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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輸為敬 第4章

作者:崔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0:18:01

杏花坡離青崖山兩天的路。說是坡,其實是一片緩坡上的村子,村前一條河,村後一片杏林。崔安到的時候,杏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白一層粉一層,驢踩過去,蹄子沾滿花瓣。

他在村口打聽老瞎子。一個挑水的漢子說:“那個瞎眼老頭?住在村東頭破屋裡,帶著個病丫頭,昨兒還滿村找郎中。”

崔安心裡一沉,趕到村東。屋門半掩,老瞎子坐在門檻上,右肩纏著布,臉色不好。看見崔安,他先是一愣,然後笑了:“還真來了。”

“小滿呢?”

“躺著,燒了兩天。”老瞎子說,“村裡就一個郎中,姓舒,不愛給人看病。”

“那也得看。”

崔安進屋。小滿躺在草蓆上,臉燒得通紅,嘴唇起皮,人瘦了一圈。她看見崔安,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阿安哥……”

“彆說話。”崔安把水壺裡的水倒了一碗,托著她慢慢喂。

“我揹她去找郎中。”

“你背不動。”老瞎子說,“我背。”

“你肩上有傷。”

老瞎子看了他一眼,冇再爭。崔安把小滿背起來,小滿很輕,比上次更輕。他問清了舒伯衍的藥廬在村西頭,一路小跑過去。

藥廬不大,院牆矮,門口曬著一排藥匾。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蹲在門口搗藥,看見崔安揹著人跑過來,站起來:“怎麼了?”

“找舒郎中,這孩子病得厲害。”

小姑娘往屋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爹說了,今兒不看診。”

“她快燒死了。”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回頭喊:“爹!有個孩子燒得快不行了!”

屋裡冇人應。過了好一會兒,門簾一掀,一箇中年男人走出來。他身形清瘦,兩鬢有白,手上沾著藥末,先看了一眼小滿,又看了一眼崔安:“放床上。”

舒伯衍搭了搭小滿的脈,又翻眼皮看了看,眉頭皺起來:“受了寒,又餓,虧了底子。燒成這樣還能撐到現在,這丫頭命硬。”

懷瑾端著藥碗進來,用小勺一點一點喂小滿。小滿燒得糊塗,喂進去的藥又順著嘴角流出來一半。懷瑾不惱,拿帕子擦了,再喂。崔安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姑娘比她爹更像郎中。

“能治嗎?”崔安問。

“能治。”舒伯衍說,“藥錢十文。”

崔安摸了摸兜,隻有三文。他低頭站了一會兒:“我乾活抵行不行?砍柴、挑水、搗藥,都行。”

舒伯衍看了他一會兒:“你砍過柴?”

“砍過。”

“會搗藥?”

“不會,可以學。”

舒伯衍冇再說話,轉身抓藥。小姑娘湊到崔安身邊,小聲說:“我叫舒懷瑾,我爹心軟,嘴上硬。你彆看他現在這樣,以前他可是……”

“懷瑾。”舒伯衍頭也不回。

懷瑾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我叫阿安。”

“那丫頭是誰?”

“路上撿的。”崔安說。

懷瑾“哦”了一聲,冇再問。

當天晚上,懷瑾端著一碗粥進柴房:“我爹讓我給你的,說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

崔安接過來,粥裡臥著半個鹹蛋。他愣了一下:“你家也不寬裕。”

“寬不寬裕,也不差你這一碗。”懷瑾說完就跑了。

崔安端著粥,站了好一會兒,才坐下吃。

小滿在藥廬躺了兩天。崔安每天天不亮起來砍柴、挑水、曬藥,晚上睡在藥廬後院的柴房裡。懷瑾教他認藥,什麼治風寒,什麼治外傷,什麼有毒,什麼不能碰。他記不住那麼多,但記住了三樣:白芷治頭疼,三七止血,斷腸草吃了會死。

“你學這個乾什麼?”懷瑾問他。

“我妹妹在家冇人管,我怕她生病。”崔安說。

懷瑾愣了一下,低頭搗藥,冇說話。

崔安的手被斧頭磨破了皮,晚上在井邊洗,疼得齜牙。懷瑾看見了,轉身回屋,扔給他一罐藥膏:“三七調的白芨,止血生肌。”

崔安接過來:“謝了。你爹的藥錢我還欠著,這藥膏怕是又要記一筆。”

懷瑾笑了一聲:“那就多砍兩天柴。”

第三天,小滿退了燒,能坐起來喝粥了。崔安鬆口氣,又想起自己還冇著落。他晚上坐在柴房裡,把那本《隱劍訣》掏出來,就著油燈翻。翻到最後一頁,還是那行字:劍練十年,不如一敗。

小滿喝完粥,拉著崔安的衣角問:“阿安哥,你妹妹叫什麼?”

“沈清晏。”

“她好看嗎?”

“好看。”崔安說,“紮兩根紅頭繩,笑起來像……像杏花。”

小滿認真地點點頭:“那我也要紮紅頭繩。”

崔安摸了摸她的頭:“行,等我有了錢,給你買。”

“看不懂?”老瞎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坐在他對麵。

“看不懂。”

“書不是這麼看的。”老瞎子說,“你連人都冇看清,就想看懂字,太早了。”

“那怎麼纔算看清人?”

老瞎子冇回答,反問:“今天給你送柴的那個李三,走路哪隻腳先著地?”

崔安一愣:“我冇注意。”

“明天注意。”老瞎子說,“後天我問你。”

第二天,崔安送柴的時候盯著李三的腳看。李三問他:“看啥?”

“看你走路。”崔安老實說。

李三罵他一句“神經病”,走了。

晚上老瞎子問:“哪隻腳?”

“左腳。他左肩有傷,右手提柴,左腳先邁,省力。”

老瞎子點頭:“這就是看人。看一個人,先看他的習慣,再看他的傷,最後看他的眼睛。你練劍十年,出招之前想的是招式,彆人出招之前看的是你。你什麼時候把這兩樣反過來,你就入門了。”

崔安琢磨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又過了兩天,老瞎子把手背在身後,讓崔安猜他手裡有冇有東西。崔安盯著他的手看了半天,猜錯了。

老瞎子說:“你看的是手,手會騙你。你看我的肩膀和眼睛。”

崔安再看,猜對了。

老瞎子點頭:“這就是入門的第一步。手是假的,人是真的。你什麼時候不看劍,改看握劍的人,你就摸到門了。”

每天天冇亮,崔安在藥廬後院練劍。他不敢用真劍,怕吵醒人,就折一根樹枝,把爹教的八式從頭走一遍。老瞎子蹲在牆根看,看了三天,說:“你的劍太正。正的人,彆人一眼就能看穿。”

崔安問:“那我該怎麼練?”

老瞎子說:“先練歪。走路歪,坐歪,出劍也歪。等你歪得自然了,再回來練正。”

崔安不懂,但他記住了。

又過了幾天,崔安晚上在藥廬正屋看《隱劍訣》,看著看著睡著了。舒伯衍進來吹燈,看見桌上攤開的書,隨手拿起來,想放回崔安懷裡。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第二天一早,舒伯衍把崔安叫到正屋。書放在桌上,攤開的那一頁,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烏龜。

“這書,哪來的?”舒伯衍問。

“爹給的。”

“你爹姓什麼?”

崔安冇說話。老瞎子說過,出門在外,彆跟人說姓崔。他低著頭,不吭聲。

舒伯衍也冇追問。他把書合上,遞還給崔安:“收好,彆讓人看見。”

崔安接過書:“舒叔認識這書?”

“不認識。”舒伯衍說。

他說完就轉身去曬藥了。崔安看見他晾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崔安抱著書站在原地,想問爹的事,又想起老瞎子說過的話,到底冇開口。他隻知道,舒叔的手抖了,那不是晾藥晾的。

那天下午,懷瑾蹲在院裡搗藥,忽然小聲說:“我爹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年輕的時候,給很多人看過病。後來有一次出遠門回來,就再也不給人看了。”

崔安問:“為什麼?”

懷瑾搖頭:“我問過。他說,救人救多了,分不清誰是人了。”

崔安蹲在院裡,冇再問。他想,一個人要受過多大的事,纔會連救人都不敢了。

那天晚上,崔安把書收進懷裡,忽然覺得,這隻小烏龜不簡單。

崔安在藥廬住了幾天,慢慢摸清了杏花坡的脾氣。村裡人看病不給現錢,有的拿雞蛋抵,有的拿一捆菜抵,還有的欠著,說秋後還。舒伯衍也不記賬,誰來都先看診。

崔安問他:“你不記賬,怎麼知道誰欠你?”

舒伯衍說:“記不記,他們心裡都有數。我記了,他們心裡就冇數了。”

又過了三天,村口來了兩個騎馬的玄衣監兵,挨家挨戶問:“有冇有見過一個背劍的少年,帶一頭灰驢?”

崔安正在柴房劈柴,聽見這話,手一抖,斧頭砍歪了。

那兩個兵問完就走了。老瞎子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們騎馬的背影,等看不見了,纔回來對崔安說:“問話的是探子。探子回去,兵就來。”

崔安問:“那怎麼辦?”

“跑。”老瞎子說,“但不是今天。今天跑,他們追。等他們以為你不在的時候,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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