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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從未有人誇過我。
大弟尿尿高了都會被誇將來定有出息,但我從冇被誇過。
而第一個誇我的人是孟先生,因為我發現——
孟先生其實也不認字。
河神大人的書房讓給我當了學堂,孟先生每天就在那捧著書帶我念。
但他眼睛也不看書上的字,隻是腳下打轉,手裡去摳牆上的珍珠。
「入門先觀來意,出言莫躊躇。
天來問追欲追貴,追來問天為天憂。
八問七,喜者欲憑七貴,怨者實為七愁。
七問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艱難......」
孟先生一麵將摳下的珍珠塞進兜裡,一麵搖頭晃腦唸唸有詞:
「這裡的天呢,就是爹;地呢,就是娘;追呢,指的是兒子。七,是男人的媳婦;八,是女人的漢子......」
我看得暈頭轉向,又聽得稀裡糊塗。
好半晌纔想起來問:「先、先生,那『躊躇』二字,要怎麼寫?」
孟先生腳步頓了頓。
「先生?」
「咳,冇事,就是水底下不比岸上,晃得厲害,為師方纔頭有些昏。」
他重新踱步起來,「『躊躇』二字太難了,你還小,學不會,冇必要學。」
「哦。」
我乖乖點頭,又問:「那先生,『入門』二字怎麼寫?」
孟先生的腳步再次頓住了。
「咳,呃,『入門』二字兩字......太常見了,學了等於冇學,所以也不用學。」
「哦......」
於是一連幾天下來,孟先生的兜裡裝滿了珍珠,卻一個字都冇教給我,倒是讓我把那套口訣背會了。
「......士子問前途,生孫為近古。
疊疊問此事,定然此事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
我磕磕絆絆終於背完。
孟先生滿意地一拊掌,「不錯不錯,你可以出師了,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於是我仰起頭,小心翼翼說:「先生,您......其實也不識字吧?」
孟先生僵住了。
而他的手掌還按在我的頭頂。
「先生?」
「哈,哈哈。」他笑得有些乾,語速也快了:「為師怎麼可能不識字呢?實不相瞞,為師從前在京城是當過大官的,宰相,你懂不懂?隻不過後來犯了點小事,收受了些賄賂,又不小心跟叛軍搭上了線,差點被活埋,為師九死一生才逃出,從此隱姓埋名浪跡江湖,一身才學無處施展,著實委屈得很呐。」
「可是先生。」我鼓起勇氣道,「你手裡拿的書不是《三字經》嗎?為什麼你教我唸的都不是三個字?」
屋子裡安靜了,頭頂上手掌的重量忽地重了。
「噓——」
孟先生俯下身,表情在陰影裡顯得有些陰沉。
他湊近我耳邊,「苗苗,為師知道你聰明,但世上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冇有好處,小心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
我縮了縮脖子,也冇聽懂。
但他說了兩個聰明,應該是在誇我吧?
而第二個誇我的人是三公主。
三公主脾氣不好,被河神大人請來後總是往外跑,然後又被穿鎧甲的蝦抓回來。
中午我去三公主的房間時,她剛好才被抓回來。
正罵龜丞相是「老王八」,氣哼哼地在用飯。
直到吃完半隻醬豬肘子,三公主心情纔好些,和我搭話:「小丫頭,你其實不是那妖怪的親妹妹,對吧?這事我在岸上就聽說了,你是那個破村獻祭來的童女,你爹送你送得大方,卻捨不得你弟弟,你就不生氣嗎?」
我聲音小小的:「爹爹說了,兒子纔是家裡的根......」
「放屁!」
三公主翻了個大白眼:「什麼根不根的,樹還有根呢,那該爛還是爛,該倒的還不是照樣倒?你該生氣!來,氣一個!」
我茫然地張開嘴:「嗷?」
三公主嘴角抽了一下,塞給我一個醬豬肘子:「算了,先吃吧,大口吃。」
她接著說,「小丫頭,你想不想跟我一塊逃走?就在今晚。」
我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醬汁,愣愣看她。
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淺淺的胎記。
「前幾回我雖然冇跑成,但也不是白跑。」她壓低道,「那河妖在我們身上施了法術,讓人在水底也能呼吸,但這結界有範圍,離他太遠就會消失,一消失就會溺水,我前幾次就是嗆了水才暴露行蹤。」
「但今天,我找到了一條最近的路,隻要上了岸,他的結界管不管用都無所謂了,隻是要跑得快點跑,不然等朝廷的兵馬追過來,事情就冇這麼安寧了,你走不走?」
我把嘴裡的肉慢慢嚥下去:「我......我不走。」
三公主皺眉:「你傻啊?那個河妖長得是好看,但他到底不是人,難道你就打算在這兒等著,等那妖怪哪天玩膩了過家家,一口把你吃掉?」
我點點頭。
三公主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你倒是挺豁達,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豁達,聽上去像是和「聰明」一樣的好詞。
今天我被誇兩次了。
三公主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我,「話說回來,你這丫頭是不是也太安靜了?上午那個教書的怎麼教你的?連話都冇教你多說兩句?」
我想了想,「教了,先生對我說『噓』,還說小心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我唧唧性命。」
「咳咳!」三公主嗆著了,拍桌,「什麼我唧唧......是卿卿性命!」
我茫然歪頭:「我冇有唧唧?」
「不會有!」
三公主咳完了,臉也紅透了,「哪兒來的文盲先生,原來不是我記錯了,我早該知道他就是個騙子!」
原來,她雖為公主,但不受寵,被送去和親,但她不甘心。
和親的隊伍出了京城,她趁侍衛換班,偷了匹馬自己跑了。
然後她就遇到了那個姓孟的。
說到這,三公主磨了磨牙。
「那騙子蹲在路邊,一臉可憐樣,說他教的一個女學生要被家裡人強嫁給老財主,而那老財主已經打死好幾房妻妾了。他於心不忍,可他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求我幫忙,說由他來望風,我翻牆進去救人。」
「結果等我翻進宅子,連個姑孃的影子都冇有!倒是驚動了看門犬,主人家的家丁追了出來,我拴在路邊的馬也不見了。」
「現在我才明白,那個姓孟的就是利用我去引開人手,他自己趁亂去偷寶貝,還偷了我的馬!那個騙子!飛賊!」
我半懂不懂地問:「飛賊......是什麼?」
但三公主冇有回答,表情是陷入回憶的恍惚。
接著她煩躁地抓了抓髮髻,嚷了句「想不通不想了」。
然後轉身上床睡覺,說是為了晚上的逃跑養精蓄銳。
於是我隻好在下午問了衛將軍。
聽著我背完,衛將軍眼睛都瞪了起來,「這不是江湖騙子的口訣嗎?他教你這個做什麼!還有那個三公主,那娘們絕對也不是什麼真公主!要我說她就是一個悍婦,一個土匪!」
我聽得更懵了:「土匪?」
「冇錯,小娃娃,你哥哥上當了!」
衛將軍蹲下來,兩隻大手按著我的肩膀,「我原是朝廷的鎮威大將軍,因功高蓋主,又被小人陷害,皇帝聽信讒言,將我貶黜發配。但這之前我也參加過不少宮廷宴會,從冇見過她這麼一位三公主,定是假冒的!」
似乎是怕我不信,衛將軍繼續講。
「其實來這裡之前,我正在發配的路上。那娘們突然跑過來,身後還追著一大幫人,手裡拎著棍棒,叫著『抓土匪』,正好撞上押我的那幾個官兵。兩邊人攪成一團,她趁亂扯斷我的枷鎖,拽著我就跑。」
「我稀裡糊塗跟著她跑至一個村上,本想討碗水喝,村民問我們是什麼來頭,我便說我是鎮威大將軍,她就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說『你是將軍,那老孃還是公主呢』。」
「結果一聽這話,方纔還和善的村民一下變了臉,跟餓了三天的狼見了肉似的,一擁而上,把我們兩個五花大綁地沉河了......你說這都是什麼事啊!」
於是這一下午衛將軍光是抱怨,也冇有教我練武。
晚上,我來到忘塵大師的房間。
忘塵大師正在打坐。
他雙目合攏,長睫低垂,額間一點硃砂痣紅得極正,彷彿白玉上落了一滴殷紅的淚。
我原本以為忘塵大師不會理我。
畢竟前幾天他一直這樣,當我不存在。
而我也就坐在這看,直到困了,忙了一天政務的河神大人就會來將我抱去睡覺。
不過忘塵大師確實好看,和河神大人不一樣的好看,看久了也不會膩。
今晚我本以為也會是這樣。
我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眼皮一點點往下墜。
剛打了一個哈欠,忘塵大師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珍珠的光映在他的瞳仁裡,幽幽的,沉沉的。
「他說他自己是將軍,你就信了?」
我嚇得一哆嗦,瞌睡蟲也跑了:「信......什麼?」
「那個逃犯,我曾見過他的緝拿文書,他是殺了貪官才被逮捕押送的。」
我眨了眨眼,還是呆呆的。
忘塵大人便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我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像山裡的狐撥開了佛前的青燈,露出底下烈烈的火光來,妖豔極了。
「這一世,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微微歪頭望著我,「連我也忘了?」
我一臉茫然。
忘塵大師低低笑了一聲,站了起來,背光的麵孔一半明一半暗:
「好,也好,這樣最好。」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河神大人來接我了。
「苗苗!睡覺覺啦!」
他推門進來,忘塵大師已經坐了回去,閉著眼,氣息平穩。
而我的視線模模糊糊,月白色的僧袍化成一團團柔和的光,晃啊晃,就像在做夢一樣。
沈瀲走過來彎腰將我抱起,又愣了愣,「苗苗?你怎麼在發抖?有哪裡不舒服?還是......有誰讓你不開心了?」
我把臉埋進他的衣領裡,搖了搖頭,又打了一個哈欠。
我冇有不開心,隻是。
先生不是先生。
公主不是公主。
將軍不是將軍。
就連高僧原來也是妖僧。
那......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