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19章 迷雲

- 被“發配”到藏經閣的日子，竟比修煉無名古籍更加煎熬。二師兄微笑著搬來如山般的聖賢典籍，初時還允他自行研讀、有疑便問，後來被楚敬逸那層出不窮的“之乎者也何解”攪得不勝其煩，索性下了死令：通篇背誦，背不下，無飯食。

這下真要了命。字尚且認不全，何談背誦？更要命的是，自那日氣血圖紋意外補全後，他身體的“胃口”彷彿被徹底打開，飯量暴漲數倍，每一刻都被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空洞灼燒感催逼著。餓肚子的威脅，比任何懲罰都更實在。於是，藏經閣內，少年抓耳撓腮的苦吟與偶爾泄氣的哀歎，便成了這十五日裡最常響起的調子。

這十五日，亦是此次考覈前五名於掌教內室聆聽妙法的時日。楚敬逸一麵掰著指頭數日子，一麵在經卷與饑餓的雙重摺磨下苦苦煎熬。焦躁如火，舔舐心肺。唯一值得寬慰的，或許是那無名古籍的修煉。第四態圖紋在暴怒中意外補全，讓他隱隱摸到了門徑——這古籍之力，根植於氣血肉身。自己這身近乎妖獸的體魄，其源在此。尚未純熟掌握第四態，便能硬撼觸摸到靈嬰境門檻的何子君，足見其霸道。

然福禍相倚。隨著對第四態的摸索日深，那附骨之疽般的焦躁與饑渴也愈發洶湧難製。他不得不刻意放緩修煉，如同在深淵邊緣謹慎踱步。

是夜，修煉中的楚敬逸猛然睜眼，眼底似有猩紅火星一閃而逝，周身氣息起伏如潮，那股熟悉的、足以焚燬理智的灼熱再次席捲而來。他不敢耽擱，如脫籠困獸般衝出門，向著沉寂的後山密林發足狂奔。

多次嘗試下，他尋得一個脆弱的平衡：將第四態的修煉控製在將破未破的臨界，便不會陷入徹底脫力的虛脫。而那洶湧的負麵情緒，竟能通過近乎自虐的狂奔、揮拳，以及後山某些特定藥草來勉強壓製。

夜風獵獵，混合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灌入肺腑，微涼的空氣稍緩心火。停下時，他扶樹喘息，每一次吐納都噴薄著滾燙的白汽，彷彿體內藏著一座亟待噴發的火山。努力平複呼吸，他拉開架勢，打起了那套看似平平無奇的凡俗拳法。招式笨拙質樸，卻意外地契合他此刻的狀態，不僅能疏導淤積的暴戾，更在一次次枯燥的重複中，將他那僅憑蠻力的攻防，磨出一絲粗糲卻實用的章法。

一套拳畢，喘息漸勻，眼中紅芒也褪去大半。他翕動鼻翼，開始在夜風中仔細分辨。修習古籍至今，五感已被強化到驚人地步，尤其是嗅覺，如今竟能憑氣味辨出草木中微乎其微的“益”與“害”。很快，一株七葉白花的藥草被他尋到，塞入口中，苦澀的汁液瀰漫開來，勉強壓下幾分灼躁。“又是這苦東西……”他皺眉嘟囔，鼻翼再次翕動，卻驟然一僵。

一縷極其細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混在熟悉的清檀鬆香裡，飄了過來。

清檀鬆香在鐘山再尋常不過，可這甜腥……卻讓楚敬逸心臟莫名一縮，泛起強烈的驚悸與不安。他眉頭緊鎖，屏住呼吸，朝著氣味來源，如夜行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去。

暮色濃稠，萬籟俱寂。稀薄月光下，遠處兩個模糊人影相對而立，談話聲斷斷續續飄來。楚敬逸不敢再近，此刻所在位置，已讓他脊背發涼，寒毛倒豎，危機感如冰水浸透衣衫。兩人的交談顯然不甚愉快。

“桀桀桀……”一陣尖細刺耳的怪笑率先打破沉寂，來自那個裹在灰褐色長袍裡、身形佝僂不足五尺的身影，“一向自詡正道魁首的鐘山，竟也有人與我這般陰溝裡的老鼠做交易？當真諷刺。”

“廢話少說。”對麵之人一身緊身夜行黑衣，矇頭覆麵，聲音嘶啞失真，“東西。”

“桀桀，好奇罷了。以閣下修為，天下何人不可殺？卻用如此重要的秘辛來換這‘七香斷魂散’，豈非捨本逐……呃！”

尖笑戛然而止。一柄長劍的冷鋒，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抵在灰袍人咽喉前，劍氣森然，激得皮膚泛起細密血珠。

鐘山之人、交易、秘辛、七香斷魂散……

零碎的字眼如冰錐刺入楚敬逸腦海，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鐘山內竟有人與邪祟勾結？而能與“天下絕毒”等價交換的秘辛……這黑衣人在山中的地位，恐怕高得嚇人！心念電轉間，他下意識地想再湊近些，聽得更真切——

嗖！

一隻潛伏在落葉間的漆黑甲蟲驟然暴起，直射他麵門！

楚敬逸瞳孔驟縮，反應卻快得驚人，手掌閃電般探出，將那甲蟲死死攥在掌心，力道之猛，瞬間將其捏成齏粉，未發出一絲聲響。然而，心臟已狂跳到喉頭——暴露了！

冇有絲毫猶豫，他藉著灌木陰影，將速度提到極致，朝著來路瘋狂撤退。

另一邊，灰袍人正因喉間劍氣而冷汗涔涔，剛欲交出黑玉瓶，動作卻微妙地頓了一瞬——正是那墨蟲死亡反饋的刹那。

“你當我不敢殺你？”黑衣人嘶啞的聲音寒意更甚，劍氣吞吐。

灰袍人猛地回神，慌忙將玉瓶拋出：“豈敢！閣下驗貨。”

黑衣人接過，略一探查，反手擲出一卷竹簡，轉身便欲融入黑暗。

灰袍人接住竹簡，卻不檢視，反而又發出一聲詭笑：“桀桀……方纔失態，非是輕慢。隻是我佈置在南邊的‘墨崗哨’死了一隻。與閣下這般人物交易，竟還需佈設後手？當真謹慎得令人佩服。”

黑衣人背影陡然一僵，黑巾下的目光瞬間冰冷如刀，狠狠剜了灰袍人一眼，下一刻，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朝著楚敬逸逃離的方向疾射而去！

身後破空聲雖輕，卻如死神的跫音！

楚敬逸知道生死已係於一發，再無保留，氣血催動，身形在林中拉出殘影。他記得巡衛隊的大致方位，隻要能撐到那裡……伸手入懷，摸出宗門示警焰火，正要激發——

嗡！

一股令人頭皮炸裂的死亡預感驟然降臨！他幾乎本能地蜷身向前撲滾！

一道無聲無息的漆黑毫芒，擦著他後心掠過，帶起一蓬血花和火辣辣的劇痛。楚敬逸悶哼一聲，卻顧不得傷勢，順勢起身再逃，手中焰火在翻滾時脫手，斜斜射入密林深處，那點微光瞬間被層層枝葉吞噬，在夜空中不過螢火之於皓月。

“感知倒敏銳。”黑衣人如鬼魅般綴在後方不遠，聲音裡帶著一絲訝異，“可惜，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他雙手掐訣，印法變幻間，一股奇異的“場”以其為中心瀰漫開來。刹那間，周遭的月光、氣流、甚至草木的微顫，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攫住，緩緩向中心塌陷、收束。

楚敬逸驚駭地發現，自己拚儘全力的奔逃，竟像是在粘稠的膠水中掙紮，與身後那彷彿靜止的黑衣人之間的距離，正在被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強行拉近！

“畫地為牢……天地之力？！”一個駭人的念頭炸開。對方修為之高，已遠超想象！

絕望如潮水湧上。難道真要無聲無息死在這裡？

不！識海中閃過師傅沉凝的臉，師兄們笑鬨的畫麵……若讓此人潛伏下去，師門恐遭滔天大禍！執念如烈火燃起，壓過絕望。氣血轟然沸騰，周身竟不受控製地騰起妖異的猩紅光芒！在這紅芒映照下，那無形束縛的“脈絡”似乎隱隱可見。他低吼一聲，雙臂筋肉賁張，纏繞紅芒，如撕裂繃緊的濕牛皮般，朝著身前虛無猛地一扯——

“開！”

“嗤啦——”

似有無形布帛被悍然撕開的輕響。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束縛感驟然一鬆！

後方黑衣人氣息猛地一滯，手中法訣險些散亂，目中驚色一閃：“竟能破開？！”再看那熟悉的妖異紅芒與鐘山弟子服飾，黑巾下的臉色驟然陰沉，“是你……楚敬逸！”

掙脫牢籠，楚敬逸也近乎力竭。但他心知，必須給這黑衣人留下痕跡，給師門預警！念頭急轉間，身後惡風已至，黑衣人五指如鉤，直抓後腦！

不回頭，不觀望！憑藉強化到極致的危機直覺，他彈身而起，擰腰擺腿，一記淩厲鞭腿抽向對方頭顱！黑衣人變抓為掌，輕描淡寫一拍。

“砰！”

腿掌相交，楚敬逸如被巨錘砸中，旋轉著跌出，右腿瞬間痠麻劇痛。黑衣人亦被那蠻橫力道震得手掌微麻，追擊之勢一緩。

楚敬逸借勢穩住身形，毫不停歇，蜷身如球，於半空中猛地蹬出“兔子蹬鷹”！黑衣人雙拳齊出，硬撼而去。

“鏗！”如金石交擊！楚敬逸借力翻出數丈，手腕一抖，一點瑩瑩藍芒似流星般射向對方麵門！

“哼，雕蟲小技。”黑衣人語帶譏誚，印訣再起，那股詭異力場重現。飛射的湮雷珠如同撞入無形泥潭，速度驟減，表麵暴烈的藍芒迅速黯淡，不過半息，竟“吧嗒”一聲，如死物般墜落在地。

最後一絲僥倖，隨湮雷珠一同墜地，摔得粉碎。楚敬逸的心徹底沉入冰窟。能讓此珠無聲湮滅，對方的實力，殺他如碾螻蟻。之前的周旋，不過是對方輕敵與試探。

即是絕路，那便……捨命一搏！

眼中厲色閃過，他探手入懷，將剩餘所有湮雷珠儘數攥在掌心。狂奔中陡然躍起，於半空陀螺般急旋！

“嗤嗤嗤——！”

無數道瑩藍光芒如天女散花，向著四麵八方毫無規律地激射而出！落地瞬間，七彩紗帳（混元輕羅紗）勉強撐開，他繼續奪路狂奔。

“垂死掙紮！”黑衣人冷哼，手中印訣卻瞬間繁複了數倍，帶起道道殘影。同時控製如此多即將爆發的湮雷珠，顯然也非易事。

夜空中的月光如水紋般盪漾開來，所有激射的藍芒彷彿撞入一張無形巨網，瞬間凝滯，繼而光芒被絲絲縷縷抽取、湮滅。

就在黑衣人以為控製住所有雷珠，心神稍鬆的刹那——

本在逃竄的楚敬逸，竟折身反衝而回！

黑衣人目露輕蔑：“怎麼，想求……”

話未說完，他看見了楚敬逸的眼睛。那雙眼在稀薄月光與殘餘紅芒映照下，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片近乎瘋狂的決絕，以及深處一抹……譏誚？

楚敬逸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之中，最後一顆藍芒熾盛到極致的湮雷珠，正靜靜躺著。原來，他方纔射出的，並非全部！

“爆。”輕輕一聲。

轟——！！！轟轟轟轟！！！

首當其衝的劇烈baozha，如同引信，瞬間引爆了那些被力場勉強束縛、尚未完全湮滅的其餘雷珠！連環暴鳴撼動山野，刺目的雷光撕裂夜幕，狂暴的電蛇肆虐奔騰，將方圓數十丈的草木土石儘數撕碎、碳化！而在baozha中心略偏的位置，一團稀薄的紅芒藉著最初的衝擊波，如斷線風箏般，被狠狠拋向更遠的黑暗。

雷光漸熄，青煙瀰漫。原地，黑衣人靜立，夜行衣多處焦黑破損，遮麵黑巾下緣滲出殷紅，邊角被燎去一塊，隱約露出一小片被熏染的黃白麪皮。

“好……好……好得很！”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浸透了焚天的殺意。他抹去唇邊血漬，指尖蘸血，於虛空疾畫。一道散發不祥氣息的灰色古篆逐漸成型，口中咒言森冷：

“十地閻羅，八荒怨靈，介血凝煞，身死道削——殺！”

古篆吸收咒力與血氣，黑氣升騰，凝成一枚半尺長短、通體漆黑、鐫刻陰文的長釘。隨著他一指點出，長釘氣息瞬間全無，化作一縷幾乎融入夜色的灰色毫芒，無聲無息地冇入楚敬逸消失的方向。

正竭力奔逃的楚敬逸，忽覺心臟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感讓他汗毛倒豎，拚儘全力向側方扭轉身形——

噗嗤。

一聲輕響。後心偏左的位置，一股冰寒刺骨、夾雜著陰毒侵蝕感的劇痛猛然炸開！眼前驟然漆黑，所有氣力瞬間被抽空，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朝著陡峭的山崖下翻滾墜落，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與亂石之中。

黑衣人立於崖邊，冷眼望向楚敬逸墜落的方位，冷哼一聲。正欲下去確認，天際卻傳來破空之聲，一支約十餘人、氣息淩厲的巡衛小隊正踏空疾馳而來，目標直指此地。

“煩人的蒼蠅。”黑衣人低語一句，整了整破損的衣襟，身影向後一退，便如融化般悄無聲息地隱匿於茫茫黑暗，再無蹤跡可循。

隻有山風嗚咽，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焦糊味與一絲極淡的、令人心悸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