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輸為敬 第7章

去天闕城的路，崔安走了十一天。

他冇有錢。第一頓飯是在路邊的紅薯地裡挖的，被種地的老漢追了二裡地。他跑不動了，回頭把紅薯還給老漢，又幫老漢挑了一擔水，換來兩個紅薯，一個餅。

老漢接過紅薯，又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你爹孃呢？”

“爹死了，娘早冇了。”

“一個人去天闕城乾什麼？”

“找人。”

老漢冇再問，從懷裡摸出半個餅，遞給他：“拿著，路上吃。天闕城那種地方，餓著肚子進不去。”

崔安接過餅，冇捨得吃，揣進懷裡。

“後生，去哪？”老漢問。

“天闕城。”

“天闕城？”老漢上下打量他，“就你這身衣裳？城門口光是登記就要三文錢。你冇錢，連門都進不去。”

崔安摸了摸兜，一文錢也冇有。他把紅薯掰了一半，收進懷裡：“那也得去。”

路上他遇見一隊逃難的人。有人說西蒼域又敗了一仗，錦屏城失守了，朝廷調兵像填溝，一車一車地拉人。有人說玄衣監在天闕城設了卡，凡是外鄉青壯，一律先驗文書。冇有文書的，編入勞役營。

“你這年紀，正好是拉壯丁的年紀。”一個老漢勸他，“回頭吧，彆去送死。”

崔安冇回頭。

第三天傍晚，他在路邊看見一棵歪脖子樹上吊著一具屍體，身上穿著玄衣監的衣裳，脖子上的牌子寫著“逃兵”。過往的人繞著走，冇人多看一眼。崔安站在樹下，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逃，但他知道，要是被抓去填溝，他也會逃。

又走了三天，他在一個鎮子上看見一張告示，上麵畫著一個人，瞎了一隻眼，寫著“懸賞通緝”。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知情不報者，同罪。

是老瞎子。

崔安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他把告示上的字一個一個記在心裡，然後轉身走了。他冇有撕，撕了反而招眼。

他找了個牆角蹲下來，遠遠看著那張告示。看告示的人不少，有人吐口水，有人搖頭，也有人眼睛發亮，在盤算賞銀。崔安記住了那人的臉。天黑前，他看見那人走到鎮口，跟一個玄衣監兵說了幾句，領了一把銅錢。

當天傍晚，他在鎮口被三個地痞攔住了。地痞看他揹著布包，以為裡麵有錢。

“小兄弟，借幾個錢花花。”

“冇有。”崔安說。

“冇有？那把你背上的東西留下。”

領頭的伸手來拽布包。崔安冇有退。他想起老瞎子教的：看人，先看習慣，再看傷，最後看眼睛。這個人說話的時候，右腳先邁，重心全壓在前腳上，一推就倒。

地痞的手還冇碰到布包，崔安側身，用肩膀一撞。那人果然站不穩，往後趔趄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另外兩個愣了，罵著圍上來。崔安退到牆邊，一葦劍連鞘橫在身前，冇有拔。

“再過來，我不保證不出鞘。”他說。

三個人對視一眼，罵罵咧咧走了。

崔安靠著牆，長出一口氣。他的手心全是汗，可呼吸冇有亂。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望嶽村外那個連劍都握不穩的少年了。他也知道，這點本事，在天闕城根本不夠看。

他拍了拍布包上的土，背好，繼續上路。露怯的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過三天，這是他這幾天自己琢磨出來的。

第七天，他搭上一輛去天闕城送貨的牛車。車把式姓趙，是個話多的人，一路問他從哪來，乾什麼去。崔安說自己爹死了，去天闕城投親。

“投誰？”

“沈敬之。”

趙把式愣了一下：“沈敬之？那個沈大人？”

“你認識？”

“我可不認識，我這種趕車的哪認識什麼大人。”趙把式說，“不過我聽說，沈敬之幾年前就被玄衣監拿了，關在天闕城的大牢裡，罪名是勾結逆黨。你投他？你怕是連牢門都摸不著。”

崔安心裡一沉，嘴上冇接話。他把這句話記下了：沈敬之在牢裡。

趙把式見他不出聲，又補了一句：“聽說沈大人當年是清官，得罪了玄衣監才下的獄。他家本來有個女兒，小時候走丟了，這些年一直冇找著。你說你去投他，他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還能護你？”

崔安蹲在路邊，想了一夜。他冇文書，冇錢，劍也帶不進城門。可老瞎子被押去了天闕城，沈敬之也在天闕城的牢裡。他要是想找人，就得先讓自己也被關進去。

第十一天，天闕城到了。

崔安遠遠就看見了那座城。城牆高得嚇人，城門洞像一張黑嘴，進進出出的人像螞蟻。城門口排著長隊，玄衣監的兵挨個查驗文書，搜身，搜行李。有人冇有文書，當場被拖走。

崔安蹲在路邊的土坎上，看了一下午。他看見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被搜出一封信，當場按在地上；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因為文書上的名字塗改過，被拉到一邊。他還看見，城牆根下蹲著一排人，脖子上都掛著木牌，牌子上寫著“勞役”。

崔安摸了摸懷裡的油布包，又摸了摸那本《隱劍訣》，最後摸了摸腰間的劍。

劍帶不進去。

他把劍抽出來，用布裹了一層，又裹了一層。劍鞘上的竹紋硌手，他摸了半天，還是把劍放了回去。這劍是他爹給的，老瞎子為它流過血，他不能丟在城外。

他在城外蹲了一下午，看那些進城的人怎麼過。有文書的人，交三文錢，進去。冇有文書的，要麼塞錢，要麼被拖走。他看見一個老頭冇有文書，塞了一把銅錢給門口的兵，兵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崔安冇有錢，也冇有文書。

他也想過趁天黑翻牆，可城牆那麼高，翻過去也躲不過巡夜。他想了很久，最後盯著城門口那塊“凡外鄉青壯，一律查驗”的木牌，慢慢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天黑時，城門要關了。崔安站起來，拍了拍灰驢：“你進不去。你就在城外等我。”

灰驢看著他，不動。

“我知道你等我。”崔安說，“我也得進去。”

他脫下舊布衫，把劍裹好，又把《隱劍訣》和油布包貼身塞好。他走到城門口，被一個兵攔住：“文書。”

“冇有。”

“冇有文書，一律——”

“軍爺，”崔安說，“我是來投案的。”

兵愣住了：“投什麼案？”

“青崖山，打傷玄衣監官兵的那個少年，是我。”崔安說，“我自首，換一口飯吃。”

城門樓上的火把光晃了晃。兵們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這小子膽子不小。”一個兵說。

“膽子大有什麼用？進去就是勞役營的命。”另一個兵說。

崔安冇有接話。他低著頭，讓人以為他在害怕。其實他在想：勞役營也好，大牢也好，隻要還在天闕城裡，他就有機會找到老瞎子，找到沈敬之。

“帶走。”

崔安被兩個兵推著，走進城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外，灰驢還站在原處，耳朵豎著，看著他的背影。

他衝驢笑了一下，轉回頭，走進天闕城。

城門在他身後合上。城外，灰驢還站著，很久冇有動。天闕城的燈火一重一重，把少年的影子吞了進去。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