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18章 責罰

- 晨光如溫潤的羊脂，緩緩淌進屋內。門外雀鳥啁啾，蟲鳴細碎，一片生機盎然的喧鬨，反襯得屋內格外寧靜。

楚敬逸輕輕動了動身子，牽起一陣痠軟，但那股瀕死般的沉重與劇痛已奇蹟般褪去。肩頭貫穿處依舊隨著脈搏突突地跳痛，可比起昨日那掏空神魂的折磨，已如雲泥。真正讓他難以忽視的，是腹腔裡那股洶湧的、近乎燒灼的饑餓感——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胃袋，瘋狂地榨取著每一分精力。瞥了眼天色，早膳時辰已過，他卻不覺慌張。三哥總會給他留飯的，這點篤信，根植於十五年晨昏相伴的煙火裡。

推開廚房門，碗筷已收，果然隻有吳老三在擦拭灶台。

“敬逸？你……能下地了？”吳老三聞聲回頭，手裡的抹布險些滑落，眼睛瞪得溜圓，“那何子君還躺著昏迷不醒，你倒好，一夜之間……”他快步上前，目光像刷子似的在楚敬逸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那焦痂脫落、露出底下粉嫩新皮的肩膀處流連，嘴裡不住地喃喃，“真是奇了……怪了……”

“隻是恢複得快些。”楚敬逸聲音還帶著傷後的微啞，更多的卻是被饑餓熬出來的虛浮，“三哥，先彆研究我了……再不給我口吃的，我怕是要成為鐘山第一個被餓死的傷員了。”

吳老三將信將疑地“嘖”了一聲，轉身去和麪擀麪，心思卻還掛在楚敬逸那不合常理的恢複速度上。然而，他很快便冇空琢磨了。

一碗麪剛出鍋，轉眼便見了底。楚敬逸吃得並不狼吞虎嚥，甚至稱得上斯文，可那速度卻快得驚人。碗筷輕放，目光便靜靜追到吳老三手上那團還未下鍋的麵劑子上。一碗，兩碗，三碗……吳老三擀麪的手越來越快，額角漸漸見了汗，眼神也從震驚轉為麻木，最後成了看妖怪似的悚然。

三十多碗。

當楚敬逸終於滿足地放下碗，輕輕撫過不再空虛滾燙的腹部時，對麵吳老三的眼神，已複雜得難以形容。他盯著楚敬逸平坦如常的肚腹，又看看摞成小山的空碗，嘴角抽動了幾下，終究隻化作一聲悠長的、充滿困惑的歎息：“……你真是我撿回來的那個小娃娃？”

楚敬逸耳根微熱，乾咳一聲：“消耗……大了些。”

“吃飽了，就去找師傅吧。”吳老三收拾起滿桌狼藉，神色嚴肅下來，“記住，無論師傅說什麼，聽著，應著，不許辯，更不許頂嘴。”

“是。”楚敬逸應下，轉身時，仍能聽見身後吳老三壓不住的嘟囔，“三十多碗……妖獸投胎也冇這麼能吃……”

腳步微一踉蹌，他假裝冇聽見，走向那片總是讓他不自覺屏息凝神的小院。

楚雲的居所永遠整潔得近乎冷清。碎石小徑，青草依依，樸拙的石桌竹椅，一切簡單到極致，卻無端瀰漫著一種沉凝的氣場，讓楚敬逸每次踏入，背脊都會下意識挺直幾分。

輕叩房門，得到允準後推門而入。楚雲盤坐榻上，雙目微闔，似在調息。

“師傅，弟子楚敬逸求見。”

“傷勢如何。”楚雲睜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勞師傅掛心，已無大礙。”楚敬逸垂首，姿態恭敬。

屋內靜了一瞬。隨即，楚雲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卻像初春湖麵下未化的冰淩，帶著料峭的寒意：“考覈前為師如何囑咐你的。”

楚敬逸心口一緊。

“‘門內之爭，切忌生死相搏。事不可為，放棄便是。’”楚雲緩緩複述，每個字都清晰如冰珠墜地，“你，可還記得。”

“……弟子記得。”

“那為何置若罔聞。”楚雲的目光陡然銳利，那並非暴怒，而是一種深沉的失望與審視，比直接的斥責更讓楚敬逸感到窒息，“為一兩句意氣之言，便賭上性命，玉石俱焚？”

“師傅，我……”楚敬逸喉頭乾澀。何子君那些辱及師門、鄙薄兄長的話語在喉間翻滾，燙得他心口發疼，卻終究無法說出口——那像是另一種形式的軟弱與告狀。他最終隻是將頭垂得更低，“弟子知錯。”

“知錯？”楚雲起身，走到他麵前，身形帶來的陰影籠罩住少年，“敬逸，修煉之途，修為是刃，心性纔是執刃之手。刃利而手不穩，終會傷己。幾句讒言便能激得你心神失守，暴戾相向，將來若遇真正詭譎心術、滔天磨難，你又當如何？人力終有窮時，不是每一次，都能靠拚命換來結局。”

話語如重錘，敲在楚敬逸心上。他躬身：“謹遵師父教誨。”然而，心底那點不甘的火星仍在陰燃：若連至親師尊嚴都無法維護，這一身力氣，修來何用？

楚雲看著他恭敬卻難掩倔強的側影，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最終歸於沉寂。“此次考覈，你與何子君並列第四。按例，前五可入掌教內室聽經悟道。”他頓了頓，聲音不容置疑，“我已替你告假。此番不必去了。從今日起，你跟隨董植，多讀聖賢典籍，磨一磨你的心性。”

楚敬逸霍然抬頭，眼中滿是錯愕與不甘：“師傅！那可是掌教內室……”機會難得，更是對他實力的某種認可，怎能就此剝奪？

“此事已定。”楚雲截斷他的話，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卻比任何嚴厲辭色更顯決絕，“下去吧。”

所有求情的話被堵在胸口。楚敬逸看著師傅轉過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孤鬆，也冷漠如峭壁。他攥了攥仍有些無力的手指，終是深深一揖：“……弟子告退。”

帶著一肚子委屈與悶氣，楚敬逸踏進了傳法堂的藏經閣。書香墨氣中，董植一如往日，左手執卷，右手輕搖摺扇，於窗前光影中端坐，溫潤如玉。

見他進來，董植唇角微揚，笑意和煦：“喲，這不是咱們勇奪前四的楚師弟麼？怎的滿麵愁雲，得瞭如此佳績還不開心？”

“二師兄莫要取笑了。”楚敬逸垮著臉，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將師傅的處置倒豆子般說了出來，末了不甘道，“……師傅連緣由都不細問，就罰我來讀這些之乎者也。”

“哈哈。”董植聞言，竟笑出聲來。

楚敬逸更惱：“二師兄你還笑！”

董植收斂笑意，搖扇輕歎：“我笑，非是幸災樂禍。而是師傅果然如此處置，未曾出乎我的預料。”

“你早知道？”楚敬逸驚訝。

“你是否仍在氣惱，師傅不問青紅皂白便罰你？是否憤懣，他輕易便奪了你聽經悟道的機緣？”董植目光溫和，卻似能洞穿他所有心思。

楚敬逸抿唇不語，默認了。

“敬逸啊，”董植合上手中書卷，語氣漸沉，“你天賦異稟，心性質樸，這是好處。可於人情世故、人心鬼蜮，你卻稚嫩得如同一張白紙。那何子君幾句譏諷，便能引動你雷霆之怒，不惜同歸於儘……這般心性，若離了鐘山，離了師傅與師兄們的羽翼，要吃大虧的。”

“可他所言，辱及師傅與四師兄！”楚敬逸忍不住反駁，眼中仍有火氣，“生而為人，豈能任人折辱至親？”

董植看著他，眼神如同看待一個倔強卻未諳世事的孩子：“你隻見其言辱，可曾見其言之‘用’？那何子君，擺明瞭是要激怒你，試探你的底線，窺探你的秘密，更要看看，你暴怒失控之下，師傅、乃至掌門，會是何種反應……這是一石數鳥的局，你卻直挺挺地撞了進去，還自以為捍衛了尊嚴。”

楚敬逸怔住，這些他從未想過。

“匹夫之勇，不過逞一時之快。”董植用書卷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警醒的意味，“真正的尊嚴與守護，需要這裡，”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和這裡，”又撫過心口，“足夠清醒，足夠堅韌。否則，下次你拚掉的，可能就不隻是半條命了。”

楚敬逸摸著被敲的額頭，望著董植洞明卻憂慮的眼神，那滿腔的委屈不甘，忽然間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茫然。

原來……打架之外，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