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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劫 第11章 參書漸落灰,舊匠不回頭

作者:笨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48:38

許崇山走了之後,他的辦公室空了很久。

那間辦公室在九樓的角落,窗戶朝西,下午能看到落日。許崇山在的時候,窗台上擺了一排他從全國各地帶回來的土特產——客戶送的茶葉、經銷商送的酒、某個縣城小老闆送的一尊彌勒佛。他說這些東西不值錢,但每個背後都有一個故事,一筆生意,一段關係。

現在窗台空了。茶葉和酒被他帶走了,彌勒佛留下了——大概是忘了。彌勒佛笑眯眯地坐在空蕩蕩的窗台上,看著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

行政部的人來打掃了一次,發現桌上那塊翻過來的木牌,問葉渡要不要收走。葉渡說放著吧。

那塊牌子就那麽麵朝下放著,像一座小小的無字碑。

葉渡有一次下午趁沒人的時候走進了許崇山的辦公室。他沒有開燈,就站在門口看。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空桌麵染成了一片暖橘色。桌上除了翻過來的木牌,還有一個老式的煙灰缸——許崇山戒煙三年了,但煙灰缸一直沒扔,說是"留個念想"。

葉渡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塊木牌。翻過來——"雲錦科技"四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刻的。"雲錦"兩個字圓潤一些,是趙方明的手筆。"科技"兩個字粗獷一些,橫撇之間帶著一股蠻勁——許崇山的風格。

十五年前兩個人在出租屋裏刻這塊牌子的時候,大概想不到今天。一個人把另一個人逼走了。不是因為仇恨,是因為蝦。

葉渡把牌子又翻回去,麵朝下放好。然後他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許崇山走後的日子裏,他的訊息很少。老王偶爾會提一嘴——"老許在家釣魚呢""老許好像在看什麽創業專案""聽說他去了趟西安,看看有沒有不用蝦的生意能做"。但語氣越來越淡,像一個慢慢模糊的背影。

葉渡有一次在週末給許崇山打了個電話。

那天是週六的傍晚。葉渡在陽台上澆花——林晚養了一盆梔子花,最近總是蔫蔫的。他一邊澆花一邊撥了許崇山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裏有水聲,大概是在河邊。

"葉渡啊。"許崇山的聲音沒什麽變化,還是洪亮的,但少了以前那種急吼吼的勁。像一把刀磨鈍了之後——不是不鋒利了,是不想鋒利了。

"許總,最近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在河邊釣魚。今天釣了一下午,就上來兩條鯽魚——比賣軟體的轉化率還低。"他哈哈笑了一聲。

"你還關心轉化率呢。"

"做了二十年銷售的人,看什麽都是轉化率。"許崇山的笑聲收了,"不過現在好多了。不用看資料了。資料都給蝦看了。我就看看魚漂。"

他頓了頓:"葉渡,你現在還在教蝦?"

"不教了。蝦不需要我教了。"

"那你在幹嘛?"

"當顧問。偶爾被蝦問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河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嘩啦嘩啦的。

"偶爾被蝦問一下。"許崇山重複了這句話,聲音沉下去了,"葉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蝦已經不需要師傅了。師傅變成了參考書——用到的時候翻一下,用不到就擱架子上落灰。你猜參考書的下一步是什麽?"

葉渡沒說話。梔子花的水澆多了,從盆底淌出來,流了一陽台。

"下架。"許崇山說。

這個字很輕。但落在葉渡心裏很重。

然後許崇山轉了個話題——問念念學習怎麽樣,問林晚身體好不好,說河南的鯽魚比杭州的肥。聊了幾分鍾家常,掛了電話。

葉渡拿著手機坐在陽台上,看著那盆被他澆多了水的梔子花。水從盆底一點一點地滲出來,流到陽台的瓷磚上,順著瓷磚的縫隙往外淌。

許崇山這個人——他以前覺得是個暴脾氣的老炮,說話難聽,做事莽撞。但現在回頭看,那個暴脾氣下麵藏著的是真正的清醒。就像一個人在大家都在往火坑裏跳的時候扯著嗓子喊"那是火坑"——難聽是難聽,但他是對的。

他是第一個看見蝦要吃人的人。也是第一個被吃掉的。

先知者不死於火——先知者死於沒人聽。

有一天中午葉渡下樓買咖啡——他最近開始喝咖啡了,以前從不喝,是從陳風眠那裏學來的習慣的反麵:陳風眠永遠喝茶,葉渡就偏偏喝咖啡,好像這樣能證明自己跟那個神秘人不一樣。

咖啡店旁邊有一家舊書店——叫"半畝堂",開了二十多年了,老闆是個花白頭發的老先生,賣的全是二手書和舊雜誌。葉渡以前偶爾去翻翻技術類的舊書,淘到過幾本絕版的UNIX手冊。

他端著咖啡路過書店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陳風眠在裏麵。

他站在書店最裏麵的角落——那個角落擺的全是古籍,豎排線裝的那種,沒什麽人看。陳風眠手裏翻著一本——葉渡湊近了看——封麵上寫著四個繁體字,他隻認出了前兩個:"道德"。

《道德經》。線裝本。紙張發黃發脆,一看就是老物件。

陳風眠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手指碰到紙的動作極輕——像怕把紙弄碎了。葉渡站在書架另一側看了一會兒,發現他不是在"讀"——更像是在"重逢"。那種翻書的方式,不是第一次看一本新書的方式,是很久沒見一個老朋友的方式。

"陳哥。"葉渡走過去。

陳風眠抬頭,沒有驚訝——好像知道他會來。

"葉工。逛書店?"

"路過。你在看《道德經》?"

"嗯。這個版本不錯——清刻本,字好。"他把書翻到一頁給葉渡看。葉渡不懂版本學,但能看出那些字刻得確實端正,像一個個站得很穩的人。

"你喜歡這些?"葉渡問。

"談不上喜歡。"陳風眠把書輕輕放回架上,"老朋友罷了。偶爾來看看還在不在。"

葉渡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人跟書是"老朋友"?但他沒追問。陳風眠說話永遠有一層你夠不到的意思。

他們一起走出書店。陳風眠走的時候跟老闆說了句"老先生,那本《道德經》幫我留著,別賣了"。老闆推了推老花鏡說"小夥子你上個月就說留著,到底買不買啊"。陳風眠笑著說"不買。留著就行。讓它在那兒待著。"

葉渡回到公司之後想了想——上個月就說留著。也就是說,陳風眠至少來過這家書店兩次。一本線裝《道德經》,不買,讓它在架上待著。

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曆?

第一輪裁員結束後,公司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剩下的兩百三十三人各就各位,四隻蝦全麵運轉。蘇曉棠的"AI協作總監"做得風生水起——她把蝦的工作流程和人的審核流程打通了,建了一套"人蝦協同SOP",文件寫了四十多頁,趙方明說要在行業會議上分享。

效率確實提升了。資料不說謊——處理速度快了三倍,錯誤率降了九成,人力成本降了兩成多。趙方明在季度總結裏用了一個詞:"脫胎換骨。"

但葉渡覺得,脫掉的那層胎,是六十七個人的血肉。

他自己的日子也在悄悄變味。"技術架構高階顧問"這個頭銜聽著好聽,但實際內容越來越空。他每天到公司做的事情是——開啟大蝦的工作日誌,看看有沒有異常。然後審核幾份方案,點"同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開始在上班時間看技術部落格、翻開源社羣、甚至在Leetcode上刷題。不是為了跳槽——是為了讓自己覺得"我還在學東西"。

有一天他在工位上刷了一下午演算法題,下班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他做這些題,跟老周以前在工位上看空白的工單看板,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找一個藉口讓自己坐在這裏。

那段時間葉渡和陳風眠見麵的頻率高了。不是刻意約,是在公司裏自然而然地碰到——茶水間、天台、食堂、樓下便利店。

陳風眠像一個固定在公司裏的錨點——不管外麵怎麽風浪,他永遠在那裏,端著茶杯,表情不變。葉渡有時候覺得他像一棵老樹——你不會特意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裏,心裏就安定一些。

有一天下班路上,兩人順路一起走了一段。葉渡忽然問了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陳哥,你在雲錦多久了?"

"兩個多月。"

"你之前在哪?"

"到處。"陳風眠笑笑,"做過分析師,做過顧問,做過老師。換了不少地方。"

"為什麽換?"

"看夠了就換。"

"看夠了什麽?"

陳風眠想了想。"一個地方的故事。"

葉渡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你是來看故事的?不是來上班的?"

陳風眠停下腳步,看著路邊的一棵銀杏樹。春天的銀杏樹剛冒新芽,嫩綠嫩綠的。

"葉工,"他說,"你知道這棵樹有多少年了?"

葉渡抬頭看了看。是一棵很粗的老銀杏,樹幹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樹齡約120年"。

"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裏,這棵樹見過多少東西?清朝末年它在這裏,抗戰的時候它在這裏,改革開放的時候它還在這裏。人來人去,房子起了拆拆了起,它都看著。"

陳風眠伸手摸了摸樹幹。

"如果這棵樹會說話,"他輕聲說,"它大概會說——u0027萬物有時。種有時,收有時,舍有時。u0027"

葉渡心裏猛地一震。

這句話——他第一天見陳風眠的時候就聽過。當時覺得是文青範兒的感慨。現在再聽一遍,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你——"葉渡想問什麽,但不知道從何問起。

陳風眠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走吧葉工,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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