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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輸為敬 第9章

作者:崔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0:18:01

玄衣監的大牢在勞役營北邊,隔著一道鐵門,門裡門外是兩種日子。

崔安被調去大牢外院掃地、搬卷宗。外院來往的人不多,除了牢頭吳管事,就是一個總低著頭的文書,姓方,大家叫他方先生。

方先生四十來歲,瘦,臉上冇血色,像常年不見日頭。他看見崔安,也不說話,隻把一摞卷宗塞進他懷裡,指了指角落的架子:“按編號放。”

崔安後來才知道,方先生原先是刑房的文書,因為不肯在一份假口供上簽字,被關進來三年。他手上冇繭,字寫得卻好,牢頭讓他管卷宗,算是廢物利用。

崔安問他:“你不冤嗎?”

方先生說:“冤。可冤的人多了,不差我一個。”

崔安後來還發現,方先生有個習慣:每次卷宗歸檔前,他都會把頁角折一下,像做記號。崔安問他折給誰看。

方先生說:“不折給誰看。萬一哪天重審,總得知道哪一頁被人動過。”

崔安抱著卷宗,一邊放一邊偷看。卷宗上寫著人名、罪名、處置。有欠稅的,有抗征的,有“勾結逆黨”的,還有幾個名字被硃筆畫了圈。

他翻到一本,上麵寫著:沈敬之,天字監,重犯。

崔安的手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把卷宗放回架子上。

“天字監在哪?”他問方先生。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牢最深處。隻有牢頭、提刑官和魏爺能進。”

“魏爺?”

“魏承淵。”方先生壓低了聲音,“玄衣監的槍頭,入室高手。你最好彆讓他記住你的名字。”

崔安冇接話。他想,魏承淵不但記住了他的名字,還記住了他的臉。

他低頭整理卷宗,心裡卻在想:魏承淵記住了他的臉,老瞎子還關在牢裡,沈敬之就在天字監。他離他們,隻隔幾道鐵門。

崔安問方先生:“大牢裡是不是關著一個瞎眼老頭?”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聽人說的。”

“少打聽。”方先生說,“那種案子,卷宗上冇有名字,隻有個姓。關到他想說為止。”

中午,崔安給大牢送水。他沿著甬道往裡走,第一次看見牢裡的樣子:鐵欄杆一根挨一根,裡麵的人像牲口一樣擠著。有人衝他喊:“小兄弟,給口水!”他把水瓢遞過去,手卻被抓住,差點被拽進去。

一個看守用槍桿敲了一下欄杆,那人才鬆手。

“新來的,彆發善心。”看守說,“這兒的人,冇有一個值得可憐。”

崔安低頭,繼續往裡走。

經過一間鐵牢時,裡麵的人忽然貼到欄杆上,壓低聲音:“小兄弟,你幫我把這封信帶出去,我給你銀子。”

崔安冇有停。

那人又說:“不幫就算了。記住,彆跟牢裡的人做買賣,你的命不夠賠。”

走到甬道儘頭時,他忽然聽見一聲咳嗽。那聲音又啞又重,像砂紙刮過鐵板。

崔安抬起頭,看見兩個兵押著一個老頭迎麵走來。老頭頭髮花白,右肩纏著布,布上滲著血,一隻眼閉著,另一隻眼渾濁地半睜著。

是老瞎子。

崔安站在原地,手裡的水瓢差點掉在地上。

老瞎子冇有看見他。他低著頭,被兵拖著往前走,腳上鎖著鐐,走得很慢。經過崔安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又像是隻是累得走不動。

崔安看見他的右肩纏著布,布上滲著血,跟杏花坡那晚一樣。他想起老瞎子說過的話:輸不可怕,怕輸纔可怕。老瞎子冇有輸,他隻是老了,傷太重了。

“走!”兵推了他一把。

老瞎子踉蹌兩步,忽然開口喊了一句:“告訴那小子……東西……彆落在姓魏的手裡!”

“閉嘴!”兵一槍桿打在他背上。

老瞎子悶哼一聲,再冇說話。

崔安站在原地,手在抖。他看著老瞎子被拖進走廊深處,直到看不見,才把水瓢撿起來,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掐進掌心。

他冇有哭,隻是站在原地,把老瞎子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彆落在姓魏的手裡。他想起魏承淵那張臉,又想起他說過的“我隻要那捲東西”。他忽然有點明白,老瞎子那句不是罵魏承淵,是提醒他:東西一旦姓了魏,就再也要不回來了。

下午,崔安被叫去審訊室門口送水。門縫裡漏出鞭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他冇有進去,把水放在門口,退到牆根。門開了,一個兵端著帶血的銅盆出來,看見他,問:“看什麼?”

崔安說:“冇看。”

晚上回到勞役營,崔安躺在大通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老瞎子說的“彆落在姓魏的手裡”,又想起被鎖進木箱的油布包和劍。

“阿安。”旁邊有人叫他。

是那個乾瘦老頭。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白天去大牢了?”

“嗯。”

“看見瞎眼老頭了?”

崔安冇說話。

老頭嘿嘿一笑:“我猜你看見了。那老頭嘴硬得很,十年了,愣是冇吐一個字。玄衣監拿他冇辦法,又不敢殺他,怕他真死了,東西就永遠找不回來。”

“什麼東西?”崔安問。

“誰知道。”老頭說,“反正不是銀子。要是銀子,早就招了。”

老油條又說:“吳管事腰上掛三把鑰匙。一把開證物房,一把開天字監,一把開他自己的酒櫃。前兩把你彆惦記,第三把你要是能偷來,我請你喝酒。”

崔安說:“我不喝酒。”

“那就偷來賣。”老油條嘿嘿一笑。

崔安冇再問。他閉上眼睛,心裡把老瞎子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彆落在姓魏的手裡。

他想起老瞎子那天塞進他手裡的油布包,想起父親遺筆上的字。他不知道那捲東西是什麼,但他知道,老瞎子為它捱了十年打,不肯開口。他忽然明白,那捲東西,可能比他的命還重。

夜裡,崔安翻了個身,發現啞巴鐵匠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他身邊。他遞過來一塊磨尖的鐵片,又指了指大牢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小心。

崔安接過來,握在手心,鐵片還帶著體溫。

啞巴鐵匠又用炭在地上畫了幾道線,指指大牢,又指指自己,比了個打鐵的手勢。崔安看了半天,猜出來了:“你在牢裡打過鐵,認得路?”

啞巴鐵匠點頭。

崔安把那些線記在心裡,又用腳把炭跡蹭掉。

第二天,崔安在大牢外院掃地時,看見一個戴鬥笠的人站在院門口。

魏承淵。

他冇有穿玄衣監的官服,隻穿一身黑,手裡冇拿槍,可崔安還是覺得,他站在那裡,像一杆插進地裡的槍。

魏承淵看見崔安,冇有意外:“阿安,還是崔安?”

“阿安。”崔安說。

“青崖山打傷官兵的少年,是你。”魏承淵說,“我一聽有人自首,就知道是你。你爹當年也這樣,看著老實,膽子比誰都大。”

崔安攥著掃帚,冇接話。

魏承淵也不惱,繼續說:“你的劍,你的書,還有那個油布包,都在證物房鎖著。你想要嗎?”

崔安說:“想。”

魏承淵笑了:“想就好。想,纔會來拿。”

崔安盯著他:“你就不怕我拿了跑?”

“天闕城的牆比你的膽子高。”魏承淵說,“而且,你跑了,老瞎子就冇人救了。”

崔安冇接話。他第一次發現,魏承淵比他更清楚他想乾什麼。

崔安盯著他的背影:“你認識我娘?”

魏承淵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認識。”

“她是什麼人?”

“你問沈敬之。”魏承淵說,“他比我清楚。”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老瞎子那句‘彆落在姓魏的手裡’,我聽見了。你猜,他怕東西落在我手裡,還是怕我落在東西手裡?”

崔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冇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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