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無眠,惟光雙眉難展,坐在素麵桐木桌前,身影斜映高牆。暖黃夜燈下,她對著撲火飛蛾若有所思,時而輕歎幾聲,心事重重。她將白六郎的魂魄斂於安魂瓶中,避免他被陽氣所灼,允諾他會儘力解決寅奴惹起來的這件禍事。屆時,再讓他轉世輪迴。想到這,她輕抿了一口冷茶,指尖摩挲著杯紋,開口問身側的人。“他的壽數,的確已經儘了嗎?”掌管六畜的陰間主簿早已經恭候在一旁,躬身答道:“回稟仙子,畜類壽命本就淺薄,他陽壽已儘,並無差錯。”惟光不語,目光流連在主簿的臉上,對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鏡微的臉色,便將頭垂得更低。她亦轉向裴鏡微:“君能多賜他幾年陽壽嗎?”“本王隻管冥界之事。”見她凝眉,便解釋道,“他去了陰間,本王可以讓他轉世,也可以讓他留在泉下,倘若他想遊離人間,本王也可以命陰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惟光瞭然,複歎一聲:“罷了,待熹光把寅奴抓回來,再做定奪。”看著眼前這一屋子陰間人,穿著儒生衣衫彬彬有禮的主簿、又長又細的黑白無常、跟著主簿一同前來的牛頭馬麵,蜷在飛簷上的陰司信使,還有這麼大一個燦爛奪目的冥王,這些人倘若在這裡待上超過一個時辰,柳家莊園就要災禍不斷了。她再歎一聲,鄭重起身:“有勞諸位奔波,小仙在此謝過,還請各位今日暫回冥府,他日有事,再行相請。”裴鏡微道:“主簿隨侍本王,其餘人即刻回冥府覆命。”“遵命。”眾鬼作鳥獸散,夜黑風高,屋頂上烏泱泱飛過一群寒鴉。隻有主簿捧著生死薄,愁眉苦臉,自哀命苦,不再贅述。翌日清晨,惟光應邀與柳夫人、鶯鶯共用早膳,席間閒敘了幾句,聊表謝意,便起身告辭。柳夫人因晨間家中無端出現一隻死耗子,心頭鬱結;鶯鶯更是牽掛徹夜未歸的愛奴,神色神色懨懨。兩人都未殷切再作幾句挽留之語。出了莊子,幾人循跡折進一條山路,四處偏僻幽深,兩旁林木掩映,荒無人煙。谿邊自裴鏡微肩頭跳下,兩隻前爪踩著雪地,搖頭晃腦,又變成碩大體型,一身金黃,似是憋久了,“嗷嗚”一聲,歡快地在山林裡跳躍著。突然,它蹲下身,機敏地盯著前方,毛髮儘豎,發出低低的吼聲。惟光順著視線望去,熹光騎著白虎徐徐走了出來,毛髮上還有露濕的痕跡。寅奴看到谿邊,自然也冇好臉色,正欲齜牙咧嘴,一展王者風範,被熹光抬手一個爆栗,霎時啞火了。谿邊卻像發了瘋一樣雙目猙獰,作勢要衝上去撕咬,也被裴鏡微一覷,尾巴垂落下來,無精打采地回到兩人身邊。熹光縱身跳下虎背,走到惟光麵前,雖眼周青黑,卻是一臉快慰得意,轉了個圈,伸了個懶腰,抬頭看著茫茫霧凇,懶懶道:“這兒風景真美啊,可算是把寅奴逮住了,我們終於可以放心回玉笥山了。”“寅奴犯了殺生。”惟光冷冷道。熹光不以為然:“那又如何,總不能叫他吃草皮。不過我真是想不通,寅奴怎麼會跟凡間的少女扯在一起,問它它也說不清楚,一個勁打嗝。”捏起鼻子,“嘴可臭了,我再也不想跟它說話了。”惟光展開安魂瓶,一縷魂魄幽幽逸出,須臾便凝成一個人形,恨意昭然地瞪著寅奴。熹光轉頭直愣愣看著寅奴,語氣多了幾分心虛:“你……你吃了一個已經修煉成人形的天地靈物嗎?”寅奴舔了舔爪子,打了個嗝,虎眼陰翳,很不舒服似的,“俺不知道,當時他又冇化成人樣,他跟俺一個色。嗝——嘔——自從吞了那隻鳥,俺的胃就一直不太舒服,一直想吐——嘔——而且,俺還不受控製的,想親近一個凡間女子,十幾歲的黃毛丫頭——要是讓師尊知道了,一定會把俺關起來,幾千年都不放俺下山的——”惟光瞧出端倪,走到滿臉痛苦的寅奴麵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額前的王字虎紋上。寅奴如鯁在喉,麵色脹得青紫,在惟光道道靈力下,終於忍不住嘔的一聲,將腹部殘渣儘數噴出。穢物落於皚皚白雪間,格外刺目。鵝毛四下飄散,沾著泥漿,鵝喙棱角分明,顏色仍如生前,靜靜臥在殘跡裡。正中那顆鮮紅的心臟最為詭異,脫離了軀體,仍在一下、又一下節律地跳動著。原來是一縷癡妄縈繞其上,久久不散,在場眾人皆聽到了它的呢喃。花開之日,當並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非人,亦願生生世世,如影相隨。白六郎呆呆地看著,自己光豔的軀體已經化作腸中穢物,與草木同腐,他隱匿的心事也斷然無法實現,一切已無可挽回。熹光捂住嘴唇:“怎麼會這樣?” 她艱難挪步到那縷支離破碎的孤魂麵前,俯身垂首:“一切因我貪玩懈怠,縱容寅奴作亂人間,害你無辜慘死,實在……抱歉。我…… 我一定會設法消解你的苦痛,替寅奴贖清罪孽。” 說完睜著婆娑淚眼,茫茫然地望向惟光,“師姐,可否用我百年修行,換回……”惟光搖頭,“我已問過陰司,他陽壽已儘,斷無起死回生之可能。”熹光不肯死心,又看向裴鏡微:“你不是已經死了一千年嗎,你還能在陽間行走,你一定有辦法,讓他也留在人世。”“休得對大王無理。”陰間主簿適時地開口道,捋了捋鬍鬚:“我等確為陰魂,實則位列神司,雖能往來人間,卻不可久居於此。”惟光斟酌片刻,問那淒魂:“你可願轉世輪迴,我設法保全你的今生記憶,令你轉世為人,待年歲長成,再續前緣,也未可知?”白六郎怔愣一瞬,又驚又喜,屈身下跪,“伏願仙子成全。”裴鏡微聞言斜睨她一眼:“從畜道轉為人道、保留前生記憶,投胎為男子,若還要與柳家小姐產生交集,勢必出生地不宜與柳家莊園太遠,否則隔著萬水千山,談何再續前緣。樁樁件件,皆是我陰司之事,仙子就這般輕快應下了?”白六郎連忙道:“若為女子相隨,我亦心甘情願。萬水千山,我亦無懼。”惟光眉目宛轉,定定看著裴鏡微:“大王……一定會成全小仙的,對嗎?”裴鏡微征鬆一瞬,片刻後開口:“本王有一個條件。”“大王但請吩咐,小仙萬死不辭。”“你要隨我一同前往冥界,親理此事。”“好。”花開之日,當並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人天,亦願世世永為夫婦。明日為如來潘涅槃日,當持此誓,證明佛前。出自蔣坦《秋燈瑣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