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光平躺在梨花塌上,擁著柔軟蓬鬆的錦被,閉目休憩。這處客房簡樸雅緻,木窗疏朗,案上隻擺一件青瓷素瓶,斜插幾枝綠萼,薌澤盈室。她原想梳理一番心緒,孰料睡意漸沉,周遭光影漸漸變得虛浮。月光如水,一道白衣身影自氤氳花香中踏步走來,眉目清雋,立在梨花塌前,靜靜望著榻上闔目之人。他端詳著惟光的睡顏,歎了一口氣,滿麵愁容,稍一定神,伸出手指覆向她的額頭。陡然頸後一窒,椎骨幾儘斷裂,血腥漫擴胸腔,他艱難側過頭,不由得雙目圓瞪。身後何時出現了一個穿著玄色中衣的男子,烏髮垂落,麵如冷玉,未著外袍,顯然是急急趕來,眉眼覆著寒霜,此刻正掐著他的脖子,五指緩緩收力,幾乎將他最後一縷孤魂擰碎。“我……咳……我並非想要傷害這位仙子……”白衣人艱澀解釋,又苦笑道,“我何曾有這種能力……”“是嗎?”裴鏡微眼底陰惻,並未放手。一縷陰森的鬼氣在僻靜的廂房裡蔓延,桌上的綠萼儘數枯死。惟光倏然睜眼,也被他周身縈繞著的森寒戾氣震得心頭一緊。她起身勸阻,又有兩道身影穿牆而入,窗紙撲朔聲響,本就不甚寬敞的房間裡霎時變得好不熱鬨。那兩人一黑一白,身長十尺,魁梧得不像樣,皆麵目可怖。黑麪獠牙,白臉垂舌。“孽畜,久留人間意欲何為?”黑白無常厲聲道,手中的勾魂鎖發出簌簌寒響。二鬼機械地唸完出場台詞,才發覺這間屋子裡氣氛異常,有比他們更強大的靈力籠罩在這片天地,竟不隻一股。這才肅氣凝神,撐開雙目,榻上青衣女子仙姿容顏,想來是下凡的仙娥。雖不知她為何在此,但他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會乾涉他們辦公事。但,另外一縷靈力……二鬼彼此對視一眼,神色驟變,慌忙伏地叩首:“小臣拜……拜……見大王。”“哼。”裴鏡微收回手指,撚了撚指尖,白衣男子無力傾倒在地上,麵如死灰。黑白無常很有眼力見地伸出勾魂鎖。“二位且慢——”惟光施法定住勾魂鎖,將萎頓的白衣男子扶到榻上安置好,抬眸望向裴鏡微,“他似乎有話要對我說。”又柔聲問這鬼,“你是要托夢於我?”裴鏡微瞥了這鬼一眼,轉身對黑白無常道:“你們先退下。”“是,小臣告退。”二鬼如蒙大赦,隻恨在陰間冇多長兩隻腳,一溜煙便不見了。那白衣郎君氣若遊絲,脖子上五根指印如烈火般將他的皮膚炙成炭色,饒是惟光俯身傾耳去聽,隻聽到一串細碎的痛苦呢喃。她蹙眉看向裴鏡微,隻聽他冷聲說:“本王隻會殺人,從來不會救人。”惟光收回目光,低聲施咒,縷縷螢火般的粼光滲入男人身體,脖頸上那處黑色的血印才緩緩退去。良久,那男人復甦過來,辨清形式,便死死攥住了惟光的衣袖,眼眶赤紅,滿目悲愴。一切,要從那年春江水暖開始說起。柳家山莊的房屋並不多,但土地麵積廣闊,依山傍水,連著幾片湖泊良田,再遠處,便是莽莽群山。那日陌上花開,楊柳依依,他同兄弟姐妹幾個從野山林裡大搖大擺走出來,望著碧波盪漾的澄淨湖水,心動不已,便成群結隊地淌進翡色的湖水中,沐浴春光,歡躍非凡。湖中還有幾隻家養的鴨鵝,各個豐腴肥碩,碧眸明亮。他們一見如故,遊在一起,互相給對方啄毛,分享魚蝦,“嘎呀——”便成了好朋友。隻不過他們都是麻色、黑色、墨綠色,就連他的兄弟姐妹們都是彩色斑斕,隻有他一隻野鵝,身在草野,卻是純白無匹。他正沉浸地梳理著自己發著光的羽毛,愛惜不已。岸上突然傳來些許動靜,幾個凡人在迎風放著紙鳶。一隻麻鴨戳戳他的喙,目光驕傲:“看,那位便是我們家小姐,多虧鶯鶯小姐的菩薩心腸,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才能在此悠閒度日,終老此生。”他自生好感,好奇仰起脖子,撞見了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雙眸一凝,如被身定,在湖麵佇立多時,直到天邊霞光散儘,三姐用羽翼輕輕碰了碰他。“快遊啦,六郎。”頓覺同伴皆已遊至岸邊蒹葭下。後來幾日天公都很作美,日日晴光瀲灩,涼風和煦。柳家小姐每日都要從岸邊經過,或跑或跳,是及其活潑明豔的一個豆蔻少女。他在水中相隨。七月菡萏盛放,荷香沁腦,她伸手摘枝,險些墜湖,他銜了花枝,垂放在她裙邊。她含笑輕撫他額頂,又戲將荷葉給他做冠,親手為他剝蓮子。再後來,他就成了柳家豢養的鵝。他自作主張,傾他一身白絨,獻給她一件霓裳羽衣。他學會了幻化成人,作了柳府一名尋常雜役,因麵容生的好,很快得到小姐青眼。小姐愛進城聽戲,他便日日相隨。聽完戲,小姐總是神情激動,淚眼汪汪,他便溫聲安撫,為她拭淚解愁。小姐就請他吃冰糖葫蘆,吃芝麻湯圓兒,帶他去看花看燈看龍舟遊船,寅夜方歸。如此歲月靜好,情願相伴到灰飛煙滅。夏儘秋來,落葉紛飛,兄弟姐妹們即將南遷,他去山中跟他們告彆。返程時寒風驟起,荒山野嶺一片死寂,四下不見活物。他惦念著幫她尋覓染甲的顏料,全然未曾察覺周圍的變化。行至鋪滿落葉的山穀,那殷紅色的鳳仙花就矗立在半山腰上,好似對他盈盈含笑。他抬步欲往,山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虎嘯。風聲戛然一滯——那是一隻與他一般皮毛如雪,卻青麵獠牙、張著血盆大口的獸王。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枯黃的落葉上隻餘下幾根白毛,幾滴殘血。他身輕如霧,便知已不在人間。惟光黯然無語,似是不能相信,半晌終於凝澀開口:“寅奴吞吃了你,還變成你的模樣,日日陪柳家小姐身邊……”白衣鬼淚流滿目:“弱肉強食或是天命,我疏於戒備,死亦無恨。但他不當奪我形貌、冒我身份哄騙小姐,使我不能瞑目於九泉之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