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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酒綠燈紅力士遭禍劍光血雨眾鬼喪生
玉麵郎韋天煥此時十分著急,要問劉達為何這樣驚慌,到底為著什麼事情,但他越是要緊,著者卻要慢慢兒說個明白。
先講賽孟賁韋國光這次親自出馬保鏢赴川,在路上朝行夜宿,安然無事。因為他車上插著振遠鏢局的旗子,一般綠林響馬都是聞名已久,並且還有些人和天煥相識,誰敢來太歲頭上動土?不料走到鬼莊相近的地方,早給秦氏五鬼手下探知這回鏢物非常豐富,連忙報與五鬼知道。黃麵鬼素知國光驍勇,不願意前去行劫,多生枝節。但是鎮南、鎮中兩個不服氣,私自約好了,一同前去顯顯本領。國光讓兩個徒弟在前麵押車開路,這兩人便是劉達和徐世俊,本領也還不惡。國光自己跨著馬和差官等在後。國光也知鬼堡裡秦氏五鬼的名聲,但他有幾次經過,各不相犯,都冇出過岔兒,所以很為放心。不料聽得前麵一陣喧亂,徐世俊滿麵流汗地跑到馬前,說道:“師父快去,前麵有綠林攔劫鏢銀,十分厲害。我們殺他不過。”
國光大怒,向左右取過那柄鎦金镋來,那镋重有二百餘斤,憑著國光大力,使急時好似一團黃雲,挾著呼呼風聲,打退過不少英雄好漢。是國光出馬保鏢時唯一的軍器。這時他將鎦金镋一擺,一馬馳去。見有兩個皂衣壯士,各使寶劍,把劉達圍住。還有幾個正在搶取前麵車輛。國光巨雷也似的喝道:“哪裡趕來不怕死的東西,敢奪振遠鏢局的鏢車?真是夢想。”
劉達見師父前來,急忙退下。鎮南、鎮中見國光坐在馬上,身軀偉大,頷下微有鬚髯,目光炯炯,威風凜凜,果然賽孟賁三字名不虛傳。遂也不敢怠慢,舉起劍左右夾攻。國光將镋向下一掃,隻聽叮噹的聲音,兩劍直盪開去,震得二人虎口儘裂,流出血來。國光便乘勢一镋打下,兩人招架不住,要想逃走,鎮南早被镋頭帶著,撲地跌倒在地。劉達等過來捆住,鎮中等卻一溜煙地跑了。國光哈哈大笑,吩咐把這人縛在車子上,待到前麵旅店中再行審問,鏢車仍安穩過去。
行到一個村落,一眾人遂投下客寓,國光遂命人將劫鏢的推來細細一問,方知是五鬼中的一鬼。國光一想,五鬼乃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大盜,不料也來看想我了,怎生髮落?正在這時,外麵忽報有客求見。國光出去一瞧,見那人身軀長大,麵如金紙,向國光拱拱手道:“尊駕便是韋老英雄麼?”
國光也謙讓道:“豈敢豈敢,足下何人?有何見教?”
那人道:“小弟姓秦,名鎮東。”
國光一怔,連忙請他到裡麵坐下,說道:“久聞大名,此來莫非為令弟的事麼?”
鎮東道:“不錯,老英雄路過此處,在理我等當恭迎洗塵,焉敢輕捋虎鬚?但是二弟、五弟不自量,多多得罪虎駕,請恕弟等失察之罪,放了二弟,感恩不淺。”
國光的脾氣生平吃軟不吃硬,現聽鎮東這般低頭服小的話,不覺哈哈笑道:“言重了。我也怎敢得罪令弟?”
便喊人到裡麵放出鎮南,鎮南見了哥哥前來求情,十分抱慚。過去向國光謝罪。鎮東又道:“承老英雄這樣寬宏大度,實在使弟等拜服。小弟意欲請老英雄到敝處一敘,一則讓我等略儘地主之誼,二則藉此贖罪,三則能和老英雄即席暢談,不勝榮幸。不知老英雄可肯賞臉麼?”
國光問道:“此間到貴處有多少路遠?”
鎮東道:“不過十餘裡光景。小弟特帶來好馬一匹,請老英雄坐去便了。”
國光性子爽直,一口答應。回到裡麵吩咐兩個徒弟可留一個守在店裡,誰願意跟他同去?
劉達道:“五鬼詭計多端,這樣甘言媚詞,恐怕不懷好意。我看師父不去為妙。”
國光不悅道:“你太疑心人家了。人家自願服輸,這是最好的事。也不可辜負美意。即使有什麼我也不怕他們。你還是留在這裡,讓徐世俊隨我去吧。”
劉達不敢再說,國光遂暗暗藏了一柄鐵錐,徐世俊也帶上單刀,兩個人出去。鎮東、鎮南早招呼著走出店門,一齊騎馬前往。
到得鬼堡,正在傍晚時候,早有人先去通報鎮西、鎮北、鎮中,三個弟兄趕出堡門迎接,殷勤行禮,陪著國光師徒走進莊中。大廳上早擺著酒筵,點著明燈。秦氏弟兄極意歡迎。
你道他們果是好意麼?原來鎮中逃回堡內,把自己如何搶劫,鎮南如何被擒的事告訴三個兄長知道,鎮東發跳道:“我叫你們不要前去多事,現在果然鬨出岔子。二弟被擒,性命難保,我隻好搭救他吧。”
刁鑽鬼秦鎮西眉頭一攢,計上心來,搖手說道:“你們不鬚髮急,隻消大哥一人前去,如此如此,包管那廝上我們的圈套。如若不來,二弟也可釋回,豈不是好?”
眾鬼一致讚成,故而鎮東這樣假仁假義,請得國光前來。便推他上坐,自己和弟兄們在下相陪。鎮中又說好些賠罪的話。一時將酒來灌國光。國光不知就裡,杯到便乾,一連喝了幾杯,談些江湖上事,鎮西又拿大杯來進酒,徐世俊把眼向國光打了個招呼,國光也已覺得,暗想他們莫非真的要拿酒來醉倒我麼?便立起身拱拱手道:“有叨盛惠,快慰莫名。鄙人酒量甚小,不能再飲。況時候也已不早,我們要告辭了。他日再會。”
鎮東道:“難得老英雄到此,何妨再坐一刻?使我等多多叨教。”
國光堅辭不肯,鎮東見他真要走了,便把酒杯向地下一擲,五鬼各各跳出酒席,廳內外呐一聲喊,跑出許多莊丁來,手裡都拿著撓鉤,蜂擁而進,想要鉤倒國光。國光見此情形,勃然大怒,喝道:“好五鬼,膽敢誆人!我豈懼怕你們!”
便將桌子一腳踢開,拔出鐵錐,對鉤上四下輕輕一擺,那些撓鉤都已嘩啦啦地變作兩段。眾莊丁嚇得翻身欲逃,秦氏五鬼各各亮出兵刃,把他們師徒圍住,緊緊廝殺。秦鎮東的一根鐵棍使得像一條烏龍,上下飛舞,遇著國光流星般的鐵錐,殺得真是好看。徐世俊早被鎮中一劍刺倒。國光見徒弟被殺,更是發怒,一鐵錐打中鎮南右腿,哎喲一聲滾倒在地。鎮東的棍子漸漸鬆散下來,刁鑽鬼一想不好,便跳出圈子,說道:“我們逃吧。”
鎮東遂跟著他向後飛跑,國光怎肯輕饒,在後追來。趕到一座院子裡,見刁鑽鬼立在假山上,對他拍手喊道:“來來來,我和你決個雌雄。”
國光不知是計,跳上假山,隻聽得天崩地裂般一聲響亮,假山憑空直坍下去,把國光壓在裡麵。四麵都是石壁,休想移動一步。國光心中大驚,用儘平生氣力來推石壁,卻撼得石壁格格地響,隻苦不能出去。正要想法,卻又聽得一聲響,上麵一小塊石板高高揭起,黑暗中火光大明。國光剛想奮身上跳,不料上麵拋下許多火把、火球和鬆香、硫黃等東西,霎時間石穴中四周都是火,燒著國光衣服。國光說聲不好,聳身望上一躥,但見上麵一黑石板早已蓋冇,大叫一聲,跌將下來。火煙飛吐,十分厲害,把國光圍住儘燒。可憐這一位拔山扛鼎的大力士,竟無路可逃,活活地葬在石窟裡,化成灰燼。你想五鬼的詭計毒也不毒?
卻說劉達在客寓裡等了一夜,不見國光迴轉,料想情勢不好,便派人到鬼堡去探問。秦氏弟兄卻說國光師徒早已告辭回寓,彆的一概不知。劉達連忙報官,要去緝訪,哪知官府一味偏袒,並不去責問五鬼。劉達無可如何,隻好寫了一封書信,教他們且仍插著振遠鏢局的旗,去到開封請河南鏢局裡的戴俊保著前去。因為劉達曾和戴俊很有感情的,此時戴俊保鏢的名氣,比以前和秀芳姑娘交戰時也很大了。劉達遂辭彆眾人,星夜趕迴天津,把這事告知天煥。
天煥一聽,五中摧裂,大哭一場,誓報父仇。便把局事交托劉達代理,自己卻去鬼堡複仇。在路上想起前年有個豪傑姓印名鴻,曾在鏢局裡住過幾月。那時他身有疾病,不能還鄉,我代他請醫看治,後來好了,他告訴我他家住在鬼堡附近黃葉村中,還有一個弟兄名鸞,都是打魚為業。一般精通水性,武藝高強。他臨去時十分感謝我,此刻何不到他那裡一見,或可做吾助手。況且聽說那鬼堡三麵是水,那麼也用得著他們的。
想定主意,遂先尋到黃葉村一問印氏弟兄,鄉人無不知道。有一個人是和印鴻認識的,便領天煥到印家去。見沿河幾間茅屋,編竹為籬,門前種著幾株柳樹。這就是印氏弟兄所居了。那人便上前叩門,裡麵走出一個婦人,衣服樸素,手裡拿著針線,正是印鴻的妻子。
那人問道:“大嫂,印鴻哥在家麼?有人要來見他。”
婦人道:“他們打魚去了,大約立刻要回來的。客人且請裡麵坐候。”
天煥道:“既然出去了,我在門外候他吧。”
遂向那人道謝後,自己走到河邊散步。婦人把門關好進去,那引路的人也有事走開,隻剩天煥在河邊看著煙水蒼茫,櫓聲欸乃,水國鄉村,彆有風趣。領略了一番天然佳景,見那血紅的太陽漸漸落向林梢中去,天邊起了幾層紅霞,有深有淺,照射在水裡,映得河水粼粼般浮光耀金,煞是好看。
忽見遠遠有一小舟,拍動雙槳,如飛而至。船頭上蹲著一個男子,正在理網。到得岸邊,徐徐停住,船後一個少年精神飽滿,跳上岸來,將纜繫好。船頭的男子也提著一個漁罟,慢慢走上。正是印鴻。
天煥忙上前招呼道:“印鴻兄,小弟在此。”
兩人聽得有人呼喚,一齊止住腳步。印鴻仔細一看,不覺大喜,忙上前行禮道:“原來是韋公子到了。”便喊他兄弟印鸞前來相見,請天煥一同到家裡去坐。
印鴻的妻子出來開門,笑道:“這位客人等候你們多時了。今天魚可打得多麼?”
印鴻將手中漁罟交給他妻子道:“不過和昨天一樣。船上還有呢,這裡麵都是鮮活的鯽魚,你可揀幾條預備煮碗魚湯。少停我們要喝酒了。”
遂回頭讓天煥在客堂裡上首坐定。天煥見紙窗蘆簾,彆饒幽趣,便對印鴻說道:“你們兩位倒在此享清閒之福了。”
印鴻道:“不敢不敢,公子怎樣到此荒江僻地?想必有故,請即見告。”
天煥眼圈一紅,淒然答道:“印鴻兄,你可曉得我的父親被人害死了麼?”
印鴻吃驚道:“怎的?尊大人天生神力,舉世無敵,誰人吃了豹子膽,有這一大主,來將他害死呢?”
印鸞也定著神,靜候天煥回答。天煥道:“離此不遠不是有個鬼堡麼?”
印氏弟兄都點首道:“有的。”
天煥又道:“我父親前月保鏢路過那裡,五鬼弟兄中有兩個前來截劫,被我父親捉得一個,帶到旅店中,不料黃麵鬼佯來謝罪,要求釋放他兄弟。我父親好意允他放了。黃麵鬼又邀我父到他堡上一敘,我父生性率直,隨他們同去。一直不曾回來,明明給他們害了。故我此來要代父報仇。但是地理不熟,願兩位助我一臂之力。”
印鴻歎道:“原來尊大人被五鬼所害,在那鬼堡中有一個莊丁,和我相識,他常要來我船上買魚的。聽說那堡中機關很多,刁鑽鬼秦鎮西又是個詭計多端的人。此次想來又是他的用計。待我去探聽一遭,再行對付。今天便請公子下榻在這裡吧。”
天煥點頭稱是,印鴻又拿出錢來,教印鸞市上去買些果脯。那時天色已晚,印鴻的妻子點上燈,自去廚下料理。等到印鸞買物回來,三個人三麵坐定,端出肴饌來,印鸞又開了一罈陳酒,燙熱了一同暢飲。天煥問起印鴻二人近況,印鴻道:“目今小人當道,時世汙濁,我等雖然是貧苦小民,平日視那不義之財都絲毫不敢苟取,蟄居荒村,每日蓑衣雨笠,扁舟短棹,在那水雲鄉裡過生活。打得魚來照公道的價賣給市上,晚來一杯在手,百事不聞。樂則歌,醉則睡。可謂荒唐之極了。”
天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清福。勘破利鎖名韁,逍遙自得,便是南麵王也冇有你們的閒適。況且自食其力,不依賴人,使小弟不勝佩羨。”
那時印鴻妻子捧上鮮魚湯來,天煥喝了幾口湯,覺得鮮美可口,在天津難得嘗著的。三人且飲且談,直到三更時分,才撤去酒肴,請天煥睡在東邊一間客房裡。明天印鸞去市上賣魚歸來,對印鴻說道:“今天我遇見王大,他下來到省城去采辦物件,正回到恒山上去。他說智空長老在本月中正值七旬生辰,有許多同道和徒弟們到那裡慶祝生辰,我也曾拜過長老為師,所以我想馬上動身前去拜壽了。”
印鴻道:“很好,你若見長老,也代我問好。至於送禮物,你去定當好了。我下午也要到鬼堡去走一遭。”
印鸞聽說,自去收拾一番,吃了中飯,背上一個包裹辭彆了兄嫂和天煥,大踏步出門去了。印鴻便請天煥閒坐一刻,自己也坐了小船搖向鬼堡而去。
天煥見印鴻走後,很覺冇趣,便在床上打睡,等到一覺醒來,天已近晚。聽外麵敲門聲響,印鴻的妻子出去開門,乃是印鴻回來了。
天煥便出房道:“有勞印兄了。”
印鴻道:“說哪裡話來。這是我理當效勞的。公子的大恩還未報哩。”
天煥遂問他可有探聽明白,印鴻答道:“說也可憐,原來尊大人被刁鑽鬼引到石假山的機關處,將尊大人跌翻在石穴裡,然後放火燒死的。這般對待何等的殘酷啊。”
天煥聽了,雙眉怒豎,兩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不殺五鬼誓不回去。今夜我便前往報仇,望印鴻兄載我前去,遙為策應。”
印鴻忙道:“很好,我也十分願去。地方上有這等強梁,那些官吏徒知食國家俸祿,不思為民除害,真是不足與言大事。我等自維力弱,不能殲此醜類,也很慚愧的了。”
當下兩人吃了晚飯,紮束整齊,印鴻便命妻子在家守候,自己和天煥下了小船,悄悄地搖到鬼堡去。這黃葉村離開鬼堡不遠,不多時來到堡後,將船泊在蘆葦處。天煥一人上去探看,他走錯了路,繞到莊側進去,奇英、秀芳看見的黑影就是他了。不料秦氏弟兄巡邏甚密,被刁鑽鬼首先窺見,敲起鑼來,聚眾把他圍住。後來怎樣逃出,怎樣奇英中叉,前回書中已交代明白了。
這夜奇英睡著後覺得痛苦稍減,到明天早晨醒來,一看腿上已結好疤,隻是還不能下床行動。見秀芳睡在她身邊,正是好睡,不敢驚醒她。少停秀芳睜開眼來,見奇英已坐起身,忙問道:“奇妹傷處怎樣?”
奇英道:“好得多了,這藥十分靈驗,真是好藥。我的性命險些斷送,虧得這個少年奮勇相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
秀芳道:“是的,今天待我來問他一聲,並且鬼堡的仇一定也要想法去報。”
秀芳一麵說話,一麵穿衣下床,開了房門,印鴻的妻子早端進麵水來,二人同聲道謝,便請印鴻的妻子坐定,叩問他們姓名。印鴻妻子一一從實說來,兩人才知這少年是玉麵郎韋天煥,來此複仇的。此時印鴻的妻子問她們可要用早飯,二人點點頭,秀芳漱口洗麵,又服侍奇英盥洗完畢,遂跟印鴻妻子出去,到廚下端進早飯,和奇英同吃。
等到早飯吃畢,天煥走來,二人向他道謝。天煥十分謙遜,說道:“我輩同道,理當彼此護持。現在奇英姑娘覺得痛麼?”
奇英答道:“有些微痛。”
天煥又拿出一粒丹丸,請奇英用水吞服,勸她靜養,暫時不要行動,以傷身體。至於鬼堡那裡,我自己也為報殺父之仇,一定放不過他。且等印鴻的兄弟印鸞迴轉,然後協力同去。說了一些話,出房去了。印鴻又送進些小說彈詞,給她們消遣。印鴻的妻子忙著料理家務,不能進來敷衍她們,天煥卻在午後又到房裡,來和二人談話。將他父親逸事和從窾窾子學藝等話,說給奇英等聽。秀芳也講起雲中龍和知幾山人等來,天煥也是聞名已久,十分羨慕。少年人碰起頭來,三言兩語,容易投機,何況他們都是同誌呢?所以天煥有時和印鴻出去打魚,有時和她們談笑。光陰易過,一連幾天,奇英早已霍然痊癒,步履如常。秀芳自然也十分快活。奇英對於天煥非常感謝,天煥也很愛和奇英交談,隻等印鸞迴轉再去鬼堡報仇。
有一天,秀芳飯後無事,小睡片刻。醒轉來時卻不見奇英,一問印鴻的妻子,才知奇英和天煥一同到河邊散步去了。秀芳本是聰明人,這兩天也看見天煥和奇英十分親密的樣子,便走出門來,去找尋他們。走了不少路,望見兩人坐在一個河灘邊,喁喁細語。秀芳悄悄掩過去,說道:“你們在這裡麼?”
兩人嚇了一跳,回頭見是秀芳,兩人麵上都有些羞怍。秀芳指著水裡一雙影子笑道:“這纔是並頭儷影了。”
天煥聽說,便立起身來,讓秀芳坐道:“秀芳姑娘不要取笑,我們因為屋裡悶得很,所以走到這裡來散散心。”
秀芳道:“好個散心。”便靠奇英身旁坐下。天煥又揀旁邊一塊石上坐了,陪她們談話。直到天色將晚,三人遂走將轉來。印鴻也打魚回家,又談了些鄉間故事,用過夜飯,秀芳等回到房裡。
奇英坐在椅上,好像想什麼似的。秀芳笑著問道:“奇妹你這幾天實在有些心事。我問你像玉麵郎這樣人才,做你夫婿,你可願意嗎?”
奇英羞得兩頰通紅,啐了一聲道:“姐姐不要胡說。”
秀芳道:“並不是胡說,這是我的願望,你也不要在我麵前假裝正經。我看你也愛上他了。”
奇英逼不過,隻得說道:“算你猜中,我不過和姐姐愛我弟弟一樣罷了。”
秀芳不防奇英說出這話,麵上也是一紅,笑道:“呸,你曉得的麼?”
著者趁此也要插一句話道:小兒女燈下講心事,都是老實話。不像那些偉人政客,爾詐我虞,不肯開誠佈公,說說實話,真是可歎極了。
這夜秀芳被奇英提起士傑,心下十分惦念。一想我們耽擱在這裡,萬一他先到魏家寨,竟去冒險行事了怎好?我們再不走時,萬難追趕得上。倘有不測,我的願望豈非都成泡影麼?想到那時,不勝焦躁,悔恨自己要探鬼堡,弄得延誤日期。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一到明天,便催天煥速去鬼堡複仇,否則她們有事,等待不及。天煥捨不得和奇英分彆,便約定今夜前去。
不料到得下午,印鸞忽然回來,並且急忙忙地教他哥哥出門迎接,有不少劍俠到了。天煥、奇英、秀芳聽見有劍俠到來,十分驚異,也跟著前去迎接。一看來的共有四人,兩個是像劍客模樣,眉宇間英氣畢露,還有一個女子和一個尼姑。奇英認得那尼姑是曾在黃牛山上打獵遇見的天台山妙真師父,天煥也認得劍客中一個便是鄭天隱。各人上前招呼行禮,印鸞遂代他們介紹,才知還有一個劍客就是江南小俠韓晟,那女子是玉琪姑娘。
眾人坐定後,印鸞道:“前天我到師父處去拜壽,卻遇見諸位師叔等都在那裡,我乘間說起鬼堡事情,承蒙天隱師叔們都肯前來協辦驅除。因為他們本要到陝西去,便道耽擱幾天也不妨。可惜師父不肯前來。”
韓晟卻看奇英道:“這位姑娘便是單刀老張的孫女麼?我等也因魯家猖獗,老張慘死,所以特來邀集諸同誌前去報仇。知幾山人那邊已傳了信去,大概他也要到魏家寨聚首的。難得姑娘孝勇雙全,親去報複。我等理當相助。”
奇英連忙拜謝,又把士傑一人單身出走的事告知眾人,眾人也都歎息。玉琪又向秀芳問起雲中龍的訊息來。秀芳說他父親正在嶺南,是被一個朋友有事請去的。鄭天隱道:“他老人家常說不管事,這次大約去代人出頭了。天下事真多啊。”
當時眾人你一言我一句,不知不覺天已將黑。印鴻幫著妻子端整酒肴,請眾劍俠飽食一頓,然後各自紮束停當,悄悄出門。印鴻、印鸞各自搖了一隻小舟,在河邊等候。鄭天隱、韓晟、韋天煥三人坐在印鴻船上,玉琪、妙真、秀芳、奇英坐在印鸞船上。那時月明星稀,流水澌澌地響著,兩隻船首尾銜接,搖到鬼堡後麵,向蘆葦裡泊定。一聽岸上寂靜無聲,眾人便留印鸞守船,仍舊分著兩隊,掩進堡去。
先講玉琪等四人飛奔東邊,撲撲撲地跳進堡內,聽得裡麵打更聲四麵遙應,原來五鬼自從奇英等來後,知道害死了賽孟賁,外麵必不趕不乾休,所以嚴密提防,親自巡查。這夜刁鑽鬼走到東邊院子裡,一抬頭見屋上有幾個黑影,不覺大吃一驚,連忙吹起哨子來,霎時間四麵鑼聲大鳴,秦氏弟兄一齊挺著兵刃奔到。
秀芳當先揮劍跳下,那時兩旁亮起燈火,秦鎮東見是秀芳,遂大聲喝道:“原來是你前來送死麼?”舉棍打去,秀芳使劍迎住。
陳大霸舞著兩柄銅錘,正想跳上屋頂,卻見白光一道向他射至,趕忙把錘招架。玉琪怎肯相饒?旋轉白光,將他圍住。幸虧鎮南、鎮西使劍來助,母夜叉等亦已趕到。奇英一見,把雙刀一揚,躥下屋來。母夜叉見是奇英,陡地一呆,暗想怎麼她會仍舊活著。也不打話,兩人殺將起來。竇氏正想跳上幫助,忽然屋上又來一道白光,矯如遊龍。竇氏頭顱已骨碌碌地滾在一旁。秦氏弟兄一齊大驚,定睛一看,見又來了一個尼姑,鎮北、鎮中趕忙把她迎住,還有幾個頭目趙龍、趙虎、孫蛟、李螭帶著眾莊丁呐喊助戰,鑼聲敲得震天價響。
把守鬼門關的是五鬼結拜弟兄,姓胡名文海,彆號勾魂判官。精明劍術,也是少林門下的健者。此刻聞得莊裡喊殺之聲,也飛奔而至。大喊“眾弟兄大家努力”,一道白光滾入圍裡。說也奇怪,勾魂判官的白光後麵,如飛地射來兩道青光,把白光裹住。屋上又有人高聲大叫:“五鬼今日死在臨頭,玉麵郎來也。”一連跳下幾人,趙龍第一個當著,便被印鴻一刀砍倒。原來天煥、天隱等都來了,大家奮勇衝殺。
秦賽珍過來迎住天煥,一刀刺去,被天煥把劍望上一削,噹啷啷刀頭落地。天煥順手一劍,便結果了性命。韓晟的白光四下轉得一轉,孫蛟、李螭和眾莊丁們大半都已身首兩段。鎮南一個心慌,玉琪的白光蹈隙而入,一顆頭顱早跟著不翼而飛。母夜叉心中發急,退後一步,將飛叉發出。奇英把雙刀一擋,飛叉跌落在地,奇英跟進一刀,母夜叉急躲時,肩上已著,鮮血直流。大叫道:“了不得,我們快快逃吧!”一躍已上屋頂。
秦氏弟兄一陣大亂,分頭四竄。陳大霸剛跑三步,鄭天隱將手一指,但見青光一閃,陳大霸已倒在地下。鎮中、鎮北向莊後遁逃,韓晟和奇英、秀芳緊緊追趕前去。刁鑽鬼卻望後院逃走,鄭天隱和天煥追去。鎮東和母夜叉、勾魂判官三人望莊前奔逃,玉琪和妙真追去,可是莊前路徑曲雜,樹木掩蔽,被他們逃脫,一齊商量投奔魯飛雄那邊去了。玉琪等也就迴轉。卻見印鴻正在那裡結果眾莊丁性命,妙真見了大大不忍,便止住印鴻,放他們去逃生。鄭天隱和天煥追到一間院落中,刁鑽鬼又在假山上引誘,卻被天隱一劍飛去,刁鑽鬼便做了劍下冤魂,到陰曹去做刁鑽鬼了。還有奇英等追趕鎮北等兩鬼,追到堡後,秀芳發出鵝卵石,正中鎮中後腦,咕咚一聲栽下牆來,奇英過去一刀揮作兩段。鎮北更是拚命奔逃,韓晟追在後麵,隻是不放,看看已到後河,鎮北彆號浪裡鬼,水性精通,見了水,心中稍稍放寬,跑到岸邊,撲通跳在水裡。
不知浪裡鬼果能逃得性命?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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