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深宮裡,慶帝誰都不信。
太後壓了他二十年,袁天罡把持朝政十幾年,他這個皇帝當得憋屈。
如今好不容易想藉著蕭梨的死收回點兵權和財權,結果蕭梨不僅冇死,還變成了瘋狗,太後還橫插一杠子。
“陛下。”
王公公見慶帝發泄得差不多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膝蓋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
“老奴有句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話。”
慶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王公公嚥了口唾沫,那張塗了粉的老臉上堆起諂媚陰毒的笑:“陛下,您何必跟一個將死之人置氣呢?”
“將死之人?”慶帝冷笑,“太後把人護在慈寧宮,那是鐵桶一塊,誰能殺她?”
“陛下,您忘了蕭梨那身子骨?”王公公壓低聲音,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她在黑風崖受了重傷,如今又是強弩之末,太後能護她一時,還能護她一世?再說了……”
王公公頓了頓,抬眼觀察慶帝的神色,見冇有反感,才繼續道:“蕭梨這丫頭現在就是一條瘋狗,逮誰咬誰,她今天殺了兵部尚書,得罪了整個文官集團,她活著回來,袁天罡比您更睡不著覺。”
慶帝眼神閃爍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陛下,這把刀雖然鈍了,但這股子瘋勁兒還在。”王公公陰惻惻地笑了,“既然太後要保她,那咱們就順水推舟,讓這條瘋狗去咬袁天罡,咬那些不聽話的權臣,若是咬死了袁天罡,那是幫陛下除了一塊心病,若是她被袁天罡打死了,那也是太後冇護住,跟陛下您有什麼關係?”
慶帝沉默了,摸索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這確實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蕭梨活著,就是插在袁天罡心頭的一根刺。
袁天罡為了拔刺,勢必會露出破綻。
“這丫頭手裡,還有那個東西……”慶帝突然低語,眼神中透出一絲貪婪。
“正是。”王公公連忙附和,“蕭梨若是死在咱們手裡,那秘密也就斷了,可若是讓她和袁天罡鬥起來,指不定這秘密就能浮出水麵,到時候陛下坐收漁翁之利,豈不美哉?而且陛下您當初讓蕭梨進宮的初衷不就是和袁天罡鬥個你死我活?”
“老東西,還是你腦子轉得快。”慶帝踢了王公公一腳,心情明顯愉悅了起來,“起來吧,去太醫院拿點藥,彆把腿廢了,朕還要你伺候呢。”
“謝主隆恩!”王公公大喜,連忙磕頭。
“傳朕口諭。”慶帝揹著手,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既然蕭愛卿身體抱恙,那就準她在慈寧宮安心養病,另外,把蕭家堡被查抄的那些東西先封存起來,誰也不許動。”
王公公一愣:“陛下,不還給她?”
“還?”慶帝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進了朕的口袋,哪有吐出來的道理?先吊著她,告訴她,想要回蕭家堡的基業,就得拿功勞來換,比如……查查國師府的爛賬。”
王公公眼睛一亮:“陛下聖明!這就是驅虎吞狼之計啊!”
慶帝冷哼一聲。
虎?狼?
在他眼裡,蕭梨頂多算是一條快要斷氣的癩皮狗。
至於能不能咬死人,那就看這狗有多瘋了。
……
入夜,慈寧宮偏殿。
蕭梨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像有千萬隻螞蟻在骨髓裡啃食,天機鎖的封印在深夜裡最為躁動,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生生撕裂。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間浸透了重衣。
“咳咳……”
蕭梨捂著嘴,一絲黑血順著指縫溢位。
黑暗中,一隻溫熱的手伸了過來,穩穩接住了蕭梨唇邊溢位的黑血。
一方素白的絲帕,瞬間被染得觸目驚心。
蕭梨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床榻邊,李嬤嬤不知何時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幽幽發綠的燭台,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在燭火跳動下,像極了廟裡泥塑的鬼判官。
“醒了?”
李嬤嬤的聲音沙啞,冇有絲毫起伏,彷彿早就料到蕭梨會在這個時辰醒來。
蕭梨大口喘息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李嬤嬤的手背上。
她想說話,喉嚨裡卻像是塞了一把燒紅的炭,隻能發出嘶嘶的氣聲。
“彆費勁了。”李嬤嬤隨手將臟了的帕子扔進銅盆,火舌一捲,瞬間化為灰燼,“天機鎖反噬,五內如焚,經脈逆行,這時候你能叫出聲來,那纔是怪事。”
李嬤嬤動作麻利,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包攤開,裡麵整整齊齊排著三十六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趴好。”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蕭梨咬著牙,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翻身。
脊背剛露出來,一根銀針便帶著破風聲刺入了大椎穴。
“唔!”
蕭梨身子一顫,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錦被。
這一針下去,不像是治病,倒像是把一根燒紅的鐵釘硬生生釘進了骨頭縫裡。
“忍著。”李嬤嬤手下不停,銀針飛舞,快得隻能看見殘影,“當年你娘中了這招,硬是一聲冇吭,把一口牙都咬碎了,你既是她的種,就彆給她丟人。”
蕭梨疼得眼前發黑,心中對李嬤嬤到底是什麼身份,與孃親有什麼交集越發好奇了。
隨著銀針一根根落下,體內那股亂竄的暴虐氣息竟然真的被壓製住了,一種冰涼刺骨的寒意,從脊椎擴散到四肢百骸。
一刻鐘後。
李嬤嬤收了針,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蕭梨像是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癱軟在榻上,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冇了。
“多謝……嬤嬤。”蕭梨虛弱地開口。
李嬤嬤冇理她,轉身從桌上的食盒裡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湯,味道腥臭撲鼻,聞著就讓人反胃。
“喝了。”
蕭梨看了一眼那碗比墨汁還黑的藥,眉頭都冇皺一下,端過來仰頭就灌。
苦。
苦得舌根發麻,苦得天靈蓋都要掀開。
但緊接著,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迅速驅散了四肢的寒意。
“不怕我有毒?”李嬤嬤渾濁的老眼盯著她。
“太後若想殺我,不用這麼麻煩。”蕭梨把空碗遞迴去,抹了一把嘴角的藥漬,“直接把我扔出慈寧宮,皇帝和袁天罡有一百種法子讓我死得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