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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著苗苗睡下,沈瀲又在床沿坐了許久,才離開河宮。
化為一道流光,破開水麵,徑直升入夜空。
月色清亮,銀輝遍灑。
河岸百裡外的一座山丘頂上,一棵桂花樹樹冠大如華蓋。
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棋盤鋪好,黑白子各歸其位。
對麵的弈者已然就坐,沈瀲下了十餘手,才先開了口:
「月老,我想你幫我一個忙。」
對麵月老的白子懸在半空:「哦?什麼忙?」
「借你的紅線一用,我牽段姻緣。」
「此話怎講?」
「前些日子我家住進了幾個凡人,可那幾人到現在誰也不理誰,我妹妹本就怕生,不會和人相處,現在身邊的人又全冷冰冰的,她怎麼學東西?」
沈瀲說著,停下來吃了月老一個子,「所以我想到一個法子,不如牽個線做個媒,把這幾人的關係攪得熱鬨起來。」
月老挑起白眉:「你且說來聽聽。」
沈瀲來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傾。
「比如說,給公主和高僧牽個雙紅線,你想啊,一個是金枝玉葉,一個是佛門弟子,兩人明明兩情相悅,卻礙於各自身份隻能秘藏愛意,欲說還休,多禁忌,多刺激?」
「還有那教書的和小將軍,也彆閒著,再給他倆牽一條單相思的紅線到公主身上。教書先生覺得自己一介白身配不上公主,小將軍則遲鈍,每回看見高僧和公主說話就莫名窩火,吃醋吃得滿嘴酸。」
沈瀲將黑子啪地拍下,「這一來四人的關係不就活了!公主和高僧兩廂試探,教書先生暗自神傷,小將軍橫衝直撞。我妹妹坐在中間看熱鬨,又學了做人,又看了好戲,一舉兩得!怎麼樣?」
月老慢悠悠地吃了沈瀲兩個子,笑嗬嗬道:「不行。」
「為什麼!」
月老撫了撫白鬚,「河神,你新官上任才三百年,或許還不清楚,神仙做事有神仙的規矩,頭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不得出於私慾乾涉凡人因果,你可知什麼叫因果?」
「人命有定,前世今生皆有牽扯,假若一個人前世憑一己之力害了許多條冇到時候的人命,那就是逆天改命,必遭報應,很可能要經過幾次飽經苦難的輪迴,才能抵消那些罪孽。」
「這是他們的劫,也是他們的果。神仙隻能推波助瀾,卻不能篡改。」
「你想用我的紅線讓那四人互生情愫,那造的是他們的孽,擔的卻是你自個的罪。」
「輕了雷劈,重了削神籍,打入凡塵,甚至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你堂堂河神,管著水脈和沿岸百萬生靈,何苦節外生枝呢?」
沈瀲垂眸望著棋局,不說話了。
月老放緩口吻:「就說你那個妹妹,你識得她纔多少時日,為了一個凡人丫頭開心......」
「她叫苗苗。」沈瀲打斷道。
「好,苗苗。」月老順了他的話,「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天有天道,你護她可以,疼她可以,但你不能為她一個凡人,搭上你自己的前程和道行。」
「天有天道......」沈瀲忽然笑了,「兄也有兄德,哥哥對妹妹好,是天經地義。」
「我的苗苗從前吃了那麼多苦,現在她到了我身邊,我自然要加倍對她好,天道不肯補,那哥哥來補。」
沈瀲將棋罐往前一推,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月老,這局是我輸了。」
月老愣了愣。
「規矩我聽明白了,後果我也清楚,但有些事,罰我我也要做。」
說完,沈瀲起身撐在石桌上,帶上了三分耍賴的意味。
「所以,月老頭,你確定不借我紅線?」
月老閉上眼。
「哼,小氣。」沈瀲袍袖一甩,「跟你下棋果然浪費時間,苗苗一定想我了,走了。」
望著那道流光重新墜入黑沉沉的河麵,月老才苦笑著自語:「我原以為,定是孟婆的湯又煮稀了。」
「冇想到他明明將前世忘了個乾淨,可一見到她還是......」
「哎,這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