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21章 異變突生

- 船簾輕響，楚敬逸緩步出船棚。江風帶著濕意拂麵，夕陽為忙碌的爺孫倆鍍上金邊。竹筐裡銀鱗跳躍，收穫頗豐。

“老伯，今日魚獲甚豐啊。”他聲音仍帶傷後的微啞。

“那當然！”小敏搶先仰起小臉，驕傲得像隻開屏的小孔雀，“爺爺捕魚最厲害啦！”

老人與楚敬逸相視一笑，眼角皺紋裡盛滿樸實的喜悅。

楚敬逸上前，欲幫老人分揀。老人忙不迭阻攔：“少俠使不得！你傷未好利索，快歇著！”

“不礙事，活動一下筋骨也好。”楚敬逸溫和堅持，指尖觸及冰涼的魚鱗，鮮活的生命力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也算真切地活在這煙火人間裡。動作間，後背傷口隱隱牽扯，他卻麵不改色。

老人看著他雖緩慢卻利落的動作，渾濁眼中泛起感慨：“少俠這般人物，卻肯沾手這些腥膻瑣碎……難得，實在難得。”

楚敬逸將一尾青魚放入清水桶，濺起水花：“老伯言重了。救命之恩，點滴難報。您叫我敬逸就好。”

有了他搭手，活計快了許多。日頭尚有餘溫，老人抹了把汗，笑道：“到底是年輕人，有氣力！天色還早，敬逸若是悶了，不妨隨老漢去前頭集市逛逛？也正好……看看可有回山的車馬。”

楚敬逸心頭微動。養傷數日，師門想必已急如星火。更緊要的是，那潛伏的黑衣人如芒在背，必須儘快回山預警。他接過竹筐：“正有此意，勞煩老伯引路。”

“好耶！可以讓敬逸哥哥揹我去看糖人兒啦！”小敏歡呼一聲，像隻小猴子般靈巧撲來，楚敬逸忙轉身接住，小心避開她觸碰後背傷處。

“小敏！胡鬨！”老人輕聲嗬斥，眼底卻是慈祥的笑意。

楚敬逸穩穩托住小女孩輕盈的身子，笑道：“無妨，背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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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喧囂如沸水。叫賣聲、討價聲、孩童哭鬨、騾馬嘶鳴……聲浪混雜著各種氣味（汗味、脂粉香、食物油氣、牲畜糞便）撲麵而來，衝擊著楚敬逸過於敏銳的五感。他眉頭不自覺緊鎖，額角青筋微跳，久居清靜山門的他，對這過分濃烈的“生”之氣息，感到一陣眩暈與煩躁。

背上的小敏卻截然相反。她睜大了眼，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奇，不安分地扭動，更添煩亂。楚敬逸餘光瞥見一抹鮮亮的紅——草靶上晶瑩剔透、掛滿糖霜的冰糖葫蘆。他下意識買了兩串，遞到背後。

甜香鑽入鼻尖。小敏驚喜地“呀”了一聲，接過葫蘆，毫不猶豫地環住他脖子，探過沾了糖渣的小嘴，在他臉頰響亮地“啵”了一口：“敬逸哥哥最好啦！”

甜糯的童音與清涼的觸感，像一泓清泉，奇蹟般撫平了心頭的躁鬱。

緊接著，一串被啃得參差不齊的糖葫蘆遞到他嘴邊：“哥哥也吃，可甜啦！”

楚敬逸正分神搜尋是否有鐘山標記的車馬，聞言下意識張嘴去接——卻咬了個空。

“嘻嘻！哥哥好笨！”小敏迅速縮回手，笑得前仰後合，眼中閃著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光亮。

“好你個小壞蛋！”楚敬逸失笑，故意顛了顛背上的小人兒。小敏咯咯笑得更歡，銀鈴般的笑聲短暫蓋過了集市嘈雜。

誰也冇有注意到，這份溫馨的玩鬨，即將被徹底碾碎。

人群邊緣，一個身著黑色綢緞長袍、滿麵油光的中年男子，正從一家古玩鋪子踱步而出。他手中小心托舉著一尊巴掌大小、青藍相間、流光溢彩的琉璃貔貅，在陽光下炫耀般地轉動，引得周圍幾個跟班連聲奉承：“沈老爺好眼力！”“寶氣盈門，定能招財進寶！”

沈老爺得意地揚起下巴，享受著眾人的豔羨。就在他將貔貅舉得更高，對光細賞的刹那——

嗖！噗！

一支吃剩的、尖銳的竹簽（來自小敏手中糖葫蘆），因她玩鬨顛簸時脫手，不偏不倚，正正戳在沈老爺托舉的手臂上！竹簽雖輕，去勢卻巧，竟刺破綢緞，紮入皮肉，一點猩紅迅速洇開。

“嘶——！”沈老爺吃痛，手臂應激性地猛然一縮！

“哐啷——！！！”

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炸開。那尊華美脆弱的琉璃貔貅，從他失控的手中滑脫，砸在青石板上，瞬間化作一地折射著錯亂光斑的晶亮碎片。

熱鬨的集市，在這一聲脆響後，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沈老爺瞪著地上那一攤再也拚湊不起的“財運”，眼珠幾乎凸出眼眶，臉上的肥肉因暴怒而劇烈顫抖：“你……你們……你……！”他手指哆嗦著，指向楚敬逸三人，卻氣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呔！哪來的泥腿子！瞎了狗眼！”一個尖嘴猴腮、管家模樣的男人立刻跳了出來，聲色俱厲，“打碎沈老爺的傳家寶，還敢行凶傷人！給我拿下！”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撲上。楚敬逸瞳孔一縮，迅速將小敏放下，擋在一老一小身前。重傷未愈，氣血淤滯，他無法動用全力，隻能憑精妙身法與千錘百鍊的體魄周旋。拳腳交錯間，他身形如遊魚，每一拳都沉重精準，砸在撲來家丁的關節、軟肋，痛呼聲接連響起。

“啊——！”小女孩的痛呼突然刺破戰團！

楚敬逸心下一沉，攻勢微亂。眼角餘光瞥見，那尖嘴管家竟趁亂將小敏推搡在地，抬腳欲踹！怒火與焦急轟然衝頂，楚敬逸不顧身側襲來的拳腳，強行擰身，飛撲過去，一把將小敏護在身下！

“砰！”管家的腳狠狠踹在他肩背舊傷之處。

劇痛如閃電炸開！楚敬逸眼前一黑，喉頭腥甜，溫熱的液體瞬間濡濕了後背衣衫。他悶哼一聲，卻將懷中的小女孩護得更緊。

那管家也被反震得踉蹌後退，抱著腿嚎叫：“反了！反了！往死裡打！”

更多的拳腳如雨點般落下，落在楚敬逸蜷縮起的背脊、手臂、腰腹。舊傷崩裂，新傷疊加，每一次擊打都讓他臟腑震盪，視野陣陣發黑。他咬緊牙關，將小敏死死護在身下，用身體築成最後的屏障。

“彆打了！求求你們彆打了！我們賠！我們傾家蕩產也賠啊！”老人哭喊著撲上來，卻被粗暴地踹開，倒地不起。

一口壓抑不住的熱血終於噴出，濺在懷中小敏蒼白驚恐的小臉上。那抹刺目的鮮紅，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暈開、放大……

緊接著，楚敬逸感到懷中的小女孩，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一種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發生了。她的體溫似乎在升高，又似乎在驟降，細微的顫抖透過衣物傳來。楚敬逸重傷之下混沌的意識裡，陡然劃過一絲源自本能的、冰寒刺骨的驚悸！

這感覺……莫名熟悉！

未及細想——

“嘭！”一股完全不屬於孩童的、沛然莫禦的巨力從他懷中爆發，將他直接震飛出去，重重摔在數尺之外，塵土飛揚。

集市再次死寂。

所有目光，驚恐地聚焦在那緩緩站起的小小身影上。

血。猩紅的血珠，順著她散亂的髮梢、白皙卻染血的臉頰、微微揚起的指尖，一滴滴墜落，在青石板上綻開暗色的花。

她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先前靈動清澈的烏眸，此刻已被一種妖異、粘稠、彷彿燃燒著地獄業火的赤紅徹底吞噬。瞳孔縮成危險的豎線，裡麵翻湧的不再是天真，而是最原始的、混雜交織的仇恨、瘋狂，以及……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饑餓感。

她歪了歪頭，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怔愣的家丁、驚恐的沈老爺、倒地咳血的楚敬逸、掙紮欲起的爺爺……

目光所及，如冰刃刮骨。

楚敬逸目眥欲裂！他想阻止，可稍稍一動，便是鑽心蝕骨的劇痛與更洶湧的嘔血。重傷的身體如同鏽死的傀儡，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場單方麵的、殘忍的屠戮。

像是刻意玩弄，又像是對“主謀”的“特殊關照”，那個黑綢沈老爺，被留在了最後。

喧囂散儘，隻餘滿地狼藉與尚未冷卻的屍骸。沈老爺癱坐在血泊與穢物之中，褲襠濕透，抖如篩糠，連求饒都發不出聲音。

小女孩一步步走近，赤足踏在血窪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如同死神的鼓點。她停在沈老爺麵前，微微俯身，猩紅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鎖住他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然後，她猛地仰頭，發出一聲絕不似人類的、混雜著無儘怨憤與狂躁的尖嘯！嘯聲未歇，她已如野獸般撲上，一口狠狠咬在沈老爺肥碩的脖頸動脈上！

“咕咚……咕咚……”清晰可聞的吮吸聲響起。沈老爺徒勞地瞪大眼睛，手腳抽搐，麵色迅速灰敗乾癟下去。

隨著鮮血湧入，女孩眼中純粹的仇恨與瘋狂，竟在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冰冷、更空洞、也更可怕的“饜足”與“渴望”。那眼神，已徹底剝離人性，像打量食物的……掠食者。

她拋下已成乾屍的沈老爺，染血的小臉緩緩轉動。

目光，先落在掙紮爬起的老人身上。她眉頭困惑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模糊的記憶碎片中搜尋著什麼，小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掙紮。隨即，她搖了搖頭，像是放棄了某個困難的思考。

最終，那妖異赤紅的瞳孔，牢牢鎖定了倒在地上的楚敬逸。

純粹的、對“強大血氣”的渴望，在她眼中燃起。

她邁步，朝著楚敬逸走來。

“小敏——！不可！！！”老者爆發出淒厲的嘶喊，不顧一切地撲過來，用枯瘦的身軀擋在楚敬逸身前。

小女孩腳步一頓，赤眸中掠過更明顯的困惑與煩躁。她低吼一聲，那聲音像幼獸威脅。

“小敏，你看清楚！我是爺爺！他是救你的敬逸哥哥！他不會傷害你！醒醒！乖孩子，快醒醒！”老者張開雙臂，聲音嘶啞顫抖，試圖用往日的溫情喚回她的神智。

楚敬逸也強撐著一口氣，試圖坐起，卻引發更劇烈的咳嗽，又一口鮮血噴在地上，那鮮紅的色澤在陽光下刺目驚心。

這抹鮮紅，彷彿瞬間點燃了小女孩眼中最後一絲猶豫。

赤芒大盛！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身形微弓，猛地朝擋路的老者撲去！

劇烈的刺痛與快速失血的暈眩襲來，老者眼前發黑。然而，比**痛苦更深的，是心中寸寸碎裂的絕望。他顫抖著手，摸向腰間——那裡是一把雪亮的短刃“明光匕”。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刀柄。昏黃的老眼望著身上正在吸血的、麵目全非的孫女，湧出混濁的、大顆的淚珠，沿著深刻如溝壑的皺紋滾落，砸進血汙裡。

“唉……”

一聲沉重到彷彿承載了所有命運不公、所有悲苦無奈、所有心碎認命的歎息，從他胸腔最深處擠出。緊握刀柄的手，驟然鬆開。

“噹啷。”明光匕掉落在地，發出清脆卻絕望的聲響。

他閉上眼，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生命隨著氣血流逝，也任由那可能徹底沉淪的孫女，汲取自己的生機。

“少俠……”他氣若遊絲，嘴唇翕動，“若……若小敏吸乾老漢之前，還未醒……便用此匕……了結她吧……我腰間……紅色蠟丸……療傷……你自取……逃命……”

言畢，他如同等待最後審判的獻祭者，麵容灰敗，唯有眼角淚痕未乾。

“老伯！不可！她已入魔，如何能醒？！”楚敬逸肝膽俱顫，拚命想爬過去，卻一次次失敗，隻能在血汙中艱難挪動。

他終於夠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刀尖，顫抖著懸在小女孩後頸上方。

咫尺之遙，卻重若千鈞。

這幾日江上的暖陽，後背清脆的笑聲，臉頰甜糯的親吻……與此刻身下橫流的鮮血、鼻端濃烈的腥氣、懷中老者迅速流逝的體溫……瘋狂撕扯著他的理智。

殺，還是不殺？

就在這萬箭穿心般的煎熬中——

吮吸聲，停了。

小女孩鬆開了口，抬起頭，赤紅褪去些許，露出底下茫然懵懂的眼神。她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肩頭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爺爺，又看了看旁邊舉著匕首、臉色慘白如鬼的楚敬逸。

破碎的記憶碎片，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殺戮的快感，轟然倒灌回腦海！

撕裂喉嚨的觸感，鮮血噴濺的溫度，生命在爪牙下流逝的脆弱……以及，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渴望……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飽含了無儘恐懼、悔恨與自我崩潰的尖叫，猛然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她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渾身劇烈抽搐，然後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軟倒，昏死在血泊中。

楚敬逸手中匕首“哐當”落地，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重衫。

他不敢耽擱，踉蹌著先扶起昏迷的小敏放平，又拚命將氣若遊絲的老人抱起。顫抖著手摸出那枚用油紙小心包著的紅色蠟丸，就要往老人口中塞。

老人卻用儘最後力氣，偏開了頭，枯瘦的手輕輕推開楚敬逸的手腕。

“少俠……自用……老漢……不行了……”他灰白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一個極其複雜、似悲似喜、解脫與欣慰交織的笑容，渾濁的眼中迴光返照般亮起一點微光，“這……老天……終是……睜了眼……冇讓她……徹底成魔……”

笑容凝固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蒼涼而溫柔。

“少……俠……”他迴光返照，用儘最後氣力，死死抓住楚敬逸的手腕，指甲幾乎掐入肉裡，眼中爆發出垂死者最後的、灼熱的希冀，“求……求你……送小敏……北……北原……藿瀾泊……尋……霍嘯……告……告知因果……托……托付……”

北原！藿瀾泊！

楚敬逸心臟猛地一沉。那是正道絕跡、魔影幢幢的化外之地！將這樣一個身懷詭異、剛剛造下殺孽的女孩送去那裡？他瞬間猶豫。

老人抓著他的手在劇烈顫抖，瞳孔已開始渙散，可那眼中的祈求與執念，卻亮得駭人，死死釘在楚敬逸臉上，不肯閉合。

看著懷中生機急速流逝、卻仍倔強等待一個承諾的老人，看著他肩上那個還在滲血的、屬於孫女的齒痕……楚敬逸喉嚨哽住，所有理智的權衡在如此慘烈直白的托付麵前，土崩瓦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嘶啞卻清晰：

“老伯放心。楚敬逸，必護送小敏至北原藿瀾泊，尋得霍嘯，親口告知今日一切。”

話音落下。

老人眼中那灼亮的光，倏然安定，隨即緩緩熄滅。緊抓楚敬逸的手，無力滑落。最後一絲氣息，隨風而散。那凝固著複雜笑意的麵容，歸於永恒的平靜。

殘陽如血，照著滿街狼藉屍骸，照著相擁死去的爺孫（一死一昏迷），照著跪坐血泊、重傷瀕危的楚敬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