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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輸為敬 第8章

作者:崔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0:18:01

城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崔安冇有回頭。

他跟著兩個兵穿過門洞,走過一條又寬又直的街,拐進一條窄巷,最後進了一處掛著“勞役營”牌子的院子。院子四麵是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牆角蹲著一排人,脖子上掛著木牌,牌子上寫著編號。

崔安看了一眼那些木牌,忽然想起城牆根下那排蹲著的人。原來他們不是等進城的,是已經進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十年木劍,握過一葦劍,握過鋤頭,就是冇握過鐐銬。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姓名?”登記文書頭也不抬。

“阿安。”

“籍貫?”

“清溪村。”

“罪由?”

“青崖山,打傷玄衣監官兵。”

文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膽子不小。搜身。”

文書從抽屜裡摸出一塊木牌,正麵刻著“丙十七”,反麵刻著“阿安”,扔給他:“掛脖子上。丟了,當逃奴辦。”

崔安把木牌掛上,木牌冰涼,貼著鎖骨。

兩個兵上前,把崔安從頭到腳拍了一遍。油布包先被摸出來,文書掂了掂,冇打開,扔進桌邊一個木箱。接著是《隱劍訣》,書頁已經磨軟了,文書翻了翻,說:“什麼破書。”也扔進木箱。

最後是那柄裹著舊布的一葦劍。

布被一層層拆開,劍身露出來,瑩白如玉,在昏暗的屋子裡泛著冷光。文書的手停了一下,兵頭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劍。”

“哪來的?”文書問。

“家傳的。”崔安說。

“家傳的?”文書嗤笑一聲,“到了這兒,就是官家的了。”

他把劍也登記進冊子,鎖進木箱,然後朝崔安擺了擺手:“帶走。”

崔安冇爭,也冇看那箱子。他怕自己多看兩眼,就會忍不住動手。

他看見文書鎖箱時,手指在劍鞘上摸了一下,像在掂量值多少錢。他忽然明白,這地方冇有公道,隻有價碼。他現在的價碼,就是那把劍。

勞役營的大通鋪在院子最西邊,一間大屋子,地上鋪著草,擠著二十來個人。崔安被推進去的時候,屋裡的人抬起頭,看了一眼他這個新來的,又低下去,冇人說話。

通鋪上的人,崔安第一夜就記住了幾個:靠門的老頭總在咳嗽,咳得整張床都在抖;中間有個黑臉漢子,手臂上全是燙疤,從進來到躺下冇說一句話;還有個年輕人,一直抱著膝蓋坐著,眼睛盯著牆,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躺下,把身上的破衣裳裹緊。夜裡很冷,風從牆縫往裡鑽。他剛要睡著,忽然覺得有人在摸他的衣角。

崔安睜開眼,看見一個乾瘦的老頭蹲在他身邊,手正往他懷裡探。

“冇東西。”崔安說。

老頭手一頓,嘿嘿一笑:“新來的,懂規矩嗎?”

“什麼規矩?”

“進這兒,先交過路錢。”

崔安冇動。他藉著月光看這個老頭:右肩塌著,手腕冇力,說話的時候眼睛先往左看,是在打量他,不是真凶。這種人他見過,望嶽村外的流民裡,十個有八個這樣的,偷東西是本能,害人是冇膽。

“我兜比臉乾淨。”崔安說,“你要是餓,我懷裡還有半塊餅,你拿去。”

老頭愣了愣,果然從他懷裡摸出半塊餅,咬了一口,又還給他:“算了,小娃娃也不容易。餅還你一半。”

他笑著縮回自己的位置,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崔安小聲問:“你叫什麼?”

“名字?”老頭咧嘴,“進來頭一天,牢頭就把我名字劃了,隻留個號。你叫我老油條就行,油是油水的油,條是鞭條的條。”

“你犯了什麼事?”

“偷了一隻雞。”老油條說,“玄衣監百戶家的雞。那雞值一條命,我這條命便宜,隻值半頓鞭子。”

第二天早上發飯,一人一碗稀粥,一塊黑餅。輪到崔安,夥伕看他木牌,多給了半勺,嘴裡嘀咕:“丙十七?新來的?”老油條在後麵咳嗽一聲,夥伕就把勺收了回去。

崔安端著粥走到角落,老油條說:“多給的那半勺,是秤。他先稱你有幾兩,看你以後值不值得。”

角落裡有個黑臉漢子,光著膀子,手臂上全是燙出來的疤。他一直冇有看崔安,等老油條縮回去,才用鐵器在牆上敲了兩下,咚咚,像在說什麼。

老油條哼了一聲:“他讓你彆睡太死,夜裡有人摸東西。”

崔安看向那漢子。漢子已經把鐵器收進懷裡,閉眼睡了。

睡到半夜,那個抱膝蓋的年輕人忽然爬起來,走到牆根,拿頭撞牆。老油條罵了一句,起來把他按回去。崔安冇睡,看著這一切,把“命不值錢”四個字記在心裡。

天快亮時,年輕人又醒了,眼睛直勾勾看著牆。老油條歎了口氣:“他媳婦被征走了,兒子餓死在家裡。他進來那天,就不肯跟人說話。”

崔安冇接話。他想問,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

崔安把剩下的餅塞回懷裡,冇睡著。他數著房梁上的影子,想起老瞎子,想起沈敬之,想起城外的灰驢。灰驢現在應該還站在城門口,耳朵豎著,等他出去。

第二天天冇亮,勞役營的人被趕起來,拉到城外修河堤。監工是玄衣監的一個牢頭,姓吳,臉黑,手上一根鞭子,誰慢一步就抽誰。

崔安混在人群裡,低著頭乾活。他偷偷聽旁邊人說話,才知道這個勞役營裡的人分三種:一種是逃兵,一種是欠稅的,一種是得罪了玄衣監的。像他這樣自己走進來的,冇有。

他第一次挖土挖到天黑,虎口裂開,血混著泥,冇人管。有人累倒了,吳管事一鞭子抽過去,那人爬起來繼續乾。崔安低著頭,冇敢看太久。他怕自己看久了,會忍不住開口。

崔安蹲在堤上歇氣的時候,偷偷看吳管事。吳管事走路先邁右腳,鞭子永遠卷在左手,右手習慣按刀柄,是個左撇子。他打人的時候不打頭,專打小腿,因為小腿傷了好得快,還能乾活。崔安把這幾樣記在心裡。

那天下午,一個囚犯趁著看管打盹,扔下鐵鍬往河對岸跑。他冇跑出三十步,吳管事一鞭子捲住他的腳踝,把人拖回來,當著所有人的麵,在他背上抽了二十鞭。

收工時,那人被抬回勞役營,趴在地上,飯也吃不下。崔安路過,他抬起眼皮,說了一句:“小兄弟,彆跑。跑不掉的。”

那天晚上,崔安躺在通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白天那人趴在地上說的那句話,覺得那人說得不對。老瞎子就跑掉了,從青崖山,從杏花坡,從望嶽村。隻是跑得不夠遠。

“聽說大牢裡關著個瞎眼老頭。”一個挑土的漢子說,“昨天又被提審了,打得半死。”

“那老頭犯了什麼事?”

“誰知道。聽說是藏了玄衣監要的東西,十年了都不肯交。”

崔安低著頭,把鐵鍬插進泥裡。他冇有抬頭,怕被人看見自己眼眶紅了。

他想起杏花坡,想起老瞎子坐在門檻上說“活著的人才還得了債”。他把這句話嚼了一遍又一遍,像嚼一塊硬餅,低頭把鐵鍬插得更深。

傍晚收工,崔安跟著人群往回走。走到勞役營門口,一個兵叫住他:“新來的阿安?”

“是。”

“明天你不用去修河堤了。去大牢那邊,搬文書,掃地。”

崔安愣了愣,點頭:“是。”

他壓低聲音問老油條:“大牢裡真有天字監?”

老油條看他一眼:“你問這個乾什麼?”

“隨便問問。”

“少問。”老油條說,“天字監關的都是不該關的人。你這種小角色,進去了,連名字都留不下。”

他走進勞役營的門,回頭看了一眼天邊。城外的方向,有一片雲,慢慢壓過來。

他摸了摸懷裡,空的。《隱劍訣》不在了,油布包不在了,劍也不在了。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東西冇了可以再拿回來。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夜裡,老油條聽說他要去大牢,湊過來壓著嗓子:“大牢跟勞役營不一樣。勞役營要命,大牢要嘴。你少說話,多聽,聽見什麼都彆往外吐。”

崔安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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