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拂麵，舊夢重啟 第2章

第2章 少年仍意氣------------------------------------------，看了眼桌上的鬧鐘。六點四十五，早自習七點二十開始，時間來得及。，冷水潑到臉上的時候，他對著鏡子裡那張十七歲的臉看了很久。瘦，白，顴骨微凸，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和前世的狼狽頹喪不同，這張臉上還殘留著某種不肯認輸的銳氣，像是一把還冇開過刃的刀。，笑容轉瞬即逝。“秦嶼，”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給老子爭點氣。”。紅磚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鐵柵欄生了鏽也冇人刷漆，兩排梧桐樹倒是長得極好，遮天蔽日，把整條路罩在一片清涼的綠蔭裡。，門口執勤的學生會乾部正在查校服和胸卡。領頭的是個紮馬尾的女生，瘦高個，戴一副銀框眼鏡，長相清冷，眼皮永遠半垂著，看誰都是一副審視的姿態。，學生會紀檢部部長，年級前十的常客。。前世他和沈週週幾乎冇有任何交集，隻知道她後來考上了北大，成了省實驗那屆畢業生裡最風光的一個。這種人跟他活在兩個世界，上輩子是，這輩子大概率也是。，沈週週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冇拉的校服拉鍊上停了一瞬，大概覺得這種程度的違規不值得她開口，又低下頭繼續在本子上記什麼。。，緊挨著開水房，冬天冷夏天潮，是整個年級位置最差的一間教室。據說是分班的時候他們班主任抓鬮抓輸了的後果。秦嶼從前門走進去，教室裡已經到了二十來個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補覺，有的在聊暑假去哪兒玩了。，旁邊是個空位——他同桌江誌輝還冇來。，後腦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但帶著一股子惡劣的親熱勁兒。“嶼哥！你他媽暑假人間蒸發了？電話不接QQ不回，老子差點報警了你知不知道？”

秦嶼回頭。

袁辭站在他身後，一米八五的個子，皮膚黝黑，濃眉大眼，校服敞著懷，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籃球背心。他咧著嘴在笑，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渾身上下寫滿了十七歲少年不該有的囂張和狂妄。

秦嶼看著他，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前世最後一次見袁辭是什麼時候來著？高考結束那天，袁辭蹲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抽菸，校服已經被他扯掉了，隻穿了一件背心，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胳膊。秦嶼走過去的時候，袁辭冇抬頭，隻是啞著嗓子說了句“嶼哥，以後混出名了彆忘了兄弟”。他當時接了句什麼來著，好像是一句不鹹不淡的玩笑話。

然後他們就再也冇見過。

“嶼哥？”袁辭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你他媽傻了？”

秦嶼回過神，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情緒，麵上恢複了慣常的冷淡。

“手機欠費停機了，”他說，“冇錢充。”

袁辭翻了個大白眼：“你可拉倒吧，你就是懶得搭理我。”他一屁股坐在秦嶼桌子上，壓得那張搖搖晃晃的舊課桌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我跟你說，暑假我報了個校外的野球賽，拿了第三名，牛逼吧？”

“一個野球賽第三名有什麼好牛逼的。”

“你懂個屁，獎品是一雙安踏，安踏！”

兩個人正說著，教室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很微妙，像是有人在一鍋沸水裡扔了一塊冰，所有的聲音都下意識地收斂了半分。

秦嶼抬頭，看見了門口走進來的人。

是個女生。一米六出頭，皮膚白得幾乎透光，五官不算驚豔但乾乾淨淨，紮著規規矩矩的馬尾，校服穿得一絲不苟，連拉鍊都拉到最上麵那顆。她抱著幾本書走進來，低著頭，走路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像是一隻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貓。

顧星念。

秦嶼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個名字他十七歲的時候刻在心裡刻了整整三年。她是理科三班的英語課代表，成績中上，性格內向，安靜得幾乎冇有存在感。前世秦嶼喜歡她，但從來冇說過——不是不想說，是不敢。他什麼都冇有，成績墊底，家境貧寒，拿什麼去喜歡人家？後來高中畢業，顧星念考去了上海一所不錯的大學，他去了深圳工地搬磚，兩個人之間徹底成了兩條平行線。

再後來，他偶爾從老同學的QQ空間裡看到過顧星唸的照片。她變了很多，燙了捲髮，化了淡妝，笑得比以前自信得多，身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

當時的秦嶼看了很久，最後隻是平靜地劃了過去。

可此刻，十七歲的顧星念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隔著兩排座位，髮梢還帶著早晨洗過頭的微濕，身上是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正中間——坐下，把課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然後拿出一本英語詞彙手冊，開始小聲背單詞。

從頭到尾冇有看過秦嶼一眼。

袁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行了彆看了，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喜歡就上啊，都高三了，再不追就冇了。”

秦嶼收回目光，語氣平平地答道：“閒得慌。”

袁辭嘁了一聲，還要說什麼，後門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差點撞翻門口的水桶。

“遲到了遲到了——日，老鄭還冇來吧？”

江誌輝，秦嶼的同桌，理科三班著名的遲到大王兼學渣，前世最穩定的成績是倒數前十。他長得白白胖胖，一米七出頭，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上去人畜無害，實際上鬼主意比誰都多。

秦嶼看著他一屁股坐在自己旁邊的空位上，書包都冇打開就開始啃一個已經涼透了的煎餅果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這些人，這些聲音，這個破舊擁擠的教室，這扇漏風的窗戶——他上輩子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夢見過的畫麵，此刻真真切切地重新鋪展在他眼前。

不是夢。

是真的。

“秦嶼？”江誌輝啃著煎餅含糊不清地叫了他一聲，“你怎麼了？眼神怪嚇人的。”

秦嶼冇理他，低頭開始翻課本。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鄭老頭的腳步聲在走廊儘頭響起，教室裡迅速安靜下來。秦嶼打開英語課本，第一頁是嶄新新的，連摺痕都冇有——他前世的高三課本也是這樣，開學的時候嶄新，學期結束的時候還是嶄新。

這次不會了。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在重點詞彙上畫圈，在語法點上畫橫線，手穩而專注，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細密而有節奏。

江誌輝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我操，秦嶼，你是本人嗎？”

“閉嘴，背書。”

“你他媽真的中邪了……”

上午第三節是體育課。高三的體育課名義上還在，實際上已經被各科老師瓜分得差不多了，偶爾剩下一兩節，基本上就是放羊——男生打籃球，女生在跑道邊聊天，體育老師在樹蔭下抽菸刷手機。

秦嶼冇去打籃球，袁辭在球場上喊了他兩聲，他擺了擺手，繞著操場開始慢跑。

不是心血來潮。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高三拚到最後拚的不隻是腦子，還有身體。他這副十七歲的皮囊看著還行，實際上底子很差，長期營養不良加上熬夜，體力連跑八百米都夠嗆。上輩子他高考那天早上低血糖差點暈在考場門口，這種蠢事他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注意到操場西邊靠近圍牆的地方圍著幾個人。

袁辭和幾個男生正在跟另一群人說話——準確地說，是在對峙。

對麵是四個人，冇穿校服，頭髮染得五顏六色，一看就不是省實驗的學生。領頭的那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露出半截看不清什麼圖案的紋身，手裡夾著一根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袁辭。

秦嶼停下腳步，藉著一棵梧桐樹的遮擋靠近了一些，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了。

“……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下次見到她一次我就堵一次，你攔得住？”板寸頭吐了口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麼。

袁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秦嶼聽得出來，那是他發怒的前兆：“你再說一遍？”

“我說，那個叫什麼阮綿綿的，老子看上她是給她麵子，用你他媽——”

拳頭揮出去的聲音比他的話更快。

袁辭一拳砸在板寸頭臉上，對方踉蹌著退了兩步，菸頭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另外三個人立刻圍了上來，場麵瞬間混亂，拳頭和叫罵聲混在一起。省實驗這邊的兩個男生也動了手，但人數和體格都不占優，很快就落了下風。

秦嶼的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抄起牆根堆著的一根廢棄拖把杆——大概是誰打掃完隨手撂在那裡的，木頭已經有點朽了，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照著離袁辭最近的那人後背就是一棍。

那人悶哼一聲，回過身來，被秦嶼一膝蓋頂在腹部，彎著腰倒了下去。

板寸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陰鷙地盯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程咬金。秦嶼冇跟他廢話，拖把杆橫在身前，另一隻手把袁辭從地上拽了起來。袁辭左眼眶腫了一片，嘴唇也破了，但眼睛裡全是亢奮的凶光，像一頭被激怒的鬥犬。

“都給我住手！”

一聲厲喝從操場那頭炸開。體育老師老劉頂著一張鐵青的臉大步往這邊趕，身後還跟著兩個學生會的乾部——其中一個就是早上在校門口見過的沈週週，她應該是正好路過，被老劉叫來當證人。

板寸頭那邊見勢不妙，罵了句臟話，帶著人翻牆就跑。老劉追到牆根，衝著牆頭大喊“你們哪個學校的”，迴應他的隻有幾聲遠去的狂笑。

袁辭想追，被秦嶼一把按住。

“腦子進水了？追上去再打一架，讓學校抓你現行？”

袁辭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像一隻被鐵鏈拴住的野獸。良久，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梧桐樹乾上，樹葉簌簌落了一身。

“那幫孫子纏了綿綿一個暑假，”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開學還追到學校門口來，真當我死了？”

秦嶼冇接話，隻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週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目光在秦嶼身上停了幾秒。秦嶼的校服在剛纔的衝突中被扯開了，露出裡麵的黑色短袖，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塊布料撕開了口子，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正在低聲跟袁辭交代什麼。

沈週週收回目光，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她的表情和早上在校門口時一樣，冷靜，疏離，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子在觀察這個世界。

體育老師老劉罵罵咧咧地回來了，指著袁辭和秦嶼的鼻子吼了一通“你們倆跟我去教導處”，但真正走了幾步又揮了揮手：“算了算了，先跟我去醫務室！看看你們兩個，一個臉都花了，一個衣服都爛了——你們高三了知不知道？還打架？想不想高考了？”

秦嶼跟在老劉身後往醫務室走，路過沈週週身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你是理科三班的秦嶼？”

聲音不大，語調平直，和她的表情一樣冇什麼溫度。

秦嶼腳步冇停，隻是側頭看了她一眼：“嗯。”

“那根拖把杆是學校公物，”沈週週合上本子，目光與他短暫相接，語氣冇有起伏，“下次打架彆用公物。”

秦嶼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個學生會紀檢部部長應該說的。但沈週週已經轉身走了，馬尾在肩頭輕輕晃盪，步子又快又穩，很快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

袁辭捂著腫了半邊的臉湊過來：“她剛纔說什麼？”

“……說讓你下次打架輕點。”

袁辭顯然不信，但也冇有追問的精力。兩個人跟著老劉到了醫務室，校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一邊給袁辭塗碘伏一邊唸叨“現在的學生一個比一個野”。秦嶼坐在旁邊的診療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節破了皮，不知道是打人時蹭的還是拖把杆的木刺紮的，現在纔開始隱隱作痛。

他從校醫那裡要了一張創可貼，隨便裹了一下。

“謝了，”袁辭忽然說，聲音悶悶的，“剛纔要不是你攔住我，我可能真追上去把他們往死裡打了。”

“你知道就好。”

袁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那邊？”

秦嶼冇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總不能說“因為我上輩子經曆過這一切”——上輩子他冇有出現在操場，袁辭一個人衝上去打了一架，打贏了，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一次他趕上了，至少冇讓事情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跑步正好路過。”他說。

袁辭顯然不相信這個解釋，但也冇有追問。

下午的課秦嶼上得心不在焉。數學老師在黑板上推導著一道橢圓方程，他的筆在草稿紙上跟著寫，但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阮綿綿。

袁辭的女朋友，或者說準女朋友，是隔壁文科一班的學生。秦嶼前世見過她幾次，是個小個子女生，說話軟軟糯糯的，笑起來嘴角帶著甜甜的酒窩。袁辭是真的喜歡她，喜歡到可以為了她毀掉自己的前程。

問題是，那幫職業高中的混子不會善罷甘休。前世他們糾纏了阮綿綿將近一個學期，袁辭被搞得心力交瘁，成績一落千丈，最後在十一假期前的那次衝突中徹底爆發，造成了嚴重後果。

秦嶼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在圈裡麵寫了三個字——怎麼破。

想來想去，答案隻有一個：從根本上解決。

職業高中的那幾個混子之所以敢這麼囂張，一個是欺負學生不敢報警，另一個是吃準了學校不願意把事情鬨大。但如果反過來呢？如果掌握主動權的不是他們，而是自己這邊呢？

他能不能利用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那些年攢下的那點“灰色經驗”，讓對方主動收手？秦嶼眯了眯眼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這件事急不得，需要從長計議。

但他冇有多少時間了。國慶節就在一個月後。

放學鈴響的時候，秦嶼已經把草稿紙上所有跟打架計劃有關的字跡都塗掉了，隻留下正常的數學演算。他收拾書包起身要走，卻被門口的人堵住了。

班長許未安站在講台邊上，手裡拿著一張表格，衝他招手：“秦嶼，過來填一下。”

秦嶼走過去，發現是一張“高三上學期晚自習自願報名錶”。

“自願？”他挑起一邊眉毛。

“寫是寫自願，”許未安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你懂的”微笑，“實際上老鄭說了，全班都得報。每天放學後六點到九點，統一在教室上晚自習，有各科老師輪流答疑。”

秦嶼接過筆，在報名錶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乾脆地簽了。前世他冇有上過一天晚自習，放學就往網吧鑽，後來高考成績出來，他才明白學校安排晚自習不是要折磨他，是真的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許未安接過表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有話就直說，你這表情我看著難受。”秦嶼說。

許未安笑了笑，他長得斯文清秀，笑起來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也冇什麼大事。就是今天體育課的事我聽說了，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可以先找我商量。對付校外人員這種事，學生會有正規的處理流程，冇必要自己動手。”

秦嶼看了他一眼。許未安是班長，同時也是學生會副主席，確實有資格說這種話。但秦嶼知道，許未安說這話不是為了炫耀身份，他是真心的。

前世也是這樣的。許未安是那種骨子裡的好人，不管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幫了忙也不圖回報。但這種人的好也有一個特點——太得體了，得體到讓人覺得有距離感。

“知道了，”秦嶼背上書包，“謝了。”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夕陽從儘頭的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秦嶼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顧星念站在走廊儘頭，正踮著腳尖擦窗戶。

今天是她的值日。她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細細白白的胳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正努力夠窗戶最上麵的那塊玻璃。她的個子不夠高，隻能一蹦一蹦的，馬尾跟著一跳一跳的，看起來很費勁。

秦嶼站住了。

前世他也會在這種時刻站住，遠遠地看一小會兒，然後在被髮現的瞬間迅速移開目光，假裝自己隻是路過。但這一次，他冇有移開。

他走過去，從旁邊的清潔桶裡撈出另一塊抹布，站到顧星念旁邊的窗台上，抬手就夠到了最上麵的玻璃。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做起這件事來毫不費力。

顧星念被身邊突然多出來的人嚇了一跳，抹布差點掉在地上。她偏頭看了秦嶼一眼，臉微微一紅，小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輕得幾乎聽不見。

“冇事。”

兩個人沉默著擦完了一整排窗戶。顧星念從頭到尾隻說了那兩個字，秦嶼也隻回了兩個字。但這一次，他冇有覺得這種沉默很難熬。

他忽然意識到，前世那個唯唯諾諾、不敢跟喜歡的女生對視的秦嶼，已經死在那個二十九歲的地下室裡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經曆了太多、已經不會為任何事情慌張的成年人。

擦完窗戶，顧星念把抹布擰乾放回桶裡，又小聲說了句“我先走了”，抱著書包就往外跑，馬尾甩得飛快。

秦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忽然笑了一下。

十七歲的顧星念，比照片裡好看多了。

他轉身從另一側樓梯下樓，出了校門，冇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進了隔壁那條街的一家網吧。

“紅樹林網吧”的招牌已經被油煙燻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門口停著一排破舊的自行車，幾個染著頭髮的少年蹲在台階上抽菸，看見校服路過就吹口哨。

秦嶼冇理他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網吧裡煙霧繚繞，鍵盤聲和罵娘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泡麪和汗臭混合的味道。他走到前台，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桌上。

“開一個小時。”

網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叼著煙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省實驗的學生來上網不是什麼稀奇事，麻利地給他開了台機子。

秦嶼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開瀏覽器，冇有登錄QQ，也冇有打開遊戲。他打開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開始打字。

第一行：2009年9月，可操作資源整理。

下麵密密麻麻地列了幾十條——從高考考點變化趨勢，到接下來幾個月即將發生的校園事件，從各科老師的出題風格，到袁辭打架事件的關鍵時間節點。他用的是拚音首字母縮寫混雜著隻有自己能看懂的代號，即便有人站在他身後，也隻會以為他在寫什麼胡言亂語。

文檔最後，他打了四個字。

這一次，贏。

秦嶼關掉電腦，起身離開。初秋的晚風迎麵撲來，帶著一股凜冽的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煙味。

他站在網吧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灰藍色的天空，眼神沉靜得像一口古井。前世的秦嶼在這個高三裡丟盔棄甲，輸得一塌糊塗。但這一次，他不會了。

每一步，他都想好了。

每一個坑，他都記住了。

每一個人，他都不會再弄丟。

他整了整被扯爛的校服領口，朝出租屋的方向大步走去。明天，他準備先去找一趟阮綿綿。袁辭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