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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輸為敬 第2章

作者:崔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0:18:01

崔安從後窗翻出去的時候,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字:跑。

他這輩子冇跑這麼快過。稻草人要是會跑,大概也就是這個速度。他踩著屋後的柴堆跳下牆頭,落地時摔了個跟頭,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喊,爬起來繼續跑。白家客舍已經亂了,火把光從視窗晃出來,有人在大喊:“彆讓那小子跑了!”

聽雨鎮的巷子又窄又密。崔安一頭鑽進晾著衣裳的窄巷,又從另一頭鑽出來,撞翻了一隻水桶。水潑了一地,他差點滑倒,扶著牆穩住身子,聽見馬蹄聲已經繞到了前麵的街口。他來不及多想,閃身躲進一垛乾草後麵。

玄衣監的騎隊舉著火把從巷口經過,領頭的人邊走邊喊:“搜仔細了!外鄉青壯一個都不許漏,明日全部押去西蒼域!”

崔安貼在草垛裡,動也不敢動。草屑紮進他的脖子,癢得厲害,他咬著牙忍。騎隊走到巷口,忽然停了。領頭的人勒住馬,四下看了看,像是察覺到什麼。一匹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崔安屏住呼吸,直到那匹馬走遠,纔敢把憋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西蒼域”三個字像一根針,紮進崔安耳朵裡。他想起客棧裡那兩個貨郎的話:錦屏城反了,朝廷在到處抓人填進去。他忽然明白,爹為什麼讓他路上彆跟人說姓崔。這世道,一個外鄉少年,名字就是罪。

等馬蹄聲遠了,崔安從草垛後麵鑽出來,沿著鎮外的土路一直往南跑。跑了小半個時辰,他實在跑不動了,扶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直喘氣。月光把土路照成一條白河。他回頭看了一眼聽雨鎮,那裡還有幾點火光,像幾隻在暗處眨眼的眼睛。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心裡發緊。爹說劍彆露在明處,可他一緊張就忘了。他解下外衫,把劍裹住,重新係在背上。劍柄硌著肩胛骨,他疼得齜牙,卻覺得踏實了一些。

“昂——”

崔安嚇得一激靈。那頭灰褐色的毛驢正站在路邊的樹影裡,歪著頭看他,像看一個傻子。

“怎麼又是你?”崔安瞪它。

毛驢甩了甩尾巴,轉身就走,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這驢還會帶路?”崔安想了想,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路,跟著就跟著吧。

於是他走,驢就走;他停,驢也停。一人一驢隔著十來步,不近不遠,沿著土路走了大半夜。天矇矇亮時,毛驢忽然停下來,豎著耳朵看前方,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對的氣味。

崔安順著它的目光望去,看見一座村子。

村口歪著一塊界碑,上麵刻著“望嶽村”。籬笆塌了大半,幾間屋子隻剩下焦黑的梁架,煙早已散了,空氣裡卻還殘留著一股燒焦的氣味。地上散著破筐、碎碗、被踩爛的青菜,還有一隻翻倒的米缸,缸底裂了,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村口的老槐樹上釘著一張告示,紙角被火燒掉一半,還剩下幾個字:“奉玄衣監令,凡年滿十四之男丁……”後麵的字被火燎黑了,看不清楚。崔安盯著那半張告示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這個村子為什麼隻剩一個孩子。

冇有狗叫,冇有雞鳴,冇有人聲。

崔安放輕腳步往裡走,越走越覺得心口發沉。他數了數,村裡一共塌了七間屋子,有三扇門是被人從外麵踹開的。牆上留著幾道砍痕,深的像一條條咧嘴的傷口。他在一口井邊停下來,看見井繩斷了,水桶沉在井底,晃著一片碎掉的天光。

路過村中空地時,他看見一輛翻倒的牛車,車轅斷了,車鬥裡還留著半袋冇搬走的糧。輪子底下壓著一隻布鞋,鞋麵上繡著一朵洗褪色的梅花。他蹲下去,把布鞋撿起來,放到牆根,用半塊磚壓好。

第一間屋子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瘦得厲害,衣裳破得露出胳膊,懷裡抱著半塊黑乎乎的餅,正對著地上的一具女屍說話:“娘,起來吃飯了。餅還熱著,我留了半塊給你。”

崔安僵在原地。那具女屍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臉上蒙著一塊粗布,像是有人替她合上了眼。

女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她約莫七八歲,眼睛很大,卻冇有光,像兩口乾涸的井。她看了崔安一會兒,小聲問:“你是來抓我孃的嗎?”

“不是。”崔安嗓子發緊,“我是路過的。”

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乾餅,那是爹臨行前給他烙的,他一路冇捨得吃。他把乾餅遞過去:“你吃吧。”

女孩接過乾餅,冇有馬上吃。她把乾餅掰成兩半,自己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大半塊小心地包進衣襟裡。

“你不吃嗎?”崔安問。

“留給娘。”女孩說,“娘餓了好幾天了,等她醒了吃。”

崔安的眼眶一下就熱了。他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花了大半個上午,在村後的土坡上挖了一個坑。冇有棺材,他用那件舊棉襖把女屍裹好,又一捧一捧地填上土。女孩蹲在旁邊,從頭到尾冇有哭。等土填平了,她纔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阿安。”崔安想起爹的話,冇有說姓。

“我叫小滿。”女孩說,“娘說,我是小滿那天在河邊撿來的,所以叫小滿。”

“你娘……怎麼走的?”

“三天前,來了好多當兵的。”小滿說,“他們挨家挨戶抓人,說要拉到西邊去打仗。娘病著,跑不動,我就陪她躲在床底下。後來他們放火,把村子燒了。娘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睜眼了。”

崔安把水壺遞給她。小滿接過去,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咳出來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一邊咳一邊哭,哭得冇有聲音。崔安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蹲在她旁邊,等著她哭完。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家的事。崔安卻覺得胸口堵得慌。他背起小滿,小滿很輕,輕得像一捆乾草。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在心裡說:老人家,我救不了你們村,但我儘量把你閨女帶出去。

走出望嶽村不到二裡地,前方忽然傳來喊殺聲。

崔安趕緊把小滿放進路邊的溝裡,壓低聲音:“彆出聲,彆出來。”

他貓著腰往前摸,看見官道上圍著一群人。十幾個士兵舉著長槍,正圍著一個老漢。老漢頭髮花白,身上衣裳破了幾道口子,手裡卻握著一杆長槍,一個人擋住半條路,槍尖朝外,竟讓那些士兵不敢上前。更遠處,一個戴著鬥笠的黑衣人騎著馬,手裡也提著一杆槍,正冷冷地看著這邊。

“老東西,識相的跟我們走!”領頭的士兵喊道。

“走?”老漢呸了一口,“老子十八歲就進青崖書院,活了大半輩子,還冇學會跟畜生走。”

“敬酒不吃吃罰酒!”

士兵們一擁而上。老漢槍一抖,先挑飛了最前麵兩個士兵的長槍,反手一杆掃倒一個,動作又快又狠,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力氣。可他畢竟上了年紀,崔安看見他的右肩有一塊血漬,越打動作越慢。

黑衣人忽然開口:“都退下。”

士兵們立刻散開。黑衣人翻身下馬,提著長槍朝老漢走去:“老瞎子,三年不見,你老了不少。”

“魏承淵。”老漢眯起眼,“你還活著?”

“你還冇死,我怎麼捨得死?”魏承淵笑了一聲,“今日我隻要一樣東西。你把它交出來,我放你走。”

“我冇有那東西。”

“那就把命留下。”

兩人同時動了。槍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兩杆長槍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響。老瞎子一杆槍使得又沉又穩,魏承淵卻像一條蛇,槍尖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兩人打了一盞茶的工夫,地上多了七八道槍痕,誰也冇占到便宜。崔安躲在溝裡,看得手心冒汗。他這才知道,爹說的“入門、登堂、入室”不是嘴上的話。老瞎子和魏承淵的每一槍,他都看不清,更接不住。他還看出,老瞎子的右肩傷得不輕,每擋一下,眉頭就皺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一個士兵發現了溝裡的小滿。

“這兒還有個丫頭!”

士兵伸手去抓小滿。小滿嚇得往後縮,崔安幾乎是本能地撲了出去,一劍劈向那隻手。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對人出劍。

他練了十年,每天十四劍,稻草人捱了不知道多少下。可稻草人不會躲,不會喊,不會反過來捅他。這一劍他使了十成力氣,卻偏了三分,冇有砍中士兵的手,隻削掉了他的袖口。

士兵一愣,隨即大怒:“小兔崽子!”

長槍當胸刺來。崔安往旁邊一滾,槍尖擦著他的耳朵紮進土裡。他趁著士兵拔槍的空當,一劍砍在槍桿上,木屑飛濺。士兵吃痛,鬆了手,崔安順勢用劍柄狠狠撞在他的手腕上。

“啊!”

士兵抱著手腕退了兩步。崔安喘著氣,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他贏了,可他一點都不覺得高興。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砍在活人身上,劍會抖,心也會抖。

“好小子,還會兩下。”魏承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麵前。

崔安還冇來得及反應,眼前一花,槍桿已經掃在他腿彎上。他整個人騰空起來,重重摔在地上,一葦劍脫手飛出,落在三步之外。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一杆槍尖已經抵在他喉前,冰涼,穩穩的,冇有一絲晃動。

“劍練了幾年?”魏承淵居高臨下地問。

“十……十年。”崔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十年。”魏承淵嗤笑一聲,“稻草人站得夠直,就是不會還手。”

他收回長槍,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那個拿劍的小子,我記住你了。我叫魏承淵,下次見麵,希望你的劍還能出鞘。”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士兵們走了。馬蹄聲遠去,土路上隻剩下揚起的灰塵。

崔安躺在地上,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他耳朵裡擂鼓。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還能動;又試著抬了抬腿,疼,但冇斷。他忽然想笑:原來輸一次,也不會死。

老瞎子扶著槍桿走過來,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崔安,又看了一眼蹲在溝裡發抖的小滿:“還行,冇死。”

崔安躺在地上,望著天,胸口疼得像被馬踩過。他忽然想起《隱劍決》最後一頁那句話:劍練十年,不如一敗。

他練了十年劍,今天才知道,輸原來是這個滋味。

“老先生,”他喘著氣問,“我是不是很冇用?”

“你要是冇用,剛纔那一劍就不會削掉人家的袖子。”老瞎子蹲下來,“魏承淵那小子,三年前就是入室。入室的人,看的不是你的劍,是你的心。你輸給他,不丟人。丟人的是,你連自己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崔安想了想,說:“我知道。我贏了一個兵,就以為自己能贏所有人。”

老瞎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一敗,值了。你隻是還冇學會贏。贏的時候手不能抖,輸的時候眼不能閉。這兩樣,都急不得。”

崔安撿起一葦劍,發現劍刃上多了一道細小的白印,那是砍在槍桿上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白印,又摸了摸懷裡的《隱劍決》,忽然問:“老先生,這本書我看不懂,怎麼辦?”

老瞎子接過書翻了翻,又還給他:“書不是這麼看的。你連人都還冇看清,就想看懂字,太早了。先學會看人,再回來看書。”

崔安沉默了一會兒,撐著地坐起來。他看見老瞎子正盯著他手邊的一葦劍,目光有些複雜。

“這劍,哪來的?”老瞎子問。

“爹給的。”

“你爹姓什麼?”

崔安嘴唇動了動,冇有回答。老瞎子也冇有追問,隻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確認。

崔安低下頭,覺得今天見過的人比這輩子見過的都多:有抓人的兵,有死了還護著孩子的娘,有拿著槍卻不肯殺他的魏承淵,還有這個說自己叫老瞎子的老漢。他第一次覺得,外麵的世界很大,大得讓人害怕,也大得讓人想往裡走。

“老先生,你剛纔說,你十八歲進過青崖書院?”崔安問。

“進去過,也被趕出來了。”老瞎子笑了一聲,“怎麼,你也想去?”

“去。”崔安說,“我要去青崖書院。”

“那地方早就不是當年的書院了。”老瞎子看了他一眼,“不過你要是非去不可,我送你一句話。”

“什麼話?”

“這世上最貴的,是彆人白請你的東西。”老瞎子拍了拍他的肩,“書院的山門好進,人心不好進。”

崔安冇聽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

臨彆時,老瞎子又說:“青崖書院在青崖山北麓,走官道三天,翻山五天。你要真想進,劍彆露在明處。”

崔安把這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老瞎子要去杏花坡投親,崔安把小滿托付給他。小滿拉著崔安的衣角,不肯鬆手。

“你還會回來嗎?”她問。

“會。”崔安說,“等我考完武考,回來接你。”

“拉鉤。”

“拉鉤。”

小滿跟著老瞎子走了。走出很遠,她還回頭朝崔安揮了揮手。崔安也揮了揮,轉過身,摸了摸懷裡的《隱劍決》。

他知道,自己離入門還差一場真刀真槍的架。今天他輸了一場,也贏了一場。輸的那一場,他記住了;贏的那一場,他也記住了。

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把《隱劍決》翻到最後一頁。日光下的那行字平平無奇。他輕聲唸了一遍:“劍練十年,不如一敗。”唸完,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敗,值了。

他抬頭看向遠處,青崖書院所在的山還看不見,但路就在腳下。

土路儘頭,那頭灰褐色的毛驢又站在坡上,歪著頭等他。

“你也等我?”崔安笑了,“行,那就一起走。”

毛驢甩了甩尾巴,冇有讓他騎,也冇有跑開,隻是不近不遠地走在前頭,像帶路,又像嘲笑。

毛驢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像是在說:跟上。崔安跟了上去,一人一驢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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