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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聞噩耗負氣獨行為婚事喪心自殺
千裡飛行江長林為報老張死耗,一路跋山涉水,戴月披星,趕到雲龍莊來,卻值雲中龍還是在中秋節前出去後,還未回家。所以他便和士傑見麵。士傑本不相識,隻道是雲中龍麵上的人,不意江長林把老張如何在金雞嶺向他探悉仇人,如何一同趕往陝西,又如何遇見魏剛,原原本本從頭細訴,直說到老張深夜獨入虎穴,一去不返,他去大樹村探悉老張報仇不成,被人害死,自己特來報信的話。士傑聽罷,放聲大哭道:“可憐我祖父一世英雄,死於豎子之手。此仇不報非人也。”
遂去告知奇英,奇英更是傷心痛哭,秀芳也是不勝悲淒。一同出來,會見江長林,長林用話安慰道:“你們不要悲哭,於事無濟。我們和令祖都是至好。現在正邀請武當能人前去複仇,諒可獲勝。”
士傑恨恨道:“我必要親手殺此賊子,以報兩世之仇。”
長林不知他們都精武藝,遂說道:“魯飛雄是少林健者,那邊精通劍術的人很多,說句老實話,你們還是年輕,暫且忍耐為妙。”
士傑冷笑道:“魯飛雄又不是個三頭六臂的人,怕他作甚?我張家的仇還是張家人去報。便是報不成死在他們手裡,也是情願。好惡賊,我與他勢不兩立。”
說至此,怒氣沖天,將手掌向桌上一拍,隻聽嘩啦一聲,那隻又大又厚的紅木方桌早分作兩半。
奇英道:“弟弟不要憤怒,人家桌子都被你傷壞了。我們且聽江叔父把所在告訴給我們聽,然後再作道理。”
江長林那時也知道士傑並不是冇本領的,很為驚奇。便一是一二是二地把途徑說明,請他們先到了魏家寨,再去報仇。免得孤掌難鳴。他因雲中龍不在莊,說罷便告辭去了。這裡三個人坐下商議,依著士傑主見,最好明天便要動身。奇英自然也主張複仇的,不過她要稍緩。隻有秀芳既不捨得士傑離開,又不好不讓他去報仇,便說:“此事最好等祖爹歸家後,經祖爹許可,然後請他老人家一同前去,方為穩妥,否則士傑弟弟年紀還輕,本領不算十分精妙。孤身前去,地理不熟,萬一再蹈覆轍,如何是好?”
士傑聽秀芳說話雖是有理,然而他報仇心切,萬難久待。又知道雲中龍是遠適嶺南,一時萬難回來的。自己要報仇便去報好了,何必依賴他人?少年時盛氣虎牙,大都隻顧一時,冇有多慮的。無如說來說去,秀芳一定不放他去,士傑負著氣,也不多說。
這夜他回到房裡,打定主意,把幾件衣服紮好一個包裹裡,隻苦冇有盤纏,怎能出外?後來一想我既然有些本領,何不一路取之貪官奸商身上?也不好說不義。便寫了三封信,一封信給雲中龍,謝他數年教養之恩,並言此去複仇,若能成功,必當再來拜見,以圖報答。一封信給奇英,是說兄弟為報祖父及父親之仇,自願冒著危險前去和仇人拚命,幸而獲勝,那是如天之福,否則命喪虎穴,還望姐姐設法複仇。第三封信是給秀芳的,寫得最長。大意為我們二人愛情甚深,自不忍立刻分彆,以傷姐心。但兩世深仇不可不報,一時迫不及待,何能多慮?不彆而行,並非有意拋棄吾姐,還望原諒。若能奏凱而歸,定踐前言。不然亦不忍說了,請她千萬保重玉體,不要為他思慮。三封信整整地放在桌上,又想起了老張,不覺潸然淚下。暗暗祝告道:祖父,你為要報我父親的仇,冒了萬險,千裡前去,不幸失足身死,好不可憐。現在你的孫兒要去複仇,願你陰魂有知,一路嗬護,使我成功纔好。祝罷在床上睡了片刻,忽聽遠近雞啼,東方漸漸發白,不敢怠慢,便背上包裹,輕輕開了後窗,從屋上去了。
奇英也因哭念祖父,一夜不曾好睡。她的意思要望雲中龍回家,請他同去。不料早晨起床後,和秀芳走到外麵,不見士傑出來。趕到他的寢室看時,見雙門緊閉,寂靜無聲。忙打進去一看,不見影蹤,一齊大驚。奇英忽見桌上有三封信放著,連忙和秀芳拿了拆開一看,才曉得士傑已一人獨去了。兩人都頓足說道:“怎好怎好?他一人前去,或是發生危險,張家一脈單傳,豈不要就此完了麼?”
秀芳更是發急道:“唉,他便是要去,也該和我們仔細商量一下,怎麼這樣冒失?不是我看輕他說,他的武藝出及得伯祖麼?伯祖前去,尚且敵不過,何況他呢?真是當局者迷,也不想想啊。”
奇英急得雙淚流下,連說:“那麼怎好?”
秀芳定了定神,才說道:“我祖爹一時也未必回來,我們不如一齊瞞著眾人,索性同去。想傑弟走得不遠,務必想法追他回來。否則我們可先他趕到魏家寨,也好阻止他不過,或是合併前去。要死一同死。”
奇英道:“此計雖好,隻是我們都是女流,千裡迢迢,也難前去。”
秀芳急於要追士傑,便道:“我們怕什麼?天下事若望難的一方麵想,便跬步難行了。現在追趕傑弟要緊,彆的且不要多慮。”
奇英冇法,隻好依著秀芳,兩人一同收拾收拾,帶了盤費,也在這夜悄悄地奔離了雲龍莊。後來秀芳的母親和莊中主事的知道了,十分發急,連忙四出追著,並無下落。秀芳的母親想念女兒,鎮日價哭泣,眾人也是冇法。且等雲中龍回來,再作道理。
卻說士傑負氣獨行,白天奔了四五十裡路,在一家鎮上客寓裡住下,計算身邊隻藏著幾兩銀子,不夠幾天用場,必須做他一次。遂等到夜深時,開了房後窗戶,一躍而出,一路躥房越脊過去,走在屋麵上,如履平地,冇有一些兒聲息。過了十幾家,見有一家高牆撞牆住,他想高廳大廈都是富人住的,大約這家可以下得手了。將身一縱,越過高牆,早到裡麵。樓房上聽聽,裡麪人聲寂寂,隻有打更聲音,一記一記地越敲越近。他大著膽子,飛步走去,見東邊一間樓房裡隱隱有些燈光,便走到那裡,使一個倒掛簾式,把兩足鉤住屋簷,望窗裡看時,湊巧朝南一排窗都是明瓦嵌玻璃的,一眼看進去,見房裡靠床一張方台上點著盞玻璃燈,台邊坐著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身軀肥胖,真像大腹賈一樣,嘴邊微有鬍鬚,兩手正在檢點銀兩,大包小包地放在一隻鐵箱裡去。台上有幾包銀子,還不曾點過。士傑遂抽了一塊瓦片,將劍柄撬開窗戶,順手一瓦,向燈飛去。那人正聽見窗響,抬起頭來看時,不防乒乓一聲,玻璃燈早打得粉碎,全室頓時黑暗。那時士傑早已一個箭步躥進裡麵,在台上摸著一包又大又重的銀子,拿了便走,不管那人後來怎樣,如飛地回到旅店。
仍從原處進房,一些兒冇有風聲。在燈下解開一看,足有一百兩紋銀,心中甚喜。但想我這行為類乎盜竊,終不是正大光明的,被人知道了,豈不笑話?繼而一想,這班富商大賈,所有的錢財本多是橫了良心得來的,我今取了他一些也不要緊。況且我也是不得已而動手的,又未傷害他,不可同尋常盜賊一概而論。想到這裡,覺得很說得出,便藏了銀兩,倒頭便睡。次日一早起身,付了旅費,一路探聽路徑,望陝西省去。
這天走到孟縣城外,覺得腹中有些饑餓,看見路旁有一座小小酒店,便進去放下包裹,揀了座頭,喚酒保打一斤酒來,拿上些可口的小菜。他酒量本不好的,不過藉此消遣。拿著酒杯徐飲,卻見靠裡一張小桌上,坐著一個少年,形容瘦削,十分憔悴。但是憔悴中清麗的風姿尚存,還可見得他本來的翩翩美好。身穿一件緞子的棉袍,坐在那裡喝酒,不住地唉聲歎氣,口裡還嘰嘰咕咕地好像吟著“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好似心裡有極悲傷的事情,冇人幫助一般。士傑年輕,好奇心勝,很注意著他,見那少年喝得有些醉了,那時自己飯也用罷,兀自挨延著不走。忽見少年霍地立起身來,去到櫃上付了酒鈔,踉踉蹌蹌地出去了。士傑隨即也去會罷酒鈔,緊跟隨少年後麵,看他哪裡去。
少年一些兒不覺,漸漸行到冷僻地方,前麵一帶清溪,有幾株大樹栽在旁邊,但是落葉蕭蕭,枝乾漸禿,一派蕭瑟的秋氣,觸目淒涼。那少年立停在溪邊,對著小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士傑也輕輕立定了,隻見他抬起頭來說道:“天啊,既然我們二人不能成就良緣,為什麼偏偏使我邂逅在先,失意在後,陷我到絕地呢?唉,芙仙芙仙,你既為人占去,生死不保,我卻無力救你,隻好先你而死了。死而有知,當來護你。”說罷,撩起衣裳,向溪中要跳。
說時遲那時快,士傑一個箭步早跳將過去,把他攔腰輕輕抱住,說道:“死不得。”
那少年正要延遲,不防有人來救,睜眼一看,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便把手一推道:“我自己情願尋死,誰要你來多管閒事?救了我不謝你的,快走開。”
士傑笑道:“千錯萬錯,救人不錯。你怪我麼?我偏不放你死。”
少年要想掙脫,卻被士傑一手抓住,半步都不能動。少年酒醉了,不覺放聲哭道:“芙妹啊,誰料我尋死時也會有哪裡來的惡人,前來欺負我。難道死不成了麼?”
士傑道:“你不要哭,有什麼煩難事情,可同我老實說。我便是古押衙,當助你一臂之力。”
少年那時已看出他是酒店裡吃酒的人,不知何故,特地跟來救他,又說出這種話來,諒是有些來曆的。況且自己被他輕輕擒住,一些兒也動不得,他的腕力可知。遂止住哭道:“此話當真麼?”
士傑道:“自然是真的。”
少年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此去不多路,有座圓通寺,內中住持的是我相識,不妨請到那邊細細奉告。”
士傑道:“好。”
少年遂領了士傑望南走去,果見一帶黃牆,有一座寺院在那裡。少年遂和士傑雙雙走進寺院去,早有香師父等含笑相接,說道:“張少爺今日怎的有空到此?”
士傑聽了,暗想那少年倒和我同姓哩。少年點頭道:“大和尚在裡麵麼?”
一個香師父道:“正在大雄寶殿做功課。”
少年道:“很好,不必去驚動他。我要借一間地方,和我朋友談心。藏經閣後的小方廳可有空麼?”
香師父答道:“空著,空著。”
少年遂和士傑轉彎抹角地走到一間方廳上,收拾得很是清雅,正中供著一尊金身佛像,兩旁掛些名人對聯。兩人遂向炕床上坐定,香師父送上茶來,少年對他說道:“請你不必伺候,寺中事忙,你可去吧。”
香師父遂即退出,少年先向士傑作揖道:“請教尊姓?”
士傑道:“我姓張,名士傑。和你同姓,是從關外來的,至於為著什麼事,你且不必問他。我卻先要問你自殺的緣故。你的大名是什麼?”
少年歎口氣道:“草字良濟,世居此間,但是講起我的傷心事來,很長很長,不嫌絮煩,待我慢慢奉告。”士傑大喜,靜坐著聽他說話。
原來張良濟是本地一個紳士名叫張遠的次子,才貌俱美,弱冠時青得一衿。張遠非常鐘愛。但他喜歡研究古文詩詞,鄙薄時文,因此鄉試不中。回來後他更詩酒自放,以唐六如第二自居,自賞風流,還不曾娶過妻室。隻因他誓必得才貌雙全的女子。一時女流竟難入選。
適逢清明節,城中賽會,士女如雲,熱鬨非常。良濟和幾個友人在一家茶樓上啜茗看會,其時會還不曾到來,良濟靠在窗上閒瞧,隻見街道中摩肩擦背,人來人往,高聲喊“會來了”,其實是造謠哄人。這樣也不止一次。後來人越聚越多,會也將近來了。良濟忽見對麪店鋪中有許多婦女立著等看,內中有一個十**歲的少女,髮光可鑑,梳著墮馬髻,頭上插一支玉搔頭,輕紅拂臉,凝翠畫眉,身穿淡湖夾襦,下著蜜色輕羅小袴,蠻腰間微露紫紋絲帶,雙趺如鉤,踏著一雙粉紅花須錦鞋,瘦小可愛。在人叢真像鳳立雞群,天仙化人。把良濟看得呆了,真是驀地裡遇見五百年風流孽冤,早已魂靈兒飛去半天。看了一刻,隻不見那少女抬起頭來。良濟遂抓了幾粒瓜子,向少女拋去,正擲中少女粉頰。少女不防,一麵忙將手帕向臉上揩拭,一麵抬起頭來和良濟正照個著。良濟喝一聲彩,友人們也和著說笑。那少女見是一個風流美少年來調戲她,遂看了一眼,低下頭去不作聲。
此時鑼聲嘡嘡,會已來了。執事擁擠,人馬雜遝,許多高蹺扮著蕩湖船、三孃教子、武鬆殺嫂等在街上走著,良濟無心看會,一雙眼睛緊緊地瞧住少女。不多一歇,少女側轉臉,有意無意地向良濟橫波一顧,卻見良濟正對她看,不覺麵上一紅,嫣然微笑,又側轉臉去。此時良濟更是如醉如癡,恨不得過去向少女一能款曲。想等會過完時可以上前一探方蹤,不料捱到會完時,兩邊看客大喊一聲,都散將過去。良濟急忙下樓,卻擠在人裡,掙紮不出。好容易擠得出來,哪知餘香猶在,伊人已杳,少女早不在那邊了。
良濟十分懊惱,回到家裡,閉著眼兀自癡想。依稀有一倩影立在麵前,那眼波眉黛曆曆可憶,待颺下教人怎颺?拚著兩腳,到明天四麵街上去走,巴望或可遇見。但是走了幾天,踏破鞋子,哪裡尋得著呢?
這樣過了一兩個月,終不能忘懷。一天,他從友人處回家,正是夕陽銜山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羅紡長衫,搖著紈扇,慢慢地在街上踱著,忽見那邊黑牆門旁階石上,立著一個女郎。身穿粉紅紗衫,風姿綽約,像出水芙蕖,不覺心裡一動,走近一看,心裡更是說不出的快活。原來那女郎不是彆人,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心上人兒。那女郎也看見良濟,依稀相識,含情脈脈,妙目微盼。旁邊還立有一個年近五旬的婦人,忽對良濟喊道:“張家二少爺,你從哪裡來啊?”
良濟被這一喊,纔看見這婦人是他家前年用過的陳媽。適間隻注意那女郎,卻不曾看見她。便立住腳步,答道:“我從城外來,你現在可是在這裡幫忙麼?”
那女郎見良濟和老媽子講話,便對良濟笑了一笑,走進去了。良濟兩眼直送她進去,神魂若失。陳媽早已瞧科幾分,便走近幾步,笑嘻嘻地低聲說道:“我現在此處幫做,那進去的是我家小姐。少爺你看她標緻麼?”
良濟被她一語提醒,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笑道:“這是你家小姐麼?真好相貌。不知這是何等人家?”
陳媽道:“我同你那邊去細講吧。”遂引著良濟走進一條隱僻的小弄裡,對他說道:“這家姓朱,小姐閨名芙仙。今年隻有十八歲,還冇訂過婚。隻有一個孃親,現和她舅舅到山東去索債,家中無人,我本在那裡做過幾年的,很相熟識,所以喚我來陪伴小姐。我一直想像小姐這樣美貌,若和二少爺做對時,那纔是好夫妻。不過我不敢來做媒,恐怕你家老爸不答應。因為她家本是衙門中隸胥出身,不像你家是世代官香,我哪裡敢來怠慢呢?”
良濟聽著這話,呆呆不響。陳媽笑道:“話雖如此說,少爺若然愛上了她,好在她家冇有第二人。在老身一人身上,可以代你們撮合。明天晚上,少爺可大著膽前來叩門,老身當引你進去。萬事有我,不愁不成功。隻要少爺事成後謝謝我罷了。”
良濟聽說大喜,忙向身邊摸出五兩銀子,遞給陳媽道:“這些些先送你買東西吃,以後我當重重地謝你。”
陳媽歡天喜地地受了,說道:“我要進去哩,少爺一準明天晚上來吧。”遂回身去了。
良濟很得意地回到家中,書也不看,亂想明天晚上的事。夜裡睡在床上,夢裡也弄得七顛八倒。明天起身後,隻望太陽快快落山,好讓他去早赴佳期。直捱到下午五六點鐘,便上下打扮得一新,托言去赴友人宴會,悄悄走到那個地方,已是掌燈時候。把門敲了兩下,陳媽早出來開門,笑道:“少爺來了麼?小姐正在樓上。你且不要聲張,隨我來便了。”
良濟走進去,隻見裡麵是三開間的院落,燈光點得很亮,收拾得也很潔淨。左首一間房裡發出一種嬌滴滴的聲音問道:“陳媽,外邊什麼人敲門?”
陳媽帶笑答道:“有一個佳客,特來拜見小姐。”
說罷,和良濟一齊跨進房去。隻見房中裝飾清雅,沿窗擺一張書桌,兩邊也掛些書畫對聯,靠裡安一張雕花大床,床前一張妝台,台上點著一盞明燈。那芙仙小姐正立在妝台邊,見良濟進來,不覺又驚又喜,低下頭立在一邊。
陳媽道:“小姐不要見怪,這是本城張家二少爺,平日很有才名。因為思慕小姐,托我引見。小姐昨夜問起我的,便是他。現在來了,請小姐不必驚慌。”
良濟便上去深深一揖,芙仙忙躲向床後去,被陳媽一把拖出來,說道:“好小姐,不要這樣羞澀。二少爺是斯文公子,見見不要緊的。”
芙仙無奈,過去坐在床沿,隻是不響。陳媽道:“你們且在此談話,我去廚下預備夜飯。”
良濟等陳媽去後,便把自己如何在賽會時一見之後,萬分相思,到處尋訪芳蹤,苦不能見。直到昨天無意遇著,這是天意。請姑娘不要不睬。芙仙聽他說話誠懇,不覺心裡一動,本來她在看會時迴轉後,一直記念著那擲瓜子的美少年,難得今日他惠然肯來,有何不願?不過因為母親外出,家中忽來生人,若和他相識時,將來一旦為母親或外人知道,如何是好?
良濟好像知道她的意思一般,便說:“今番的事,隻有陳媽知道,諒她一定不肯聲張,小姐不必疑慮。”
芙仙聽說,心中稍安,含羞帶愧地勉強敷衍了幾句。良濟坐在書桌旁,見桌上有一本習字簿,拿起一看,乃是芙仙日常寫的功課。臨的洛神詞,筆姿娟秀,恰像她的人一樣。良濟知她通翰墨,更是歡喜,和她講起書法來。那時陳媽飯早煮好,端整在中間桌上,請兩人去吃。芙仙不肯和良濟同食,靦靦腆腆地吃了半碗飯,進房去了。陳媽向良濟努努嘴,良濟笑笑,便跟進房去。
芙仙無奈,說道:“多蒙相愛,很以為幸。但是瓜田李下,嫌疑不可不避。夜深了,請回府去吧。”
良濟對她笑笑,坐著不動。忽然陳媽過來,呀的一聲把房門反扣上了。芙仙要喊時,外麵陳媽早把燈吹熄,一聲也不回答,不知掩到哪裡去了。以後的事情,也就不問可知。
此後良濟常常前去私會,有時教芙仙作詩,芙仙天資聰穎,都能領悟。曾代良濟寫一便麵,儘是蠅頭小楷,字字學衛夫人簪花格,細妙無倫。良濟把來藏好,非常珍貴。
一天,良濟走去和芙仙閒談,芙仙很憂愁地拿出一封信來說道:“這是我舅舅的家信,不多幾天,我母親要回來了。回家之後,你自然不能再來。隻是我的清白身體被你玷汙了,你應該代我想法。”
良濟道:“這個問題前天我和陳媽商量過。她許我等你母親回家時和我做媒,將來能成夫婦。我一心愛你,你還怕什麼?”
芙仙笑道:“這是最好的了。不知你家可要我麼?”
良濟道:“待我先去和母親央求,定要成功的。”
不料後來芙仙的母親回來之後,良濟不敢前去,隻托陳媽致意。事不湊巧,本城有個富翁徐子允,也看中了芙仙,要娶她做妾。托人向芙仙的舅舅說項。她舅舅是個貪財烏龜,便和芙仙的母親一說,芙仙的母親隻要有錢,也情願的。便討價一千兩銀子。這事給芙仙知道,心裡著急非凡,催陳媽速速進行。陳媽便向芙仙的母親說起張家二公子一心要娶芙仙為嫡室,問她可肯應允。芙仙的母親道:“他們如要我女兒,我彆的不管,也要他家送一千兩銀子財禮,誰先答應儘誰。”
陳媽去告知良濟,良濟便和母親說明。不料張夫人卻嫌芙仙是小家兒女,不能對親。給他父親知道了,更是拍案大罵,說他行為荒蕩,一定不許。良濟自己也冇有一千兩銀子,便是有了一千兩銀子,家人也斷乎不能答應。隻急得他寢食難安,無計可施。芙仙聽了這個訊息,隻是飲泣,陳媽也想不出妙法來。後來徐家那邊已答應了,肯出一千兩銀子,芙仙的舅舅做中人,人洋兩交,擇定後日要娶芙仙去。芙仙放聲大哭,在她母親麵前表示不情願。她母親哪裡肯依,反疑心她有曖昧的事情。
三天的光陰很快,芙仙早被徐家送來一頂小轎,把她活活逼抬去。所以這天良濟希望已絕,不願再活在世間,一個人到酒店中去喝酒,喝個痛快,然後走到溪邊,要想投水。也是他不得已而走這末路,不料被士傑遇見,把他救住。
當時士傑聽良濟細話苦衷,說到傷心處兩淚簌簌流下,不覺動了俠義心腸,對良濟大聲說道:“張兄且請放心,為了這事何苦自殺?難道死的以外冇有彆法可尋麼?憑著小弟之力,務必使你們破鏡重圓,得成伉儷。”
良濟連忙拜謝,說道:“足下定是一位英雄,可能救出芙仙,鄙人終身感恩不儘。”
不知士傑有何方法,補這缺陷?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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