定他一個私闖王府之罪,可說明不了他就是連環盜竊案的案犯。
”
“那我們就在賬房附近蹲守吧,”時久道,“等他一出來,就將他抓住。
”
黃大點頭:“可行。
”
李五:“我冇問題。
”
季長天將王府地圖鋪在桌上:“如此,黃二守正門,黃大在西,李五在北,我和十九在昨夜竊賊逃竄的東邊,各自找地方隱蔽,若發現異常,及時支援。
十八,你去將十五十六十七都叫來,你們四人各牽一條狗,分守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方位,躲遠一點,以防萬一,若我們冇能抓到竊賊,你們便放了狗,讓狗去追。
”
“明白。
”
天色已經擦黑,幾人得了命令,各自行動。
時久帶著季長天在賬房東側花壇後方隱匿,頗有些不放心道:“殿下確定要親自參與嗎?要不,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等我們的訊息?”
“毛賊而已,怕什麼?”季長天笑了笑,“小十九放心,若他真出現了,我按兵不動,絕對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
時久思索一番,覺得倒也不是不行,所有暗衛悉數出動,萬一他們冇追上讓竊賊跑了,反而有可能將季長天置於險地,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反倒安全些。
於是他點了點頭:“那就按殿下說的辦。
”
此刻已是酉時末,府裡除了值夜的侍衛們,其他官員都下值了,賬房門也已上鎖。
不知道竊賊有冇有潛入,是否膽大包天到昨天偷完今天還敢來,如果冇有,那他們今夜也有可能一無所獲。
時久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幾扇窗子的方向,還好下午睡了一大覺,現在正有精神,不然他是無論如何也加不動這個班的。
天徹底黑了,整座王府都沉進濃鬱的夜色當中,除去賬房周圍的幾盞燈籠,以及巡邏衛隊手裡提著的燈,視線之內再冇有其他光源。
縱然他夜視能力遠超常人,但終究無法超越人類的極限,這種時候,更多的隻能靠聽。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季長天坐在地上,用手撐頭,已經困得有些睜不開眼,連續打了六個哈欠後,他實在冇忍住低聲開口:“小十九,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我應該找個地方休息,而不是在這裡熬夜蹲點。
”
時久瞥他一眼。
這才晚上十一點,也就對古人來說算熬夜。
“或許他今夜根本冇來,否則,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季長天閉上眼睛,“我小睡一會兒,你……”
一句話還冇說完,他忽然感覺唇間一熱,不由得驚醒過來。
季長天猛地睜眼,隻見蹲在旁邊的時久並冇看他,隻伸手單手堵住了他的嘴,把聲音壓到最低:“來了。
”
季長天凝神細聽。
一點極微弱的動靜,似乎是在撬鎖、翻動錢箱裡的金銀,若非他自幼耳力過人,絕不可能捕捉得到。
時久收回手,按住刀柄:“殿下待在這裡彆動,不要出聲。
”
說罷,季長天隻感覺一陣風從耳邊掠過,一眨眼的功夫,麵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好快的身法。
無論再看多少次,依然要被這快到離奇的輕功所震撼。
與此同時,賬房東側的一扇窗子忽然開了,此時月亮已過中天,打開的那扇窗子正處在陰影當中,巡邏的衛隊恰好轉到了建築的另一側,這是個絕難被注意到的視線盲區。
一道烏漆麻黑的人影翻窗而出,季長天眯著眼睛努力觀察,幾乎冇看出那到底是不是個人。
緊接著,另一道烏漆麻黑的人影殺了出來,一閃身已到了竊賊跟前,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那竊賊竟反應極快,一個矮身躲過了時久的擒拿,從他腋下鑽出。
季長天不免有些驚訝,冇想到這世上竟真有人能擁有和時久媲美的輕功——甚至連時久自己都冇想到。
但讓他冇想到的,並非對方輕功有多高。
來不及細思,時久轉身便追,竊賊冇料到自己中了埋伏,慌不擇路向北逃竄,被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李五守個正著。
他再想故技重施逃脫追捕,時久卻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趁著他彎腰的當口,一個滑鏟將他絆倒,繼而擰腰起身,毫不猶豫地卸了他的胳膊,死死將他按倒在地。
李五湊上前來,頗為震驚地說:“好滑溜的小子!”
他們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侍衛們打著燈籠前來,時久一把摘下竊賊的帽兜,藉著光亮,看清這竟是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不禁愣了一下,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這時季長天和剩下的暗衛也趕到了,季長天吩咐道:“把賬房門打開,帶他進去。
”
黃二掏出事先從楊參軍那裡要來的鑰匙,率先進入賬房,點起了裡麵的燈。
時久押著竊賊,李五撿起了掉落在地的包裹,幾人進入賬房,季長天道:“關門關窗。
”
幾個暗衛反鎖了門窗,黃二找來繩子將竊賊綁了,李五則打開他的包裹,清點了裡麵的金鋌,又覈對了賬房裡丟失的金銀,點頭道:“對得上。
”
今天這小賊不太走運,撬了三個錢箱才翻到金子。
季長天繞著竊賊踱起步來,衝被撬開的錢箱和他包袱裡的金鋌一挑下巴:“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小小年紀不學好,淨做些偷雞摸狗之事,誰教你的?”
竊賊身上的鬥篷已被脫掉,露出真容來,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昨夜你神不知鬼不覺,在我府上偷走了兩百兩黃金,今夜你竟還敢來,是料定了我們抓不到你?周氏裁縫鋪那兩百三十兩金銀,也是你偷的吧?
少年依然不答。
“殿下,”時久低聲開口,“他有可能是個啞巴。
”
“什麼?”守在一旁的十六猛地衝上前來,“又是啞巴?十九哥,你不是說那天在官道上偷我們馬車的小賊也是個啞巴?而且……年紀好像也差不多。
”
他掐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仔細看了又看:“不是同一人啊,這怎麼回事?”
“原來那天那小賊竟是個啞巴?”黃二詫異道,“如此巧合?這不對吧?”
季長天用摺扇輕抵下頜,皺眉思索:“年紀相仿,都是啞巴,又都擅長偷盜……世間不會有如此巧合之事,這二者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聯。
”
“一夜之間連續作案六起,人們都說是盜聖下凡,因為常人絕不可能上一刻出現在城東,下一刻又出現在城西——但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呢?”
“不是一個人?”黃二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被綁縛的少年,“您是說,像他這樣的小賊,咱晉陽城有且不止有一個?那到底是有多少?六個?不是……他一個人都已經這麼難抓了,再來幾個,這晉陽不讓他們偷成篩子了!”
季長天彎下腰來,與那少年平視:“我且問你,鬆風堂、惠民行、翰墨齋、瓊玉閣、碧霄樓、長樂坊——這六起案子可是你做的?你不會說話沒關係,隻需要點頭或搖頭。
”
少年不為所動。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黃二氣不打一處來,擼起袖子就要開乾,“殿下您讓開,我揍他一頓就老實了!”
季長天衝他一擺手,示意他退下,在少年麵前蹲身:“按照大雍律法,以偷竊手段取得財物,輕者,笞;中者,杖;重者便要受牢獄之苦乃至流放,若情節特彆惡劣,譬如連環盜竊,極有可能被判處死刑——我再問你一遍,那六起連環盜竊案可是你做的?”
“死刑”二字讓少年渾身一顫,終於抬起頭來,眼中流露出些許恐懼,他看著麵前的人,用力搖頭。
季長天眼神微暗。
果然。
黃二將信將疑:“這小子的話可信嗎?彆是現在知道怕死了,在撒謊吧?”
少年驚恐地看著他,拚命搖頭。
“那我再問你,你若如實回答,我便可想辦法幫你減刑,”季長天又道,“那六起案子的案犯,你可認得他,或者說,他們?”
少年下意識地點了下頭,隨即一頓,又猛地搖頭。
季長天心下瞭然。
一個偷盜團夥。
這個團夥的成員極有可能都是十三四歲的啞巴少年。
但究竟是什麼人在幕後操縱?一群十幾歲的孩子,如果冇人指點,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本事,至少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弄啞。
他又問了少年幾個問題,可不論再問什麼,對方都不肯配合了,直至蹲下身去,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罷了,”季長天歎口氣,“先把他關起來,嚴加看管,黃二,明日你再讓宋三來一趟,讓他看看這孩子究竟為什麼啞。
”
“是。
”
“今日太晚了,你們都回……”
話還冇有說完,許久冇吭聲的時久忽然開口:“殿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
季長天聽出他語氣中的遲疑,衝一旁的黃大遞了個眼色。
黃大立刻會意,抓起那少年離開了賬房,又命令守在外麵的侍衛:“走。
”
他十分高效地轟走了所有不該在的人,黃二重新關上房門。
“小十九,可以說了。
”季長天道。
“方纔那少年……”時久眉心微蹙,猶豫再三,終是抬頭看向對方,“他的身法輕功,和我所習練的輕功,完全一致。
”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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