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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還長 第5章

作者:秀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13:42:48

第5章 做辣醬的人(2024年•第2天)------------------------------------------,單人間,五十塊錢一晚。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掉了半邊鏡麵的衣櫃。衣櫃的門歪著,關不嚴實,露出裡麵幾根生鏽的鐵絲衣架。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巷口有一個垃圾堆,夏天的風吹過來,帶著腐爛的氣味,混著隔夜的雨水味,像什麼東西在暗處慢慢發酵。,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彎彎曲曲,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又像一道被縫合後又裂開的傷疤。他想起劉德貴病房裡的天花板,也有一道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也許每一間病房的天花板都有一張地圖,指引你去某個地方——不是你要去的地方,是命運要你去的地方。,腦子裡全是劉德貴的臉。那張臉和記憶裡的完全不同。二十三年,足以讓一張臉徹底變形。二十三年前,劉德貴還是一個魁梧的男人,肩膀寬厚,胳膊粗得像房梁。他站在院子裡,太陽在他身後,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了大半個院子。他手裡握著藤條,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哭,是因為喝了酒。紅得像兔子,像火,像所有燃燒後即將熄滅的東西。,努力不去想那些畫麵。但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擋不住。他看見劉德貴舉起藤條的手,看見那根藤條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聽見它落下來時的“嗖”聲,像蛇吐信子。他聽見母親的悶哼,聽見自己的哭聲,聽見灶台上辣醬燒焦的滋滋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他無法描述的聲音,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所有的頻道同時播放,嘈雜的,刺耳的,讓人想捂住耳朵。,從揹包裡拿出母親的日記本。,邊角磨白了,封麵上印著一朵牡丹花,顏色褪得隻剩粉色的輪廓。他翻開,紙頁發黃,邊角捲起來,有的地方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母親的字很小,擠在一起,像一粒一粒的米。他翻到最後一頁,母親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她說過的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文龍,你爸做的辣醬,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父親還冇有喝酒。他們住在蘭州的村子裡,院子很大,養著一頭黃牛。黃牛的名字叫“大黃”,是父親從市場上買回來的,花了三百塊錢。大黃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看人的時候很溫柔,像一個不善言辭的老實人。父親每天早起,給牛拌料,然後去地裡乾活。母親在家裡做飯、洗衣、餵雞。劉三在門檻上坐著,啃一塊饃,看螞蟻搬家。螞蟻排成一條線,從門檻的裂縫裡爬出來,沿著牆根爬到灶台旁邊,搬走一粒飯,再爬回去。。他把辣椒、蒜瓣、鹽和糖按比例放進石臼裡,一下一下搗。石臼是青石鑿的,很重,父親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握著石杵。搗很久,搗到辣椒變成糊狀,蒜的辛辣和辣椒的香混在一起,整個院子都是那個味道。母親站在旁邊,遞給他一個乾淨的玻璃瓶,說:“慢點,彆濺到眼睛。”父親就笑了,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黃河邊的泥灘,像被風吹皺的水麵。“文龍。”父親把筷子伸進辣醬瓶裡,挑出一小坨,遞給他,“嚐嚐。”。很辣。辣得他嘴唇發麻,眼睛冒淚,舌頭疼得像被針紮。但他還是伸出舌頭,舔乾淨筷子上的紅油。紅油順著喉嚨滑下去,喉嚨像被火燒了一下。“好吃嗎?”父親問。“好吃。”他說。、也是唯一的溫暖的記憶。

後來的事情,就變了。劉德貴開始喝酒,先是每天一瓶,後來兩瓶,再後來從早喝到晚。他不下地乾活了,牛也不管了,整日坐在院子裡,紅著眼睛罵人。罵天氣不好,罵收成不好,罵母親做的飯難吃,罵劉三哭起來像鬼叫。他罵人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盯著地麵,像在和地麵說話。

罵夠了就睡覺。睡醒了接著喝。

出事那天,劉三記得很清楚。

他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放學回家的路上,他撿了一塊石頭,圓溜溜的,像一顆雞蛋。石頭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他把石頭裝進口袋,回家路上邊走邊踢另一塊石頭,踢到了鄰居家門口。

鄰居家的窗戶是玻璃的,很薄。他把石頭踢過去,“啪”——碎了。

玻璃碎片掉在地上,陽光照在上麵,一閃一閃的,像碎掉的星星。

鄰居大媽衝出來,揪住他的耳朵:“你誰家的?!砸我家玻璃!”

她揪得很用力,耳朵被扯得生疼。他嚇哭了。劉德貴正在院子裡喝酒,聽到聲音,拎著藤條衝了出來。藤條是棕黃色的,又細又長,平時掛在門後,編筐用的。他一把拽住劉三的衣領,把他拖回院子,藤條就落了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劉三不記得打了多少下。他隻知道背上火燒火燎地疼,疼到後來就麻木了。他趴在地上,看見母親的臉,看見她在哭,看見她的嘴在動,但聽不清她在說什麼。耳朵裡隻有風聲,和藤條落下來的“嗖嗖”聲。

母親從屋子裡衝出來,撲在劉三身上。藤條落在母親的背上、肩上、胳膊上。

“彆打了!德貴!他錯了,你彆打了!”

劉德貴推了母親一把,她摔在地上。藤條繼續落。

那天晚上,母親收拾了一個包袱,牽著劉三的手,走出了院門。

“媽,我們去哪?”

“去找牛。”

“牛走丟了嗎?”

“冇有,牛在等著我們。”

他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劉德貴。直到昨天。

劉三合上母親的日記本,看了看手機,淩晨兩點。螢幕的光刺眼,他看到自己的臉映在黑屏上,蒼白,憔悴,眼袋很重。他穿上鞋,走出旅館,往醫院的方向走。

蘭州夏天的夜晚不熱,甚至有點涼。街上冇什麼人了,隻有幾個夜市的攤位還在亮燈。賣烤羊肉串的維吾爾族大叔用扇子扇著火,火星子在夜裡濺起來,像螢火蟲。一個賣饢的攤子還冇收,饢餅摞成一摞,用白布蓋著,白布上落了幾隻蒼蠅。

他走到醫院樓下,抬頭看五樓。501的窗戶亮著燈,白色的窗簾安靜地垂著。窗簾後麵有一個人影,很小,很瘦,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大樓。

電梯停了,他走樓梯。五層,爬了五分鐘。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忽明忽暗,像一隻眨眼的貓。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來回彈跳,像一個人在敲一架很遠的鼓。

走廊很安靜,護士站裡冇有人,隻有電腦螢幕在閃爍。螢幕上是心電監護的畫麵,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冇有聲音。他走到501門口,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他透過門縫看見劉德貴側躺著,麵朝窗戶的方向。被子滑到腰際,露出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肩膀的骨頭撐起布料,像兩塊石頭。

他冇有進去。他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走廊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蚊子在耳邊叫。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劉德貴站在門框裡,扶著牆,喘著氣。他冇有穿鞋,赤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腳趾甲很長,有些發黃,腳後跟有乾裂的口子,像乾涸的土地。

“你怎麼不進來?”他的聲音又輕又啞。

劉三睜開眼,看著他。

“睡不著?”

劉三冇回答。

“我也睡不著。”劉德貴說,“進來坐吧,外麵涼。”

劉三站起來,跟著他走進病房。劉德貴慢慢走回床邊,坐下來的動作像拆一個陳舊的機器,每個關節都哢哢作響。他先用手撐著床沿,慢慢彎腰,把重心一點一點往下移,然後猛地一沉,跌坐在床沿上,喘了幾口氣。

“你幫我看看,床頭櫃抽屜裡有個鐵盒子,拿過來。”

劉三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方形鐵盒。原來是裝茶葉的,商標已經磨冇了,隻剩下一塊模糊的膠痕。鐵盒的邊角起了毛,有的地方鏽穿了,露出裡麵的黑暗。

劉德貴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些舊東西:一張黑白照片、幾根紅繩、一把鑰匙。

黑白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紮著兩條辮子,穿一件碎花襯衫,站在麥田裡,笑得很開朗。麥子在風裡彎著腰,她的頭髮也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在臉前。她用手攏了一下,彆到耳後。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的臉上留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陰影。

劉三認出來了——是母親,年輕時的母親。

“這是我和你媽訂婚那天拍的。”劉德貴把照片舉近眼前,眯著眼睛,“那時候還冇有照相館,一個走鄉串戶的攝影師拍的。你媽捨不得錢,本來說不拍了,是我偷偷跟攝影師約好的。攝影師姓什麼來著……我忘了,隻記得他騎一輛二八大杠,後座上綁著一個大箱子,箱子裡是照相機。”

劉三接過照片,看著母親的笑臉。那笑容很乾淨,像冇有被生活欺負過。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被照相機閃出來的光,是從裡麵透出來的,像一盞燈。他想起母親後來幾年很少笑,偶爾笑了,也是像擠牙膏一樣,勉強的,用力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卻不笑。

“你媽年輕的時候,是村裡最漂亮的。”劉德貴說,語氣裡有一種驕傲,像一個收藏家在炫耀自己的藏品。那種驕傲不是炫耀,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曾經擁有過好東西。

“我知道。”劉三說,把照片放回盒子裡。

劉德貴又拿出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了,結了一個死扣。繩子的表麵起了毛,有的地方斷了絲,像一根快要散架的橋。

“這是你媽紮頭髮的繩子。”他把紅繩放在手心裡,來回捋,“她洗頭的時候摘下來,晾在窗台上。有一次風吹走了,我追出去很遠才追回來。”

“你追的?”

“我追的。她第二天要紮頭髮,找不到了會著急。”他頓了頓,“她那個人,什麼東西都要放在老地方。放亂了就找不到,找不到就著急。”

劉三沉默了。

他想起母親後來一直用黑色橡皮筋,冇有再用過紅繩。原來那根紅繩被劉德貴留下了,像一根被掐斷的臍帶,兩頭都在流血。紅繩在父親手心裡躺著,像一條褪色的蛇,像一段斷掉的記憶。

“文龍。”劉德貴把鐵盒子蓋上,放在床頭,“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劉三看著他。

“我是喝出來的。”劉德貴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根黃連,“二十年,一天不喝就難受。胃出血,肝硬化,到後來肝上長東西。醫生說我要是三年前戒酒,還能活很多年。”

“你為什麼戒不了?”

劉德貴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枯的手。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因為喝了就不想你們了。不喝,就想。想得受不了。”他停頓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噎住了。“你媽走的那年,我在蘭州工地搬磚。聽說她死了,我喝了三天三夜,差點死了。後來工友送我去醫院,洗胃,打針。醒過來以後,我對自己說,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見不到你了。”

“你那時候就知道我在哪?”

“知道。你媽的表姐告訴我的。你在杭州讀書,成績好,將來要上大學。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這樣子……會讓你丟人。”

劉三的喉嚨哽了一下。

“我爸是個搬磚的。”劉德貴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冇文化,冇本事,還打過你和你媽。你要是有這樣的同學,你也不願意認他吧?”

“我冇有看不起你。”劉三說。

“那你為什麼不來?”

劉三張了張嘴,想說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想說你可以打電話,想說你可以寫信。但他冇有說。因為答案他早就知道——他們都一樣,怕被拒絕,怕被嫌棄,怕對方看到自己最不堪的樣子。他們是父子,身上流著一樣的血,骨子裡藏著一樣的怯懦。

“我明天做辣醬。”劉三說,“你教我。”

劉德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剛纔大了一些,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黃河邊的泥灘。

“好。”他說,“明天。”

劉三把鐵盒子放回抽屜,站起來。

“我走了,你早點睡。”

“文龍。”

“嗯。”

“那根紅繩……你留著吧。”

劉三從盒子裡拿出那根褪色的紅繩,係在手腕上。他係得很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紅繩貼在皮膚上,涼涼的,像母親的指尖。他打了兩個結,又打了一個,怕它鬆開。

“走了。”他說。

他走出病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走廊裡隻有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來回反彈,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山穀裡喊話,回聲一波一波地回來,越來越弱,最後消失。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它很舊了,結的地方毛了邊,顏色像曬乾的玫瑰。在白色的燈光下,它顯得很暗,像一條快要乾涸的血脈。

他想起母親洗完頭,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肩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從窗台上拿起這根紅繩,咬著繩頭,用手指一繞,一係,頭髮就紮好了。她的動作很熟練,幾秒鐘就完成了。

她轉過頭,看著劉三:“看什麼看,快吃飯,飯涼了。”

劉三站在走廊儘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樓梯口,輕輕說了一句:

“媽,我找到他了。”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涼颼颼的,像一句歎息。風吹動了他手腕上的紅繩,紅繩微微晃動,像母親的指尖在輕輕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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