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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還長 第4章

作者:秀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13:42:48

第4章 黃河邊的電話(2024年•第1天/夜)------------------------------------------,K字頭,杭州到蘭州,全程二十八個小時。劉三買的是硬座,靠窗。他把揹包抱在懷裡,頭靠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江南的綠慢慢變成中原的黃。綠色是一點一點退去的,像一幅畫被雨水慢慢沖淡,先是翠綠變成墨綠,墨綠變成黃綠,最後隻剩下枯黃。。對麵坐著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孩子大約兩歲,一直在哭。年輕的母親把奶嘴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吐出來,又哭。年輕的父親不耐煩了,說“你能不能哄好”,母親就哭了。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滴在孩子的臉上。孩子愣了一下,不哭了,伸出小手去摸母親的臉。劉三把耳機戴上,冇有放音樂,隻是不想聽到那些聲音。他怕聽到哭聲,怕聽到爭吵,怕聽到那些會讓他想起什麼的聲音。。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那個老人的臉——瘦削、粗糙、眼睛像黃河裡的鵝卵石。那雙眼睛盯著他,嘴唇在抖,像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個字也冇吐出來。他想起老人工裝袖口磨出的毛邊,想起那根木棍被手心握出的光澤,想起那雙嵌著黑泥的指甲。那些細節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窗外是華北平原。麥子已經收了,田野裡隻剩下一片矮矮的茬子,灰黃色的,像剛剃過的頭。遠處有村莊,紅磚房,煙囪冒著白煙。白煙被風吹散,變成一條灰色的帶子,纏在村莊的腰上。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地裡撿麥穗。她彎腰,一根一根地撿,放進竹籃裡,撿滿一籃,回家磨麵,做麪條。她彎腰的姿勢像一張弓,每一次直起腰來時,都要用手撐著後腰,緩一緩,再彎下去。“文龍,你要記住,糧食是土地的命,你是孃的命。”母親說。。現在好像懂了。懂了,但是晚了。母親的話像那些撿起來的麥穗,被他攥在手裡,攥得太緊,麥芒紮進掌心,疼,但他捨不得鬆開。。站台上有人在賣茶葉蛋,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白茫茫的。一個老人提著籃子,在車窗下叫賣:“茶葉蛋,五毛一個。”冇有人買。老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條腿有點瘸,籃子在手裡一晃一晃的。劉三看著他走遠,忽然想起劉德貴。劉德貴也瘸過嗎?他不記得了。他隻記得劉德貴追他的那個夜晚,跑得很快,像一陣風。那是他記憶中劉德貴唯一一次奔跑。,吭哧吭哧的,像一頭疲憊的老牛。車廂裡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和鐵軌的撞擊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劉三從揹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翻開,裡麵是他這些年寫的詩。他翻到一頁,上麵寫著:“我坐在火車上”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包裡。筆記本的封麵磨毛了,邊角捲起來,像一本被讀了很多遍的書。但這本書隻有他自己讀過。

火車在第二天早晨到達蘭州。劉三走出車站,迎麵是一股乾燥的風,帶著煤煙味和牛肉麪的香味。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像一枚被蒙了灰的燈泡,掛在白塔山上方。光線是軟的,冇有棱角,灑在身上不熱,隻是悶。

他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這座他離開了二十三年的城市。和他記憶中幾乎一樣——灰、舊、擁擠。公交車還是那種老式的,車身刷著廣告,擠滿了人。路邊的小攤販在賣烤紅薯和煮玉米,熱氣在冷風裡變成白霧。地上有積水,是昨晚下的雨,渾濁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他的影子落在積水裡,被風吹皺,碎成幾塊。

他打了一輛出租車,冇有回家,冇有去醫院,而是對司機說:“黃河邊,鐵橋那裡。”

司機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來蘭州?”

“我在這長大的。”

“哦。”司機點點頭,冇再多問。他打開收音機,裡麵在放秦腔,一個老女人在唱,嗓子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司機跟著哼,哼得不對調,但他自得其樂。

車沿著黃河邊的濱河路開。河水很渾,流得很急,像一頭被激怒的獸。河麵上漂著一些樹枝和垃圾,偶爾有一隻水鳥掠過,翅膀貼著水麵,劃出一道細長的波紋。鐵橋是那座鐵橋——中山橋,一百多年的老橋。橋身的鐵鏽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

劉三在橋頭下了車,扶著欄杆,看河水從腳下流過。

水聲很大,嘩嘩的,蓋住了所有的聲音。他盯著河麵看了很久,看那些漩渦一個一個地轉,捲起黃泥,又散開。漩渦像眼睛,一隻一隻地睜開,又閉上。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來河邊洗衣服。她把衣服鋪在石頭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咚、咚、咚”,聲音清脆,像打拍子。棒槌是棗木的,表麵光滑得像玉,握在母親手裡,像握著一截琥珀。

“文龍,你聽,這是黃河在唱歌。”母親說。

“可是它在哭。”劉三說。

“你怎麼知道它在哭?”

“因為它流得那麼快,像在跑。人隻有害怕才跑。”

母親冇有回答。她把棒槌放進水桶裡,拉起劉三的手,沿著河岸走。母親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但握著他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怕捏碎什麼。走了很遠,走到一個廢棄的渡口。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皮皸裂,像老人的手背。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一條條蛇,盤在岸邊。

母親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放進樹根下麵的一個洞裡。硬幣是五分錢的,鋁製的,很輕,落在洞裡冇有聲音。

“媽,你在乾什麼?”

“許願。”

“許什麼願?”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一下,彆到耳後。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顆痣,劉三記得很清楚。

“希望文龍長大以後,能找到回家的路。”

劉三現在站在那棵老槐樹前。樹還在,但更老了,一半的枝乾已經枯死,另一半還掛著幾片黃葉。枯死的枝乾像伸向天空的手指,彎曲的,僵硬的,像是在抓什麼東西。樹根下麵那個洞還在,洞口的硬幣早就不見了,但樹乾上多了一行刻字——

“劉文龍,1987年,媽媽帶我在這裡放牛。”

是他的字跡,七歲時的字跡。用石頭刻的,歪歪扭扭,“文”字少寫了一捺,像是寫到一半就停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指尖嵌進樹皮裡,粗糙,紮手。刻痕很深,當年他用很大的力氣,像一個儀式,要把自己的名字釘進樹裡,釘進時間裡。

七歲的劉文龍在這裡刻字,三十七歲的劉三在這裡看著他。

他忽然哭了。冇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乾燥的土裡,濺起很小的灰塵。風從河邊吹過來,把眼淚吹乾,又流出來,再吹乾。他哭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眼淚流進嘴裡,鹹的,澀的,像黃河水。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是那個蘭州的號碼。這一次他冇有掛,接了。

“劉明豪先生,您到了嗎?”還是那個女聲,年輕的,有些著急。聲音裡有鼻音,像剛哭過,又像感冒了。

“到了。”

“那您能來醫院嗎?您父親劉德貴……情況很不好。今天早上又吐了一次血,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劉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上印出兩個濕的圓印,是泥水滲進褲子留下的。

“哪個病房?”

“住院部五樓,腫瘤科,501。”

蘭州大學第一醫院在老城區的東邊,從黃河邊打車過去十五分鐘。劉三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樓很高,窗戶很小,像一堵巨大的牆。牆麵上有空調外機,一台一台的,像癩蛤蟆的背。門口有一個賣水果的攤位,蘋果、香蕉、橘子,都用保鮮膜包著,標簽上打著價格。一個穿病號服的老人在門口抽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他頭頂散開,像一朵灰色的雲。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電梯裡擠滿了人。有穿白褂的醫生,有拎著飯盒的家屬,有一個抱著輸液瓶的孩子。所有人的麵無表情,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醫生在看手機,家屬在發呆,孩子盯著輸液瓶裡的水滴,一滴一滴,數著。劉三站在角落,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從1跳到5。數字跳得很慢,像在爬坡。

“叮。”

門開了。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照得人臉色發青。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他沿著走廊走,經過一扇扇門,門上的號碼從495、497、499……然後到了501。

門關著。門上嵌著一塊小玻璃窗,但被窗簾遮住了,看不見裡麵。窗簾是藍色的,很舊,邊角起了毛。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謝絕探視”。牌子是塑料的,白色底,紅字,邊角磨圓了。

他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冇有擰。門把手是涼的,不鏽鋼的,上麵有指紋。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棒槌捶在石頭上。

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護士,年輕,圓臉,馬尾辮紮得很高,額前的碎髮用髮卡彆著。她手裡拿著一個病曆本,看見他,問:“您是劉德貴家屬?”

“是。”

“您可算來了。”她的聲音裡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大爺這幾天天天唸叨您,昨天夜裡還爬起來,說要到西湖邊去等您。我們怎麼勸都不聽,最後打了鎮定劑才睡著。”

劉三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

“他……還能說話嗎?”

“能,就是有點費勁。您進去吧,他醒著呢。”

護士替他推開門。

病房很小,兩張床,另一張空著。空床上的床單捲起來,枕頭歪在一邊,像一個人剛剛離開。窗戶開著半扇,風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隻冇有身體的帆。陽光照在病床上,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像一捆柴。被子蓋到胸口,露出的部分是青灰色的皮膚,骨頭撐起一道一道的棱。

劉三走進去,腳步聲很輕,但那個人還是聽到了。

那個人轉過頭。

劉三看清了他的臉。顴骨像兩座小山,高高凸起,把皮膚撐得透明。眼窩深深陷下去,像兩口枯井。嘴脣乾裂,好幾道血口子,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痂。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像冬天枯掉的草。有幾根頭髮翹起來,在風裡微微顫動。

但他還是認出了劉三。

“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像隔了一層棉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兩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費了很大的力氣。

劉三站在床邊,冇有說話。

“坐。”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邊的凳子。他的手背上有留置針,膠布粘著,邊緣已經捲起來了。手背上還有淤青,青一塊紫一塊的,像一幅抽象的畫。

劉三坐下來。凳子很硬,冰涼的,他的背挺得筆直。

“你媽……”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力氣,“你媽還好嗎?”

“她死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開始抖,好幾次想說什麼,但隻發出含混的氣音。他的手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但什麼也冇找到。

“什麼時候?”他終於擠出三個字。

“2001年。冬天。”

父親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珠上蒙了一層水霧。那層水霧慢慢聚攏,變成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的坡麵,流進耳朵裡。

“她走的時候,受罪了嗎?”

“冇有。睡著走的。”

劉德貴點了點頭。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邊。那隻手瘦骨嶙峋,青筋暴起,像乾涸的河床。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泥,嵌得很深,像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膠布已經卷邊了,露出下麵的針頭,針頭旁邊的麵板髮紅,有一圈淡淡的炎症。

劉三看著那隻手,想起母親的手。母親的手也是這樣的,隻有骨頭和筋,冇有肉。她用那雙手給他擀麪、縫衣服、擦眼淚。她擀麪的時候,麪粉會鑽進指甲縫裡,洗不掉,白白的,像一層霜。

“你當年為什麼走?”劉三問。

劉德貴冇有回答。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那塊水漬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曲曲折折的,像黃河的流域圖。

“我問你為什麼走。”劉三的聲音大了一些。

“文龍。”劉德貴終於開口,聲音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我冇有走。是你們走的。”

“因為我們不走,你會打死我們。”

空氣凝固了。風從窗戶灌進來,窗簾猛地揚起,遮住陽光,病房裡暗了一瞬。窗簾落下來的時候,陽光重新湧進來,刺眼。

劉德貴閉上眼睛。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的坡麵,流進耳朵裡。耳朵裡也有針眼,是打針留下的。

“你背上的那道疤,”他說,“還在嗎?”

劉三冇有回答。

“對不起。”父親的嘴唇在哆嗦,但還是拚出了這三個字。然後他又說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翻來覆去地說了十幾遍“對不起”,像一台壞掉的錄音機,卡在同一個詞上。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最後一個“對不起”隻剩下一口氣,冇有聲音。

“夠了!”劉三站起來,凳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凳子是塑料的,翻倒後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走廊裡有護士喊:“怎麼了?冇事吧?”

劉三冇理。他低頭看著床上的老人,胸膛劇烈起伏。他的拳頭攥緊,鬆開,又攥緊。指甲在掌心裡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生疼,但他不覺得。

“你知不知道,我媽帶著我跑了多少年?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每半年搬一次家,就為了躲你。你知不知道她睡過橋洞、撿過垃圾、發過傳單,就因為不敢回蘭州,不敢被你找到?”

劉德貴不說話了。他隻是一直流淚,無聲地流淚。眼淚從他的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病號服的領口。他的嘴唇在抖,但不發出聲音,像一條被擱淺的魚,張著嘴,喘著氣,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三狠狠呼吸了幾下,彎腰把凳子扶起來,重新坐下。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把那些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眼淚擦掉。手掌是熱的,臉是濕的,擦完之後臉上一片冰涼。

沉默了很久。病房裡隻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和風捲著窗簾的聲響。滴答聲很有規律,一秒一下,像一個冷靜的鐘,不顧人的死活,自顧自地走著。

“文龍。”劉德貴忽然叫他。

劉三冇應。

“你媽做的辣醬……你會做嗎?”

劉三抬起頭,看著床上這個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他忽然想起母親日記本上最後一行字——“不要怪你爸爸,他也不容易。”那句話寫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不會。”劉三說,“但你可以教我。”

他笑了。那是劉三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嘴唇裂開了兩道口子,有血滲出來,但他的眼睛裡有一道光,微弱但很亮,像鐵橋下河麵上的夕陽。那道光不是笑出來的,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像一條魚從水底遊到水麵,吐了一個泡泡。

“好。”劉德貴說,“我教你。”

窗外,黃河還在流。

那個下午,劉三在醫院旁邊的小超市買了辣椒、蒜、鹽和糖,借用餐館的廚房,在劉德貴的指導下,做了一瓶辣醬。

他嚐了一口,很辣,辣得嗆出了眼淚,鼻涕也流出來了,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但他冇有停下來,又嚐了一口。

“差一點。”劉德貴說。

“差什麼?”

“差一輩子。”

劉三冇有說話。他把辣醬瓶放在床頭櫃上,挨著心電監護儀,挨著那些輸液管和藥品。辣醬瓶是玻璃的,透明的,紅油在裡麵泛著光,像一小瓶凝固的血。

然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

“我明天再來。”

“文龍。”父親喊住他。

劉三站在門口,冇有回頭。

“謝謝你,回來。”

劉三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白色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得很快,眼淚一直流,他冇有擦。眼淚流進嘴裡,鹹的,澀的,和辣醬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走到樓梯間,推開防火門,門後麵很暗,聲控燈亮了。他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遠處傳來黃河的水聲,嘩嘩的,永遠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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