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雪。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唯有這時,天上與凡間並無什麼不同。惟光著一件霧藍素氅,青絲輕履,以極快的身速在山林間穿行著。“欸,師姐,你等等我呀。”手執梅枝的少女笑盈盈踩著雪地裡的腳印,兩腮緋紅,一路追趕,還不忘用手指護住懷中的花蕊。“哪裡摘的,好個閒情逸緻,這究竟是你的事,還是我的事?”惟光勾唇冷笑,攏了攏氅衣,冇有止步。“那裡啊,師姐,有片梅林,我在山上還冇有見過這麼美的花海呢。”熹光誇張地用手比劃著,又一歪頭,“師姐你放心,寅奴秉性純良,頂多吃幾隻野兔,不會害人的。”“以後休要再哄我下山。”一陣陰風颳來,惟光雙頤微白,忍不住輕咳了幾聲。病未痊癒就被拖到瘴氣深重的凡界,又遇上搓綿扯絮,北風凜冽,惡劣的天氣加劇了她的怒意,惟光邊走邊使靈力止咳,腳下一頓,冷不防踩到一截木棍——不對,是軟的,她蹙眉,停下腳步,俯身一看,是一隻手臂,紫繡短袍,與這隻手臂相連的整截身子都被埋在了積雪裡。她剝開厚雪,挖出半個昏迷不醒的男人。覆兩指在他鼻息之間,氣若遊絲,指尖拂過男人的麵頰,寒意浸骨。“他長得真好看。”熹光湊近惟光,掩唇低語,眸光瀲灩。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地方,一個來路不明形容俊美的男人,就這樣躺在山野。那人竟突然伸出手,攥住了惟光的手指。綿軟冰涼,觸感像上古的覆玉。惟光任由他握,反向他注入一縷靈氣,追查此人來路,四麵受阻,迷霧重重,隻觸到一片古戰場的殘骸灰燼,萬靈俱滅。她不由怔住。那人緩緩鬆開手,睜開眼,麵無表情地捏了捏手臂,目光直直地盯著惟光的臉,彷彿在問責。“我師姐不是故意踩到你的。”熹光主動解釋,“我們在趕路,對了,天寒地凍的,你怎麼會一個人躺在這裡?”“求兩位女俠救我——”男人張口,說出的話與他周身的氣質很不相符。他眉目澹澹,眼角微翹,鼻梁高挺,唇也薄寒,一張麪皮玉似的瑩白華貴,青霜傲骨,眸光也是極為孤峙的,像一位喜怒莫測的帝王。怎麼會以如此卑微的語氣開口求人。“小人……是青關城太守之子,名叫殷嵐,三日前出城打獵,被風雪迷失路程,和同伴走散,胯下坐騎被大蟲所撲,險些葬身虎腹,一路逃命到此,饑寒交迫,又失血過多,不知昏了多久……倘若不是老天垂憐,遇到兩位女俠,恐怕小人早已命喪黃泉。還請兩位女俠送我回城,家父必有重謝。”一路逃命?惟光瞥了一眼他的腳麵,雲紋皂靴潔白無瑕,何曾沾濕。她病體未愈,無意與他糾纏,默然不語,悄然拉起熹光的手腕,輕啟朱唇,念起咒語,化作一陣嫋嫋青煙,隱匿身形而去。男人抬眸,深色的眼眸如幽燭般忽明忽滅,良久,垂下頭,隻嘲弄般笑了笑。寒風刺骨,惟光飛行的速度太快,饒是有結界相護,臉皮也要被吹皺了。她放低速度,忽覺手心握著的力道越來越輕,回頭一看,身後哪有熹光的影子,手心也隻握著一株玉無骨紅梅罷了。惟光擰眉,轉身調頭。茅屋裡,燈火熒熒,奄奄一息的男人躺在破席上,蓋著漏風的舊絮棉被,嘴唇發白,身體依舊顫抖不止。在山裡還能說上幾句話,眼下又陷入了更深一層的昏迷裡。胸前衣襟儘染,被虎爪撕裂的傷口正在汩汩流血。熹光已經施法幫他止血,又向他體內注入一絲真氣,維繫此人的性命。“鄭熹光!”惟光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麵上帶著斥責,“你難道看不出此人並非**凡胎嗎?”“師姐!”熹光搖頭,“我方纔替他注入真氣,這的確是一具凡人的軀體。”“並且……”她低下聲,囁嚅道,“我疑心他是被寅奴所傷呢,他胸口的爪痕……它可能太餓了……”“你——咳咳——”惟光不知是被氣的,還是方纔飛行太急了,又咳起來,走到木桌前,拿起粗製濫造的陶土杯,斟了杯茶,仰頭一飲而儘。“師姐……”熹光好意提醒,“那個杯子,我剛剛喂他服藥的。”她指了指昏迷的男人。惟光一窒,將水杯丟出楹窗外,嫌惡地用手背抹了抹唇,一激動,咳得愈發劇烈了,彎下腰,扶著牆壁,逼得麵容通紅。“姑孃的咳疾還未好嗎?”清冷的男音驀得響起,聽起來十分壓抑,像是極力忍著身上的傷痛。熹光倍感內疚,把頭埋得更低。惟光乜他一眼,冇有說話,走出了茅屋,踏進碎瓊亂玉之中。抬首望著滿天飄絮,北風已經停息,閉上雙眸,隻有在這樣靜謐的蒼茫之中,她的身體才能得以平靜。“不好意思啊,我師姐,不太喜歡和陌生男子講話。”熹光訕笑解釋,“幾百年裡向來如此。”“幾百年……你們……不是凡人……難道你們……是神仙?”他語氣好像很驚訝,可眼皮子也得懶抬一抬。“我們不算是天上的神仙,亦不受王母木公的驅使,你可以叫我們散仙、野仙、閒仙、遊仙、逸仙……怎麼叫都行……我師父纔是有名有姓的真正的神仙。”“敢問尊師是……”“赤鬆子。”熹光臉上很驕傲,“願棄人間事,欲從赤鬆子遊耳。”吟著她竟萎敗下來,“我都好些時日冇有見著我師父了。”又道,“我們歲數這樣大,不會嚇著你吧?”男人擺擺首,“不會,家父素來崇尚仙道,廣結仙友,鑄仙館精舍,厚賜金帛,青關城裡經常有世外高人出入。”“那你倒是與我們有緣。”少女眉開眼笑。翌日,熹光提著竹籃食盒走進內室,床鋪已經空空蕩蕩,闃無一人。唯木桌上放著一個青玉錦緞包裹,她打開一瞧,是幾片蒼翠的枇杷葉,仙氣縈繞,並非凡物。“師姐……”她激動地叫著惟光,“是千年枇杷樹的葉子,一千年才抽枝長葉,一萬年纔開花結果,世間難求的良藥——咦耶,是否可以……療愈你的咳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