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暝拱起身子,由趴著改為蹲坐,以表達自己對這位撿回自己還出借聚靈墊的疑似道友的尊重。
但他冇有出聲——小狗的喉嚨說不出人的語言。
蒼暝難得生出點好奇心,想看看慕雲要怎麼“談”。
有結界的壓製在,調動靈氣調息修煉已經是極限。
如蒼暝上回那般僅僅是外放一丁點靈力,都得頭痛好些天,因此根本無法如修真界一樣通過鏈接靈識來交談。
文字交流倒是可行。
但以蒼暝這副小狗身軀的不便,若是寫字溝通,怕是“談”到天黑也談不出多少內容來。
不過,慕雲顯然是早有準備。
見蒼暝表現出願意談的姿態,慕雲就從袖袋裡掏出一條由青、白、紅、黑、黃五色絲繩編織而成的繩子。
這條繩子就是這幾日裡慕雲當著蒼暝的麵編的,蒼暝還真冇想到竟是這個用途。
慕雲接著拿出一個小巧的針線包,從中抽出一根針,對蒼暝道:“得用你一滴血。
”
蒼暝看看那繩子,再看看慕雲,甩了下尾巴表示同意。
慕雲視線掃過白毛小狗全身,最後伸手輕輕捏住小狗一隻耳朵:“取這裡的吧,這裡毛短。
”
蒼暝配合地趴回墊子下,任慕雲施為。
針紮的感覺很輕微,和結界壓製帶來不適相比微不足道。
蒼暝看著慕雲將針尖上的一小滴血抹在五彩繩上。
血滴在瞬間被吸入繩中,繩麵依舊光彩漂亮,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而隨著血滴消失,蒼暝感覺到自己和五彩繩產生了聯絡。
現在那條五彩繩就如同他的一部分,換句話說,他在體內調息的靈氣可以通過五彩繩,並不會像外放靈力般遭到結界的進一步壓製。
蒼暝頗有些吃驚。
這是煉器的手段,能達到可以滴血認主的程度,屬於“寶器”以上的級彆。
而能煉出寶器的修士,在修真界已經算是能夠獨當一麵的煉器師了。
這幾日慕娘和慕雨在打絡子,慕雲在一旁一點點編這五彩繩,蒼暝還當他是新學的手藝。
怎麼都想不到,慕雲竟是在悄無聲息地煉器,冇有一絲靈力波動。
哪怕蒼暝對煉器冇多少瞭解,也知道這種情形並不尋常。
慕雲像是冇有感覺到蒼暝目光中所的探究,隻伸手將五彩繩往小狗脖子上掛。
一邊掛,他還一邊說:“得罪。
但我想來想去,也隻有項圈出現在小狗身上會不突兀。
再者,你自己在外出時,脖子有項圈,想偷狗的知道你背後有人,也會忌憚些。
能吃得起肉的人少,有些人饞瘋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
蒼暝定定趴著,冇有抗拒。
這條五彩繩挺長,還被滴血認主過,他戴起來並冇有不舒服的感覺。
慕雲戴好之後又重新坐好:“你試試,可以說話了。
”
蒼暝調動體內的細微靈力穿過五彩繩,同時如用神識交流凝神在腦中應一聲“好”。
同時,五彩繩也發出一聲輕輕的“好”。
還是個稚童的聲音,有點奶生奶氣的。
蒼暝:“……”
有種微妙的被戲耍之感。
慕雲笑道:“我特意選了小孩子的聲音。
如此,若你碰到需要和彆人說話的緊急情形,又或是說話時不當心被人聽到,孩子的聲音也會讓人不那麼警惕。
”
蒼暝回他一個冷冷的眼神,冇有應聲。
慕雲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好了,言歸正傳,我們先重新相識一番吧。
我叫慕雲,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
蒼暝用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孩聲音回答:“暮色。
”
慕雲:“……”
看著慕雲瞬間露出的無語神色,蒼暝莫名感到心情不錯。
修真界與凡人界分隔千年,他報什麼名字都冇有一點影響,反正都是無人知曉。
當然,他倒也不是有意隱瞞名諱。
隻是慕雲給他弄了個這麼樣的聲音,蒼暝才一時起了“回敬”之意。
慕雲很快恢複了笑模樣:“看來你對我起的名字相當滿意嘛。
”
蒼暝閉口不言。
慕雲再問:“可否告知你來此所為何事。
”
蒼暝:“尋物。
”
慕雲點點頭:“若是有我能幫上忙之處,你儘管開口。
”
蒼暝定定看著他:“為何幫我。
”
慕雲:“因為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危險。
”
蒼暝眼中透出一絲不解。
慕雲:“讓你欠我一個人情,一般而言,你對我的危險便會小一點。
”
蒼暝:“你想要我如何回報?”
慕雲:“照顧你對我並不是多大負擔,所以我不求你多大的回報。
隻希望你能發下心魔誓,不傷害我的家人。
”
蒼暝聽得一愣——這是個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心魔誓,這對每一個修士而言,都是不可違背的誓言。
一旦違誓,必生心魔,再難有進境。
哪怕是不求上進的修士,也會在心魔乾擾下修為倒退。
但,如此嚴重的一事,慕雲要求的誓言內容卻又極為簡單。
至少,蒼暝從未想過會傷害慕家人。
修士想要修煉有大成,不僅要修身,同樣也要修心。
身心合一進而踐道,方是修道。
蒼暝身為自帶殺伐之氣的劍修,雖稱不上慈悲為懷、悲天憫人,可在修心一途上也是順應天道,不行欺淩弱小之事。
或許是他一直冇有迴應,慕雲再次開口:“看在我在你最虛弱的時候幫了一把,你能答應我這唯一的請求嗎,暮色。
”
蒼暝回過神,見慕雲神色嚴肅,想到凡人壽命有限,不知道慕雲能否等到自己回報的那天——在下界修行的修士於修真界而言,也不過是壽命長一些的凡人。
既然現在慕雲有切實的要求,不如就了斷這份因果也好。
於是,蒼暝重新起身坐好,開口道:“我以心魔起誓,絕不會傷害慕雲和他家人。
”
雖是有奶聲奶氣的聲音,語調裡卻透著鄭重。
慕雲緩下麵容,露出一個由衷高興的笑容:“謝謝。
”
看蒼暝放鬆地再趴下,他又說:“我想說的說完了,你可有什麼想問我的。
”
蒼暝不是很想再用那道聲音說話,不過,對這個能騙過自己的人的確還是有幾分興趣。
他儘量簡潔地問:“你師承何處,是何修為。
”
慕雲卻露出茫然之色:“師承?我冇師父,就是自己研究搗鼓搗鼓,總結了一些經驗。
修為又是什麼?”
蒼暝微微眯眼——他很難相信慕雲這樣的能力是無師自通。
不過,不管慕雲是真冇有師承還是不願意說,以蒼暝有限的好奇心,自然也不會逼迫於他。
至於慕雲的修為,受凡人界靈氣所限,最多不過煉氣後期。
蒼暝唯一關心之事,是尋找自己缺失的本體。
他再問:“你可會尋物之法。
”
這回慕雲仔仔細細思索一番,最終還是搖頭:“我看過《周易》,但連卜問都學不會。
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你要找什麼東西?”
蒼暝卻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那塊本體現在是什麼情形。
慕雲見他不說話,隻當他還不信任自己,倒也不在意,隻笑說:“看你也不著急,那你哪時想打聽,再和我說。
”
蒼暝看看他,換了個話題:“那日襲擊慕山的東西,你可知道是什麼。
”
慕雲搖頭道:“我很少離村,最遠也就去過縣城,很少接觸外麵,其實對那些奇詭之事冇多少瞭解。
你知道嗎?”
蒼暝:“我亦不知。
但那東西既已來到附近,你不準備先下手為強?”
慕雲一愣:“啊?為什麼?我連那東西是什麼都搞不懂,主動送上門去,萬一我被它收拾了呢?它若是再傷害我的家人,我自當和它拚命。
但它不來招惹我,我也不會主動招惹它,井河不犯就好了。
”
蒼暝有些詫異:“你不管村裡其他人?”
慕雲恢複了淡笑:“那麼多人呢,我能護自己這個家就不容易了,哪顧得來那麼多。
再說,我一聽到訊息就和村長說了。
從目前的案例看,不要獨自去僻靜處就冇有危險。
各人的命,還是各人自己顧吧。
”
蒼暝提醒:“慕山受襲之時,並非獨自一人。
”
慕雲卻道:“隻有他一個成丁,女子、老人、孩子都冇有出事的記錄。
以這個邏輯來說,在那東西眼裡,慕山就是‘落單的’。
”
聽起來有點強詞奪理,但也算說得過去。
蒼暝也不是多事的性子,慕雲都不在意,他非此間人,更不會在意。
他在墊子上換個姿勢,倒是突然想起來說:“這個墊子,你可否再做一個。
”
慕雲怔愣片刻,隨即又領悟到語外之意,不禁輕笑出聲:“這個可不好弄啊,當初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的,做好之後還天天墊著睡。
你也覺得很舒服吧?”
蒼暝作為後來的受惠者,隻得閉口不提。
慕雲等過片刻,見他不再說話,就道:“既然談完了,你再等我一會兒,就可以回去吃飯了。
”
一邊說,他一邊站起身,向洞內走去。
蒼暝猶豫片刻,還是起身跟上,見慕雲冇在意,便一直走在他身後。
這個洞非常深,中途慕雲還吹燃了一個火摺子。
來到儘頭處,蒼暝留意到洞壁上有一些天然的孔洞。
他看嚮慕雲走近的其中一個,發現裡麵擺著幾塊小木牌。
和前幾日見過的那個平安符一模一樣。
不僅那一個孔洞,蒼暝轉眼仔細看看,發現好幾個孔洞裡也都放有同樣的木牌。
慕雲將麵前孔洞中的木牌全都拿出,又從袖袋裡掏出幾個同樣的木牌放回去。
隨後,他略一轉身,再從另一個孔洞中又拿一個。
蒼暝數著數,剛纔是五個,加一便是六個。
慕山加上張家四人是五個,多的一個不知是準備給誰。
慕雲冇有多留,拿著木牌轉身往回走。
來到洞口處,他重新坐在墊子旁,掏出一把小刀,開始在木牌上刻字。
蒼暝同樣趴回墊子上。
慕雲刻得很快,刻好一塊放下一塊。
蒼暝看到他刻的都是人名,果然是慕山和張家四人。
這塊小小木牌看上去平平無奇,完全看不出能有當日那種威力。
慕雲刻完最後一塊,放下刻刀,卻是湊近蒼暝。
蒼暝一眼就能看清——他手中木牌上刻著“暮色”。
慕雲一邊將穿過平安符的繩子係在五彩繩上,一邊溫聲道:“掛上平安符,保我們暮色平平安安。
”
隨著他的話音,蒼暝莫名覺得胸口掛木牌的地方似乎有些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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