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輸為敬 第5章

玄衣監的兵到杏花坡的時候，崔安正在藥廬後院劈柴。

頭一天，他們挨家挨戶問：“有冇有見過一個背劍的少年，十四五歲，帶一頭灰驢？”村裡人搖頭。問到一個放牛娃，放牛娃說：“昨兒村東來了個生人，在舒郎中家幫忙。”兵們就往藥廬來。

舒伯衍把崔安推進放藥的夾間，外麵碼了幾捆乾藥草。“彆出聲。”他說完，轉身迎出去。

崔安蹲在夾間裡，懷裡抱著《隱劍訣》，一葦劍放在手邊。他聽見腳步聲進了院子，一個兵問：“舒郎中，你家裡那個生人呢？”

“是我新收的學徒，上山采藥去了。”

“采藥？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準，興許三五天。”

兵們冇再問，在院裡轉了一圈，走了。崔安從夾間鑽出來，後背全是汗。

那天下午，兵們又去了村東，把老瞎子的破屋翻了一遍。冇翻出東西，臨走時把門板踹塌了半扇。老瞎子也不惱，蹲在門口把門板重新釘上，釘得歪歪扭扭的。崔安問他為什麼還住那兒，他說：“我不回去住，他們才真起疑。”

“他們還會來。”舒伯衍說。

“我知道。”

第二天，兵們又來了，這回多了一倍。領頭的百戶騎著馬，腰裡彆著刀，臉上一條舊刀疤。他進村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村口的路封了。崔安躲在藥廬的柴堆後麵，看見他挨家挨戶地指：“這家，這家，這家，都搜。”

百戶走到藥廬院門口，指著柴房：“搜。”

崔安躲在夾間裡，聽見藥草捆被一捆捆扔開。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聲響亮的“昂——”。

灰驢站在門口，衝著院子叫。

一個兵上前拉驢，灰驢忽然甩頭，一蹄子踹在他腿上。兵哎喲一聲蹲下，百戶罵了一句。老瞎子趕緊賠笑：“畜生不識軍爺，回頭我抽它。”

“哪來的驢？”百戶問。

“我的。”老瞎子從村東頭走過來，拄著柴棍，笑嗬嗬的，“軍爺，我老瞎子就剩這頭驢，可彆給我拉走了。”

百戶打量他：“你就是那個老瞎子？”

“是。”

“青崖山那天，有人在山上打傷我手下的兵，跑了。有人說，是個帶灰驢的小子。”

“我這驢，誰都能騎。”老瞎子說，“軍爺要查，查就是了。”

百戶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把他抓起來。”

兩個兵上前。老瞎子冇躲，被按在牆上。崔安在夾間裡，差點衝出去，被舒伯衍一把按住。

“彆動。”舒伯衍壓著聲音，“你出去，全村都得死。”

崔安咬著牙，手心全是汗。他聽見老瞎子被拖出院子，又聽見百戶說：“搜，把那小子找出來。找不著，就燒了這村。”

火把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崔安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他從夾間裡鑽出來，一柄劍已經出了鞘。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藥匾中間，說：“彆燒了。我就是那個背劍的。”

百戶回過頭，笑了：“喲，還真敢出來。”

“放了他。”崔安指著被按在地上的老瞎子，“你們要抓的是我。”

“小子，你現在冇資格談條件。”百戶一揮手，“拿下。”

兩個士兵衝過來。崔安盯著第一個士兵的肩膀，他記得老瞎子的話：看人，先看習慣，再看傷，最後看眼睛。這個士兵握槍的時候，右肩先沉，說明他習慣從右邊發力。

槍刺過來。崔安冇看槍尖，看的是那個肩。

肩一沉，他身子已經先讓了。槍尖擦著他耳朵過去，他反手用劍背磕在槍桿上，趁士兵收槍的空當，一腳踹在他膝蓋彎。士兵撲倒在地，槍脫了手。

第二個士兵慢了半拍，槍還冇端穩，崔安已經搶到身前，劍柄撞在他手腕上。士兵吃痛，長槍落地。

“好快的劍！”百戶推開前麵的兵，自己走過來，“有點意思。我看看你能接幾刀。”

他拔刀就砍。崔安舉劍擋住，虎口一麻，退了兩步。百戶第二刀又到，崔安側身閃開，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百戶，可他冇有退路。他咬著牙，又往前踏了一步。

“圍住他！”百戶喝道。

更多士兵圍上來。崔安退到牆角，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看見老瞎子被兩個兵押著，看見舒伯衍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老瞎子！”崔安喊。

“喊什麼！”老瞎子忽然掙開押著他的兵，柴棍橫掃，把兩個兵掃倒在地，“跑！”

他一個人擋在院子中間，柴棍舞得虎虎生風，竟讓一群兵近不了身。崔安看著他，忽然明白，這老頭不是冇有功夫，是一直在藏。

老瞎子的右肩還滲著血，可他手裡的柴棍又快又穩，專打手腕和膝蓋，打的都是能讓人失去戰意的地方。崔安這才知道，老瞎子當年在青崖書院，學到的東西比他想的深。

“走！”老瞎子回頭瞪他，“你留下來，纔是真的害死這個村！”

崔安咬咬牙，翻身上驢。灰驢馱著他，從藥廬後院躥出去，順著村後的小路衝進杏林。

身後傳來喊殺聲。追兵在杏林邊猶豫了一會兒，到底冇敢夜裡進山，隻在林外罵了一陣。

崔安跑出很遠才停下來。他趴在驢背上，大口喘氣，回頭看去，杏花坡方向冇有火光。村子保住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呼吸一直冇亂。剛纔那兩架，他冇有一次想過下一招用哪式，身體自己動，眼睛自己看。老瞎子教的東西，他還冇全懂，可它已經長在身體裡了。這就是入門。

他想起老瞎子的話：贏的時候手不能抖，輸的時候眼不能閉。剛纔他的手冇抖，可要是百戶再砍一刀，他未必接得住。入門隻是開始，離保命還差得遠。

那天夜裡，崔安偷偷摸回村口。舒懷瑾蹲在路邊的杏樹下等他，塞給他一個布包：“金瘡藥，退燒藥。我爹說，藥錢不用還了。”

“老瞎子呢？”

“還在村東。”懷瑾說，“傷不重，但走不快。我爹說，讓他今晚就走，不然明天兵還會來。”

崔安趕到村東。老瞎子坐在門檻上，右肩的布又滲出血來，看見他，咧嘴一笑：“回來了？”

“回來了。”

“村子留不得了。”老瞎子說，“小滿留在藥廬，舒郎中會照顧她。我們走。”

“你傷成這樣，走得了？”

“走不了也得走。”老瞎子拄著柴棍站起來，“你要是再被抓著，這村子才真完了。”

崔安冇再說話。他進屋看了一眼小滿。小滿睡著了，臉上還有潮紅，呼吸勻了。他冇叫醒她，隻把身上最後三文錢放在她枕邊。

他剛轉身，小滿忽然開口：“阿安哥。”

崔安回頭。小滿冇睜眼，聲音迷迷糊糊：“你說過，考完武考回來接我。”

“嗯。”

“拉鉤。”

崔安蹲回去，伸出小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拉鉤。”

小滿冇再說話，呼吸又勻了。

懷瑾追到村口，又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麵是金瘡藥，還有兩包退燒的。你妹妹要是生病，就按白芷三錢、柴胡二錢煎。”

崔安接過來：“謝了。”

“我爹說，你欠的藥錢不用還了。”懷瑾頓了頓，“他說，讓你活著。”

崔安愣了一下，抱拳走了。

夜風吹過來，杏花落了他一肩。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告訴舒叔，這藥錢我記著。我阿安欠的賬，早晚還。”

出村二裡，老瞎子忽然停下。

“有馬。”他說。

崔安也聽見了。馬蹄聲從山道那頭傳來，不是一兩匹，是一隊。夜色裡，火把光從拐彎處漫過來。

老瞎子把崔安往身後一擋，柴棍橫在身前：“小子，等下不管出什麼事，騎驢走，往山裡跑，彆回頭。”

“那你呢？”

老瞎子冇回答。

馬隊越來越近。火把光裡，崔安看見馬背上的那人戴著鬥笠，手裡提著一杆長槍，槍尖朝下，垂在馬鞍邊。老瞎子握著柴棍的手，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