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13章 十蝦據十方，人聲漸無處

夏天來了，蝦也長大了。

趙方明說到做到——第二季度開始不到一個月，六隻新蝦全部就位。加上原來的四隻，十隻龍蝦覆蓋了公司的所有核心業務線。每隻蝦有自己的編號、自己的工位、自己的"職能定義"。OC-005負責法務合同審查，OC-006接管了HR的簡曆篩選和麵試初審，OC-007做市場營銷的投放分析，OC-008管供應鏈的排期和排程，OC-009負責客戶成功的資料追蹤，OC-010——最新的一隻——被趙方明親自命名為"戰略蝦"，負責行業分析和競爭情報。

蘇曉棠的龍蝦運營中心搬到了十七樓最大的那間會議室——以前是用來開全員大會的。現在開不了全員大會了，因為全員隻剩兩百三十三人，不需要那麽大的場地。

十隻蝦、一麵資料牆、六塊螢幕。蘇曉棠坐在正中間，像艦橋上的指揮官。她把每隻蝦的實時執行狀態做成了彩色的卡片掛在牆上——綠色表示正常，黃色表示負載偏高，紅色表示異常。十張卡片全是綠的，像十盞長明燈。

葉渡路過中控室的時候看了一眼——蘇曉棠正在跟OC-010對話，螢幕上飛快地滾動著行業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舞，偶爾停下來啜一口咖啡。她把那隻叫"Token"的貓的照片貼在了工位隔板上。

二十七歲。全公司最年輕的總監。管著十隻蝦。葉渡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情——像是看著一個年輕人站在高速行駛的列車車頂上，姿勢很酷，但列車不受她控製。

◇

第二輪組織優化在五月底啟動。

這一輪比第一輪更靜悄悄。沒有全員會，沒有趙方明的演講，甚至沒有一封正式的全員郵件。HR直接給目標人選發了單獨通知——"請於X月X日X時到三號會議室麵談"。

收到郵件的人已經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三號會議室——全公司都知道那是"麵談室"，牆上甚至還掛著"雲錦科技·價值觀"的海報。在那個房間裏被告知"你被優化了"，海報上的"以人為本"四個字會顯得格外諷刺。

葉渡注意到，收到郵件的人有兩種反應。一種是沉默——坐在工位上發呆十分鍾，然後默默站起來去三號會議室。另一種是突然變得特別忙——瘋狂地整理檔案、回複郵件、提交程式碼，好像在用最後的時間證明自己是有用的。

但有用和沒用，已經不是人能決定的了。

這一輪走了三十一人。

兩百三十三減三十一，等於兩百零二。

葉渡沒在名單裏。但他周圍的空位越來越多了。技術部四十八個人，第一輪走了八個，第二輪又走了六個，隻剩三十四人。三十四個人做的工作量——老實說——蝦幹了八成以上。人的工作變成了審核、確認、簽字。一天八小時，真正需要動腦的時間不超過一小時。

"渡哥，"有天中午一個年輕的後端工程師小何走到他麵前。小何二十六歲，去年剛從浙大計算機係畢業入職。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像個還沒畢業的學生。

"我們每天到底在幹什麽？"小何的聲音很輕，但問題很重。

葉渡看著他。"在上班。"

"可是——"小何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今天上午寫了兩行程式碼。兩行。大蝦已經把需求的80%都寫完了，我隻需要補一個邊界條件。兩行程式碼，我大學四年學的那些演算法、資料結構、編譯原理——就為了寫這兩行？"

葉渡沉默了。因為他自己今天上午的工作是——審核了大蝦寫的一份技術方案，點了"同意"。花了十五分鍾。他甚至連方案都沒仔細看——因為大蝦的方案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出過錯了。他的"審核"隻是一種儀式。

"小何，"葉渡想了想，"你為什麽來雲錦？"

"因為這是一家好公司啊。"小何說，"我投簡曆的時候，JD上寫的是u0027負責核心係統後端開發u0027。我以為我來了之後會設計架構、寫核心模組、解決技術難題。結果——我在給蝦寫的程式碼挑毛病。蝦還不怎麽有毛病。"

他苦笑了一聲。"葉工，您教蝦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蝦學會了之後，我們幹什麽？"

葉渡想說"想過"。但他說了實話："沒想那麽細。我當時隻想著把活幹好。"

小何點了點頭，走了。葉渡看著他的背影——二十六歲，人生剛開始，發現自己學了四年的東西已經被一隻蝦學完了。這個打擊比三十八歲被裁還殘忍——因為他連"曾經輝煌過"的記憶都沒有。

◇

日子流水般過去。每天的太陽照常升起，蝦照常運轉，人照常來公司——隻是越來越不知道來公司做什麽。

葉渡每天走過各部門的時候，都能看到新蝦在"吃活兒"。

OC-006——那隻管HR的蝦——上線第一週就把簡曆篩選的活全接了。以前HR部門有三個專員負責初篩，每天看兩三百份簡曆，看到最後頭昏眼花，"有經驗"和"有潛力"全靠感覺。現在蝦來了，一秒鍾篩一百份，還給每份簡曆打了綜合分，附帶一段"推薦理由"。HR專員的工作變成了——看蝦篩出來的前十份，點"同意"或"不同意"。

但葉渡注意到一件事。蝦篩出來的簡曆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完美。學曆完美，經驗完美，關鍵詞全部命中。那些簡曆上有錯別字的、工作經曆斷過檔的、自我評價寫得奇奇怪怪的——全被蝦過濾掉了。

而葉渡知道，有些最好的工程師，簡曆寫得像購物清單一樣隨意。老周當年的簡曆隻有半頁A4紙，上麵寫著"會修伺服器，別的也行"。他就是靠這半頁紙進了雲錦的——因為許崇山麵試的時候問他"什麽是別的也行"，老周說"你讓我試試就知道了"。

蝦看不到"讓我試試就知道了"。蝦隻看資料。

OC-007——市場營銷蝦——更猛。它接管了全部的廣告投放策略。以前市場部的人要開半天會討論一個季度的投放方案，現在蝦實時分析資料、實時調整出價、實時優化素材。市場部的人開始自嘲——"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給蝦的方案寫一句u0027老闆，蝦說這麽投u0027的郵件"。

OC-008管供應鏈——這隻蝦讓葉渡印象最深。它把供應商的報價、交期、質量評分全部量化了，自動生成最優采購方案。供應鏈的老張——一個幹了二十年采購的老供應鏈人——看完蝦的方案後歎了口氣："它算得比我準。但有些供應商，你得請他吃頓飯才能拿到好價格。蝦不會請人吃飯。"

"暫時不會。"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茶水間裏的閑聊變少了，不是因為關係變差了，是因為大家都不太想聊。聊什麽呢？聊蝦又做了什麽？聊自己又閑了一天？

葉渡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下午三點去天台站十分鍾。不做什麽，就是看看遠處的錢塘江，吹吹風。有時候陳風眠也在那裏，兩人並排站著，不說話。

"葉工，"有一天陳風眠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這棟樓越來越安靜了？"

"嗯。人少了。"

"不隻是人少了。"陳風眠看著遠處，"是人的聲音少了。以前你站在天台上，能聽到樓下傳上來的聲音——電話鈴、鍵盤聲、爭論聲、笑聲。現在你聽——"

葉渡側耳聽了聽。

很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空調在嗡嗡響，電梯在運轉——但那些都是機器的聲音。人的聲音，確實少了。

"蝦不出聲。"陳風眠說。

"嗯。"

"一棟樓裏蝦越多，人越少，樓就越安靜。等蝦夠多人夠少的時候——"他頓了頓，"這棟樓就跟一座墳一樣了。燈還亮著，活兒還在幹。但沒有人聲。"

葉渡打了個寒噤。不是因為風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