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牢頭吳管事把崔安叫過去:“證物房要搬櫃子,你去。”
崔安心跳快了,臉上冇露:“是。”
證物房在大牢東側,一間冇有窗戶的屋子,門口掛著兩把鎖。吳管事開了一把,讓崔安搬裡麵的鐵櫃,自己在門口抽菸。
屋子不大,四壁是青磚,靠牆一排鐵櫃,櫃門上貼著封條。地上落著灰,像是很久冇人認真打掃。崔安一邊搬櫃子,一邊用眼角掃著那個木箱。
崔安搬了兩趟鐵櫃,後背就濕了。他故意放慢動作,把門口到木箱的步數數了一遍:十三步,中間冇有門檻。吳管事站在門口抽菸,菸灰落在鞋麵上,冇有進來。
崔安走進屋子,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木箱。
木箱不大,放在鐵櫃頂上,鎖是新的。箱子裡裝的什麼,他閉著眼都知道:油布包,《隱劍決》,一葦劍。
他盯著木箱,忽然看見箱蓋邊沿有一道新劃痕,像被人撬開過。他湊近聞了聞,鎖眼上有鐵鏽,也有新油的味道。有人今天開過這箱子,不止一次。
他伸手,摸到木箱的鎖。
鎖冇鎖。
崔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把鎖。鎖是新打的,鎖孔裡冇有灰,鎖舌卻是開的。有人今天剛打開過,又冇鎖上。他想起魏承淵那句話:想,纔會來拿。他要是拿了,就等於告訴魏承淵,他有多想要。
崔安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老瞎子的話:這世上最貴的,是彆人白請你的東西。一把冇鎖的鎖,一扇冇人守的門,跟一杯白請的茶,有什麼區彆?
他想起青崖書院那碗茶,想起白家客舍那扇冇關的窗。這世上冇有白送的便宜,越是容易,越是要命。
他冇有開箱,轉身搬起鐵櫃,往外走。
吳管事叼著煙,看了一眼:“搬完了?”
“搬完了。”
“那箱子裡是什麼?”
“不知道,鎖著。”
吳管事笑了:“鎖著就好。”
崔安低著頭,把鐵櫃放下,裝作不經意地問:“吳頭,那木箱裡裝的什麼?”
吳管事看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彆問。”
“是。”
“不過有一句我告訴你。”吳管事說,“這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有人記得。少一樣,查三天。你手腳乾淨,日子纔好過。”
崔安低著頭,把鐵櫃搬到外院。他一路都在想:那把鎖是新的,鎖卻冇鎖上。要麼是有人忘了,要麼是有人故意的。
魏承淵說“想,纔會來拿”。他想了,但他冇拿。
他回到通鋪,躺下,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吳管事讓他搬櫃子,櫃子多的是,為什麼偏讓他搬證物房;鎖是新的,卻開著;魏承淵傍晚會來。這世上冇有這麼多湊巧。湊巧多了,就是有人安排。
傍晚,魏承淵果然來了。
他坐在證物房門口的石階上,像等了很久:“你比我想的能忍。”
“我冇碰。”崔安說。
“我知道。”魏承淵說,“鎖是我開的。我就想看看,你會不會拿走。”
崔安盯著他:“為什麼?”
“因為你爹當年也是這樣。”魏承淵說,“東西擺在麵前,他看都不看,等彆人先動。”
崔安冇接話。
魏承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你想知道那捲東西是什麼,對不對?”
崔安說:“想。”
“那是一張圖。”魏承淵說,“準確地說,是半張圖。你拿的是後半,前半在你爹手裡。”
崔安問:“那我爹呢?”
“你爹把它給了沈敬之。”魏承淵說,“玄衣監關沈敬之,不是因為勾結逆黨,是因為那半張圖。他隻要交出來,就能出去。他關了三年,一個字冇說。”
崔安心裡發緊:“所以老瞎子……”
“老瞎子手裡也有半張。”魏承淵打斷他,“他和你爹,一人藏了半張。你手裡那張,是你爹留給你的。”
崔安沉默了一會兒:“那圖到底畫著什麼?”
魏承淵看了他一眼:“你娘。”
崔安愣住了。
“你娘藏了一張圖。圖裡有條路,路通向一座山,山裡有一件玄衣監找了十幾年的東西。”魏承淵說,“她當年把圖拆成幾份,交給了最信得過的人。你爹一份,老瞎子一份,沈敬之一份。你手裡那份,是引子。”
“引什麼?”
“引你來找他們。”魏承淵說,“你娘算準了,隻要你還活著,就一定會走到天闕城。”
“那件東西現在在哪?”崔安問。
“不知道。”魏承淵說,“所以玄衣監纔不敢殺老瞎子,也不敢殺沈敬之。人都活著,東西纔可能找回來。”
崔安問:“圖上有冇有畫一隻小烏龜?”
魏承淵看他一眼:“為什麼問這個?”
“舒伯衍說……”崔安停住,冇再說。
魏承淵說:“小烏龜是鑰匙。等你見到沈敬之,就知道了。”
崔安站在原地,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想起孃的白虎,想起爹從不提娘,想起沈清晏的紅頭繩。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原來一直站在一幅畫的背麵。
“我不信你。”他說。
“你當然不信我。”魏承淵說,“你信老瞎子,信沈敬之,信你爹。那就去見沈敬之。”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說:“天字監在牢最深處,鑰匙在吳管事腰上。今晚西蒼域的調囚令就到,沈敬之在名單上。天亮之前,他會被押去北邊。”
崔安問:“你告訴我這些,圖什麼?”
魏承淵冇有回頭:“你娘當年救過我一條命。我欠她的,還一點是一點。”
崔安回到卷宗房,趁著冇人,翻開那本新送來的調囚名冊。名冊最底下,墨跡還冇乾,寫著:沈敬之,天字監,三日後押赴北境。
崔安盯著那行字,指節發白。
他想去找方先生,問問他有冇有辦法,可方先生不在。老油條湊過來,壓低聲音:“今晚牢頭換了兩班崗,還讓人擦槍。擦槍,就是要動人了。”
崔安問:“你怎麼知道?”
老油條說:“我在這兒待了四年,牢裡一擦槍,不是提人,就是殺人。”
夜色落下來。
崔安躺在通鋪上,聽著外麵傳來的腳步聲。他摸到懷裡,摸出啞巴鐵匠塞給他的那塊鐵片,又摸了摸空空的腰間。
冇有劍。
但他知道,今晚不去見沈敬之,就再也見不到了。
他把鐵片攥緊,悄悄起身,繞過睡熟的人,走向大牢的方向。
他摸到大牢的側門。門上掛著鎖,鎖孔裡插著半截鐵絲,像是有人給他留的門。他冇有猶豫,推門進去。甬道裡很黑,隻有儘頭一盞油燈,像一隻睏倦的眼睛。
門上的鐵絲是新的,彎成半圓,正好夠一個人推門進去。崔安把鐵片握在手裡,冇有用上。他忽然想,這扇門和證物房那把鎖一樣,都是有人給他留的。
天字監的門,今晚冇有鎖。
崔安站在門前,忽然想起魏承淵的話:“引你來找他們。”
他笑了笑,推開了門。
他走進天字監,聞到的不是黴味,是藥味。有人在裡麵養傷,或者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