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12章 渡口春潮漲，蝦苗滿江來

第一卷的最後一場戲，發生在葉渡入職雲錦科技的第十五年零三個月。

也是大蝦入職雲錦科技的第三個月。

那天趙方明召開了一次戰略擴充套件會議——不是全員會，是核心管理層加上蘇曉棠。葉渡以"技術架構顧問"的身份列席。會議室在十七樓東側的小會議室裏，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直直照進來，把趙方明的半邊臉照得發亮。

與會的有趙方明、蘇曉棠、新來的CTO張銘（許崇山走後從外麵挖來的）、財務總監老吳。老吳坐在角落裏，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手裏拿著一支筆不停地轉。

趙方明站在白板前，手裏拿著一支紅色馬克筆。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圓，圓心寫著"GICN"——Global Intelligent Collaboration Network，全球智慧協作網路——然後從圓心向外畫了十條線，每條線末端寫一個部門名。

"各位，"他說，"從下季度開始，公司將進入AI全麵覆蓋階段。"

他宣佈了三件事。

第一件：公司將在下季度再部署六隻龍蝦，總數達到十隻。分別覆蓋法務、HR、市場營銷、供應鏈、客戶成功和戰略分析六個方向。"每一個核心業務模組，都要有一隻蝦。"

第二件：公司人員將進一步"優化"至一百八十人以內。目標是"每個部門保留核心骨幹，日常工作全麵AI化"。趙方明在說"優化"這個詞的時候頓了一下——葉渡注意到了這個停頓。三個月前他說這個詞的時候不會停頓的。

第三件：公司將成立"龍蝦運營中心"，由蘇曉棠全權負責，直接向趙方明匯報。龍蝦運營中心將取代現有的技術部運維組、銷售部運營組和行政部流程組——三個組合並為一個中心，人員由蘇曉棠重新調配。

老吳在角落裏推了推老花鏡，問了一個問題："小蘇，運營中心編製多少人？"

"四個人。"蘇曉棠說，"加上十隻蝦。"

老吳沒再說話。他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麽。葉渡坐在他旁邊，看到他寫的是一道算術題：三個組原來總共多少人——他在本子邊上標了個數字：四十一人。

四十一個人的工作，以後四個人加十隻蝦來幹。

蘇曉棠在會上做了一個二十分鍾的演示，展示了"人蝦協同2.0"的架構藍圖。PPT做得很好——邏輯清晰，資料翔實，圖表漂亮。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雙手配合著做手勢，像一個指揮家在排程一支交響樂團。隻不過她指揮的樂手不是人，是蝦。

PPT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讓每一隻蝦都成為一個超級員工。"

葉渡看著那句話，腦子裏忽然想到了另一句——許崇山的話："你們養蝦，蝦養大了吃誰？"

一個問句，一個歎號。一個人走了，一個人剛剛上位。台上的蘇曉棠意氣風發，台下的葉渡默默計算著自己還能在這裏坐多久。

◇

會散了之後，葉渡沒有立刻走。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看著趙方明畫在白板上的那個大圓。十條線從圓心向外輻射，像一隻張開所有腿的蜘蛛——或者更準確地說，像一隻伸開螯鉗的龍蝦。

十隻蝦。一百八十人。

他當馴蝦師的時候，教的是一隻蝦。那隻蝦學完了他十五年的功力。現在有十隻蝦了，每隻蝦都在學不同的人的功力。等十隻蝦學完了所有人——

他不敢往下想。但不敢想的東西不會因為你不想就不來。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趙方明畫的那個大圓看了半天。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白板擦，伸手準備擦——停住了。

他沒有擦。這個圓不是他有資格擦的。

他放下白板擦，走出了會議室。

◇

那天傍晚，葉渡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了那棵老銀杏樹。

春天快過了。銀杏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再過幾個月就要變黃了——然後落光——然後來年再長。銀杏做了一百二十年的事情，就是這一件：長葉子，落葉子，再長葉子。

樹下有人在等他。

陳風眠靠在樹幹上，手裏沒有茶杯，隻是安靜地站著。夕陽透過銀杏葉子的間隙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灰色Polo衫被夕陽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葉工。"他叫了一聲。

葉渡停下來。"你怎麽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猜的。"

葉渡不太信。從公司到這棵樹要繞一條巷子，不是他平時的路線——今天他隻是想走走，沒有特意往這裏來。但陳風眠就是在這裏。他這個人總是出現在你需要他的時候，方式又永遠讓你說不出他是怎麽做到的。

他走到樹下，跟陳風眠並肩站著。兩個人一起看著遠處錢塘江上的夕陽。江麵上有幾條貨輪在慢慢移動，像幾隻甲殼蟲在爬。

"十隻蝦了。"葉渡說。

"嗯。"

"一百八十人。"

"嗯。"

"你覺得夠了嗎？"

陳風眠想了想。"你在問蝦夠了還是人夠了？"

"都行。"

"蝦永遠不夠。因為蝦沒有u0027夠了u0027的概念——它隻有u0027更多u0027和u0027更快u0027。人永遠在變少。因為人有一個蝦沒有的東西——成本。蝦的成本是電和算力，越用越便宜。人的成本是工資和社保，越老越貴。當兩條線交叉的時候——"

"人就沒了。"葉渡替他說完了。

陳風眠看了他一眼，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那最後呢？"葉渡問。

"最後蝦足夠多、人足夠少。然後——"陳風眠看著夕陽，"有意思的事情就開始了。"

葉渡看著他。"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陳風眠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片銀杏葉，新鮮的，剛從頭頂摘下來的。他把葉子在手指間轉了轉——葉子在夕陽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色——然後放在了樹根旁邊的石頭上。

掏葉子的時候，另一樣東西從他口袋裏掉了出來——"叮"一聲落在石板路上。葉渡低頭一看——是一枚銅錢。老式的，圓形方孔，綠鏽斑駁。

陳風眠迅速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裏。

"這是什麽？"葉渡問。

"一枚錢。"陳風眠把銅錢收回口袋，"撿的。"

"古錢？"

"也不算太古。"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是在笑一個隻有自己才懂的笑話，"幾百年吧。"

葉渡以為他在開玩笑。但陳風眠的表情不像開玩笑——像是在說實話，然後用笑來把實話變成笑話。

"葉工，春天來了。"他說。

"你說過。第一天就說過。"

"我說過u0027春天來了，蝦也來了u0027。"陳風眠點頭，"現在春天快過了。夏天要來了。"

他看了葉渡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葉渡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憂慮，是一種很深很遠的……等待。像一個見過太多四季更替的人，在等第一百二十一個秋天到來。

"夏天來了，蝦就要長大了。"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告別。走路的姿勢很輕，像踩在葉子上一樣。

葉渡一個人站在老銀杏樹下。夕陽在他麵前一點一點沉下去，錢塘江的水麵從金色變成暗紅色，再變成深藍色，最後變成一片深灰。遠處高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星星從水底浮上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天教蝦的時候，蝦說"請開始，我會認真記錄"。第二天教告警規則的時候，林晚說"教給它了你幹嘛去"。第三天蝦開始加速理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喂養一隻沒有上限的胃。許崇山說"教好了它第一個吃你"。陳風眠說"萬物初醒時總是安靜的"。

三個月。

從春天到春天的尾巴。蝦苗變成了大蝦。一隻變成了四隻變成了十隻。三百人變成了兩百三十三變成了即將變成一百八十。

春天過了。

葉渡在樹下站了很久。那片銀杏葉還放在石頭上，風吹不走——像是被什麽力量釘在那裏。

他最終轉身走了。回家。林晚在等他。念念在等他。

蝦不等人。但人等人。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