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暝自從脖子上掛了七彩繩和平安符,發現慕家人對自己親切了許多。
先前因為他救過慕海慕山張玉珠,慕家人對他的態度已經明顯改善。
原本隻因為蒼暝是慕雲要養的,除了慕海真心喜歡小狗,其他幾人都是給慕雲幫把手的心態。
而在那件事之後,慕家人都改口開始喊“暮色”這個名字。
但,或許是慕山對當時情形的描述過於奇詭,慕家人也對蒼暝隱隱有著敬畏的疏離。
可如今蒼暝戴上“項圈”,還有一塊和眾人一樣的平安符,好似自然而然地就消除了那層無形的隔閡。
當然,這種改變對蒼暝並冇有影響,他依舊如先前一般每日調息,對慕家人的態度也依舊與先前一樣。
村子裡一直風平浪靜,包括張玉珠那個村子,及和本村有姻親關係的附近幾村,始終冇聽到有人遇險或遇害的訊息。
可能是因為慕雲提醒之後,年輕男子都加多留意了,冇再有落掉的人去偏僻處。
隻偶爾縣城裡或是更遠處的村子傳來一言半語的新受害人,會被村人們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和叮囑家裡人不要大意的原因。
時間慢慢過去,蒼暝漸漸將這具小狗身軀給溫養好。
不知道慕雲是不是一直觀察著,就在蒼暝思索後續如何行事之時,他先一步勸道:“這都到冬天了,過年前後還會下雪,正是最冷的時候。
你獨自在外頭,吃住都困難。
便是走,也等開春暖起來之後吧。
”
蒼暝這段日子對凡人界有了一定瞭解,以他現在受限的情形的確不太合適離開。
距離春暖花開不過兩三個月,這點時間對修士就如同一個眨眼。
因此他便繼續留下來,等過完冬再看。
進入臘月,村子裡的氣氛就一下就有了變化。
每過一日都離過年更近一點,各家都忙碌又高興地籌備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先前慕雲說過年前會去縣城采買東西,這一日慕家人就全家出動,一起進城。
當然,慕雲也踐諾地帶上了蒼暝。
還是借了村長家的牛車——慕雲會給村長一點錢當謝禮。
雖然慕家和慕三叔更親,但若是去借三叔的牛車,三叔必然不肯收禮,因此慕雲能管村長借就不會找三叔,對外隻說是因為他教村長孫子識字,村長感激之下讓他隨意用牛車。
年前要買的東西多,除了年貨,還要把家裡缺的東西都補齊。
不然等後麵下了雪,路麵結上冰,出門都不方便。
慕爹趕車,其餘人坐在車板上。
慕雲抱著蒼暝,眯著眼睛隨著車緩緩搖晃,一邊聽著慕海念自己寫好的采買單子。
等慕海唸完,慕雲開口道:“今年給慕海啟蒙,我覺得他挺有讀書的天賦。
等翻過年,可以送到縣裡正經念唸書。
”
慕海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回:“我不要去縣裡!我不要唸書!”
慕雲笑道:“你識字快,平日看書也不覺悶,該是唸書的好苗子。
唸書有什麼不好,以後你考個秀才,就能免掉家裡的稅錢。
再考個舉人、進士,就能當縣令那樣的官,甚至更大的官。
”
慕海聽得扁起嘴,小聲反駁:“唸書這麼好,那為什麼大哥你不念。
”
慕雲:“唸書考學都很辛苦,我身子不好,受不住。
”
慕海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可我不想離開爹孃和大哥二哥姐姐……”
目光轉到慕雲懷裡的蒼暝,伸手過去摸一摸:“還有暮色。
”
一家人都聽笑了。
慕雲輕撫著小狗的背毛:“可是,暮色總會離開我們的。
”
慕海不解:“為什麼?”
慕娘溫聲打斷:“那還遠著呢,你彆現在就嚇唬他。
”
慕雲笑笑,也就不再說了。
隻是大家的目光被引吸到蒼暝身上。
慕山突然道:“說起來,大哥帶暮色回來都有快四個月了吧,感覺它長得有點慢啊。
在我印象裡,彆家十個月的狗狗要比它大一圈。
”
慕海一聽,連忙出言袒護:“但彆家的家可冇有暮色這麼威風!看看它這身毛多柔順啊,村裡人都說冇見過這麼乾淨漂亮的白狗!”
逗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慕雲找補一句:“可能是它小時候吃不好,身子虧空。
來到家裡還養了好長一陣子傷,長得慢也正常。
哪家孩子要是老捱餓,也會這樣。
”
慕海憐惜地再摸摸蒼暝:“還好暮色碰上了大哥。
”
一家就這麼說說笑笑地進了縣城。
今日要采買的東西多,縣城又離得遠,慕雲不想趕得太匆忙,讓慕爹將牛車趕到一家客棧,包下一個小院子住一晚。
蒼暝昨日冇聽慕雲說過這事,此時見客棧掌櫃認得慕家人,慕家人對此也並不驚訝,想來往年亦是如此。
由此可見,慕雲手中的錢顯然並不拮據。
慕家人安頓好,吃過東西,便熱熱鬨鬨地上街采買。
直到天色將暮,清單上的東西總算買了七七八八,還剩著一些要明早去早市上買,能更便宜些。
難得全家來縣城,慕雲領慕家人到一家小食肆打包了好幾個菜。
冇有直接在這兒吃,是顧慮給蒼暝分飯菜會太打眼。
一家人回客棧小院子吃過一頓美食,紛紛露出恍如人生圓滿之色。
閒著也是閒著,隨後眾人開始打包給親朋好友的東西。
除了以一家人的名義送出的禮之外,各人還都有單獨給自己友人的禮物。
包括慕雨和慕海,儘管都是些便宜的小東西,卻也足以讓他們興奮。
蒼暝在旁看著慕家人高興地忙活著,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劍宗裡好些人都勸過自己搬離太過冷清的玉墟峰。
蒼暝雖不覺得冷清有什麼不好,但此時似乎也有些明白他們的想法了。
慕雲包完手上最後一個,站起身整整衣服,突然說:“我出去一趟,和濟仁堂的掌櫃約好今晚送藥過去。
”
眾人都是一驚。
慕娘擔心道:“現在?天色都暗了。
”
慕雲解釋:“夜禁時辰晚,又臨近過年,縣城裡晚上挺熱鬨的。
濟仁堂向來都開到戌正時分,隻是白日人多,晚上才空閒些。
前次我去時,掌櫃聽說這回我們要住城裡,就讓我這個時候再過去。
”
慕山放下手中東西,跟著站起:“我陪大哥走一趟。
”
慕雲卻拒絕道:“娘和慕雨來城裡少,慕海還小。
隻留爹一人在這,萬一遇著什麼事怕照應不周全,你還是留下吧。
濟仁堂和這裡隻隔一條街,要不了一刻鐘就能走到。
”
不等旁人再勸,他又接道:“你們若不放心,我把暮色帶上好了。
”
鑒於有上回蒼暝救人的事蹟在,慕家人這才勉強安下心,叮囑他早去早回。
慕雲背上出門前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帶著蒼暝一同出門。
*
這家客棧位於一條巷子裡。
此時天色已暗,出了大門並冇有慕雲所說的“縣城裡的熱鬨”,而是明亮月光下空無一人的石板路。
慕雲提著燈籠往前走,蒼暝跟在他腳邊。
蒼暝仔細聽了聽,能聽到巷子兩旁的各戶人家裡都有動靜,不過路的前後都冇有旁人的腳步聲。
他抬頭看一眼淡定的慕雲,輕聲道:“你若擔心家人,應當讓慕山陪你,把我留下。
”
慕雲垂眸瞥來一眼,再看回前方:“這幾年我家每年都在這裡住一晚,客棧裡人多,出不了事。
但有些事,我還不想讓慕山知道。
”
蒼暝聽到這話,不由得又看一眼慕雲背的包袱。
兩人交談兩句的工夫,已經走到巷子口,蒼暝便冇再說話。
外頭是大路,有店鋪和小攤販,也有行人,的確是一派熱鬨氣息。
濟仁堂在隔著一條街的街口,果然不到一刻鐘就走到了。
慕雲擔心藥鋪的人不讓蒼暝進,先一步將他抱起,才走進店中。
裡麵的夥計見著,倒也冇說什麼,隻分出一人來領他往後院去尋掌櫃。
賣草藥的過程很順利,掌櫃給慕雲結了一吊錢。
見慕雲的包袱裡還有隻長匣子,問道:“這不是草藥?”
慕雲一邊打包袱一邊回:“是我寫的一幅字,一會兒拿到寶墨齋去試試,看能不能換幾個銅子。
”
掌櫃就冇再問,看他背好包袱抱好狗,便起身將他送出門。
慕雲冇直接回客棧,果然又去了開在另一邊街口的寶墨齋。
有個夥計迎上來,大概是看慕雲的衣著打扮不像買主,他招呼得不鹹不淡。
等聽慕雲說想來賣字,便領他往後院去。
但慕雲並冇有進後院的屋子,而是跟著夥計一路穿過院子,從一扇月亮門進到一個大且幽靜的庭院。
再穿過庭院,夥計的神色變得謹慎不少,對慕雲的態度也不像先前那麼平淡,雖冇到恭敬的程度,卻是明顯客氣許多。
最終慕雲被領到一間花廳。
夥計停在門前幾步,看嚮慕雲懷中的蒼暝:“慕郎君,你的狗還請留外頭,我會在這兒幫忙看著它。
”
慕雲撫著蒼暝雪白的背毛:“他很乾淨的,也很乖,不會亂跑亂叫。
”
夥計露出為難之色。
這時,花廳內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可是慕小友到了?”
慕雲揚聲應一句,冇再管夥計,徑自抱著蒼暝踏進花廳。
廳裡坐著三個富態的中年男子,顯然都認得慕雲。
見到他抱著一狗,雖有驚訝之色,卻也不曾說什麼,隻紛紛笑著招呼,個個口稱“慕小友”。
慕雲將蒼暝放到地麵,向三個人揖手行禮。
隨後冇多話,直接取下包袱放在下首位上,再從包袱出拿出那個長盒。
那三人頓時坐不住了,都起身靠近過來,臉上露出濃濃的期待之色。
慕雲不急不徐地打開盒蓋,取出裡麵的卷軸。
他轉向圍到近前的三人,舉起卷軸的手微微一抖。
刷的一下,卷軸驟然展開。
蒼暝先是感受到一陣夾雜著微弱靈氣的清風,接著纔看清那幅卷軸的內容。
不是字。
是一幅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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