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光千裡傳書給師父,熹光帶著寅奴先回玉笥山。處理好一些事宜後,惟光便打算啟程隨裴鏡微一起前往冥界。“師父曾說,凡人修士去陰曹地府,要先找一處城隍廟寄托肉身,靈魂由土地城隍引路至鬼門關,下黃泉,過閻羅十殿,曆十八層地獄,又經轉劫所、枉死城等,才能抵達忘川河畔。”裴鏡微勾唇一笑:“不必如此周折。”自袖中取出那日的瑩白玉環,置於掌心,一縷螢火徐徐燃起,玉環褪去玉色,化成一枚玄黑冥王印,印麵上刻有暗金色的幽冥符文。此印一出,陰雲蔽日,風雨晦冥。抬起手,對著漫無止境的群山淩空一劃,天際頃刻之間虛空撕開了一道狹長暗紫色的裂隙,幽幽墨藍鬼火縈繞,冷冽的陰氣自縫隙中漫湧而出,這條陰陽禦道,可直抵酆都大殿,不受鬼差、關隘的盤查。惟光由衷讚了一聲,指尖掐穩護身法訣,屏氣凝神,防止冥界的鬼氣侵襲入體。裴鏡微忽然朝她伸出手,指節上揚,指骨修長白淨,很有勾魂奪魄的資質。惟光不解,默默望著他。“仙子若想不被陰氣灼傷,損失修為,隻好牽著本王的手,與本王同為一體。”他麵色如常,錯過她雙目,隻盯著那道裂隙。惟光遲疑一瞬,下意識後退半步,手腕卻被他一把握住,纖細的指尖已然落入他掌心,被穩穩牢牢攥住,不容拒絕。“走吧。”清冷微澀的聲音在她耳側低喃,力道輕一帶,她整個人便跟著他一同,墜入那道翻湧著墨藍鬼火的幽冥裂隙之中,直往地府深處而去。陰間主簿還留在外麵雙腿打顫,“不行啊,不行啊,我這等修為,走這條道大概會魂飛魄散的吧。”他環顧四周,想看看有冇有土地廟或者城隍廟,倘若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麵還在就好了,能跟著他們走吏道,而不是這條王道。他一直在陰間伏案理事,幾乎從未出過外差,對回去的路,十分生疏了。谿邊鄙視地看了一眼他:“廢物。”主簿裝作冇聽到,“我且問你,那位惟光仙子,是否就是昔時虞國的十一公主。”谿邊嘟囔道:“你問我我問誰去?”說罷也縱身一躍,跳進了那道光圈。甫一踏入陰間,便變成了前生的模樣,雪白一個少年神犬,形貌俊秀,神采奪目。他看見他們彼此相隨的身影,就像一千年前,快慰地,歡樂地,追了上去。沿路穿過層層錯落的幽冥宮闕,行至儘頭,一座巍峨無邊的大殿赫然橫亙眼前。惟光駐足抬首,看著殿前的匾額:“不想今日有此奇遇,能到酆都大殿一觀。”殿宇以玄黑寒玉築成,穹頂無日月,隻懸幽冥青燈。地麵不知由什麼鋪就,雲霧繚繞,幽香四溢,與仙界倒是無異。惟光心念一動,悄悄試著抽回被他握著的指尖,無果,隻好抬眸安靜望向裴鏡微。“本王無心輕薄仙子。”他微微鬆手,但好意提醒,“這地底下都是忘川之水……”惟光霎時想到自己這幾百年裡每天晨起打坐費儘心力記住的那些道術典符,不由得緊緊反攥住他手指。她雙頤緋紅,幾分懊惱,看向冥王:“你笑什麼?”“本王幾時笑了?”殿間時有青衣陰童捧著各色器物往來穿梭,端著雲錦衾褥、琉璃燈盞,步履輕悄,見到裴鏡微,並不敢抬首,隻垂著頭低低叫了聲“大王”便捧著物件匆匆往偏殿去了。惟光在這一聲聲低眉順眼的大王裡忽而想起什麼,便道:“你在人間的時候,是天子,到了冥界,也要位居十殿閻王之上,足下的權力慾真是強盛。”她們修行之人,極不願沾染人間的**。其中,以弄權作勢之心與修仙之道最為相悖。她有一位師姐早年迷戀過人間一個男子,渡他同修仙道,對方也極具仙根,習得百年長生之術,不老不死,可從未斷過人間的凡念。亂世之際私下凡間,憑藉仙術在群雄逐鹿中奪得首位,作了人間的帝王。權欲侵蝕下仙術儘銷。如此也就罷了,可待到他老了,病了,眼看王權霸業就要讓與他人,又來苦苦修仙問道,妄圖長生不老。裴鏡微聽得漫不經心,淡淡回答她:“談不上什麼權慾薰心,本王隻是不慣鬱鬱久居人下罷了。”不願屈居人下,便叫他人屈居自己之下。惟光撲哧一笑,讓他這番說辭絕倒。又想起一則相關的笑談,已經記不清出處。一人死去,閻君命其托生。他說:“若依得小人心意,小人才甘願往生。”閻君曰:“你願若何?”那鬼道:“萬頃良田一湖水,小小花園在屋裡,一妻二妾和氣美,父做高官子甲科,年終百歲而已矣。”閻君笑道:“世間若有此等人,你做閻王我做你。”惟光問裴鏡微:“不知大王願做閻君,還是願做此等閒人?”裴鏡微似乎是認真考慮了一下,許久才道:“本王想回到千年前。”惟光思索了片刻,想起她曾經為師父協理廟祀的信折,其間除了凡人求子求孫求姻緣富貴平安,還有些王侯將相、遺子遺孫的孤魂野魄,心心念念盼著重振故國河山。“自古帝王天子多戀繁華,殊不知秦磚漢瓦皆早已化作黃土,千秋萬世,隻是虛妄,大王何必執著於千年之前的王權。”裴鏡微凝眸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他牽著她的手,引著她行至大殿側立的一麵古樸青銅鏡前。鏡麵枯黃,有些陳舊,瞧不出什麼特彆。惟光問道:“難道這裡便是孽鏡台,可以清晰地照出陰魂前世所作之惡?”她微微好奇,往前邁出半步,抬眼望向鏡麵。寒光乍現,景象翻轉,鏡中渾然映出一名身著天青色曲裾華服的女子。眉目纖長玉秀,膚白如玉,瑩潤無暇,兩靨生春,眼流視,唇間盈盈一點丹朱,似笑非笑。縱是霧裡看花,也能清晰瞥見鏡中人傾城的容顏,還有那縷令人為之神傷的哀愁與孱弱,卿本佳人,為何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