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據師父的百獸圖卷,寅奴近日的行蹤的就在青關城這一帶,但不在城中心,而在邊陲村落。須得穿過幾重城門,往城郊而行。青關城不大,內部錯綜複雜,裡城外城層層疊疊,城裡十餘條大街魚骨交錯,百餘條小巷穿插而過,往來商販腳伕絡繹繁雜,黃和尚青道士點綴其間,人煙湊集。道旁商鋪林立,新開的酒樓前紅毯鋪地,花果馥鬱,周邊的食肆飄出油煙香氣,白霧嫋嫋。街頭轉角處搭了一個簡陋茶棚,圍滿茶客,醒木一拍,說書人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人群越聚越多,簡直占滿道,堵得是水泄不通。惟光熹光兩個山裡人倒覺稀罕,正趕得巧,駐足聽了個囫圇的故事。“今日在下要說一樁倩女離魂的奇事。列位客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話說某朝有位張姓千金,名喚倩娘,家在衡州,生得花容月貌,蕙質蘭心。她自幼與表兄王宙兩心相悅,情投意合。王宙出身太原,列位想必都知道,太原王氏,那是響噹噹的門第,這王家兒郎的品貌才情自不必說。誰能料到張倩娘偏偏有個缺心眼的父親,拿金元寶當石頭,硬生生棒打鴛鴦,強逼女兒另嫁他人。父命難違,這王公子也如遭當頭棒喝,心灰意冷,決意泛舟離衡,奔赴京城。不曾想夜半三更,倩娘身著白衣素裙,赤足踏波追來。二人一同私奔去往蜀地,一晃五年,已然兒女雙全。待到返鄉登門請罪,與張家眾人細說原委,一樁奇事才真相大白——原來五年來伴在王宙身側、朝夕相守、琴瑟和鳴的並非其人,真正的倩娘一直留在家中,臥病多年、孱弱不堪,根本不曾遠赴蜀地!!!列位莫慌,也不是叫哪個冇門路的女鬼鑽了空子了。實則是倩孃的一縷離魂——五年前她相思入骨,魂魄離身,千裡追夫去了!更奇的是,府裡那位早已病得不能起身的張倩娘聽說王郎回來了,當即飾妝更衣,出府相迎,兩廝相見,魂魄附身,翕然合為一體,佳人容顏光複,皆大歡喜。正是:情至深處魂可離,不畏人間與天歧。”熹光聽得癡了:“千裡離魂,天下竟有這般情癡女子。”惟光亦是不解:“若能千裡離魂,便非造化中人,天生仙骨,身具仙根,竟會困於俗世情愛。”裴鏡微斜睇她片刻:“看來仙子早已經摒棄凡塵了。”惟光回首,“我本就無凡塵可棄。”熹光眉頭跳了一跳,從懷裡掏出百獸圖卷,對惟光道:“師姐你看,虎紋這處好強烈的反應,寅奴似乎就在我們——身邊?”兩人警惕地梭巡著聚攏的人群,隻見一處灰牆下佇立著一對青年男女,女的年十六七,明眸皓齒,梳著雙髻,一襲黃衫。男的也不到二十,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女孩子似乎是被那段《離魂記》所觸動,眼睛哭得紅紅的,嚶嚶地抹著眼淚。年輕的小郎君在一旁手足無措,不住地遞上手帕絲巾,好言相慰:“鶯鶯,彆哭了,結局不是很美滿嗎?”“可是千裡離魂隻是哄人的,凡人……凡人隻能魂飛魄散……”少女哭得更傷心了。“鶯鶯……”熹光不確定地問:“那他是張生嗎?”惟光:“也可能姓元。”“臭寅奴!”熹光怒喝出聲。那少年打了個哆嗦,神色張皇,放下少女的皓腕,倉促道:“鶯鶯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說完身形一閃,便隱匿到灰牆裡麵去了。熹光也飛影追去。惟光走到發愣的少女麵前,溫和地打了聲招呼,“敢問姑娘,方纔那位少年是何許人?”鶯鶯揉了揉臉上的淚痕,怔怔望了他們半晌,又被惟光肩上雪白的小犬吸引,防備之心頓時消解,她一邊抬手摸了摸犬首,一邊柔聲道:“他叫白六,是我們家的雜役。”惟光暗自莞爾,“請問姑娘貴姓?”“柳。”鶯鶯眨了眨眼,反過來問她,“姐姐呢,你姓什麼?”惟光忽而不知怎麼回答了。她的名字是師父取的,有名無姓。她知道熹光從何而來,對於自己前生的記憶,卻是一片混沌。“姬。”身側的人替她回答了。惟光雙瞳撲朔,“你……”鶯鶯打量著裴鏡微,麵露疑惑:“這位公子是?”“裴六,姬家的雜役。”惟光搶白,順手將谿邊從肩頭取下來,語氣帶著幾分隨意,“裴六,我脖子酸的很,你替我馱著。”裴鏡微伸手去接,鶯鶯怯生生鼓起勇氣:“那個,我可以抱著它嗎?”惟光點點頭,順勢道:“姑娘貴府何處,我們送你回家吧。”鶯鶯很是感激,“那太好了。”當下由鶯鶯在前引路,她一邊抱著奶白小犬,一邊笑意盈盈,哼著曲調。惟光與裴鏡微並肩同行,跟在身後。出了城門,沿途風景甚是秀麗,山清水秀,綠意參差不齊。裴鏡微忽然兀自一笑:“你方纔說得倒是冇錯,我曾經的確是姬家的雜役,也的確排行第六。”語調戲謔,隱有幾分自嘲之意。惟光亦掩唇輕笑:“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嗎?”“豈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天子?我素來不是父王看重的子嗣,年少時便被送往異國為質。姬氏宗室諸子弟性情驕縱頑劣,又因兩國交戰多年,宗親多有折損,積怨日久,向來以仆役之禮待我。”他說著,竟忍不住連聲笑起來,悅耳的聲音自他喉嚨裡溢位,“你那群哥哥啊——”不知為何,惟光感到好奇,連他將她編排進去也略去不提。正欲探尋下去,鶯鶯忽而回頭,指著遠處一片莊園:“那就是我家莊子了。姬姐姐,多謝你一路相送,敝莊簡陋,還請你不要嫌棄,進來喝杯茶吧。”惟光抬首看了一眼天色,眉間有幾分憂鬱之色。鶯鶯見狀忙道:“時辰也不早了,莊上還有幾處空房,姬姐姐,你們住一夜再走吧。”惟光從善如流:“如此,隻好叨擾了。”適纔在路途中,惟光已向她解釋自己是外地旅人,來此處探親訪友。鶯鶯走進莊園,呼喚奴婢上前待客,再去內堂稟報柳夫人。裴鏡微道:“何必如此波折周旋,我們還怕冇處過夜?”“師父有誨,在人間,便要按照人間的規矩來。”她平鋪直敘,“晚上你睡寅奴房間。”“真把本王當你家仆役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