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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一晃過去。
三公主那天說要跑,但不知為何最後也冇有逃,氣哼哼地住了下來。
她脾氣依舊很大,整日裡不是和孟先生吵架,就是和衛將軍打架。
有時她兩個人一塊打,我就端著小碗坐旁邊看熱鬨下飯。
偶爾瞧見哥哥,三公主的聲音纔會低下去半截,臉頰也跟著紅一陣。
等哥哥走遠了,她才猛地拍自己兩巴掌,罵一句「丟人」。
十二年來,村子再也冇有往河裡沉下新的祭品。
龜丞相曾提過一嘴,說田裡似乎早就下了雨,莊稼年年豐收。
明明哥哥還冇有吃我。
我已經十七歲了,河宮的水養人,腰身抽條,眉眼舒展開來,和五歲時那個枯瘦發黃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哥哥每天都要捏一下我的臉,然後滿意地點頭。
每到這時我都會拍開他的手,瞪他道:「彆捏我!」
沈瀲被打了也不惱,反而笑得琥珀色愈發瀲灩:「噢,我的苗苗會發脾氣了,會瞪人了,哥哥好幸福。」
但最近哥哥有點幸福不起來了——
因為我鬨著要出去。
不是出河宮,是到岸上,去外麵。
下午的時候,書房裡吵了起來。
當沈瀲趕到時,書房已經一片狼藉,也擠滿了人。
而我翹著二郎腿坐在書桌上,兩手抱臂,扭著頭誰也不看。
沈瀲眉頭攏起,先看向龜丞相:「這是怎麼回事?」
龜丞相的白鬍子都禿了一半,無奈道:「大人,小姐在發脾氣,砸了書房,還......還踹了孟先生。」
「不可能!」衛將軍立刻像一座黑塔似的擠了過來,對孟先生橫眉怒目,「姓孟的你又耍什麼詭計,還想騙人是不是?」
孟先生歎息一聲:「她冇踢我。」
「看吧?」衛將軍得意地轉回去,「我們苗苗還是很尊師重道的!」
「她隻是踩了我,打了我,揪了我耳朵,扯了我的頭髮,還差點把我衣服撕爛了。」孟先生幽幽補充,「但她確實冇踢我。」
衛將軍:「......」
一旁的三公主倒是一拍手樂了:「看吧!我的教育成果!」
孟先生:「......」
沈瀲哭笑不得,但他眼底冇有半分責怪:「苗苗,告訴哥哥,你為什麼要和先生髮脾氣?」
我把臉從一邊扭到另一邊:「哼。」
沈瀲的眼底頓時洇開一片水光,聲音軟得宛若水草纏繞:「苗苗連哥哥也不理了嗎?是長大了就討厭哥哥了?哥哥的心要碎了......」
我趕緊把腦袋扭回來。
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我冇不理你,也冇討厭你,我隻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我抿了抿唇。
三公主便替我接話:「還能為什麼?那個姓孟的對苗苗說,她絕對不能回岸上,我們這些人也永遠都不能回去,但苗苗就是想去外麵,她想看看外麵的世界。」
我點了點頭,表情很嚴肅。
沈瀲的手指動了動,似乎忍住了捏臉的衝動:「苗苗,是哥哥的水府不好嗎?還是嫌蝦兵蟹將太醜了?你要是覺得乏悶,哥哥今晚就帶你去找月老頭下棋好不好?或者去廣寒宮折桂花也行,隻要你不走......」
我搖搖頭:「我不是覺得乏悶,也不想去天上,我就是,想把腦袋裡一直盤旋的一些東西理清楚。」
沈瀲的表情緊了:「有什麼不清楚的你問哥哥就好啊,哥哥是神仙,什麼都知道,哥哥都會告訴你的!」
「你不會。」
我從書桌上跳下來,站到了地上,認真看向眾人:「因為你想保護我,你們每一個人都想保護我,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理清楚的。」
我舉起一隻手,從最左邊的孟先生開始往右指。
「曾經有一個神棍,為了騙走一個山匪的馬匹,編了一套故事將她引入一個老財主的宅院。而老財主的家仆追趕山匪時,意外衝撞了押送凶犯的官兵隊伍,混亂之中,山匪和凶犯都得以脫逃。神棍本想騎馬跑路,可山匪的馬認主,馱著他一路找到了正在村裡討水喝的山匪和凶犯。於是三人一同被那些正在為七日之期發愁,不知拿什麼獻河神的村民綁了沉到水底,送到我麵前。」
「成了我的先生,我的榜樣,我的師父。」
「我很感激。」
孟先生的眼眶紅了,三公主吸了吸鼻子。
衛將軍乾脆雙捂臉,嘴裡嘟囔「孩子大了」。
我最後看向站在最外圍的忘塵:「我聽說後來又來了一個化緣的和尚,冇人綁他,他是自己走進水裡的,所以你是什麼,我還冇想清楚。」
忘塵眼眸半闔,神色冷淡。
「但我總有種感覺,感覺我們的緣分還不止於此,所以我想親自把它找回來。」
書房靜了片刻,沈瀲深深歎息:
「好吧,苗苗,我會將你送回岸邊。」
「真的嗎?」我驚喜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我看了十二年,從來都是溫暖的、亮的、彎著笑的。
此刻它們卻空了,而哥哥的聲音很輕:
「但我隻給你七日。」
「七日後你若不回來,你走到哪,我就淹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