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落凡緣 第22章 奇怪的人

街邊小店，嘈雜的人聲是最好掩護。黑袍青年與鵝黃衣裙的小女孩對坐角落，皆以寬簷鬥笠遮麵，與周遭熱鬨格格不入。

楚敬逸的目光落在桌對麵——小女孩擱在膝上的手，正無意識地、反覆地揉搓著嶄新的衣袖，力道之大，指節都泛了白，布料已皺得不成樣子。

“小敏，彆搓了。”他低聲，聲音透過麵紗有些悶，“衣服是新換的。”

小女孩的手頓住，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微微抽動。無需看，鬥笠下想必又是淚痕滿麵。自那日血泊分彆，倉促葬了老丈，帶著她踏上逃亡路，城門口通緝畫像貼出的那一刻起，那個會笑會鬨、會甜甜喊“敬逸哥哥”的小敏，便像隨爺爺一同被埋葬了。

她變得沉默，驚懼，像隻受儘創傷的幼獸，唯一的“症狀”，便是無論換多少次衣裳，總覺得沾滿了洗不掉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隻能徒勞地搓揉。

楚敬逸心中歎息，抬手，隔著粗糙的鬥笠布料，極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有些傷，非藥石可醫，唯有時間這劑苦藥，或許能慢慢沖淡那浸透骨髓的噩夢。

“咦？”

一聲輕咦，自店門口傳來，清澈溫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楚敬逸心頭一緊，循聲望去。門口站著兩人，同樣黑袍鬥笠，掩去形貌。一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穩如嶽，應是男子。另一人身形略纖秀，發聲者正是她。兩人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們這桌，停留一瞬。

暴露了？楚敬逸肌肉微微繃緊

然而那兩人隻是逡巡片刻，便挑了處靠窗的位子坐下，點菜低聲交談，再無異常。楚敬逸稍鬆心神，卻不敢完全放下警惕。

飯菜上桌，他替小敏摘下鬥笠。小女孩露出那張愈發蒼白瘦削、幾乎不見血色的小臉，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嚐嚐，都是招牌菜。”他夾了塊紅燒排骨到她碗裡。

小敏盯著那塊油亮的肉，薄唇抿得發白，眉頭死死擰著，彷彿麵對的是穿腸毒藥。掙紮良久，才閉眼塞入口中，然而未嚼幾下——

“嘔——！”她猛地彎腰，劇烈乾嘔起來，眼淚生理性地湧出，小臉痛苦地皺成一團。

又來了。楚敬逸心頭沉重。自那日後，她對尋常食物產生了近乎本能的、強烈的排異反應，食不下嚥，身體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再這樣下去……

“小妹妹，”那溫婉的女聲再度響起，近在咫尺，“可是吃不下這些？”

楚敬逸霍然抬頭，隻見那纖秀的黑袍女子不知何時已來到桌旁。她鬥笠未摘，隻伸出一隻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的手，掌心托著一方素色錦帕，帕上盛著幾塊紅豔如凝固鮮血、質地似膠似膏、散發著一股奇異甜腥氣息的東西。

那東西出現的刹那，小敏的抽泣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鼻翼劇烈翕動，死死盯著那紅色膏體，喉嚨裡發出極細微的“咕嚕”聲，嘴角竟不自覺滲出一絲晶亮涎水。她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小手顫抖著伸出——

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她卻又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驚惶地躲到楚敬逸身後，隻探出半張小臉，眼神卻依舊死死黏在那紅膏上，交織著渴望與恐懼。

女子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如此幼小的孩子竟能有這般剋製。她也不勉強，自顧自在對麵空位坐下，聲音透過麵紗，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篤定：

“這位公子，令妹此狀，恐非尋常疾患吧？”

楚敬逸心中警鈴大作！能從小敏對食物的異常反應和身體狀況，直接窺破“非病”本質……此女絕不簡單！他身體微微前傾，將小敏護得更緊，沉默著，等對方亮牌。

女子見狀，似有輕笑，抬手，纖指勾住鬥笠邊緣，輕輕向上一掀——

雲鬢如墨，鬆鬆綰就，幾縷碎髮拂過光潔如玉的額頭與臉頰。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此刻正帶著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探究，望向楚敬逸。氣質並非純粹的柔美，於溫婉中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源自力量的沉靜。

楚敬逸呼吸一滯。山中修行多年，所見多是同門師姐妹，或質樸或颯爽，何曾見過這般顏色？一時竟有些怔住。

“認識一下，霍婷兒。”女子自報家門，卻見對麵青年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禁微蹙秀眉。

恰在此時，身後的小敏輕輕扯了扯楚敬逸的胳膊，細聲細氣，帶著哭腔後的微啞：“哥……漂亮嗎？”

“漂亮。”楚敬逸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麵頰“騰”地燒紅，直漫到耳根，心中暗惱這丫頭竟在這時候“補刀”！

霍婷兒先是一愣，隨即掩唇輕笑，那笑意如春風化開冰麵，眼底漾起真實的愉悅波紋，刹那間容光瀲灩，不可逼視。

“呔！登徒子！安敢無禮！”同來的男子猛地拍桌站起，怒目而視，聲如洪鐘。

楚敬逸被喝得徹底清醒，手忙腳亂中碰翻了茶杯，茶水橫流。他連忙起身，躬身長揖，聲音磕絆：“在下楚敬逸！失禮至極！萬望姑娘海涵！”

這一聲怒喝也嚇到了小敏，她整個人縮在楚敬逸背後，帶著哭音急急解釋：“姐姐彆生氣！哥哥不是故意的！是你真的太好看，他才……纔看呆了……”越描越黑，楚敬逸隻覺臉上火辣，恨不得當場遁地。

“阿笙，無妨。”霍婷兒抬手止住同伴，目光落回楚敬逸身上，笑意微斂，正色道：“公子，恕我直言，令妹境況，十分凶險。”她看向小敏的眼神，帶著真實的憂慮。

楚敬逸心下一沉。那日可怖場景曆曆在目，小敏日漸衰頹的身軀更是鐵證。這女子顯然知道些什麼，卻在等自己開口詢問……一旦開口，便是露怯，恐怕就要受製於人。

見他眉峰緊鎖，沉默權衡，霍婷兒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怎麼？公子準備……棄令妹於不顧了麼？”

棄她不顧？楚敬逸回頭，對上小敏那雙盛滿依賴與驚惶的大眼睛。怎麼可能。

他深吸口氣，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更低：“姑娘若有良策，能救舍妹，楚某感激不儘，願效犬馬之勞，以報大恩。”

霍婷兒神色稍緩，語氣親近了些：“公子言重。令妹之‘疾’，非藥石能醫。欲得根治，恐怕……需隨我們往一處地方。”

話音未落，楚敬逸便感到胳膊一緊——小敏雙手死死攥住他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小小的身體抖如秋葉。失去至親的劇痛、手染鮮血的恐懼、連日逃亡的驚惶……楚敬逸已是她風雨飄搖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此刻聽人要帶走她，無異於抽走她全部生機。

楚敬逸心中鈍痛，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彆怕，哥冇答應。”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與堅定的語氣，小敏的顫抖才稍稍平息。

他轉向霍婷兒，態度恭敬卻堅定：“多謝姑娘美意。然舍妹年幼，驟遭大難，心神受創甚巨，此時再令其離我遠行，恐生不測。還望姑娘體諒。”

見他對小女孩維護至此，且小女孩對他依賴極深，霍婷兒眼底深處似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像是……鬆了口氣？

“小二，麻煩將這幾樣菜打包。”楚敬逸不再多言，利落地替小敏戴好鬥笠。無論此女是善是惡，小敏的身體狀況確實不能再拖，此地不宜久留。

見他們去意已決，霍婷兒眸光微動，明白了對方的戒備從何而來——素昧平生，自己卻一語道破隱秘，又提出近乎“帶走”的要求，確實可疑。

她不再多勸，隻是用指尖從那紅膏上極為小心地掐下米粒大小的一點，放入自己口中，以示無毒，隨後將剩餘大部分連同錦帕輕輕推至桌中。

“此物名‘血芝培元膏’，雖不能根治，卻可暫緩令妹氣血衰敗之勢。每日予她服食髮絲粗細一絲即可，切記，不可多服。”

楚敬逸看著那方錦帕，又看看小敏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渴望與怯意的光，心中掙紮片刻，終是鄭重接過，深深一揖：“姑娘贈藥之恩，楚某銘記。日後若有所需，隻要不違道義，楚某定義不容辭。”

不再多言，他牽起小敏，匆匆彙入店外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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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那名叫阿笙的男子壓低聲音：“婷兒，那血芝培元膏何其珍貴！你怎就輕易給了兩個來曆不明的陌生人？”

霍婷兒重新戴好鬥笠，麵紗下的聲音恢複了清冷：“阿笙，你非我血煞一脈，對氣血煞氣的感應遠不如我敏銳。那二人……絕不普通。”

她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那小女孩，氣血看似散亂衰敗，實則根基之雄渾、煞氣之精純濃鬱，實屬我平生僅見。至於那男子……”她頓了頓，語氣帶上疑惑，“他氣血沉厚內斂，近乎完美隱匿，若非身有重傷，氣息外泄，連我也難以察覺他氣血深處那股……令人心悸的、彷彿源自荒古的凶煞之氣。”

阿笙倒吸一口涼氣。

霍婷兒眉頭越蹙越緊：“可怪就怪在此處。如此強盛凶戾的氣血，若無特殊法門引導修煉，絕無可能凝練至此。但血煞門中若有此等人物或傳承，我斷無不知之理。再者，”她眼中困惑更甚，“他既有修煉法門，倘若加以引導也早該緩解那小女孩的‘饑渴’之症，何至於拖延到如此油儘燈枯的地步？”

一個接一個的謎團，在她心中盤旋，得不到解答。她揉了揉額角，望向窗外熙攘街道，那裡早已不見那對古怪兄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