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20章 重傷

- 鐘山，三清聖殿。

殿堂空曠高闊，六道身影端坐於上首，氣息或沉凝如淵，或凜冽如鋒，正是鐘山六堂之主。一名黑衣執事垂首立於殿中，正做著稟報，聲音在肅穆的殿內激起輕微迴響，內容卻令人心驚——昨夜後山外圍，確有不明高手激戰，痕跡駭人。

“也就是說，”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執法堂主童柯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除了‘有人交手’，對方是誰，所屬何方，目的為何……你，一概不知？”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山傾覆，籠罩殿中。黑衣執事瞬間額頭見汗，在那銳利如刀的審視下，竟訥訥不能言。

“既無言，便是默認瀆職。”童柯聲音平穩無波，下達判決，“自去堂口，領一百無情棍。”

殿中幾人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無情棍乃特製刑器，專破護體真元，百棍之下，即便修行者根基亦將重損。

“童師弟，稍安。”玄業道人溫潤的聲音適時響起，如清風化去部分凝滯，“來人膽敢在鐘山腳下行事，修為心計必非常人。門下弟子探查未果，情有可原。”他目光轉向那麵色慘白的執事，“可還有其他發現？細微末節亦可。”

執事如蒙大赦，連忙道：“掌門真人明鑒！確……確有一物，隻是弟子見識淺薄，不明其用，未敢妄言。”說著，他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物，托於掌心——一枚通體渾圓、光澤黯淡的灰白色石珠。

眾人目光彙聚。石珠看似平凡無奇，無靈光波動，宛若河灘尋常卵石。在座皆是當世頂尖人物，神識掃過，初時皆露疑色。

楚雲端坐於側，目光落在那石珠上，忽而抬手虛招。石珠飛入他掌心。他雙目微闔，一縷極精純的神識緩緩浸入。

片刻，他霍然睜眼，素來沉靜的眸底掠過一絲冰寒的漣漪。

“楚師弟識得此物？”玄業道人問道。

楚雲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石珠，聲音低沉：“此珠外層，是一道相當高明的封印術法，內裡……封存著一團極為暴躁、行將消散的雷霆之力。”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玄業，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其氣息本源……與劣徒段遠城所製‘湮雷珠’，如出一轍。”

殿內氣氛陡然一凝。

“哦？”一個清越的女聲響起。內事堂主韓秋雨鳳目微挑，雖年歲已長，風姿依舊奪目，“既與令徒有關，何不召他前來，或可辨出來路？”

楚雲沉默一瞬，眉頭鎖得更深：“韓師姐有所不知。劣徒楚敬逸，自昨日晨起……便不知所蹤。原以為少年心性，貪玩晚歸，如今看來……”他未儘之言，寒意凜然。

一個入門不過五年、修為淺薄的年輕弟子，竟捲入如此詭譎事件，甚至可能引來能在鐘山來去莫測的強敵？在座諸人麵色皆凝重起來，諸多猜測暗湧。

玄業道人沉吟片刻，決斷道：“既涉我鐘山弟子，無論緣由，宗門絕不坐視。州政司即刻派出精乾人手，沿江向下遊搜尋楚敬逸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執法堂、內事堂協同，詳查後山所有痕跡，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看向楚雲，“楚師弟，這石珠及湮雷珠關聯之事，還需你傳法堂門下細究，務必揪出這藏頭露尾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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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江水，一葉烏篷。

意識，是在一片混沌的搖晃與冰冷的劇痛中，掙紮著浮出水麵的。

眼前先是模糊晃動的一片昏黃光暈，像隔著重紗的油燈。胸口處，那熟悉的、彷彿被冰錐鑿穿又灌入岩漿的痛楚，瞬間攫取了所有知覺。大腦昏沉如塞滿濕絮，無法思考，隻有鈍痛與虛弱交替沖刷。試圖動一下手指，卻連抬眼的力氣都似被抽空。黑暗再次溫柔又霸道地席捲而來。

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識再次艱難凝聚。痛楚依舊盤踞在胸口，冰冷陰毒，但腦中的混沌褪去些許，身體裡也終於尋回一絲微弱的氣力。他掙紮著，用了彷彿一生的時間，才勉強用手肘撐起半邊身體。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船棚頂，木質紋理清晰，泛著水汽浸潤的光澤。一側小幾上，一盞小油燈靜靜燃著。燈旁，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伏在桌上，臉頰圓潤如蘋果，小嘴微張，一絲晶亮的口水正蜿蜒而下，睡得正酣。

是夢嗎？還是已入幽冥？楚敬逸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尚在輕顫的手指，極輕地……戳了戳那近在咫尺的、看起來柔軟無比的嬰兒肥臉蛋。

觸感溫熱、綿軟。

小女孩“唔”了一聲，長長的睫毛顫動幾下，迷茫地睜開烏溜溜的大眼睛。四目相對，她眨了眨眼，似乎還冇明白狀況。好幾息後，她才猛地瞪圓眼睛，小嘴一扁，“哇”地一聲叫起來：

“爺爺！爺爺！他醒了！捏我臉的那個醒了！”

艙簾很快被掀開，一位麵容樸實、膚色黝黑的老者彎腰走了進來。看到坐起的楚敬逸，老人眼中滿是驚歎：“小夥子，你這命……可真硬啊！撈你上來時，背後老大一個血窟窿，氣都快冇了。這才幾天，傷口竟自己收了口！老頭子我打漁半輩子，冇見過這麼能扛的傷。”

楚敬逸喉頭乾澀，勉力抱拳：“多……多謝老丈救命之恩。”

“誒，談不上，”老者擺擺手，笑容憨厚，“我就是把你從江裡撈起來，胡亂裹了裹。是你自己身子骨……異於常人。”他目光在楚敬逸蒼白的臉上停了停，終究冇多問，隻道，“你傷得重，彆亂動，好生躺著。丫頭，彆吵著哥哥休息。”

說完，便拉著還在好奇張望的小孫女出去了。

楚敬逸鬆了口氣，剛想躺下，艙簾“呼啦”又被掀開。那圓臉小女孩像隻靈巧的貓兒鑽了進來，跑到床邊，在楚敬逸愕然的注視下，伸出胖乎乎、還帶著奶膘的小手，對準他的臉頰——

不輕不重地，也捏了一下。

然後，她揚起小下巴，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聲奶音，轉身，趾高氣昂地跑了出去。

“小敏！你又胡鬨！”外麵傳來老者無奈的嗬斥。

楚敬逸捂著被“報複”的臉頰，愣了愣，隨即搖頭，牽動傷口，卻忍不住低低咳著笑了起來。這小姑娘……

歇了片刻，他輕輕撩開側舷的草簾。

一截暖金色的、溶溶的夕陽餘暉，立刻溫柔地潑灑進來。江風帶著水汽和淡淡的魚腥味，拂在臉上微涼。

船頭，老者一邊搖著櫓，一邊望著遠處青山如黛，悠然哼唱著古老的水調：

“江呀嘛，江水呦，清幽幽——”

“浪打嘛，烏篷呦，泛漁舟——”

“岸翠，那個鳥兒，那個啼不住呦——”

“逐浪的男兒，爭先遊——”

輕快的調子，隨著粼粼波光，悠悠盪開。船舷邊，那個叫小敏的女孩晃著兩隻光腳丫，小手托著腮，望著爺爺的眼中滿是純然的崇拜，偶爾跟著調子笨拙地拍手。

碧水，青山，烏篷，漁歌，落日熔金，稚子天真。

楚敬逸靠在艙邊，望著這幅渾然天成的畫卷，胸口的陰寒劇痛似乎也被這暖暉與歌聲沖淡了些許。隻是那黑衣人模糊的麵容，卻如這江底潛藏的暗流，在這片寧靜美好之下，無聲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