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23章 迷路

雨後初霽，雲鎖群山。

風帶著飽浸雨水的草木清氣，撲麵而來，沁涼如飲甘泉。低垂的雲絮慵懶纏繞著墨綠山脊，林海隨風起伏，沙沙低語，逗弄著藏匿其間的鳥獸。放眼望去，是一幅空濛靈動的山水畫卷。

然而楚敬逸立於高枝，眉頭深鎖，無心欣賞。他們已在這片彷彿冇有儘頭的原始山林裡，兜轉了四五日。好在林中野果菌菇豐沛，果腹無憂。身畔枝葉窸窣輕響，一顆沾著晶瑩雨珠的小腦袋鑽了出來——小敏竟也學他模樣，口中銜了片草葉，靈巧地攀上了這棵數人合抱的古樹。

“這麼高，你怎麼上來的？”楚敬逸詫異。

“爬上來的唄。”小敏吐出草葉，朝他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呃……”楚敬逸一時語塞。

自那日偶遇霍婷兒，麵對小敏日益衰弱的身體，他隻得冒險嘗試那“血芝培元膏”。萬幸，此物確有奇效，小敏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這幾日困於山中，他抓緊時間修煉恢複，傷勢好了大半。未曾想，小敏竟有樣學樣，也跟著比劃起來。待他發現時，小敏竟告訴他，體內隱約能感到一股灼熱的紅色細流在遊走！

楚敬逸當時心頭劇震！他太清楚這無名古籍修煉的凶險，尤其是直接觸及氣血的第四態！小敏毫無根基，如此亂練，天知道會對她那本就異常的身體造成何等可怕的損傷！他立刻嚴令禁止。

然而，氣血既已引動，便如開閘之水，再難倒流。若不加以引導，任其在脆弱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後果不堪設想。反覆權衡，楚敬逸終是咬牙，將無名古籍第一態的修煉法門，仔細傳授給她。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他震驚莫名。小敏的修煉進境，快得匪夷所思！短短時日，第一態九式動作竟一一純熟，隻差最後貫通圓融，便可踏入第二態！固然有他傾囊相授之故，但對比自己當年耗費半載苦功才摸到門徑……這速度，已非“天賦異稟”所能形容。

“咦——哥，你可真是個呆子。”小敏撇撇嘴，伸手將口中那半截草葉，頑皮地插在楚敬逸的髮髻旁，“動不動就皺著眉頭髮呆，眼珠子直勾勾的。要不，以後彆叫敬逸哥哥了，叫‘阿呆哥哥’好了！”

“呃……”楚敬逸額角青筋微跳，反手一個輕柔的栗暴敲在她後腦勺，“小妮子膽兒肥了，敢取笑我？下次再做噩夢，休想我哄你睡覺！”

話一出口，他立刻悔青了腸子。

果然，小敏臉上那剛剛綻開的、屬於孩童的頑皮笑意，如同驟然遭遇寒霜的花苞，肉眼可見地迅速枯萎、收斂。她垂下眼睫，抿緊了嘴唇。

楚敬逸心中暗罵自己愚蠢。她好不容易纔從連日噩夢與驚恐中掙紮出些許生氣，自己竟又笨拙地揭開傷疤……怎麼辦？

目光掃過樹下垂掛的、長滿青苔的粗壯藤蔓，他靈機一動。

“呀！”小敏低呼一聲，已被楚敬逸一把夾在腋下。未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縱身一躍，拽住一根藤蔓，朝著地麵蕩去！

“啊——！”失重感驟然襲來，小敏下意識緊閉雙眼，尖叫出聲。

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隻覺得身體一輕一蕩，與鋪滿落葉的地麵驚險擦過。剛鬆半口氣，楚敬逸卻忽然鬆手，在空中靈巧翻身，又抓住了另一根更遠的藤蔓！

“啊——！”天旋地轉，新一輪驚呼脫口而出。

於是，靜謐的山林間，響起了一串極富節奏的、混合著驚叫與隱約歡笑的“二重奏”：

“啊……！”

“啊嗚……！”

“呀哈……！”

“咯咯……不行了哥哥慢點！”

隻見一道身影如猿猴般矯捷，腋下夾著個小小人兒，藉助縱橫交錯的藤蔓，在巨木與岩石間飛蕩、騰躍、迴轉，做出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小女孩起初的驚恐尖叫，漸漸染上了幾分刺激的歡快，最後化為銀鈴般的、暢快的笑聲，驚起林間宿鳥撲棱棱飛遠。

這短暫而純粹的嬉戲，像一道陽光，艱難地穿透了籠罩在他們頭頂的厚重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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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另一處，一隊約二十餘人的黑衣隊伍，正無聲疾行。人人頭戴鬥笠，揹負籮筐，行動迅捷而整齊，顯然訓練有素。

忽地，遠處隱約傳來的驚呼與嬉鬨聲，讓為首那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驟然抬手。身後隊伍瞬間止步，如同按下靜止鍵，眾人無聲散開，迅速隱入周圍樹乾、巨石之後，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

正帶著小敏玩得不亦樂乎的楚敬逸，鼻翼忽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風中，傳來一絲極淡的、不同於草木泥土的金屬與人體混合的微澀氣息。

他立刻止住飛蕩的身形，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根粗壯橫枝上，同時捂住了小敏的嘴，眼神示意：噤聲。

小敏立刻會意，大眼睛眨了眨，乖巧地點頭，一動不動。

下方寂靜了片刻，一個略顯滄桑的低沉男聲響起，穿透層層枝葉：

“不知是哪路的朋友在此？可否現身一見？”

暴露了。楚敬逸心中一歎，拉著小敏，從容落下。對方既已出言，且聽氣息人數不少，敵友未明，藏匿反顯心虛。

“無名小卒，與舍妹山中迷路。敢問前輩，可知出山路徑？”他拱手，聲音平穩，目光快速掃過前方。那名發話的黑衣人持刀而立，鬥笠壓低，身形如山嶽沉穩。地麵落葉有被多人踩踏的新痕，四周看似靜謐，卻隱隱有目光聚焦之感。楚敬逸停下腳步，保持著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適中距離。

黑衣人目光在楚敬逸與小敏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鬆了口氣，道：“我等亦是困於此山，尋路不得。”

見對方戒備未消，楚敬逸不欲多留：“既如此，叨擾了。我等另尋他路，有緣再會。”

“請便。”

楚敬逸正欲轉身繞行，衣袖卻被小敏輕輕拉住。她仰起小臉，隔著麵紗，聲音細弱：“哥……我有點餓。”

楚敬逸心頭一緊。無奈地搖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裡麵僅剩最後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血芝培元膏”。山中數日，此物已消耗殆儘。這最後一點吃完，小敏的身體……

他正皺眉，對麵那為首的黑衣人卻忽然上前幾步，目光緊緊鎖住他手中的布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小友且慢……敢問，你手中之物，從何而來？”

楚敬逸不動聲色地將小敏往身後帶了半步，警惕道：“友人相贈。有何不妥？”

“贈藥之人，可是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姑娘？”黑衣人追問，語氣略顯急切。

“正是。”

黑衣人聞言，緩緩點頭，周身那股緊繃的敵意似乎消散不少：“既是小姐的朋友……那便請小友與我們同行吧。此山陰雲終年不散，若無熟識路徑者引領，便是走上數月，也難尋出口。”

小姐？楚敬逸瞬間明瞭，這隊黑衣人與霍婷兒果然是一路的。他本欲拒絕，可看著小敏小心翼翼舔食那最後一點膏體、仍顯蒼白的側臉……她拖不起了。

“如此……便有勞前輩帶路了。”

“跟緊我。”黑衣人轉身引路，目光卻不時落回小敏身上，“令妹這般情狀，有些時日了吧？”

“是。”楚敬逸簡短迴應，心中警惕未減。

黑衣人沉吟片刻：“老夫略通醫理，可否……為令妹搭個脈？”

楚敬逸看了看小敏，見她冇有太過抗拒，便點了點頭：“有勞。”

黑衣人粗糲卻穩定的手指，輕輕搭上小敏纖細得驚人的手腕。他雙目微闔，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口中偶爾發出極輕的“咦”聲，似乎遇到了極為費解之事。

良久，他收回手，看向楚敬逸，目光複雜：“令妹的身體……頗為奇特。其氣血之機已然有序流轉，顯是經過高明引導。然則，其中兩脈樞要之處，卻有明顯淤塞未通。古怪的是……”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觀其脈象，這身磅礴血氣，絕非尋常修煉積累，倒更像是……天賦覺醒，自然而生。可既是覺醒，這梳理氣血、導引歸經的功夫，必是經高人親手施為，怎會偏偏遺漏如此關鍵的兩處經脈？這不合常理。”

楚敬逸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氣血之機”、“天賦覺醒”、“經脈淤塞”，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前輩所言，晚輩實在不解。”

“哦？”黑衣人鬥笠下的目光似乎更加疑惑。在他想來，能得小姐贈予珍貴血芝膏，必是己方重要人物，怎會對此等基礎常識一無所知？他略作思量，換了個問法：“那……可否將令妹發病前後的情形，與老夫說說？或許有助於判斷。”

楚敬逸感到手掌被小敏輕輕攥緊。他拍了拍她的頭，溫聲道：“彆怕，諱疾忌醫。這位前輩或許真有辦法。”

他斟酌著詞句，將事情經過極其簡略、避重就輕地講述了一遍，隱去了屠戮細節與老者托付，隻說是突發怪病，眼赤狂躁，後雖甦醒卻厭食體弱，幸得霍姑娘贈藥緩解。

黑衣人輕哼一聲，顯然聽出他有所隱瞞，卻未點破，隻抓住關鍵追問：“那令妹體內已然理順的氣血，又是何人所為？莫要告訴老夫，是吃了血芝膏自行理順的。此物雖能補益氣血，卻絕無疏導經脈之能。”

楚敬逸心頭劇震！這無名古籍，竟還有“疏導經脈”之能？聽這黑衣人所言，此乃極難之事。若他知曉古籍存在……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急轉，一時沉默。

黑衣人見他躊躇，忽然朗聲一笑，倒是顯得豁達：“罷了！小友既有難言之隱，老夫不問便是。隻是……”他語氣轉為嚴肅，“令妹任督二脈淤塞，如同江河主乾堵塞，短期看似無恙，長久必成心腹大患，輕則修為難進、氣血逆衝，重則……有性命之憂。若小友信得過老夫，此事我或有法可解。隻不過，需小友與令妹，隨我去一處地方。”

又是“隨我走一遭”！楚敬逸立刻想起霍婷兒相似的提議，心中警鈴再響。他拱手，語氣恭敬卻堅定：“多謝前輩好意。日前霍姑娘亦有此議，然舍妹年幼，又曆經變故，實在不宜再遠行勞頓。前輩好意，心領了。”

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再勉強：“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強求。人各有緣法。”他不再多言，轉身招呼隱匿各處的同伴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