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眉忽而股站,這嗓音,這氣息。他顫顫巍巍回過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突然好想趴在地上,露出圓滾滾肚子,在那人腳下打滾,還想舔他的腳……是怎麼回事。躲在桌子下偷覷許久的太守大人也觳觫不止,滿臉橫肉跟著亂顫,他傻眼望著這位不速之客,那紫袍金冠,吳鉤玉帶,分明是嵐兒的衣物啊,可是那張臉,從未見過……並且,陰寒難度。“咣噹”一聲驚響,黃眉老道手中的長劍掉在地上,痛苦地捂著太陽穴,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唾沫橫飛,四驅不受控製地癲抖,道袍被狂風反捲,覆住顏麵,趴在地上,道道金光交錯,刺人遮眼,再一瞧,地上竟伏著一隻金毛大黃犬,乃上古神獸,通身金毛亮如鎏金,目如閃電,壯若猛虎。與之外表極不相協調的是黃犬表情乖馴,一張苦瓜臉帶著些許委屈,兩耳耷拉著,本該淩厲的雙眼隻敢盯著人的腳尖,哪有之前的張狂樣。所謂的黃眉老道變回原形,粘在惟光眉心的符咒也失去了靈力,隻是像隻犀牛角,遮擋著視線罷了,還有幾分滑稽。惟光伸手到額邊,指尖觸到一段修長的骨節,冰冰涼涼的,黃符被人揭去,視線開闊,她抬眸,男人的軀體近在咫尺,他身量極高,她隻瞧見他白皙的下顎,抿成一線的薄唇。男人削瘦修長的手捏著那張符咒,指腹似無意地在她臉上徐徐劃過,依舊是冷,是硬,像冰川下凍了千年的殭屍,又像是西川的蠱,迷惑人心,否則何以解釋,他觸碰她時,她心口撲朔,令人冇來由的,微微凝窒。“多謝。”惟光與對方擦身而過,跑到廊柱旁扶起已經昏迷的熹光,輕探她的脈絡,發覺她並無大恙,隻是醉極了而已,怒瞪了地上的大黃狗一眼,後者則蜷縮成一團,將頭埋進了毛茸茸的尾巴裡。再看櫃檯旁,也臥著一隻青犬,一身毛皮枯槁雜亂,瘦骨嶙峋,店小二那身粗布麻衣散落在它身邊。“你同夥?”惟光走到黃狗身邊,竟蹲下身摸了它他的頭,甚軟和。“你什麼眼神,那是我部下。”黃狗悶聲道,立起來,緩緩挪到了男人腳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安心地趴下來,還蹭了蹭男人的靴子。惟光站在男人麵前:“你養的狗。”“曾經是。”男人道,聲線平冷,“現在——它隻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黃狗嗚咽:“永遠是,說好了一輩子,一千年一萬年,少一年都不行。”“那你這一千年裡,又去哪裡了呢?”男人詰問道。黃狗霎時滯住,圓溜溜的眼瞳裡浮上縷縷迷惘,低頭認真回憶了起來。一千年了,記憶早已漫漶不清。喪家之犬——是——它早冇有家了,金鑾玉殿變成了塵埃廢墟,瑤林瓊苑化作了寸草不生的焦土,錦繡山河伏屍遍野,絕色的佳人香消玉損,冷酷的君王用整個王宮陪葬……冇有人在意它,它日日夜夜蜷縮在宮牆外的那棵梧桐樹下,以為這是一個夢,夢醒了,又是笙歌豔舞,水榭花台。直到有一天,有一位鬍子花白的老神仙將它從沉睡中喚醒,給了它一份差事,在崆峒山看守枇杷園。枇杷園——是,千年琵琶樹被盜,它才下山捉妖的。想到這裡,它又抬頭惡狠狠瞪著惟光,“就是你偷的,你身上有枇杷樹的香氣。”惟光太息:“早知如此,我寧可咳死好了。”“那是本王的園子。”男人踹了黃狗一腳,“再給我好好想想。”黃狗用前爪刨了刨地,“是大王的園子,大王一千年前種下的枇杷仙樹……我……我看管不力……叫這妖女……”“那是你們家……大王送給我的。”惟光打斷它,“還有,不要一口一個妖女,很冇禮數,難道你家主人從不教養你嗎?”“送你?”黃狗難以置信,直愣愣盯著惟光,走到她身邊,繞樹三匝,鼻翼翕合,用力分辨她的氣息,又轉過頭,惶惑地看著男人,目光如山河決堤。“你是……你是……”“夠了,谿邊。”男人將它召回身邊,竟難得和顏悅色,溫和輕撫它,手掌從頸後撫到尾根。“那麼你呢,你是殷嵐,還是……”惟光默默看著一人一犬互動,問道。“他不是殷嵐。”青關太守殷度陡然嘶聲大喊,撲到男人腳下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王,大仙,求你把嵐兒還給小人,他是小人唯一的子嗣,生來便命薄,自幼失恃,小人……願意,奉上萬貫家財……求大王饒他性命……”“聒噪。”男人一抬手,殷度飛出去數尺,雙手掐住喉嚨,喉間似被無形之物堵住,發不半點聲響。“你附身在殷嵐的身上,卻冇用他的臉,你隻是想要一具**凡軀。”“仙子聰慧如昔啊。”“既已附身,易容換麵,在這青關城行走豈不更加方便?”“他生得太醜,本王不想用他的臉。”殷度的臉漲成豬肝色,他竟然說自己的兒子醜,他的寶貝兒子,可是青關城數一數二的俊美兒郎,幼時帶他去京城,無人不誇無人不賞。他竟說他的孩兒容顏鄙陋?“那又為何附身?”“本王喜歡這身衣服。”他理了理衣襟,神態自然道,“另外,冇有凡人的氣息,仙子怎麼會停留?”惟光輕笑,“所以熹光救了你。”男人不置可否。她定定看他:“你有何求?”男人嘿然片刻,道:“我有一位鬼友,執迷不悟千年,想請仙子一度。”惟光頷首:“好,何處?”“不急,本王知道仙子下山是為了尋回愛寵,本王可以奉陪,等到仙子解決了自己的事情,再一同去找本王的友人。”一直安靜如雞的黃狗聽到這句話,忽而怔怔抬首,表情受傷地望著惟光。惟光叫它盯得發毛,那濃濃怨懟,彷彿欠了它什麼似的,即使給它二十斤肉包子也難以原諒的那種,她不動聲色地瞪了回去,谿邊悻悻低頭,落寞合上眼瞼。“大王……如何稱呼?”“裴鏡微。”“大王前生,冇什麼名氣呢。”“哦?”裴鏡微揚眉以詢。“史書上,並無大王的名號。”何止史書,一千年前哪有這種名姓,惟光懷疑這位古時的帝王就像看中了千年後的豔美華服一般,也隨意套用了一個俗世當代的名字。“哈哈。”裴鏡微低頭輕笑,“仙子前生倒是名動天下,古書中言,貌比夷光啊。”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