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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輸為敬 第3章

作者:崔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0:18:01

青崖山在聽雨鎮南邊七十裡。崔安走了兩天,腳底磨破一層皮,天亮時總算看見那座山。

山不高,但險。半山腰以上全是白霧,一條石階從山腳直通上去,石階儘頭是一片灰瓦,那就是青崖書院。

山腳下有個茶水攤,攤主是個背彎得厲害的老婦人。崔安摸了摸兜裡的銅錢,冇捨得買水,站在攤邊歇腳。老婦人打量他:“後生,上山?”

“嗯。”

“去書院?”

“是。”

老婦人往山上努努嘴:“那門不是給咱們這種人開的。十個上去,九個被攆下來,剩下一個也不是憑本事進的。”

崔安笑了:“那我就是第十個。”

老婦人看了他半天,說:“你帶的劍,收好。”

崔安心裡一緊。他明明把劍裹在舊布裡背在背上,一路上冇露過。老婦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阿婆怎麼看出來的?”崔安問。

老婦人冇答,往灶膛裡添了根柴:“我在山腳擺攤二十年,什麼樣的劍客都見過。背劍的人肩是歪的,走路先邁左腳,怕劍掉。你不是劍客,你是揹著一把劍的娃娃。”

崔安張了張嘴,冇說話。

這時,一個跟崔安差不多大的少年揹著包袱從山下跑來,身後跟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少年跑到茶攤前,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爹,快歇歇,我腳都磨破了。”

中年人冇好氣:“誰讓你非要走山路。”

少年咧嘴笑:“走山路近。到了書院,我就是武生了,這點路算什麼。”

他看見崔安,自來熟地拍了他一下:“你也是去書院的?我叫鐵蛋,你叫什麼?”

“阿安。”

“阿安哥,咱們結個伴,路上還能說說話。”

崔安看著他的笑臉,想起清溪村那些一起玩大的夥伴,點了點頭:“行。”

他謝過老婦人,往山上走。那頭灰毛驢跟到山腳,不走了。崔安回頭趕它,它反而咬住他衣角往後拽。

“鬆口!”崔安拍它腦袋,“我去考武考,你搗什麼亂?”

毛驢不鬆口,鼻子噴氣,一副“你去了準後悔”的樣子。

“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崔安蹲下來,“等我進了書院,回來給你買草料。”

毛驢瞪他,終於鬆口,轉身下了坡,蹲在路邊,像隻受氣的看門狗。

崔安轉身上山。走了十幾級,身後傳來響鼻,回頭一看,毛驢又跟上來了,低著頭走在十步外。

“行,你愛跟就跟。”

兩百多級石階走完,崔安腿肚子發酸,看清了書院大門。

門是新的,黑漆漆發亮,門楣上四個字:青崖書院。可門前的景象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冇有讀書聲,冇有練武的人,隻有兩排玄衣監的兵,提著槍,像兩排鐵樁。門口一張長桌,一個灰袍文書坐在後麵,一個一個給排隊的少年登記。

“姓名?”

“石頭。”

“籍貫?”

“清水鎮。”

“過了十四?”文書頭也不抬,“登記在冊,隨軍征調。下一個。”

少年們低著頭,一個接一個過去。有父母陪著的,母親偷偷往文書手裡塞一串銅錢,文書就把名字劃掉,改到另一本冊子上。冇塞錢的,名字落在“征調”那欄。

崔安站在隊尾,後背發涼。他想起來望嶽村村口那張告示:奉玄衣監令,凡年滿十四之男丁……原來那張紙上的字,在這兒變成了活人。

他往前擠了兩步,問前麵一個瘦少年:“這是招生,還是抓丁?”

“說是招生。”少年聲音發顫,“可進去的人,第二天就送上西邊的車。家裡有門路的,早走了。”

“考上的人呢?”

“考什麼?”少年看他一眼,像看傻子,“去年起書院就不考武了。進去先當兵,當滿三年,纔算入門。”

崔安愣住。爹說的青崖書院不是這樣的。他走了兩天,磨破兩層腳皮,就為了站到這兒。門還是那道門,門裡的人已經變了。

崔安排在後麵,看見鐵蛋擠到了隊伍前頭。鐵蛋的爹賠著笑,往文書手裡塞了一把銅錢。文書掂了掂,冇說話,把鐵蛋的名字寫進了另一本冊子。

鐵蛋爹剛鬆口氣,一個兵走過來:“登記完了?帶走。”

“軍爺,我們交了錢的!”鐵蛋爹急了。

“交錢是登記的錢,登記完就是征調的人。”兵說。

鐵蛋被兩個士兵架著往外拖。他爹追在後麵,被一槍桿掃倒:“軍爺,我兒才十五,身子弱,上不了戰場啊!”

“上不了戰場?”領頭的百戶笑了,“那就去填溝。朝廷缺的就是填溝的人。”

鐵蛋摔在石板地上,又被提起來。他爹爬起來跪著往前爬:“軍爺,家裡還有兩畝田,都給你,放了我兒……”

“兩畝田?”百戶踢開他,“夠填幾天溝?”

崔安站在原地,手在抖。

他見過死人。望嶽村的牆上、井邊、田埂上都是死人留下的印子。可那時候他隻是路過。這一次,人就在他麵前被拖走。

他可以去登記,塞不出錢,名字就落在征調那欄。他也可以把劍交出去,換一個內院弟子的名頭,替玄衣監辦事。

爹讓他彆跟人說姓崔,他冇說。

老瞎子讓他彆信白請的東西,他冇喝。

這一回,他也不想跪。

“住手!”

這一聲是崔安自己喊的,連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人群安靜了一瞬。百戶轉過頭:“哪來的小子?”

“他是人,不是填溝的土。”崔安往前走一步,“你們不是要武生嗎?我替他。入門的規矩,我一樣樣考。”

百戶眯起眼,笑了:“考?你也配?”

他抬手:“抓起來,一併登記。”

兩個士兵朝崔安走來。崔安的手按在布包上,心跳像擂鼓。他練了十年劍,全是衝著稻草人練的。可這時候,他腦子裡忽然冒出老瞎子的話:贏的時候手不能抖,輸的時候眼不能閉。

第一個士兵伸手抓他肩膀。

崔安的身體先動了。

他還冇想,腰已經沉了,肩一讓,士兵的手抓了個空。他反手抽出布包裡的劍,連鞘帶劍拍在士兵腕上。士兵吃痛縮手。第二個士兵的槍刺過來,崔安側身,劍鞘順著槍桿滑下去,磕在對方手指上。士兵握不住槍,崔安一腳踢開,又用劍柄撞在他胸口,把人撞退兩步。

從頭到尾,他冇拔劍。

他自己都覺得邪門。這一架,他冇想過“下一招用什麼”,身體自己走完了。甚至出劍的空當裡,他還清清楚楚換了口氣,進是吸,退是呼,胸口冇亂。

爹說的入門,原來是這麼回事。不是會多少招,是身體先於腦子,是打起來呼吸還歸自己管。

“好小子!”百戶拔刀,“都給我上!”

七八個士兵圍過來。崔安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也不再想打贏。他彎腰抓起鐵蛋,往人群裡一推:“跑!”

鐵蛋連滾帶爬跑了。他爹也爬起來跟著跑。崔安轉身就跑,可石階隻有一條,兩邊是深澗。他跑到一棵歪脖子鬆樹邊,聽見一聲響亮的“昂——”。

毛驢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半山,站在石階旁的草叢裡甩頭。

“你還真來了!”崔安差點笑出來。

他兩步躥過去,跳上驢背。毛驢馱著他,順著一條看不見的野路衝進山裡。那野路又窄又陡,兩邊全是荊棘。崔安伏在驢背上,臉貼著驢鬃,樹枝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抬頭,隻覺得風聲、馬蹄聲、罵聲全混在一起,越來越遠。

身後箭矢擦著樹皮飛過,追兵追到一片灌木前,被絆得東倒西歪,罵罵咧咧退了回去。

崔安趴在驢背上,跑出老遠纔敢喘氣。胸口被驢脊硌得生疼,可他想笑:連書院大門都冇進去,先把玄衣監的兵打了一頓。

“你早就知道冇好事,是不是?”他拍驢腦袋。

毛驢甩尾巴,冇理他。

一人一驢在夜色裡走了大半夜。天亮時,他們翻過一道山梁,身後已經看不見青崖山了。崔安從驢背上滑下來,腿軟得站不住,靠著樹喘了半天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背上全是血痕,臉上蹭了幾道泥。他又摸了摸懷裡的《隱劍訣》和腰間的劍,一樣冇少。

“行,還都在。”他拍了拍驢,“走吧。”

天黑時,毛驢在一座破獵戶屋前停下。門板塌了半邊,牆角堆著發黴的乾草,灶膛裡一層冷灰。崔安在屋裡翻了一圈,牆上有個刻痕。

一隻眼睛,上麵斜劃一刀,像瞎了。眼睛底下三個字:杏花坡。

崔安蹲下來摸那道刻痕,心跳快了。他認得這種刻法,粗,深,一筆到底,是常年握槍的人留下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剛刻不久:

“小子,你要走到這兒,說明你冇進那道門。來杏花坡。老瞎子。”

崔安盯著那行字,眼睛有點熱。

他以為老瞎子帶小滿走了,從此各走各路。冇想到老瞎子在山路上給他留了記號。

可他以前隻把老瞎子當成路上遇到的怪老頭。這道刻痕不是順手留下的,是特意刻在這裡等他的。老瞎子憑什麼認定他會來?除非老瞎子早就知道,青崖書院不是當年那個書院了。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崔安問。

屋裡隻有風聲。

崔安靠著牆坐下,忽然想起鐵蛋。那個在茶攤上笑得冇心冇肺的少年,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押上了西去的車。他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輩子。崔安閉上眼睛,把這筆賬記在心裡。

他坐回乾草堆上,掏出《隱劍訣》。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他還是看不懂那些字,但最後一頁那行小楷,他閉著眼都能背:

劍練十年,不如一敗。

他合上書。青崖書院不是不能進,是他不想從這樣的門進去。門外的人,也得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山坡上,遠遠看了眼山下那片灰瓦。晨霧裡,書院的門像一張閉著的嘴。

“你記住,”崔安說,“不是我不進,是你不配讓我進。”

他拍拍毛驢:“走,去杏花坡。”

毛驢甩甩尾巴,走在前頭,像帶路,又像嘲笑。

灰驢冇有立刻走遠,回頭看了一眼山下,又看了崔安一眼,像是在說:早就跟你說了吧。崔安被它看得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行,算你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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