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光仔細辨認了片刻,這的確是古籍裡記載的千年枇杷葉,對她這身沉屙舊疾有奇效。她這幾百年來也曾遍訪四海名山,從未找到過它的蹤跡。而她的咳疾愈發加劇,喉間血氣翻湧。她略一思忖,靜坐在蒲團上,閉目斂神,運轉周身術法,將仙藥的靈氣通過經絡徐徐渡入臟腑之中。霎時霞光滿室,金光燦爛,陣風拂過,樹影婆娑,屋頂上的茅草伴著落雪飄搖欲飛。月升日落,一切沉寂下來,惟光睜開眼,手掌貼近自己的脖頸,她感到鬱結已久的喉嚨漸漸舒展,通靈清透。而後便是藥力帶來的昏沉睡意,惟光無法抵抗,身形一歪,倒在了地上。朦朧間有人推開木門,將她攔腰抱了起來,放在榻上。“熹光……”惟光呢喃,輕輕攥住對方覆被的手。寒涼的的手指一滯,便催生暖意,包裹住她的手。目光凝向紅燭,看著它一截一截變短。天地渾濁,燭影搖晃,那人無喜無悲的神色也湮滅在帷幔燈火之間。甦醒後,身體上的不適已經徹底消散,惟光的心情也明朗起來,推開門,熹光正在院子裡堆著雪人,走到她身後:“走吧,我們去青關城一趟,順便去找寅奴。”熹光詫異:“去城裡做什麼?”“那位城主之子送如此大禮,對症下藥,想必早已認識我,又或者有求於我,我當然要去會會他。”“難道他家裡也鬨鬼?”熹光竟期待起來,“可是他老爹不是結交一堆仙人道士嗎,怎麼會找師姐你呢?”“還送來這麼貴重的仙藥,師姐你也跟青關城的城主有來往嗎?”惟光似乎是被人一口唾沫飛液濺到身上,細眉嫌惡地擰起:“我從來不跟那些醃臢蕪穢的人類男人來往。”又道,“不要磨唧,我們去城裡走一遭,把一切都弄明白。”她拎起熹光的後領,如同提起一隻小雞,在雪地裡拖行著。她們走出去數百米遠,昏黃的茅草房消失在了大雪中。惟光心情甚好,甚至哼起了細碎古謠。分明是歡快輕盈的語氣,仍覺縈繞一縷絕望淒涼,哀怨纏綿。熹光道:“姐姐,你怎麼會哼唱亡國之音?”惟光給她一記眼刀,熹光乖乖閉嘴。兩人來到青關城下,城牆巍峨,城門緊閉,守衛森嚴。路邊百姓靜若寒蟬,不敢高聲一語。惟光臨街尋了一處飯館,和熹光相對而坐,店小二上前添茶,惟光問道:“今兒怎麼關城了,不許人做生意了嗎?”小二鬼鬼祟祟瞄了幾眼街頭,貓著腰湊到桌前,用袖子遮掩,眼珠子骨碌碌轉著:“聽說是少城主離家出走了,還順走了傳家寶,把城主給氣得喲,已經封城三天了,眼下正挨家挨戶搜查呢。”惟光呷了口茶,抬眼問:“什麼寶貝,抵得上城裡三天的貨殖流通?”“聽說……我也是聽金滿樓的幾個嚼舌根,聽說是什麼……枇杷樹葉……”熹光一口茶水噴出,幸災樂禍笑道:“你再說一遍,我冇聽清。”“誰知道啊,幾片破枇杷葉子,難道是金子做的不成,哪值這麼大張旗鼓……就算是破葉子,這冰天雪地裡,早也結成冰化成灰了,大傢俬底下都傳,肯定是什麼金縷衣,藍田玉,和氏璧,太守哪敢直說啊,就尋了這麼個破由頭,鬨得我們家這兩天都冇什麼客人,掌櫃的正火大呢。”說著小二忽然抽了抽鼻子,像狗一樣湊到惟光跟前,“不過……姑娘你身上好像有……園子的香氣。”惟光無辜地眨了眨眼,抬手輕嗅自己的衣袖:“哦?許是方纔路過城外梅林,沾了些花香罷了。”“梅林……”小二反應過來,揚揚得意地拍了拍桌子,“那正是我們掌櫃的產業呢。”說著從倉儲室裡端來一壺梅酒,用托盤托著,擺著兩個瓷杯,“二位姑娘,這是我們掌櫃特意送的酒,想請姑娘嚐嚐味道,看看是否合口,若是覺得差些意思,不妨指出來,我們也好改進下方子。”惟光勾唇淺笑:“多謝美意,但我們素不飲酒。”“師姐,我想嘗一口,就一口。”熹光骨嘟著嘴,惟光早已習慣,“隨你。”店小二端著托盤迴到櫃檯,熹光自顧自斟滿一杯碧色的美酒,先是輕輕抿了一口,點頭讚歎不絕,又連連啜飲幾杯。不多時,臉頰就變得坨紅。“你少喝些。”“師姐,你不是最喜歡美酒了嗎,今日無動於衷,是不是因為服藥不能飲酒啊?”“我隻喝師父釀的。”“可是,很多玉食珍饈,隻有凡間做的纔好吃。”熹光道,她已經受夠吃仙草喝露水了。熹光舉起酒杯,似乎想起什麼,也貼到惟光身邊輕嗅:“對了,師姐,我們會不會被通緝啊?”“你還怕人間的牢獄嗎?”惟光不以為然,抬手抵住熹光腦門,將她推開,“你坐就好好坐。”青關太守殷度在自家的高門大宅裡心急如焚,卻又不敢怒形於色,隻能斂眉順目,屈著腰畢恭畢敬地俯到上座閉目掐訣的黃眉老道跟前:“仙長,您可知吾兒的下落,不勞仙長動手,我親自帶兵去擒拿這個逆子。”黃眉猝然睜眼,眸光如電,跳下錦團:“隨本道長來。”惟光付了茶錢並酒錢,掀簾出門,額頭霍然一涼,迎麵被貼上一道黃符,畫著密密麻麻的符咒,來人拔劍出鞘,口中唸咒,厲聲喝罵:“妖女,哪裡走!”惟光無語,這等雕蟲小技,也敢在她麵前猖獗,困住妖的符咒,怎麼可能對她生效,正欲掀去,忽覺胃裡燒灼,似有千萬隻螞蟻在咬噬,那道黃符,應是用同根樹脂製成,並非施咒與她,而是她體內的千年枇杷葉。黃眉冷笑,長劍指惟光眉心:“何方妖孽,竟敢偷吃本道的寶貝,今天定教你魂消魄散。”“師姐——”熹光驚惶之下揮鞭甩下老道手中的長劍,她冇有被符咒束縛住手腳,卻使不上力來,渾身鬆軟,搖搖欲墜,踉蹌倒在庭柱上,回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青梅酒,“嗬——竟是家黑店……”惟光擔憂地看了一眼熹光,她臉色尚好,隻酡紅而已,不似中了妖毒,有仙術護體,她們不會有生命之虞,但看來是免不了一場囹圄之禍。想要脫身,要等到千年琵琶葉的藥力徹底被她內化。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便能脫身。她打量著黃眉老道的獰笑,好重的妖氣,也好熟悉。“女賊,受死吧!”黃眉拾起地上的長劍,再度刺向惟光,見她全然不懼,心中也有些忐忑,愈逼近愈覺一股強大的靈力反攝,既取不了她的性命,便先用寶劍釘住她的魂魄,避免她遁身而去。“谿邊,認不得舊主嗎?”身後,一陣冷冽的聲音響起。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