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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春郊馳獵英氣虎虎小園賞月情話依依
作書的現在一管筆卻要先將雲龍莊上眾兒女說說。奇英、士傑姐弟兩個自從祖父走後,他們住在莊中,有秀芳做伴,很不寂寞,反覺比較以前住在曹州時快樂多了。秀芳年紀雖比他們稍大,但是她的性情依舊天真爛漫。她總以讀書為苦,隻愛玩弄武器,故而在文字上卻落在兩人之後。這兩年來,三人的武術進步非常之快,而且士傑和秀芳耳鬢廝磨,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愛慕。秀芳常要他講《紅樓夢》裡的黛玉,士傑看了書都講給她聽,隻恨自己身為男子,不能和她們同居一房,時刻不離。
恰值春雨連綿,三人課餘之暇,冇事消遣,悶悶地坐在屋裡猜謎為戲。士傑賦性聰穎,回回被他猜著,秀芳遂說:“我們可來捉迷藏,誰拈著鬮兒誰捉。”恰巧士傑拈著,奇英遂取手帕將他兩目紮緊,讓他追捕。秀芳和奇英兩個伶俐非凡,等他左邊來時,便躥到右邊,右邊來時又躥到左邊。忽前忽後,忽伏忽起,因為她們都會縱跳術,所以這樣捉迷藏不比尋常兒戲,煞是好看。
士傑東奔西走地捉了好一刻,不曾捉著,好不焦躁。他便靜心細聽風聲,好在一個人走動時,任你怎樣輕重,總有聲息的。不多時,他聽得有人掩到西邊,遂躥過去,伸手一抓,正抓著秀芳背心。秀芳一閃身讓過,卻不曾被他抓著。拍手大笑,更是起勁。跳到士傑背後說道:“我在這裡啊。”士傑回身捉時,秀芳又跳到他背後說道:“我在這裡啊。”士傑紮著眼睛,不敢亂跳亂奔,生恐自己撞痛。後來聽秀芳聲音在左邊,便用個聲東擊西法,假向右邊虛張聲勢,卻反轉身向左邊衝來。秀芳不防,來不及躲讓,早被士傑扯住衣襟。秀芳還想用力掙脫,士傑也儘力一拖,隻聽嘩啦啦一聲,跟著嘩噠一聲,原來秀芳的衣襟怎當得二人用力掙拽,早裂去半爿。秀芳用力過猛,也忍不住跌下地去。士傑連忙扯去手帕,奇英也笑著趕過來,一齊把秀芳扶起。
秀芳本有孩子氣,現在覺得兩股有些疼痛,身上新做的一件花緞襖子已撕去一大塊,又不好責打士傑,一陣懊恨,不禁低下頭去,眼眶裡隱隱含著淚珠。
奇英問道:“姐姐可曾跌痛?”
秀芳道:“我股上摜痛了。”
士傑十分過意不去,上前去代秀芳撫摸。秀芳又羞又恨,將手把他一推道:“誰要你來討好?”賭著氣走進去了。
奇英也跟進去,用話安慰。隻剩士傑一人呆呆立在外邊,頓足歎道:“得罪了秀姐,如何是好?她的脾氣很大,一時挽回不轉。真是樂極生悲了,早知如此,我何不放了她,反使她歡喜。現在我又不好進去勸她,讓她責打幾下,我也情願。卻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好不難受啊。”
士傑十分怪恨自己,這夜他又托奇英進去勸解,到得明天早上,他候著秀芳出來,趕上前帶著笑臉說道:“秀姐早啊。”哪知秀芳板著麵孔,睬也不睬。士傑真是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處。
等到夜裡,他踅進後院,跳到秀芳樓房上,伏在瓦楞上細聽,卻聽秀芳正和他姐姐講話。不多一歇,他姐姐到隔壁房裡去睡覺了。他又等了一刻,撬開窗戶,飛身進去。此時秀芳已脫了衣服,上床安寢。忽聽有人從窗裡進來,忙打了一個鯉魚翻身式,跳下床來,燈光之下,卻見士傑立在房中。秀芳便倒轉頭坐在床沿上,一聲兒不響。
士傑向她作揖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好,請秀姐原諒。”
秀芳隻好開口道:“深更半夜,你到我的閨房裡來作甚?不要怪我要去告訴祖爹的。”
士傑不由向她跪下道:“我是十分敬愛秀姐的,現在為了這些小事,秀姐便不來睬我,叫我孤零零的,好不憂悶。我自知得罪了秀姐,請秀姐把我痛打一頓,出出你的氣,便打死我也情願的。”
秀芳聽士傑如此誠懇,恨氣早消,本來這事兩人都是不防的,如何單怪士傑?便道:“既然如此,我也饒你了。”便用手將他扶起。
士傑大喜,感謝不迭。秀芳道:“你且去吧,有話明天再說。此時你在我房裡,被人看見不要說歹話麼?”
士傑應聲是,便依舊從窗裡出去。秀芳把窗關好,也就安寢。暗想士傑這人真有些癡,我不睬他,他硬要來求我,這是什麼意思啊?隻是我未免太擺架子了。想了一番,矇矓睡去。忽聽屋上隱隱有人走過,其聲絕細,忙凝神再聽,卻見士傑又從窗裡躍進。秀芳方推開錦被坐起,道:“傑弟你又來此作甚?”
士傑笑嘻嘻地對她說道:“我來講《紅樓夢》給你聽,好不好?”
秀芳最愛聽《紅樓夢》,此時拍拍床沿,請士傑坐下,講給她聽。士傑講了一段,秀芳倚在床欄上,身上隻穿得一件粉紅小衣,支著香頤,睡眼惺忪地聽得正是出神,士傑卻要去了。秀芳正在情竇初開的時候,不知不覺地伸出粉臂,把士傑拖住,說道:“好弟弟,不要去,再講一段林黛玉和寶玉賭了氣,後來怎樣?”
士傑道:“時候不早,我要去睡了。你若再要講時,可肯讓我睡在你這裡麼?”
秀芳不好答應,又捨不得他去,低著頭不響。士傑便上來解她衣襟,說道:“秀姐,我真愛你,今夜與你同睡吧。”
秀芳又覺發急,要想推阻,不知怎樣平日很大的氣力,現在一絲冇有了,任憑士傑寬衣解帶,把她摟在懷中。秀芳隻迸出一句聲音道:“千萬使不得。”猛可裡一聲喊醒了,摩挲睡眼,見羅帳低垂,殘燈半明,房裡靜悄悄的,哪裡有士傑的影子。
隔壁奇英也已驚醒,問道:“姐姐什麼千萬使不得?”
秀芳答道:“我夢魘哩,現在醒了。”
說罷,奇英也不響了。秀芳卻癡癡然默想夢中情形,心裡不覺熱烘烘的,真是未免有情,誰能遣此?翻來覆去隻是睡不著,捱到天明,方始閉目睡去。這一睡直到十點鐘才醒,起來盥漱畢,也不到書房中去,身體覺得有些慵懶,且到後麵場上去打幾路拳法。午飯時和奇英、士傑等見麵,士傑問道:“姐姐為何不出來讀書?”
秀芳道:“今天我睡遲了,故而賴學半天,你們不要笑我。”又對著士傑端詳一番。
士傑也不知道今天何以秀芳向他緊瞧,又見秀芳櫻唇微啟,好像要說什麼似的,良久才向他道:“傑弟昨夜曾做過什麼夢麼?”
士傑答道:“我倒記不清了。姐姐問它作甚?”
秀芳被士傑回問,不好回答,又想起夢裡情景,不覺麵上泛起兩朵紅雲來。
奇英也問道:“昨夜我矇矓中聽見姐姐喊聲‘千萬使不得’,聲音甚響,是不是夢魘?”
秀芳不好說出實話,隻得說道:“我夢見一個人要把我推下河去,所以急喊‘千萬使不得’。”
士傑笑道:“假如真的,你喊‘千萬使不得’也冇用。”說得三人都笑了。
這樣過去,時光很快,轉瞬已到清明。館中先生因為家中有事,請假半月,還鄉去了。在這當兒,雲中龍便把劍術細細教授他們。秀芳不覺動了獵興,遂和奇英、士傑姐弟約定,後來到黃牛山裡去射獵。奇英、士傑聽說,都十分高興。
到了那天,秀芳預先稟明瞭祖爹,要去山中射獵。雲中龍點頭應允,隻教他們一切謹慎些,不要過分冒險。秀芳遂和奇英等齊齊戎裝窄袖,帶上弓箭和利劍,一齊到外麵廄中去揀坐騎。馬伕見秀芳走至,便笑眯眯地首先牽出一匹紅鬃桃花馬來,那馬身有點點紅毛,形如桃花,兩眼圓睜,真是一匹好馬。秀芳便指著那馬對士傑兩人說道:“這馬日行千裡,跑時穩而且快,不過一般人都控製它不住。乃是某鏢師贈給我祖爹的,現在養得益發肥了。前次我曾和祖爹騎過一次,好生了得。今天我必要去暢跑一趟,方稱我心。”
奇英和士傑看了都說好馬。秀芳又請兩人到廄中去看坐騎。士傑選了一匹黑馬,奇英因為不大慣騎,便要一匹黃驃老馬。三個人各各跨上馬鞍,秀芳第一,士傑第二,奇英第三,三匹馬跑出雲龍莊來,不多時已到黃牛山下。其時正在三月天氣,雖在北地,也已開得花紅草綠,一片錦繡,點綴著春郊風景。蔚藍的天空,蕩著幾片輕淡的白雲,和風拂麵,肌骨都覺舒暢。三人將馬韁一拎,漸漸跑上山來。奇英早有些麵紅力乏,三人便跳下馬,把馬拴在樹上,揀一塊草地,席地而坐。士傑把帶來的乾糧分給兩人吃。秀芳也把水壺去溪邊舀水喝。但見那匹紅鬃桃花馬踏著蹄子,時時昂首揚鬛,迎風長嘶。秀芳歎道:“馬啊,我曉得你久羈廄中,未出馳驅。悶氣得很了。少停待我來與你跑一下子,讓你也可開開心,好麼?”說得奇英等都笑了。秀芳卻不顧,卻踱向林子裡去。
那裡天空中忽有一隻鷹盤旋往來,士傑張開弓,搭上箭,向上嗖的一箭射去,那鷹見有箭來,不慌不忙地將翅向下一掃,那箭便滑過去了。士傑大怒,再放第二支箭,隻見那鷹好似著了傷般斂翼落下。士傑笑道:“饒你狡悍,也吃我射到了。”
秀芳早從林裡跑出來說道:“傑弟不要誇口,這是我打下的。”
士傑道:“奇了,明明是我放第二支箭射將下來的,怎說不是我射下,是你打下的呢?”
秀芳道:“不必多爭,我且同你去看。”
兩個人遂手挽手地過去,拾起鷹來一看,方知士傑的第二支箭早又被鷹卷在翅裡,但見那鷹的頭上卻打穿了,鮮血直流。明明是中的秀芳的飛石。奇英也趕過來察看,隻說道:“姐姐的眼功果然厲害。”
秀芳微微笑了一笑,士傑卻有些抱慚。猛可裡林子中潑剌剌地跑出一隻野獐來,見那邊有人,便回身逃跑。士傑拔出寶劍追過去,一劍刺死,拖了轉來。說道:“鷹雖射不中,倒被我得著一獐了。”
於是奇英和秀芳一路前去搜尋,不多時,也獵著些走兔飛鳥。秀芳道:“我們冇有打得大大的東西,回去也叫他們說笑。不如再往上去尋尋看,最好能遇見鹿,那是很值錢的。”
士傑道:“姐姐再要上去時,那些馬卻不能走了。”
奇英道:“我不去,代你們在此看馬可好?”
秀芳笑道:“不敢有勞奇妹,我可同你前去,請傑弟不要去吧。”
士傑搖手道:“不,我要去的。”
奇英遂立意在此守候,那時約已過午,秀芳和士傑便再爬上去。秀芳要試試士傑,便放出本領,儘向上躥。不料士傑緊緊跟在後麵,一步不懈。一霎時已翻過不少峰頭。秀芳立停在一塊大石上,回頭對士傑說道:“傑弟的飛行功夫進步很快,不輸於我了。”
士傑聽見秀芳讚他,很是得意。兩人並肩立著,望下看時,但見危峰巉岩,都在足下。有幾片浮雲遮蔽著,天風泠泠,吹在身上,大有飄飄欲仙之概。兩人貪觀山景,一同坐在石上,忘記了打獵那回事了。本來那山中常被雲龍莊裡眾獵戶在此搜射,冇有什麼大的猛獸了。看看時候不早,兩人又射得些狐狸獐兔,一齊揹著走下山來。
回到原處,見奇英正和一個老尼在那裡講話,那老尼見他們前來,便和奇英點點頭,說聲再會,向山下走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三人都很為驚訝。秀芳便問奇英:“你如何認得這老尼?”
奇英道:“我自你們去後,不敢亂走,使了一回劍,正睡在石上休憩,卻見那老尼走來。那老尼看見三匹馬,又見我一人在此,也很奇怪,走來問我,我便老實告訴她。她說她是天台山上觀音庵裡的妙真,和叔祖雲中龍也有一麵之緣。和我略說得幾句,恰好你們回來,她就走了。”
秀芳道:“看她情景倒像一個有本領的。我們回去一問祖爹便知道了。”
士傑道:“我們回去吧。”
秀芳道:“好的。”
三人遂去樹邊牽過馬來,把獐兔等類均勻帶著,跨馬緩緩而下。無意中錯走了方向。及到山下,見前麵一條平坦大路,兩旁夾種著柳樹,如入綠蔭叢中,好不有趣。秀芳喜道:“呀,我們都走到柳樹驛來了。好一條官道,我要跑一趟馬試試。”
奇英道:“我不要跑。”
秀芳道:“那麼我一個人也會跑的,你們先回去吧。”
士傑不放心讓秀芳獨去馳騁,卻要同跑。秀芳笑道:“恐怕你這馬趕不上我的。”
士傑道:“趕得上趕不上且不要去管他,等我也來試一下子。不然,吃你們笑鬚眉無人了。”
秀芳很高興地喊道:“也罷,奇妹先請回去,我們……”
奇英忙道:“隻是我不認識路徑怎好?”
秀芳笑道:“不要緊的,你可一直前走。走完這柳樹的大道,便有一個小山坡,卻不要再向前去,可右手轉彎,再一直走,便到雲龍莊了。”
說罷,遂將馬上馱的東西都交給奇英,士傑也把好的交給奇英,其餘的都拋去了。兩人跳下馬來,把馬肚束好,拍拍馬背,坐將上去。秀芳把馬韁一拎,兩腿一夾,說道:“請你跟我來吧。”那紅鬃桃花馬便放開四個馬蹄,潑剌剌地向前直跑。
士傑也將馬加上一鞭,追向前去。跑了一裡多路,不料那匹桃花馬跑發了性,愈奔愈快,像發狂一般衝向前去。秀芳收不住,隻好且讓它跑。一霎時風馳電掣般把士傑的馬拋在背後,看不見了。士傑發著急,把馬儘打,打得那馬直跳起來。饒你怎樣快法,總追不上那桃花馬。一口氣跑了七八裡,看看天色已薄暮,晚風淒然,士傑的馬已跑得白沫噴濺,奔不動了。但是秀芳的影蹤卻從何處尋呢?士傑又驚又憂,想不出個辦法。卻見前麵走來一個樵夫,挑著一擔山柴,士傑把馬勒住問道:“你可曾見有一個年輕女子,騎著馬過去麼?”
樵夫道:“有的,我在前麵山坡下打柴,半點鐘前卻見有一匹紅點子的馬狂奔而過,馬上伏著一個小小姑娘,想是收不住那馬了。但是在我麵前掠影一般地快,再有本事的人也無從設法,恐怕要跑出禍殃來了。”
士傑聽了,十分著急。不管那馬跑得動跑不動,加上兩鞭,那馬吃著痛,隻好拚命前跑。看看天色已黑,一片荒野中,卻到何處找尋?自己一想,這裡道路不熟,不如回去告訴了叔祖,可以派人四出探尋,但願她在途上不要出什麼岔子。遂兜轉馬頭,回到雲龍莊來。
剛到莊口,見五六個莊丁一齊點著燈籠火把,飛奔而至。士傑問道:“你們出來作甚?”
莊丁們看見士傑,都說:“好了,我們特來找你的。現在一同回去吧。”
士傑不知底細,便問道:“你們可見小姐麼?”
一個莊丁道:“小姐恰已回家,因為不見你回來,大家不放心,莊主故派我們出來找尋的。”
士傑聽了,不明白。到得莊前,跳下馬命人牽去,自己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進莊裡,見廳上明燈輝煌,雲中龍和奇英、秀芳等都坐在那裡。士傑上前見了天遊,便問秀芳道:“這桃花馬好快,姐姐想是收它不住,跑得無影無蹤。我冇命地追趕,終追不上。十分發急,正想回來告訴叔祖,再作道理。怎麼你已先我回來了呢?”
秀芳笑道:“可惡那馬發足了脾氣,隻是咆哮狂奔,再也控製不住。我隻好伏在馬背上,聽它衝去,快得真像騰雲。我非常驚惶,跑了二十多裡,不知怎樣遠兜遠轉的,卻跑到莊後來了。那馬此時好像熟識的,忽然漸漸停住,我遂得安危回家。也算運氣,險的送掉性命。但見奇英妹妹雖已早轉,卻隻有你一人不見回來,我想要是去追我的,祖爹知道你路途不熟,便差人來尋,幸喜你也無恙歸來,我也心中安慰了。”
雲中龍早把秀芳埋怨一翻,便吩咐手下人把這匹桃花馬好生看守,不得讓人亂騎。秀芳便把獵物分給眾人。後來向雲中龍問起天台山上的老尼來,方知老尼也是非常了得的人物,真是四海之大,何處冇有異人?不過常人遇著也不識得罷了。
有話便長,無話即短,轉瞬之間,又已由春而夏,由夏而秋。到得中秋節的那一夜,真是良宵佳節,人人欣賞。湊巧雲中龍有事出外未歸,奇英發了一個寒熱,雖已稍愈,卻臥在房裡避風不出。秀芳仍是很高興地特地在抹黑一座涼亭裡,供著香糕水果等物,來齋月宮。一麵命人擺上酒菜,和士傑陪著她母親飲酒。秀芳的母親一目業已失明,做人很好說話,事事任著秀芳自由。當時喝了兩杯酒,便麵紅耳赤地吃不下了。坐得一歇,先回房去。隻剩了秀芳和士傑對飲著。兩個使女名春蘭、秋菊的,站在旁邊伺候,秀芳喝了幾杯酒,玉容微酡,抬頭看那天空中一輪明月,好似爛銀盤一般,銀光下泄,滿園景物都似浸在月色中,便對士傑說道:“今夜的月亮真是又圓滿又光明,好似嫦娥展著笑臉向人淺笑。我們也該心裡歡喜,纔不辜負了她。”
說罷,舉起酒壺來代士傑斟酒。士傑喝了一杯,也還敬一杯,卻對著明月歎道:“我爹爹為仇人所殺,至今未明真相。祖父出外也有一年多了,冇有音信回來。他老人家出外跋涉奔波,我卻坐在人家享福,大仇不知何年得報,或者讓我出去尋得仇人,也算不負此生。”
秀芳不防士傑說出這些話來,便安慰他道:“傑弟,請你不必憂愁。現在你年紀還輕,若是伯祖報仇不成,我誓必幫你達到目的。有誌者事竟成,隻要用心,何必多慮?今夜我與你且痛飲一番,不要說起那些令人不快的話,省得肚子裡吃了酒,又要不適意。”
士傑見秀芳聘請伉爽,心裡不覺快慰得很,遂和她細講中秋逸事。秀芳酒量雖好,至此已有醉意,還是隻顧要酒,忙得兩個使女侍奉不迭。士傑卻喝不下了,遂說道:“我們喝得很多,姐姐有些小醉,我也不能再喝了。不如讓她們撤去吧。”
秀芳道:“你說我醉?我自覺冇醉,再喝些可好?”
士傑懇求道:“姐姐的確冇醉,但是小弟喝你不過,饒了我吧。”
秀芳笑了一笑,命春蘭撤去酒筵,自己和士傑攜著手走出亭來。在園中步月。明月在天,人影在地,草裡蟲聲唧唧,似奏著音樂一般。秀芳忽然對士傑說道:“我又要講《紅樓夢》了。據你講大觀園中才貌雙全的女子著實不少,為什麼寶玉偏愛上黛玉,黛玉也專戀著寶玉呢?”
士傑笑道:“這是因為他們倆愛情深摯的緣故,所以大家心目中隻有一個人了。”
秀芳立定了,好似轉念頭般,忽而低低問道:“愛情是什麼東西?為何被他們獨得占去?”
士傑道:“愛情是人人有的,因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隻要彼此真心相愛,便是有情。”
秀芳道:“那麼我一向很愛你的,為什麼我們不覺有愛情呢?”
士傑聽說,心裡一動,不好回答,隻對秀芳笑了一笑,卻把手緊緊握著秀芳的纖腕,表示很親愛的樣子。
秀芳道:“我說寶玉總是無情,為什麼他後來又娶寶釵呢?”
士傑道:“這不是寶玉的意思,所以寶玉也就出家去了。”
秀芳歎道:“好好一對伴侶,弄得這樣結果,豈非情場慘劇?假如我做黛玉,一定不肯這樣示弱於人,遇有阻難,我隻要把三尺龍泉和他拚一拚。”
士傑笑道:“姐姐是個俠女,不像黛玉那般嬌怯身軀,多病善哭的人,自然還怕誰來?”
秀芳說得起勁了,也自許是個女豪傑,要和士傑比劍。士傑大驚道:“我自知不是姐姐對手,怎敢比試?萬一失手送了性命,豈不冤哉枉也?”
秀芳笑道:“未必一定輸的。我們隻要手下留心好了。”
士傑知道秀芳有些醉意,一定不肯依從。秀芳道:“你枉自做了男子,這樣膽怯?將來怎好和人交手?也罷,你若不敢比試,隻要對我賠一個禮。”
士傑便對秀芳深深一揖道:“甘拜下風,姐姐是天人,我敢和姐姐較量麼?”
那時月影西斜,夜闌人靜。春蘭過來輕輕問道:“小姐,夜深露重,可要回房去麼?”
秀芳叱道:“誰要你們來獻殷勤?你們貪睡,可先去睡覺好了。”
春蘭連聲喏喏地閃過一旁。秀芳和士傑齊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士傑看著明月,口裡不覺吟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秀芳聽了,便道:“你想什麼故鄉?敢是故鄉有什麼林黛玉在那裡麼?”
士傑急道:“姐姐不要冤人。我在家鄉小小年紀,有什麼林黛玉認識?不過我總是依人籬下,望月興懷,難免思鄉之念,脫口而出。”
秀芳道:“傑弟,你在這裡,我們可有什麼待你不好?你故鄉又無親人,為什麼還要想它?”
士傑道:“我們姐弟在這裡度過了兩年,常蒙叔祖顧念友誼,好意照拂。還有姐姐,也拿真心相待。我心中說不出的感激。請姐姐不要多疑。不過人生聚散無常,我年紀漸大,總要出去做一番事業,衣錦歸鄉,纔不負人家教養一番。可是我和姐姐現在雖能聚在一起,將來也難預料。因此發生一種感想,姐姐你以為如何?”
秀芳聽說,不由呆了一呆,半晌說道:“我難道不好跟你同走麼?”
士傑道:“這恐不能的。姐姐將來不要出嫁麼?況且你是一個女子,也不好和我永遠在一起。以後年紀越大,更不能像今朝這樣親近了。”
秀芳眼皮微紅,很用力地說道:“我立誓不嫁了。我要和你們姐弟倆永遠同居。”
士傑年紀雖輕,食色總是天性。此時鼓著勇氣抵向秀芳耳畔,低低說道:“除非你將來和我做夫妻,姐姐可肯應允麼?”
秀芳又想起那夜的夢來,不覺低下頭來,似羞似嬌,把頭靠向士傑肩上。士傑便趁勢把她抱在懷裡,一連在她粉頰上親了幾下。秀芳倚在士傑懷裡,軟綿綿的,周身勇力都不知哪裡去了,惺忪著兩眼,甜甜蜜蜜地領略她出世十八年來還是第一次嘗著的愛情滋味。士傑擁著秀芳,心裡快樂得如登樂園一般,隻覺今宵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快活的日子。那時多情的明月也娟娟地照著他們,好似慶賀他們情場成功一般。
不料樂極生悲,中秋節過了幾天,忽然江長林到來,告訴老張如何在外身亡訊息。奇英和士傑一齊放聲痛哭。真是:才慶情場歌凱旋,又來噩耗傷人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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