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輸為敬 第6章

老瞎子把崔安往身後一擋，柴棍橫在身前。火把光越來越近，馬隊在山道上停了下來。領頭的馬背上坐著一個人，戴著鬥笠，手裡提著一杆長槍。

魏承淵。

“老瞎子，跑得夠遠。”魏承淵說。

“再遠不也讓你找著了。”老瞎子說。

崔安認出了他。望嶽村外那杆槍，把他放倒時連眼睛都冇眨一下。他攥緊驢韁繩，手心全是汗。老瞎子像是感覺到他緊張，往後抬了抬手，示意他彆動。

魏承淵翻身下馬，槍尖點在地上：“我隻要那捲東西。你交出來，我放你走。”

“我要是不交呢？”

“你身上還有幾處能挨槍？”魏承淵說，“右肩那傷，我上回就看見了。你擋不住我第二回。”

老瞎子冇回頭，壓著嗓子對崔安說：“拿好這個，彆打開。等下不管出什麼事，騎驢走。”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塞進崔安手裡。油布裹得嚴實，看不出裡麵是什麼。

崔安冇敢往懷裡塞。他藉著係韁繩的空當，把油布包塞進驢背上的破褥子底下，又抽出懷裡的《隱劍訣》，一併塞了進去，拍了兩下，讓破褥子看不出凸起。

“這——”

“彆問。”老瞎子說，“去天闕城，找一個姓沈的，叫沈敬之。你爹認識他。”

崔安捏著油布包，指尖發涼：“老瞎子，你——”

“我走不了了。”老瞎子打斷他，“這東西在我身上藏了十年，本來想帶進棺材。你爹把它交給我，是讓我等你長大。現在你長大了，該還給你了。”

老瞎子又說：“你爹當年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等他兒子長大，就讓我替他交給你。我等了十年，總算等到了。”

崔安喉嚨發緊：“你認識我爹？”

“認識。”老瞎子說，“要不是認識，我也不會替你擋魏承淵那一槍。”

“小子，我教你兩句話。”老瞎子聲音低下來，卻清楚得像刻在石頭上，“第一，輸不可怕，怕輸纔可怕。第二，活著的人才還得了債。”

崔安還想再問，魏承淵已經翻身下馬，槍尖點在地上：“老瞎子，我隻要那捲東西。你交出來，我放你走。”

老瞎子兩手空空，攤開：“不在我身上了。”

魏承淵眯起眼：“給誰了？”

“你猜。”

魏承淵冇說話，朝身後的兵抬了抬下巴。兩個兵上前，把老瞎子從頭到腳搜了一遍，什麼也冇搜出來。

魏承淵又朝崔安抬了抬下巴。一個兵上前，把崔安從頭到腳拍了一遍，隻摸到幾粒乾糧，什麼都冇有。兵搖搖頭。

魏承淵走到崔安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小子，我們又見麵了。”

“我不認識你。”

“望嶽村外，我放了你一槍。”魏承淵說，“那回你劍都握不穩，今天倒學會在書院門口鬨事了。”

崔安冇接話。油布包硌著他的胸口，他不敢低頭看，隻能站直了，讓手貼著褲縫。

魏承淵的目光停在他胸口，停了很久。崔安覺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他想起老瞎子教的：看人，先看習慣，再看傷，最後看眼睛。他不敢看魏承淵的眼睛，隻能盯著自己的鞋尖。

魏承淵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東西，在你身上嗎？”

崔安心跳快得像擂鼓，臉上卻繃著：“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一個門外的小子，也配替你藏東西？”魏承淵轉頭看向老瞎子，“老瞎子，你倒是會耍人。”

老瞎子笑了一聲：“我這條命，十年前就不想要了。你要問，就問個夠。”

魏承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崔安一眼，忽然說：“小子，你最好真不知道。要是讓我查出來那東西在你這兒，天闕城的大牢，有你一間。”

“帶走。”他翻身上馬。

“走！”老瞎子瞪崔安，“你還愣著乾什麼！”

崔安咬咬牙，翻身上驢。灰驢剛邁開蹄子，一個士兵上前想攔，老瞎子忽然橫棍一掃，把那個兵掃倒在地。魏承淵看也冇看，槍桿一抬，架住老瞎子的柴棍：“老瞎子，你傷成這樣，就彆逞能了。”

崔安趴在驢背上，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灰驢馱著他衝進路邊的林子，荊棘劃破衣裳，樹枝抽在臉上。他跑出很遠，才聽見魏承淵的聲音遠遠傳來：“小子，彆讓我在天闕城再見到你。”

然後是老瞎子的笑聲：“小子，記住！活著的人才還得了債！”

崔安知道，那聲悶響是老瞎子倒地的聲音。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灰驢跑得飛快，好像也知道，慢一步，兩個人都走不了。

崔安不敢回頭。他聽見身後有馬蹄聲追了一段，又停了。灰驢跑進林子深處，繞過一條溪，蹄子踩進水裡的石頭，冇留下聲音。等馬蹄聲徹底消失，他纔敢鬆一口氣，可一鬆氣，眼淚就下來了。他冇有哭出聲，隻是趴在驢背上，讓風把臉吹乾。

天亮時，灰驢停在一座破山神廟前。崔安從驢背上滑下來，腿一軟，跪在地上。他從破褥子裡掏出那個油布包，又掏出《隱劍訣》，兩樣東西都還在。他抱著它們，手抖得厲害。

油布裹得嚴實，一層一層打開，裡麵隻有半張發黃的紙。

紙上畫著一條路線，起點是清溪村，終點是一個硃筆圈起來的點，旁邊寫著兩個字：天闕。

紙的背麵有一行字，筆跡他認得，是他爹的：

“安兒，若你看到這行字，說明爹冇能陪你走完。去天闕城，找沈敬之。他會告訴你，你娘是誰。”

崔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從來不知道娘是誰。爹從來冇說過。他隻知道娘有一頭白虎，死了很久，爹從此不再提。原來爹不是不想說，是怕他活不到能聽的時候。

崔安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他想問爹為什麼從來冇說過，想問娘到底是什麼人，想問沈敬之又是誰。可山神廟裡隻有灰，隻有風，冇有人回答他。

他把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他在廟裡坐了一整天，把《隱劍訣》翻了一遍，還是看不懂。最後一頁那行字，他閉著眼都能背：劍練十年，不如一敗。

他忽然想起老瞎子說的話：書不是這麼看的，先學會看人。他現在看懂了魏承淵的槍，看懂了百戶的刀，卻還是看不懂自己家的事。

“老瞎子，”他對著廟裡的破神像說，“你說得對，活著的人才還得了債。”

他把油布包重新塞進懷裡，站起來。腿跪麻了，他扶著神像緩了一會兒，才邁步走出廟門。

第二天，他上路了。方向不是杏花坡，不是清溪村，是天闕城。

灰驢跟在他後麵，不近不遠，走在十步外。

灰驢走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像在等他拿主意。崔安說：“不用看，就走天闕城。”驢打了個響鼻，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