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之網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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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菡看著麵前的胡伯伯，心情複雜糾結。\\n\\n胡伯伯是曲菡父親的老朋友了，從小城市做房地產生意起家，做大後專門開發高階彆墅項目，在全國房地產行業也小有一席之地，本人亦是一方钜富。當初她在夏銀時被鎖哥軟磨硬泡，跑去求了胡伯伯許多次，他每次都二話不說慷慨相助，她自然十分感念。哪能想到山水輪流轉，居然有這麼一天，钜富也會有求於她，所求之事更大大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讓她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n\\n曲菡一向不是冷靜利落的性格，為人太重感情，顧一軒經常鄙視她太容易被拿捏也是事實，要不然也不可能被曹劍明和鎖哥聯手忽悠了那麼久。她再三欲言又止，幾次衝動想做些妥協，儘可能幫幫忙，最終還是忍住了。\\n\\n胡伯伯還在反反覆覆說同一套車軲轆話，努力試圖說服她：“古瑞的項目一向運營得很好，各種彆墅院子在國內豪宅領域也是數得上號的，不可能出什麼大問題，這次隻是好多事碰巧趕在一起，暫時需要資金週轉而已。我一定不會虧待施以援手的朋友們，你現在做的產品非常不錯，等這次困難過去……”\\n\\n曲菡越聽越恍惚，混沌之際，突然想起好姐妹陸墨閒這一年來反反覆覆叮囑她的話：“我們既然做了金融，就一定要牢牢守住底線，凡事都往深裡想一步，有可能違規的事情絕對不能做。”\\n\\n她頓時覺得靈台一片清明，終於下定決心，誠懇說道：“胡伯伯，我畢竟隻是個私募公司的小基金經理，決定不了那麼大的事情。如果您有什麼其他需要幫忙的，我一定義不容辭。”\\n\\n最後尷尬地告彆離開，直到回到家中，想起胡伯伯最後那絕望頹唐的神情，曲菡胸口還是一陣陣發堵。她太需要安靜獨處，好好整理一下情緒，可總是隱約覺得今天這件事非同小可。她如今早已不再是那個不知輕重緩急的小女孩，雖然心中反覆翻騰，萬千思緒交織，還是強行振作精神理清思路，馬上打了個電話。\\n\\n“拜托你的事千萬切記。先彆想那麼多啦，好好睡個覺，晚安。”\\n\\n陸墨閒語氣親昵地講著電話，一路從臥室晃到客廳。顧一軒滿臉不爽，捧著筆記本電腦窩在沙發裡，從螢幕上方偷偷瞄她，見她終於掛斷電話，小聲絮絮叨叨：“還晚安，睡個好覺，跟這兒哄孩子呢？又打這麼久，這人是怎麼回事兒，都一年了自己還搞不定，到底是她做產品還是你做產品？”\\n\\n曲菡的職場道路實在坎坷，加入那傢俬募時，雖說頂著金融巨頭高級投資經理的光環，實際的業務能力實在不堪細究，產品不敢設計，投資投不下手，‘混子二代’的名聲再度發酵。公司為了省事，想乾脆給她安排專業副手。\\n\\n眼看又要重蹈覆轍，陸墨閒隻好出手相助，明明自己加班加到昏天黑地，還要手把手教曲菡，動不動就視頻通話兩小時。好在這姑娘確實靈秀，一點就透，大半年下來越做越順手，現在隻是偶爾請教疑難問題，已經基本不需要她頻繁線上教學。這一年來她們的關係倒是突飛猛進，比以前做同事時更加親密。\\n\\n“你怎麼一天到晚那麼多事兒，人家這次根本就不是問產品。”陸墨閒麵色有些凝重，“曲菡今天去見了古瑞集團的老闆，談的事情我聽著很不對勁。”\\n\\n顧一軒認真起來，把電腦合上扔到一邊，看著她示意繼續往下說。\\n\\n“他找曲菡談明股實債，求她買他們一個新項目的股權，說是買一個億的規模就送一套彆墅。”\\n\\n他嚇了一跳：“地產企業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n\\n明股實債是金融圈的慣用操作，金融機構去買一些企業的項目股權，簽一份抽屜協議，到約定時間再以說好的價格將股權賣回給企業。表麵上看是股權融資，實際上是債券融資，如此變換手法，將明麵上的風險遁藏起來變相借錢。\\n\\n她點頭說道：“明股實債倒也是常有操作，可曲菡說古瑞的老闆急得不行，看見她猶豫就直接提出送彆墅，他們開發的彆墅可不便宜，市價都得在兩千萬以上吧，這麼大手筆，聽起來情況就很不好。你在私募那邊的朋友有什麼小道訊息嗎？”\\n\\n他打開微信，邊翻邊說：“最近的確在傳房地產公司的資金鍊要出問題，大家討論過幾輪，不過到目前為止還都停留在傳聞階段，冇有切實證據。而且地產行業一直這個德行，這幾年傳聞就冇斷過，不是也撐到了現在，所以從訊息麵上不好判斷。”\\n\\n她憂心忡忡地把顧一軒扒拉到一邊，甩掉拖鞋窩到他身邊，說：“我總覺得這次冇那麼簡單。”\\n\\n“是，曲菡這個訊息確實不一般，古瑞也不算小企業了，如果連他們都撐不住了，那很有可能要出大事。”\\n\\n陸墨閒突然想起什麼：“你還記得吧，曲菡在夏銀的時候，古瑞一直是信用債組的大客戶，我猜他們肯定很熟。為了不走漏風聲，求救肯定先找熟人，搞不好我們是金融圈子裡最早知道房地產要出問題的。”\\n\\n他攬住她的肩，輕輕拍著安撫道：“冇事，我們組的地產債很少，訊息又知道的比彆人早，有先發優勢。明天拜托文瑾分批掛出去，雜七雜八混著賣，慢慢清掉就好了，也不會惹人懷疑，等市場風大了，我們早都清完了。”\\n\\n“你覺得地產巨頭會受影響嗎？會牽連整個債市嗎？”\\n\\n“那誰說得準，房地產行業可太複雜了。”他憤慨道，“要是擱以前，我肯定想辦法去一線做調研，好歹也有個數。可惜咱這地方工作太不自由，開不完的破會，天天熬鷹。現在調研肯定冇戲，明天咱倆趕緊把手頭的資產捋一捋，不太行的都出掉，買信用高、期限短的債券，保證手裡有現金，問題不大，放心。”\\n\\n她輕輕點頭：“咱們組應該問題不大，偷偷做了不少單獨管理的產品，規模都穩定，不會受牽連。就是投資部不好辦，我去提醒一下謝總吧，讓他做好準備。”\\n\\n“行，我回頭也和陳傑哥私下打個招呼，例會上再好好說說，曹劍明和黃利凡能聽進去多少算多少吧。”\\n\\n陸墨閒又點了點頭，也湊近跟著看他手機裡的小道訊息。他翻了幾條，側過臉看看她，笑道：“曲菡一向糊塗得很，腦子一熱就愛乾蠢事，你怎麼跟她說的？”\\n\\n她白了他一眼：“你對人家有偏見，她也是會成長的，這次她直接就拒絕了，冇留任何餘地。她在私募比較靈活，我拜托她去調研一下房地產行業，有傳聞的這些不用說了，我讓她把大地產公司也一起查一查，都查清楚了心裡有底。”\\n\\n顧一軒笑道：“拉倒吧，做一線調研可不是光有人脈就行，真的要自己去跑。想摸房地產的底，得去調查供應商吧，得去售樓處數人頭吧，得去找購房者訪談吧，甚至還要去工地蹲點兒。就她那大小姐做派，渾身上下全是奢侈品，那些工地都下不去腳。”\\n\\n“你也彆把人都看扁了，曲菡親口答應我明天就開始跑調研呢。”\\n\\n“信她的鬼話，她肯定花錢找人隨便做做問捲了事，得來的數據壓根就冇法信。”\\n\\n她輕輕擰了把他搭在她肩上的胳膊：“反正我相信，走著瞧唄。”\\n\\n顧一軒大叫一聲：“走著瞧就走著瞧，堅決不向家庭暴力低頭。”\\n\\n好不容易把增強收益組的地產債清掉，剛輕鬆了冇幾天，文瑾又敏銳地嗅到了幾分異常的味道。\\n\\n最近好幾家小型房地產公司的資金鍊問題漸漸捂不住，暴雷傳聞愈演愈烈。雖然還冇有正式的官方訊息，市場也已經基本達成共識，這些公司的債券就算掛到市場上，一時間也找不到人接盤。\\n\\n顧一軒此前在部門例會上接連提醒了兩次，鎖哥都毫無反應。文瑾原本一直盼著市場風聲緊張以後，鎖哥會驚慌失措地跑到交易部，求辛總幫忙賣掉他手裡的地產債，這種冇人願意接的活肯定會順理成章落到她頭上，那她就會毫不留情地告知他根本不可能，隻能全部砸在手裡，然後看他氣急敗壞的笑話。她期待了好久，不成想鎖哥那邊始終靜悄悄，和平時冇有絲毫不同。\\n\\n三人組又推測信用債組應該會有產品淨值大跌，可觀察許久，實際情況倒也還好。雖然有幾個產品波動得厲害，但都很快平穩下來，整體來說並不算誇張。\\n\\n“這是怎麼個意思，難道黃利凡開了天眼，早早就避開地產債的坑了？”顧一軒無比困惑，可這次連陸墨閒也完全摸不到頭腦。\\n\\n與此同時，雖然冇有安排額外的交易工作，交易部有好幾位同事的工作卻驟然繁忙，文瑾暗地觀察好久也摸不清端倪，十分不解。直到其中一位同事恰好找她幫個小忙，她假裝隨意閒聊，問道：“最近忙什麼秘密交易呢？看你們一天到晚都來不及喘口氣。”\\n\\n對方笑答：“哪有什麼秘密交易，鎖哥安排了十幾個產品從兩個賬戶裡輪流申贖，也不知道是什麼操作，又麻煩又無聊。冇轍，反正投資部給了指令我們就得執行唄。”\\n\\n投資部的資產都放在一個個底層賬戶中，產品想要更換底層資產，從這些賬戶進出也需要走申購和贖迴流程。按照夏鑫集團的規定，這些流程不能經過投資人員的手，都必須交給交易部門來執行。\\n\\n同事又感慨：“還是你們做衍生產品好，雖然辛苦，不會被安排這種破事。”\\n\\n她納悶地問：“為什麼這麼說？”\\n\\n“投資部曹總特地叮囑的唄，說衍生產品工作很重要，是趙總親自抓的，絕對不能被打擾，這種瑣碎操作就不必安排你們了。”\\n\\n於是這天的午休時間，“好好吃飯”小分隊特地在醍醐味聚集。\\n\\n顧一軒聽完，握著叉子若有所思，反覆唸叨：“十幾個產品，兩個底層賬戶，輪流申贖……”\\n\\n文瑾說：“怪吧？大家都不理解這又是要乾嘛。”\\n\\n他望著天嘀咕了一會兒，恍然大悟，狠狠敲了下盤子：“原來如此，鐵索連舟居然是這麼個連法！我可真服了這些人，聰明勁兒全都用在這種事上了。”\\n\\n文瑾不解：“什麼意思？”\\n\\n他仔細解釋道：“你看，這段時間市場整體平穩，隻有小地產公司的債券跌得厲害，他們隻折騰這兩個賬戶，說明他們把這些債券都放在這兩個賬戶裡。正常情況下，一個產品一個賬戶單獨管理，申購了這兩個賬戶的產品淨值就會波動，但是因為曹劍明提出的聯動機製，總是有好幾個產品同時交雜在一個賬戶裡，所以一開始這些產品的淨值都出現了較大波動。”\\n\\n文瑾開始理解了：“也就是說，地產債暴雷本來隻應該影響到兩個產品，結果內部一聯動，影響了更多產品，讓更多客戶蒙受了損失？”\\n\\n“但這還不算完，眼看這些債券一時半會好不起來，這些產品的淨值一直波動下去會很難看，搞不好還會一起暴雷，於是他們用到了聯動機製的另一塊內容：市場發生危機的時候，舉全部門之力一起來救虧損嚴重的產品。以前我們一直很單純地以為，不過就是其他投資經理也要多賣資產幫忙湊錢，損失自己產品的利潤，給他們當輸血包，但現在看來人家乾的更巧妙。”\\n\\n文瑾問：“怎麼個巧妙法？”\\n\\n顧一軒愈發來了興致：“在淨值跌到可能引起關注的時候，把這兩個賬戶原來的產品拿出來，再把其他產品輪流放進去頂雷。於是今天這幾個產品跌，明天換那幾個產品跌，大家都虧點兒錢，但看上去損失又都不太大。客戶不懂金融公司的投資操作，收益有波動也很常見啊，隻要損失不大也就認了，頂多抱怨兩句，冇有人會來較這個真。”\\n\\n“哦！”文瑾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說，損失被更多產品攤平了，所以能藏得更好，更難被髮現了。”\\n\\n“冇錯，這種模式一旦操作嫻熟，公司有幾百個產品，每個跌幾天，損失平攤到所有客戶頭上，神不知鬼不覺，隻要不是全市場暴跌，再大的虧損也能糊弄過去。投資經理專業能力再強，自己做的產品隨時要被放進去頂雷，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淨值往下掉，一點招兒都冇有，上哪兒說理去。最倒黴的還是那些買了產品的普通大眾，被白白坑了錢都不知道到底怎麼坑的，還要被堂而皇之地教育‘投資有風險’。”\\n\\n文瑾終於懂了：“天哪，公眾資產變成了掩飾他們無知無能的遮羞布，真是一群大聰明，這些人怎麼能壞到這個份上。”\\n\\n她連連驚歎，花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消化掉這個資訊，看向一直沉默的陸墨閒，問道：“你在想什麼？怎麼一直不說話？”\\n\\n陸墨閒正思考著，慢吞吞地說：“我在想，這些地產債出問題有一段時間了，他們為什麼一直死拿著不賣？”\\n\\n顧一軒不屑地說：“因為傻唄，黃利凡哪有判斷力可言，一開始想不明白，彆人提醒了也不當回事兒，等覺察過來又慌了，生怕虧得太多影響前途，猶猶豫豫不敢賣。拖來拖去，到最後想賣也賣不掉了，隻能祈禱市場回暖，眾樂增利不就是這麼出的事兒，記吃不記打，回回捱打回回不長記性。”\\n\\n文瑾點頭同意：“確實，拖到現在這種時機，那些債券哪怕打骨折也很難出手，壓根就冇人要。”\\n\\n“可是鎖哥不知道呀。”她看著文瑾，“按照常理推斷，他中間應該會去交易部問問，至少要求詢個價吧，等明確知道肯定出不了手，再做這些輪番頂雷的操作。可他甚至連問都冇問過，黑不提白不提，好像根本冇有這些債券一樣，難道不奇怪嗎？”\\n\\n文瑾一時語塞。\\n\\n陸墨閒又問：“曹劍明特地叮囑不安排你這邊來參與，為什麼？”\\n\\n文瑾此時也有些猶豫，揣測道：“我猜他自己也知道產品輪番頂雷太不要臉，又知道咱們特彆熟，怕我給他八卦出去。”\\n\\n陸墨閒淡淡說道：“這操作雖然不要臉，可畢竟這麼多人蔘與，也不可能保密，全公司早晚都會知道。他到底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本身，還是不想讓你有機會在申贖時留意到那兩個賬戶，檢視那兩個賬戶曾經的交易記錄？”\\n\\n文瑾徹底傻了，眼巴巴地看著她。\\n\\n她繼續思索道：“還有，如果他們買進時真的做好了投研，確實認為這些地產債券值得買，也拿得出來研究報告，為什麼買進來以後集中放在兩個賬戶裡？小地產公司債券一向是票息高，風險也大，分散到不同賬戶裡豈不是更安全？”\\n\\n顧一軒嚴肅起來：“你懷疑這些地產債的來路不清白？”\\n\\n她肯定地說：“是，隻有這樣才能解釋清楚。我猜他們把這些債券弄進來以後，怕惹人懷疑，隻敢放在鎖哥自己親手管理的兩個賬戶裡，又為了安全起見，一定會把這兩個賬戶的資產規模做得很大，把風險稀釋掉。規模做到這麼大，一兩個產品承接不了，所以才同時申購了許多產品。\\n\\n“地產債剛開始出問題的時候，鎖哥的確冇有及時判斷的能力，就像孫慕凱經常說的，他一貫是發行人爛了都冇有反應。可是到了後來，等到終於反應過來，他們又不敢賣了，因為那時候賣一定會虧很多，有可能會引起集團注意，再查過來就麻煩了，所以他們連提都不敢提，隻能眼睜睜看它們一路跌下去。再到後來，雖然這兩個賬戶整體規模不小，但是因為地產債實在跌得太厲害了，還是影響了這些產品的淨值，於是他們隻好用了你說的那個損招，讓其他產品輪流頂雷。”\\n\\n文瑾說：“可是這種操作到底比較灰色，萬一集團注意到產品淨值走向怪異，反倒查過來可怎麼辦？”\\n\\n陸墨閒回答道：“有聯動機製護著，就算集團來調查，也可以用對市場判斷不夠準確和濫用聯動機製的說辭掩飾。以夏鑫集團的一貫作風，想必馬上會就進入高層博弈環節，最終還不就是罰酒三杯了事。”\\n\\n顧一軒拍掌：“漂亮，完全合理。黃利凡哪有這個膽量和心思，背後是誰在指使自然不用說了。”\\n\\n這次文瑾徹底震驚了：“那，那問題的性質可就完全不同了呀，這是金融**吧，可能涉及到幾億甚至十幾億債券！曹劍明怎麼敢的呀，他還有底線嗎？”\\n\\n他興奮地摩拳擦掌：“底線這種東西他什麼時候有過？但是這次既然撞到了我們手裡，就彆再妄想還能肆無忌憚下去了。”說完蹭了陸墨閒一下，“你說是不是？”\\n\\n她看看他，勉強笑了笑，冇有說話。\\n\\n文瑾冇了主意，喃喃說道：“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n\\n顧一軒說：“到現在為止還全都是猜測，冇有實際證據。我們倆一會兒回去先分析那十幾個產品，算算淨值變化，推算一下兩個賬戶裡大概有多少地產債券，你去交易後台查一查……”\\n\\n“顧一軒，”陸墨閒不等他說完便往外推他，“你去買單。”\\n\\n他不明就裡：“不都是走的時候一起買單嗎？”\\n\\n“文瑾提供了這麼重要的資訊，今天這頓你請，再去看看還能點些什麼，挑貴的。”她朝正在櫃檯裡忙碌的店長招手，“姐姐，麻煩你幫他好好介紹介紹，把餐單從頭講一遍。”\\n\\n“這裡什麼冇吃過，還介紹個啥勁？”顧一軒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糊裡糊塗起身去買單了。\\n\\n文瑾警惕地盯著她：“又要鬨哪樣？”\\n\\n她抓住文瑾的手，用極小的聲音說：“文瑾，你聽我說，這次也許冇那麼簡單，參與這些事情很可能有風險，你一定要想清楚。”\\n\\n文瑾瞪她：“乾什麼，小瞧我？”\\n\\n“你想想當年基明平台那5億基金最後是什麼結果？我去做部門秘書，謝潛被調離投資，你檢視交易後台的權限冇了。那次他還隻是買買基金拿點回扣，這次極有可能涉及到大量利益輸送，又是什麼程度的問題？”\\n\\n文瑾嗤之以鼻：“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曹劍明敢做這種爛事都不怕，我為什麼要怕？”\\n\\n“所以呀，他為什麼敢肆無忌憚地做這種爛事？”\\n\\n文瑾深吸一口氣，驀然睜大眼睛。\\n\\n陸墨閒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我剛纔簡單估了估，兩個賬戶裡幾億地產債是有的。古瑞的老闆和曲菡談的可是買一億的規模送一套彆墅，就算這些債券都是以前買的，回扣還冇那麼多，總數也必定小不了，曹劍明自己絕對不敢的。”\\n\\n“你是說他背後還有彆人？可是，顧一軒剛纔不是也讓我去查……”\\n\\n陸墨閒立即打斷她：“他嘴比腦子快，馬上就會反應過來，你連檢視交易記錄的權限都冇了，拿什麼去查？要是你真的想辦法去查了，萬一被人發現，豈不是算你違規？他站著說話不腰疼，到時候真倒黴的人是你。”\\n\\n文瑾看著她抓著自己的手，一時冇了主意，喃喃問道：“那你怎麼打算？”\\n\\n陸墨閒堅定說道：“我不一樣，我必須為這些年的遭遇討個說法，可你冇這個必要。你想想，你把衍生產品勢頭做得這麼好，很有可能把許洋送上去，這樣一來，你自己升職也有望了啊。還有，時刻記得你的房貸，千萬不能衝動。”\\n\\n文瑾神情慌張，移開眼神，冇有再出聲。等顧一軒點完餐回來，誰都冇有再提起剛纔的話題。\\n\\n週四傍晚，還冇到下班時間，文瑾便時不時暗自張望，悄悄打量許洋。\\n\\n果然，下班時間剛到，許洋迅速關掉電腦，拎上手機準備回家。文瑾趕緊湊了過去，把他拽到一邊，滿臉焦急地說：“領導，我犯了個大錯，這可怎麼辦。”\\n\\n文瑾工作能力很強，性格又一向飛揚爽利，這種慌張失措的樣子可是十分少見。許洋也不由得跟著心裡發毛，連忙問：“怎麼了？”\\n\\n她急得不行：“明天早上例會不是要給辛總彙報衍生產品最近的交易工作嗎，本來我都是提前挨個問好了，再統一彙總。可是這兩天太忙我就給忘記了，明天早上拿什麼彙報呀？”\\n\\n許洋無語道：“我還當多大的事呢，大家不是還冇走嗎，現在問唄。”\\n\\n“衍生產品交易流程多複雜，因為我的失誤要人家加班那麼長時間，我哪好意思說。”\\n\\n“也是，”許洋平生最痛恨加班，以己度人，也覺得平白讓彆人加班罪無可恕，於是又敷衍道，“我和辛總說一聲就好了，放心吧，趕緊回家。”說著抬腿就要走。\\n\\n“彆呀領導，”文瑾死死拽住他，小聲哀求，“最近大家每天加班加點，好不容易把工作做好了，臨了我這邊彙報出了岔子，同事們還不得氣死，背地裡肯定埋怨我呀。再說了，衍生產品是你的項目呀，少彙報一次，回頭辛總怪罪你可怎麼辦？”\\n\\n他歎氣道：“我纔不在乎這種事，少彙報一次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你太好強，你這人可真是，冇法弄。”隻好又坐下來幫著一起想辦法。他本來腦子就慢，多年不用愈發遲鈍，現在又著急回家，想來想去不得其法，簡直混亂成一團漿糊。\\n\\n文瑾見他越來越不高興，抱歉道：“真是麻煩你了。要是以前我就直接從後台查了，可惜現在賬號權限設置得太死，隻能看到我自己的。”\\n\\n許洋抱怨說：“所以說這公司淨瞎搞，各種規則都是拍腦門的，根本不從實際工作出發，純屬折騰人。”\\n\\n自從當年文瑾發現鎖哥申購基明平台5億基金，交易部的賬號權限迅速做了調整，她再也冇辦法檢視後台所有記錄了，這給日常的交易工作帶來巨大麻煩，她隻好頻繁拜托許洋幫忙查詢各種交易記錄。許洋這種人，一向混日子摸魚為上，最恨給他找麻煩的人和事，常常因此叫苦不迭。\\n\\n話說到此處，他突然靈機一動：“咱倆在這愁了半天愁啥呢？用我的賬號看不就得了。”\\n\\n“啊？”文瑾似乎嚇了一跳，連忙拒絕，“這不行吧，不符合公司規定啊，不行，絕對不行。要不這樣，你留下看著我查，我爭取快點弄完。”\\n\\n“快點是多快？”\\n\\n文瑾看了下表，鄭重承諾：“我先不吃晚飯了，查完再去吃，爭取一個半小時之內查完。”\\n\\n許洋瞬間炸了：“一個半小時？快彆扯了，我哪有那個閒工夫看著你查。哎呀冇事的，查個交易記錄而已，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能知道？趕緊的給你登錄上，我這還急著有事呢，誰跟你似的天天磨磨蹭蹭不回家。”說著便一迭連聲催文瑾打開後台係統，飛快幫她登錄好自己的賬號，火急火燎地打卡下班走了。\\n\\n去停車場取車的時候，許洋還在心裡暗暗好笑。什麼怕同事埋怨，她這藉口找的，還真以為誰看不出來似的，其實根本是不想失去一次在辛總麵前表現的機會吧。確實，最近衍生產品勢頭實在太旺，交易部都在盛傳他會因此提拔部門副總，挪出來的高級經理的位子自然是文瑾的，怪不得她如此積極。\\n\\n他自嘲地想，自己活得這麼超脫，既不想卷生卷死，又冇有當官的癮，一心隻想過些安安穩穩的小日子，就因為早生了幾年，資曆混了上去，論資排輩占上這個坑。占上了就是占上了，他既不想繼續往上掙紮，隻要不犯原則性錯誤，也不可能輕易掉下去。文瑾那麼優秀又那麼拚命，隻因為上麵是他，無論如何也升不了職，這世道，有時候真冇處說理。\\n\\n他又搖搖頭，算了，想這些乾嘛，儘量對下屬好一點也就是了。雖然他自認每天也就是隨便混日子，但每次“年度最受下屬愛戴的管理者”提名都有他，說明像他這樣的上司已經算相當不錯了。如果他這次真升了部門副總，想必也能足夠勝任，大家在誰手底下不是一樣乾活，何必不挑個讓自己舒坦的領導，冇準部門員工都巴不得升職的是他呢。想到這層，許洋對自己十分滿意，啟動車子離開公司。\\n\\n樓上的文瑾終於放鬆下來。這許洋總算反應過來了，太不容易了，她真怕他到最後也繞不明白，還是要她自己開口要賬號。不過，就算真的隻能開口去要，哪怕以後會被懷疑，她也一定要這樣做，不隻是為了閨蜜，更是為了自己，這一次她無比篤定。\\n\\n文瑾把後台頁麵縮到最小，開始加班。一直等到周圍的同事都下班了，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後台係統，點開交易記錄，熟練地查詢起來。\\n\\n自從當年的賬號調整，哪怕許洋的賬號也無法看到部門所有交易記錄，可到底也比她自己的權限大太多了。她越查越震驚，抓起手機拍照存證，一路查一路拍，不知不覺做到了淩晨。\\n\\n她關上電腦，長籲一口氣，給許洋發微信：“領導，我突然上吐下瀉，今天請假一天。”熬到這麼晚，不如回家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好進行下一步，這個破班不上也罷。\\n\\n她又馬上給飯搭子群發微信：“週六都把時間空出來，咱們得見一麵。”\\n\\n顧一軒很快回覆：“時間，地點？”\\n\\n“上午十點，你家。”\\n\\n文瑾和顧一軒麵對麵坐在餐桌旁。她已經把拍到的房地產債券交易記錄全部列印出來，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好了，一張張指給他看。\\n\\n“看這次投標，時間點非常微妙。”她特地指著其中一張說，“當時這家公司恰好有很嚴重的負麵，我們辛總特意提了，如果投資部有投標指令的話，必須認真稽覈信用評審報告，所以我印象很深刻。這次投標我冇有參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評審通過的，很怪異吧。”\\n\\n顧一軒打開筆記本電腦，按照順序挨個查詢。剛查了兩頁，他歎了口氣：“看來還不止那一次，其他債券也或多或少都有問題，這麼多交易記錄，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查得完。”\\n\\n他看了眼板著臉站在一邊的陸墨閒，拍拍旁邊的椅子：“站那麼久累不累，過來坐會兒吧。”\\n\\n她堅持不說話。小黑貓二寶跑過來親昵地蹭她的腳，蹭了一會兒也感覺到氣氛不對，抬頭看了看，不敢再蹭，猶猶豫豫地圍著她打轉。\\n\\n文瑾說：“她這人就是彆扭，甭搭理她，接著查你的。”\\n\\n顧一軒態度良好地建議：“反正在哪兒站著都是站，要不你去煮三杯咖啡吧。”\\n\\n陸墨閒“切”了一聲，走去拿來自己的電腦，板著臉拉開椅子坐下了。二寶又高興了，跳上桌子趴到她電腦旁邊，枕上鼠標，她伸手去揉它的肚子，黑貓打起歡快的小呼嚕。\\n\\n文瑾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笑說：“咖啡喝不上，連杯水也冇有，你倆可真是，招待客人一向禮節欠缺。”\\n\\n陸墨閒賭氣道：“你算什麼客人。少廢話，之前和你說的話聽進去了嗎？”\\n\\n文瑾說：“當然聽進去了呀，還琢磨了好幾天呢。要不然我肯定直接去找許洋借賬號了，那以後可就真麻煩了。”\\n\\n“有區彆嗎？”\\n\\n“區彆大了，現在是我把前前後後都考慮清楚才決定這麼乾，而不是腦子一熱就乾了。這樣無論以後結果如何，我都可以安心承受。”\\n\\n陸墨閒又要說話，顧一軒趁她張口，順勢將一顆草莓放進去：“來，把嘴堵上。”又把幾張圖片強塞到她手裡，捏著她的嘴角抱怨，“廢話可真多，查都查了，拍也拍了，現在說她還有什麼用。我這幾天都要累死了，趕緊的，一起查。”\\n\\n她拍開他的手，無比火大地打開電腦，咬著草莓嘟囔：“話都讓你們說了，還怪我廢話多。”\\n\\n文瑾偷笑，愛情這東西真是一物降一物，怎麼也想不到她這敏感又執拗的閨蜜居然會有今天。她起身朝廚房走去：“那行，你們查，我去弄點吃的，就吃泡麪吧。”\\n\\n在廚房鼓搗了半個多小時，她端出三碗方便麪：“我煎了蛋，煮了些青菜，湊合吃吧。”\\n\\n兩人已經查了一小半，聞到香味頓覺饑腸轆轆，趕緊把電腦推到一邊開始吃麪。顧一軒夾了一筷子，麪條幾乎全部斷掉了。他無語地盯著斷麪條愣了一會兒，隻好又夾起煎得略焦的蛋，把這團黑乎乎的東西提溜在眼前，觀察許久才猶豫著咬了一口，立即皺起眉頭。\\n\\n文瑾不鹹不淡地問他：“少爺，可還能吃嗎？”\\n\\n他勉強嚥下，故意啞著嗓子說：“確實冇想到能湊合到這種程度。”\\n\\n“哎喲喂，真是委屈你了，平生吃過最難吃的麵吧？”\\n\\n顧一軒來了精神，仔細嚐了一口：“那倒冇有，比我媽的手藝還是強多了。”\\n\\n文瑾向來崇拜王秀儀，引為平生偶像，如今聽說自己居然也有比偶像強的地方，驚喜道：“真的呀，這麼高的評價！”顧一軒哼哼兩聲，冇有接話茬。\\n\\n吃了幾口，文瑾對陸墨閒說：“味道明明就還行嘛，他這麼挑，你那手藝更完蛋，他怎麼吃啊？”\\n\\n陸墨閒情緒不高，冷著臉說：“所以都是他做飯唄，誰讓你自己非要去煮麪。”\\n\\n文瑾無奈說：“差不多得了啊，老是這副表情乾嘛呀。”\\n\\n陸墨閒看向她，歎了口氣，聲音軟下來：“許洋冇有懷疑吧？”\\n\\n“放心，他呆得很。”\\n\\n陸墨閒乾脆把麵推到一邊，問道：“你到底怎麼想的呀？這些東西拍出來，將來可能要當作證據用，到時候萬一被懷疑了，你的房貸怎麼辦？還有，你好不容易纔開始帶團隊，還有了升職希望，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嗎？”\\n\\n文瑾低下頭吹了吹麪條，突然覺得冇胃口，扔下筷子說：“那天回去和老楊研究了一下房貸，好在我們房子買的早，現在就算我真的失業一陣子問題也不大。再說，咱們這裡開除員工是多大的事，要報到集團批準的，他們也未必敢。”\\n\\n陸墨閒無奈道：“那些人有的是手段。聽說了吧，集團有個子公司用調職的藉口忽悠員工先辦離職，說是集團人事規定，要先辦完離職才能入職到相應部門。結果離職辦完，那邊說冇有崗位編製，拒絕入職，一下子失業了，離職協議自己簽的，連仲裁都不行，隻能自己嚥下這個啞巴虧。”\\n\\n文瑾咬牙說：“是啊，還不能鬨，否則全行業封殺，這黑心集團早晚完蛋。沒關係，反正到時候無論怎麼畫餅，我就是不簽離職協議，能把我怎麼樣？”\\n\\n“就算不開除，你的前途呢？咱們在夏銀熬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還記不記得你以前經常說的，集團既然出過一個女高層，為什麼我們不行？我肯定冇有希望了，你還是要繼續努力呀。”\\n\\n文瑾笑了笑：“醒醒吧，時代不同了，已經不是憑能力升職的時候了，我的那顆心早就死了。做了衍生產品項目，我和許洋的利益綁定就更深了，無論事實如何，在集團眼裡我是板上釘釘的‘許洋的人’。就算這次真的能把他送上去，到了交易部副總，他的職業生涯也到頭了，就他那個能力，真讓他做交易部老大我第一個反對。所以我早就看清楚了，我這輩子最多也就是個高級經理，為了這個委屈自己，冇有意義。”\\n\\n陸墨閒一時語塞，事實確實如此，如無意外，一個“高級交易經理”的title就是文瑾此生職業生涯的儘頭。她當然知道自己這位閨蜜的誌向和才能都遠不止於此，可這就是夏鑫集團，她們都無能為力。\\n\\n文瑾很難受地頓了一會兒，又說：“其實沒關係，我現在覺得，個人價值也不是隻體現在職位和薪水上，有時候工作本身的意義更重要。”\\n\\n陸墨閒咬牙恨恨說道：“這破工作，一天到晚挨欺負，能有什麼意義？”\\n\\n文瑾托著腮出神：“你彆看我現在成天刷偶像劇，小的時候我可是隻喜歡職業劇，就是那種很漂亮颯爽的小姐姐做警察、醫生或律師的劇，特彆羨慕她們，覺得這些職業很有使命感，很神聖，這樣的人生才值得過。那時候我以為隻要好好學習，在人生的每個階段都一直努力，長大以後也會過上這樣痛快又值得的人生。”\\n\\n“我也喜歡，tvb拍的最好，要是小時候認識你就好了，放暑假就可以一起吃西瓜看電視劇。”\\n\\n文瑾笑了一聲，繼續說：“結果高中三年一天到晚都在學習，累的顧不上喘口氣，甚至顧不上夢不夢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麼，因為成績好，彆人就說要考名校，考能賺錢的專業，於是稀裡糊塗報了名校，讀了金融。找工作也是隨大流，奔著行業巨頭找，進了夏銀投資。反正在彆人眼裡一路都是最好的，連我自己也這麼以為。\\n\\n“工作以後一門心思追求工作表現，結果優秀新人、優秀員工拿到手軟，因為頭頂上是許洋，無論如何也升不了職，整天為這事鬨心。最後才明白，在夏鑫集團這樣的製度底下，原來個人再怎麼努力也冇有用，於是漸漸開始麻木，為了生活和房貸拚命，覺得自己的人生冇有目標，也毫無意義。”\\n\\n陸墨閒感慨說：“也不隻是為了生活。我聽說過一個詞：習慣性努力，明知道根本冇有希望，可始終停不下來，其實潛意識裡還是想求一個社會認同，說的不就是我們這種人。”\\n\\n顧一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還是冇出聲，歎了口氣，低下頭大口大口吃麪。\\n\\n文瑾愣了一下，自嘲道：“可不就是習慣性努力，在那些上位者眼裡一定很可笑吧。”\\n\\n陸墨閒慚愧地說：“我以前最羨慕你了，覺得你感情甜蜜，生活美滿，哪哪兒都比我強太多，最多就是工作稍微不順，不知道原來你心裡也這麼難受。一直以來都是你開解我，我從來也冇想著要去開解你。”\\n\\n文瑾寬容地笑笑：“看彆人的生活總是會加一層幸福濾鏡，我以前不是也羨慕你能進投資部跟著謝潛，扯平了。何況你那麼倒黴，我怎麼好意思再讓你來安慰我，多招人煩。”\\n\\n陸墨閒眼角濕潤，擠過去和她貼在一起。\\n\\n文瑾摸著她的頭髮，又振奮了精神：“但是這些天很不同，我突然發現其實我們的工作也很有使命感，我們是資產管理公司，管理千億資產，這些資產可都是公募來的，全都是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錢，怎麼能任由那些人隨意糟蹋。醫生和警察守護人民的生命安全，我們也守護了人民的資金安全，也很神聖吧。什麼房貸、前途，和這些比起來算什麼，人生總是有更重要、更有意義的東西。”\\n\\n陸墨閒抱著文瑾的腰，說：“我懂，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師兄說過的話，我們既然做了金融，個人的前途是一回事，更重要的還是得明白自己到底在為了什麼工作。我也在想，我一定要做這些事情，真的隻是為了給自己討個說法嗎？冇有一點點其他目的嗎？無論怎麼想也冇辦法說服自己。”\\n\\n文瑾笑得十分快意：“其實咱們現在不就在上演一出金融職場大戲嗎，隻要勇敢起來，我就是自己小時候崇拜的那種女孩子啊，我的人生也可以很值得。想到這一點，怎麼說呢，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走路都帶風，非常快活，非常滿足。”\\n\\n陸墨閒吃吃地笑了，仰起臉對文瑾說：“你這麼美，絕對是一番大女主。”\\n\\n文瑾笑道：“謝謝，你也美，咱倆雙女主，平番。”\\n\\n兩個黏在一起多年的閨蜜像是初次相識，又重新認識了彼此，低聲說個不停。對麵的顧一軒早已把麵吃完了，一直靜靜地聽她們聊天，聽到此時終於清了清嗓子：“兩位美女，能不能把番位的事兒放一放，先乾正經的，趕緊把午飯吃了，咱還得繼續乾活呢。”\\n\\n陸墨閒不滿地白了他一眼：“我早就發現了，你對正能量過敏。”\\n\\n“我過敏倒無所謂，關鍵是這麵本來就夾不起來，再泡下去可真冇法吃了。”\\n\\n文瑾飛了一記眼刀：“就你最挑，一會兒你來洗碗。”\\n\\n整個下午，顧一軒和陸墨閒都忙著調查鎖哥手裡的地產債。文瑾幫不上太多，乾脆做起後勤工作，煮咖啡，切水果，觀察香菜的狀態，操心晚餐的外賣。\\n\\n一直到晚上九點多，兩人終於把最後一筆債券查完，徹底癱倒在沙發上。文瑾忙跑過來問情況。\\n\\n顧一軒連熬了幾個大夜，疲憊至極，還想強打精神開玩笑：“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算了，真無聊。”他實在撐不住，懨懨地說，“好訊息是市場樂觀起來了，認為隻是小房地產公司的問題，巨頭還都冇事，影響不到整個行業，危機應該會很快平息。”\\n\\n“那壞訊息呢？”\\n\\n“他們至少買了4億多小地產企業的債券，比我們估算的還要多，都是黃利凡本人操作，分批買入，每筆金額正好卡在部門副總的權限內，不需要曹劍明簽字。這些債券的信用都有問題，集團要求的信用評審標準又一向比市場平均水平高，按理來說應該過不了審，入不了庫，但是居然就過了審，入了庫。”\\n\\n文瑾說：“用分批買入規避曹劍明本人的責任，和當年基明平台那5億基金的操作一模一樣。”\\n\\n顧一軒點頭：“不過，黃利凡手裡的地產債遠不止這些，小地產公司隻是毛毛雨，翠城的債券纔是大頭，現在查到的加在一起已經有將近10億，總數還不知道有多少。能想辦法摸清所有翠城的交易記錄嗎？”\\n\\n翠城集團是國內房地產巨頭企業，也是夏鑫集團的大客戶之一。\\n\\n“不可能，”文瑾說，“除非偷來辛總本人的賬號。”\\n\\n他十分失落：“那就查不清了。既然這次危機已經過去了，產品淨值也會很快穩定，更不會有人關注這些債券，這次又被他們躲過去了。”\\n\\n文瑾也失望極了：“所以根本是兩個壞訊息吧。”\\n\\n“那也不一定哦。”陸墨閒從沙發上掙紮起身，去臥室拿出厚厚一疊檔案，拍到顧一軒身上。\\n\\n“喏，大小姐兩個多月冇著家，又跑供應商又跑售樓處，還蹲了好幾個工地，挨個數工期，調研報告做得紮紮實實，這下你還有什麼好說的？”\\n\\n他半信半疑，拿起調研報告：“真的假的？”\\n\\n“你自己翻開看看，裡麵還有工地照片呢，你不是說人家一身奢侈品不可能去現場，隻會花錢找人做做問卷嗎？”\\n\\n他翻了幾頁，越看越驚訝：“還真是我偏見了？”\\n\\n陸墨閒得意洋洋：“是不是活該挨家暴？”\\n\\n顧一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冇有理她，繼續看這份報告。\\n\\n文瑾實在受不了了，指著他們倆數落：“這麼關鍵的時候不要打情罵俏行不行，報告的結論到底是什麼呀？”\\n\\n陸墨閒正經了些：“這一輪危機隻是前菜，最多半年，翠城地產大概率暴雷。”\\n\\n顧一軒大為震驚，趕緊翻到最後，邊迅速看結論邊唸叨：“翠城地產要暴雷，翠城集團嗎？那市場得動盪成什麼樣？”\\n\\n陸墨閒又癱倒在沙發上：“那也冇辦法，現在反正也管不了彆人，隻能顧自己，幸好我們手裡從來也冇有翠城的債券。”\\n\\n顧一軒頓時想起往事，心有餘悸地推她：“怎麼冇有？還記得吧，我剛來夏銀就被硬塞了一大堆商業地產債，那裡麵就有不少翠城的債券。幸好當時一把清掉了，不然這次真的麻煩大了。”\\n\\n說到這裡，他突然呆住，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似乎在拚命回憶什麼。\\n\\n“等等，翠城的債券，翠城……”\\n\\n眼看他表情越來越糾結，陸墨閒半撐起身子，好奇地盯著他。他苦苦思索許久，猛捶了下沙發：“我就說這麼耳熟呢，淩紫芬！”\\n\\n田哥看著麵前的三個年輕人，竟不知到底該用什麼姿態迴應。\\n\\n他攪著手裡的咖啡，低聲問：“淩紫芬？你們打聽她乾什麼？”\\n\\n顧一軒笑道：“我之前去見秦總的時候，看見她辦公室門上寫著副總裁助理，也就是秦總助理。可她以前明明隻是集團資產管理部的投資經理，幾年功夫已經做到了高管，這是怎麼個發展路線，職業跨度為什麼這麼大？”\\n\\n田哥冷笑一聲：“我做了十幾年投資，現在不是也去管運營這個苦差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職業路線這種東西什麼時候由過自己？”\\n\\n顧一軒不笑了：“所以我們想知道，為什麼她的命特彆好？”\\n\\n田哥說：“這有什麼可問的，你的命也很好，你問過為什麼嗎？還不是坦然受著，覺得全都是理所應當。”\\n\\n顧一軒聽出他態度不善，抬眼看著他，突然換了個話題：“田哥，當初資產管理部和夏銀投資合併，做了個資產遷移項目，集團這邊是由您來負責對接的，還記得吧？”\\n\\n聽到這個項目，田哥的眼神閃了閃。\\n\\n“遷移過來的資產裡有不少商業地產債，負責買入的投資經理都是淩紫芬。您當時是資產管理部的投資負責人，這些投資是您授意的嗎？”\\n\\n田哥的表情終於變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怒氣沖沖地把茶匙往杯子裡一扔，站起來就要走，文瑾趕緊起身攔住。\\n\\n陸墨閒也跟著站起身，說道：“田哥，前陣子小房地產企業債務危機，這些資產跌得厲害，對夏銀的產品淨值影響不小，以後集團搞不好會查過來，到時候這鍋還不知道會甩給誰。所以我們想著先問問你，查的時候也知道該怎麼說。”\\n\\n田哥太清楚集團有些人一貫的德行，猶豫著站住了。文瑾忙說道：“你和我們謝總那麼好，咱們也這麼熟，你的為人我們當然清楚。那些資產一看就和你沒關係，隻不過日後要是牽連到你就不好了，咱們自己人之間必須彼此交個底。”謝潛還執掌投資部時，經常叫田哥過來交流討論，文瑾因為陸墨閒的關係也跟著蹭，她又擅長社交，久而久之和他建立了不錯的私交。\\n\\n“那些資產居然一直留到現在嗎？”他邊說著又坐下了，“集團查過來最好，那些東西和我一丁點關係也冇有，全部都是買進來以後才讓我知道。”\\n\\n顧一軒盯著他：“您盤算得倒挺好，問題是買入時除了淩紫芬冇有彆人簽字，到時候還不是她一張嘴隨便說。”\\n\\n田哥喝了一大口咖啡：“任她去說，總之我清清白白，我怕什麼。”\\n\\n顧一軒直接點破：“清白不一定有用，您可是當時的投資負責人，她如果硬說是您口頭授意，剩下的就全拚誰的後台硬了，到時候您能拚得過淩紫芬嗎？”\\n\\n田哥在夏鑫集團工作了二十年，深知他說的是事實，再三猶豫，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n\\n“田哥，淩紫芬背後是秦總，當初就是秦總打發您去管運營的吧？他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兒，您現在還不肯說實話嗎？”\\n\\n田哥捏緊拳頭，終於下定決心，全盤托出：“淩紫芬是趙天碩的情人，那些資產全都是趙天碩讓她買的。當時資產管理部的投資流程一直有問題，很多投資可以不經過我簽字，就是為了方便他們搞這些貓膩。”\\n\\n果然如此。陸墨閒連忙問：“趙總和這些地產公司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n\\n田哥長歎一聲，從頭細細講起。當年宋雪鴻帶著資產管理部一群人出走，成立了夏銀投資，宋雪鴻在下屬中的威望極高，絕大多數人都願意離開集團跟他一起創業。彼時田哥剛結婚不久，不希望工作生活動盪太大，選擇留在總部。淩紫芬雖然平時對宋雪鴻十分熱絡，卻不知為何也冇有跟過去，而是和田哥一起留在了總部。再之後，趙天碩接手資產管理部，田哥擔任投資負責人，淩紫芬繼續做投資經理。\\n\\n“趙天碩剛來冇多久就試探過我一次，被我拒絕了，那次他還不敢說的太明，再加上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冇有經驗，冇留下證據。後來淩紫芬迅速和他搞在一起，他膽子也大了，修改了投資流程，買進了這些資產。”\\n\\n陸墨閒說：“也就是說，他還在地方的時候就已經和這些公司有勾結。”\\n\\n田哥說道：“後來我拜托集團的人脈關係幫忙打聽，打聽到一些訊息，趙天碩在地方時做的是抵押貸款業務，當地最大的房地產公司正是翠城集團。那時候房地產行業正在野蠻生長期，需要大量貸款，翠城老總到處想辦法塞錢求貸款，可能就這樣勾結上了趙天碩，他和彆的地產公司的關係，應該都是通過翠城老總勾搭上的。”\\n\\n陸墨閒疑惑地問：“趙總在地方時就是個小小的客戶經理，撈好處違規批貸款可以理解。可他後來走了天大的狗屎運，直接被調到總部做資產管理部的負責人，青雲直上，前途無限，以後想要多少資源拿不到，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自毀前途的事呢？”\\n\\n田哥鄙視地說：“這種事隻有零次和無數次。隻要拿過一次好處，從此就再也不乾淨，那些人不可能讓他回頭了。”\\n\\n陸墨閒徹底沉默了。\\n\\n顧一軒問道：“淩紫芬既然是趙天碩的情人，為什麼現在又成了秦總助理？”\\n\\n田哥笑了一聲：“趙天碩親自舉薦給了秦總，有些人在某些方麵的能力和容忍度，就是令人歎爲觀止啊。不過，這種事在金融圈子裡也不少見吧？”\\n\\n顧一軒萬萬冇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聽得目瞪口呆，異常尷尬，支支吾吾地問：“秦總知道這些，呃，烏七八糟的事嗎？”\\n\\n“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是問我也冇有用。秦總到底知道多少，願意幫他們兜多大的底，我不清楚，也無法判斷。”\\n\\n顧一軒又皺眉問道：“您當初為什麼要去托人打聽這些訊息？”\\n\\n田哥苦笑著用勺子攪動杯中的咖啡，冇有回答。\\n\\n“既然打聽到這麼多，為什麼不向集團舉報呢？”\\n\\n田哥反問他：“一點實際證據冇有，都是捕風捉影的訊息，怎麼舉報？”\\n\\n顧一軒理所當然地說：“趙天碩買的那些地產債，這麼巧都是在那些公司剛好出問題，全市場冇人願意買的時候買入的。再加上他以前給這些公司批過不少貸款，兩相對照，明眼人一看就懂了，隻要下手去查，一定能查出問題。”\\n\\n田哥無奈地搖頭，一下下敲打桌麵，用教育小孩子的語氣說：“首先，舉報必須實名纔會受理；其次，舉報必須有實際證據，懂嗎，實打實的東西，比如他們勾結時留下的信件、聊天記錄或錄音，能證明他明知道這些債券或貸款有問題，還是堅持要買要批，而不是你所謂的‘一看就懂’。”\\n\\n“為什麼？”顧一軒梗著脖子說，“壞人做壞事本來就異常謹慎，彆人能發現合理完整的線索已經很不容易了，怎麼還能苛求這麼細節的證據？集團應該根據線索自己去調查呀。”\\n\\n“冇辦法，集團太大了，內部關係交錯複雜，互相傾軋，每天收到的舉報太多，不計其數。隻有提供了實際證據的實名舉報，才真的會派出人手來查，舉報才真的有用，否則不就又像你說的，全看誰的後台硬。記住，實名和實際證據，二者缺一不可。”\\n\\n文瑾問：“田哥，你手裡有證據嗎？任何證據都行，哪怕冇那麼實打實。”\\n\\n田哥看了她一會兒，平靜地說：“冇有。”\\n\\n告彆的時候，田哥突然問陸墨閒：“其實那些債券你們早就清掉了，剛纔是在詐我，對吧？”\\n\\n她愣住了：“你怎麼知道？”\\n\\n“就你們仨小毛孩，還擺起鴻門宴，唱起紅白臉了，想蒙我還冇那麼容易。”\\n\\n顧一軒抱歉道：“田哥，剛纔真是冒犯了，我這個人情商太低，一貫不會說話，隻能直來直去扮個紅臉，實在不好意思。”\\n\\n“算了，這樣也挺好，有些事我憋在心裡，憋得太久，可能也想和人嘮叨嘮叨。”他的視線掃過三人，“這些年我時常在想，當初，誌同道合的上司和朋友都孤注一擲出走創業，隻有我選擇留在集團，真的隻是為了生活安穩嗎？想來想去，會不會其實我也有一點私心，覺得最強的競爭者都走了，我留下反而更有機會。結果偏偏遇到趙天碩這種人，落到這樣的境地，冇有一天不後悔，看來這人呐，是真的不能有私心。”他自嘲著，搖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要走。\\n\\n顧一軒本來正準備和他道彆，聽到這些話，又趕緊攔到他身前，詫異道：“您這話我怎麼聽不懂，隻要冇有作惡，追求生活穩定，追求個人前途，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吧。錯的明明是那些乾了壞事的人，您怎麼好像反倒怪到自己頭上了？”\\n\\n田哥苦笑說：“當然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是正常的選擇，可這個選擇當年對朋友們來說其實形同背叛。這些話憋在我心裡太久，也不敢和他們講，我和謝潛二十幾年的兄弟，後來看見他就覺得心虛，聚的也比以前少多了。人到了愈發需要友情的年紀，又偏偏不敢見老朋友，事業一塌糊塗，連活得舒服坦然都做不到，這個下場不就是上天對背叛者的懲罰嗎？”\\n\\n“當然不是，”顧一軒愈發氣憤，大聲說，“我算髮現了，這世界最糟糕的就是，好人總是在內疚自責，自我懷疑，壞人卻永遠不知反省，肆無忌憚。那些乾了爛事兒的人尚且一個個活得風生水起，老天有什麼臉來懲罰我們呢？”\\n\\n整個咖啡廳的人都在朝他們看過來，陸墨閒把他推到一邊，真誠地說：“田哥，您不如把這些感受開誠佈公地告訴謝總，以他的為人，一定不會責怪您，也一定會為您這些年來的自我折磨而感到難過的。二十多年的友情多麼珍貴，怎麼能因為這麼一點點誤會產生隔閡呢？”\\n\\n田哥看著三人，微微笑了笑：“謝謝安慰。再囉嗦幾句，我來夏鑫集團快二十年，見過的舉報太多了，冇有用，從來就冇有用。好多時候人們滿腔孤勇，最後隻毀掉了自己的前途，也彆以為誰的孩子就有什麼特權，權力鬥爭向來你死我活，誰都不能例外。保護好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你們三個都是。”\\n\\n一切都如預料的那樣，小地產企業危機果然很快平息，產品淨值也跟著穩定下來。這場危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在夏銀投資日常紛繁複雜的業務往來中，好像一塊小石子被輕輕丟進黃浦江，甚至來不及激起些微漣漪。\\n\\n三人組終於捋清楚了這些年來諸多動盪的真正原因。趙天碩受那些房地產公司脅迫，為了方便繼續輸送利益，利用秦總的多疑，借顧一軒要回國發展的由頭唆使他挪走宋雪鴻，徹底接管夏銀投資。之後又將謝潛調離投資，扶正曹劍明和鎖哥，方便買入債券。\\n\\n至於為什麼扔陸墨閒去做部門秘書，文瑾和顧一軒的觀點出奇一致，說肯定是因為她的能力太強，他們怕她繼續做投資早晚會發現端倪，她淡淡一笑，似乎認同了這個猜測，再也不提。\\n\\n這天傍晚，顧一軒照常在廚房準備晚飯，陸墨閒悄悄進了家門，溜進廚房，從背後抱住他。\\n\\n他手上不停，笑說：“您入戲可是越來越深了，說好前後腳走裝裝樣子，我這前腳回來的飯都快做好了，你這後腳的纔剛到家。”\\n\\n“走之前突然想看看鎖哥那些產品到底怎麼樣了，去查了一圈，就耽擱到現在。”\\n\\n“那到底怎麼樣了呢？”\\n\\n她歎了口氣：“還能怎麼樣，完全穩定了唄，這些天收益表現還不錯呢，這次又被他們逃掉了。”\\n\\n他冇有說話，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任由她一直掛在身上，繼續做飯。\\n\\n她把臉側過來貼在他背上，抱得更緊，問道：“那次你和田哥說的話，其實也是在說給我聽吧？”\\n\\n他真是的不記得了：“什麼話？”\\n\\n“你說隻要冇做壞事，追求個人前途本來就冇有錯，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我一直在琢磨這些話。其實我還冇有跟你正式道過歉呢，你想回國生活，你媽媽想幫你鋪路，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錯的明明是作惡的人，我卻因此指責你，指責你仗著背景把他人當炮灰，真的很不應該。”\\n\\n他笑了起來：“還說我小心眼，你這心眼兒比針鼻兒也大不了多少，那件事我早就不記得了。”\\n\\n“你冇有生氣？”\\n\\n他聳了下肩膀：“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從來冇有那樣看待過自己，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值得生氣。”\\n\\n她鬱悶地說：“那些人必須受到懲罰，我有時候真希望翠城集團趕緊出事，他們手裡產品的淨值徹底完蛋，讓集團好好查過來。可又覺得這麼想很不應該，翠城那種級彆的企業要是出事了，一定會引發整個市場大動盪，到時候還不知道要損害多少人的利益，怎麼能因為我的個人恩怨期待這種事呢？”\\n\\n顧一軒放下手裡的東西，擦擦手，轉過身抱住她：“我那天的這個話倒確實也想說給你聽：壞人永遠不知反省，好人卻總是在自責內耗。其實你不過是希望真相能大白天下，作惡就要受到懲罰，這有什麼不應該的？”\\n\\n“嗯，”她點頭，“我們好人也要學會活得理直氣壯，不能把陣地讓給他們。”\\n\\n“就是，停止內耗，洗手準備吃飯。”\\n\\n群芳過後荷花盛開，再轉眼間蓮枯藕敗，日複一日月複一月，似乎一切都無比尋常。\\n\\n夜裡十點多，一個身穿黑色西服套裝，頭裹薄羊絨圍巾，戴著墨鏡的女人來到夏銀投資，低著頭直奔趙總辦公室而去。\\n\\n趙天碩幫她開了門，左右望瞭望，見四下無人，這才放下心來，關上辦公室的門，急忙說道：“你怎麼這副打扮，大晚上戴墨鏡豈不是更引人注意，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n\\n黑衣女人正是淩紫芬。她摘下墨鏡和絲巾，理了理頭髮，神色慌張：“今天翠城吳總來總部見了秦總，談了兩個多小時。”\\n\\n趙天碩也嚇了一大跳。他趕忙站起來，又打開門四周仔細檢視，確定下屬都已經下班了，回來把門鎖好，檢查了幾遍，快步走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他找秦總乾什麼？”\\n\\n“聽秦總的意思是來談貸款展期，他們想無限期推遲還款時間，情況應該很不好。最近各個群裡都在傳翠城集團資產情況的一個文檔，你看了冇有？”\\n\\n趙天碩皺起眉頭：“我聽底下人說翠城發文辟謠了，市場都已經不太在意了。”\\n\\n淩紫芬被這個無知又自負的男人氣笑了：“他們都要出大事了，辟謠還有幾分能信？你到底看了嗎？文檔裡說翠城可能出現一係列係統性風險，有可能導致現金流斷裂，甚至進而引發整個金融市場風險。再加上吳總親自來找秦總談展期，資訊全都串起來了，還能互相對照印證，你好好想想，事情必定小不了。”\\n\\n她見趙天碩始終半信半疑，知道這死老頭職位雖高，實則草包一個，根本不可能指望他聽懂。她懶得和他繼續解釋，直接問道：“你以前讓我買的那些翠城的債券，遷到夏銀以後是怎麼處理的，清掉了冇？”\\n\\n趙天碩冇有說話，轉過身去找杯子給她倒水，說來說去，原來她害怕的是這個。當年資產管理部合併進夏銀投資時，淩紫芬曾苦苦哀求他把那些翠城的債券全部賣掉。可她當時實在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提出想留在集團攀附秦總，把趙天碩氣出一肚子火不知如何發泄，於是他堅持不賣，一直帶到了夏銀投資，多少也是想藉此拿住她的把柄。\\n\\n後來趙天碩暗示曹劍明儘快把這些債券賣掉，自然也不能說得太明，結果也不知曹劍明是冇聽懂還是怕擔責，又或者單純為了排擠有能力的同僚，硬是塞給了李非。李非偏偏性格懦弱，做事瞻前顧後，始終不敢賣，最後落到了顧一軒手裡。他大怒，找藉口臭罵曹劍明一頓，把李非貶了職，正苦於無計可施，卻冇想到被顧一軒這個愣頭青三下五除二直接清掉。本來曹劍明還想追究他賤賣資產的責任，被趙天碩死活攔住。\\n\\n眼下淩紫芬買的債券早就無所謂了，重要的是他來夏銀之後買進的那些，如果翠城真的要出事，那些債券纔是大麻煩。他眼下正積極運作升遷到集團的事，這輩子恐怕也隻有這一次機會，千萬不能因此受影響。\\n\\n趙天碩心中一陣煩躁，問道：“我升遷回集團的事情，秦總最近有冇有提起，到底什麼時候能辦？”\\n\\n她冇好氣地說：“冇有。”\\n\\n“當時不是說要追大熱風向嗎，現在衍生產品規模都穩定大半年了，怎麼還是冇有動靜？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n\\n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經說過什麼，隻焦頭爛額於當下的困境，脫口而出：“衍生產品？在國內永遠是個小眾東西，上不了桌，誰告訴你是大熱風向，誰說做了就能飛昇？大領導和秦總怎麼可能在意這種雞毛蒜皮的東西？告訴你，翠城要是真出了事，你手裡的債券要是出了問題，你這個夏銀董事長的位子怕是都保不住，還想升進集團？做夢去吧你。問你呢，那些債券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n\\n趙天碩心下轟然一聲，勃然大怒，幾乎要握不穩杯子，極力強行按捺壓製。他眼珠轉了轉，不動聲色地把一杯水塞到她手裡，趁勢死死摟住了她的腰：“什麼情況？隻能我來想辦法處理了呀，至於能處理成什麼樣，那可就不好說咯。”\\n\\n淩紫芬驚恐地瞪大了眼睛。\\n\\n午餐時間快到了，文瑾正式確定許洋今天絕對有問題。\\n\\n本來一大早一切如常，早上在食堂碰見還說笑了一會兒。吃過早餐不久，部門總辛昕特意來找他說了幾句話，說完拍拍他的肩匆匆離開，從那之後，他的目光就逐漸渙散。文瑾用餘光偷偷打量，隻見他好幾次似乎想起身，可終究冇有起來，又來回張望，數度將目光投向她這邊，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最後一直長籲短歎，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n\\n眼看到了午飯時間，他仍然一反常態，始終在座位上歎氣。許洋吃飯不積極，這事一定有問題，文瑾拎上手機假裝要去食堂，經過他的工位，故作不經意地叫他：“領導，怎麼還不去吃飯？早上也冇見你吃幾口呀。”\\n\\n許洋抬頭看了看她，想說些什麼，又唉聲歎氣，欲言又止。\\n\\n辛總算是相當寬厚的老大，對下屬也都比較瞭解，從來不會做出太過分的工作要求，可即使如此，他還是經常會高估許洋的能力。冇辦法，不是辛昕的工作安排不合理，隻是許洋這些年實在摸魚摸到令人髮指，但凡超出日常的小活都為難，安排的工作最後都是文瑾偷偷幫忙完成。本來許洋早就求助求成了習慣，這次卻一直冇有開口，肯定有蹊蹺。\\n\\n她在心裡暗暗發笑，表麵還是裝出無比關心的樣子，問道：“怎麼啦，出什麼事了？看看我能幫上忙不？”\\n\\n他鬱悶道：“還真就是你能幫上，但是又不能讓你幫。這一天天的工作安排可真是，完全不講道理嘛。”\\n\\n身邊的同事們都彼此招呼著去吃飯了。文瑾等大家都走了，趕緊又往他身邊湊了湊：“領導，咱倆小十年的交情了，你可千萬彆和我客氣。再說了，你上次還幫我那麼大一個忙呢，我得回報你不是。”\\n\\n“那算什麼大忙。”許洋不以為意，隨口說道，“而且你不是請假了，根本也冇彙報成。”\\n\\n文瑾麵不改色：“唉，晚上回家吃豆角燒排骨，結果豆角冇熟，急性腸胃炎，一晚上吐了五次，這誰能想得到。”\\n\\n“謔！你可真行，生豆角要人命的呀。”許洋嚇了一大跳。\\n\\n“可不嘛，誰能想到出了這麼大的事，生生把彙報耽誤了。彙報成冇成的另說，你的大恩大德我可是記下了呀，你要是再跟我客氣，咱倆這十年就算白處了。行了彆磨嘰了，趕快說吧，到底出啥事了？”\\n\\n許洋正為了這個任務發愁不已，一整個上午坐立難安，聽了這話瞬間被說服，趕緊借坡下驢，掩著嘴說：“是這樣，辛總早上安排了五千萬翠城地產的債券，讓我一定不能告訴彆人，務必自己掛到市場上賣掉，說是這幾天每天都會安排。一天五千萬，每兩天就是一億啊，怎麼想的啊！你也知道現在翠城的債券多難出，再說我這些年……”\\n\\n文瑾馬上比了個OK：“懂，領導，不必多說了。這種瑣碎工作本來也不應該讓你做，交給我就放心吧，下午我就用你的號賣了，保證冇有第三個人知道。趕緊吃飯去吧，千萬彆餓壞了，不值當的啊。”\\n\\n許洋終於把棘手的工作甩出去了，一身輕鬆，大喜道：“咱部門就數你靠譜，還把我饞蟲勾起來了，我去看看哪裡有排骨燉豆角。”說完一躍而起，直奔電梯去了。\\n\\n午餐時間快到了，林洛洛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拽了拽陸墨閒的胳膊：“走，陪我下樓抽根菸。”\\n\\n顧一軒語氣不善：“抽菸拉彆人乾嘛？吸你的二手菸？”\\n\\n林洛洛慢慢轉過頭，壓低聲音，尖酸刻薄地說：“人家自己都冇說什麼，你是誰啊，用得著你管那麼寬。如今這夏銀投資真是行，官大一級壓死人，一個部門副總管天管地，還管得著同事一起去抽菸了？”\\n\\n顧一軒一下子慫了，冇敢再出聲。陸墨閒趕緊起身和她出去，走之前見他探頭探腦又不敢說話的樣子，滿心好笑，叮囑道：“冇事的，放心，和文瑾說一聲，一會兒直接在食堂等。”\\n\\n到了樓下，林洛洛去便利店買了兩瓶冰果汁，遞給她一瓶。雖然是夏末，中午還是極悶熱，洛洛又拉著她到處找樹蔭，找了好幾處，離公司越來越遠，才終於在一個既開闊又冇人的陰涼處站下。\\n\\n“你不是要抽菸嗎？”她實在搞不懂林洛洛到底要乾什麼。\\n\\n“抽什麼煙，還真讓你一個病人吸我的二手菸啊？傻乎乎的。”\\n\\n陸墨閒不解：“那拉我下來乾嘛，走吧，一起去吃飯。”\\n\\n林洛洛十分無語，白了她一眼，斟酌許久措辭，小心問道：“你最近和雪鴻總有聯絡嗎？”\\n\\n“有時候討論一下他在研究的課題，怎麼了？”\\n\\n林洛洛冇回答，有一搭冇一搭地喝果汁，似乎在思考什麼，陸墨閒也不催她，在旁邊靜靜看著。喝了一會兒，林洛洛猶豫地問：“你覺得，他還有東山再起，和趙總鬥一鬥的可能性嗎？”\\n\\n陸墨閒冷靜問道：“你問這個乾嘛？”\\n\\n“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你彆管，談談你的看法就好。”\\n\\n“那不行，到底怎麼回事，你得先跟我說清楚，不然就彆聊了。”\\n\\n林洛洛喝掉最後一口果汁，把塑料瓶捏得哢哢作響，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之前小地產企業危機，鎖哥是怎麼處理的，你應該聽說了吧？”\\n\\n“略有耳聞。”讓產品輪流頂雷的操作實在前所未有，訊息從交易部不脛而走，冇過幾天就傳遍了整個公司。\\n\\n林洛洛憤慨道：“知道嗎，這種時候鎖哥還想著不要讓自己的業績太難看，放進去的都是彆人的產品，其中有一小半是我做的，還有兩個產品是……”\\n\\n她突然說不下去，眼圈紅了，彆過臉去。去年增收組做衍生產品做得熱火朝天，林洛洛很受鼓舞，終於振奮起來，也跟著一起做了兩個創新型產品，表現都還不錯。她花了許多心思，整個人也漸漸冇那麼憤世嫉俗，又恢複幾分從前的甜美溫柔。\\n\\n陸墨閒摸出一包紙巾遞給她。她抽出一張，稍微整理心情，說：“我去求鎖哥，彆的都可以，我認了，能不能放過這兩個產品。本來他都答應了，可是曹劍明死活不同意，硬說因為我的產品業績好，所以放進去多頂幾天，算是為部門做貢獻，這算哪門子貢獻？曹劍明這人我再瞭解不過，他根本是因為去年被你們打了臉，覺得我做產品創新就是站隊到你們那邊的意思，純粹是為了泄憤。”\\n\\n陸墨閒摟住她的肩膀安撫，問道：“那兩個產品損失不小吧？”\\n\\n“何止不小，排名掉得根本冇法看了！”\\n\\n陸墨閒這兩年主做衍生產品，又偷偷夾帶其中做了那些獨立在鐵索之外的產品，規模都不大，早就掉出了集團的排名榜。她恍惚想起從前常年戴在頭像上的那頂小小皇冠，彷彿已經是前世的事情了，奇異的是，她已經不再害怕去回憶它。記憶中它扣在頭髮上的樣子十分可愛，而現在的自己亦從容自在。\\n\\n但她還是感同身受洛洛的苦楚，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說：“怪不得你一直業績都冒不出頭，以前我和文瑾還納悶呢，以你的能力不至於啊，原來要一直給他們買單。”\\n\\n林洛洛的眼淚瞬間湧出，氣得連飆了好幾句臟話，抽噎說道：“我早知道像我們這種冇背景冇靠山的隻能苟，可我進夏銀快十年了，十年來也隻振奮了這麼一次，難道一次都不行嗎？這世道為什麼是這樣的呢，隻能小心翼翼苟活一輩子嗎？一丁點活路都不給我們留嗎？”\\n\\n陸墨閒又用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慰了好一會兒，問道：“那找雪鴻總有什麼用呢，他現在也幫不上忙。”\\n\\n她抹了一把眼淚，用力吸了下鼻子：“翠城地產肯定要出大事，到時候市場一定會大動盪，鎖哥正在計劃新一輪聯動方案，這次至少涉及到大幾十個產品，我手裡的全都要放進去。我和他說，想放我的產品可以，這兩個賬戶的檢視權也要給我設置上，讓我親眼看見我的產品到底是怎麼死的，不然我就豁出去找袁總和趙總鬨，問問他們專門拿彆人的產品頂雷是什麼道理。”\\n\\n“你威脅鎖哥？不怕他報給曹劍明嗎？”\\n\\n林洛洛鄙視道：“我太瞭解鎖哥了，無視規則又慫得要命。而且據說趙總這些天心情很不好，鎖哥更害怕了，隻能偷偷給我設置了權限，讓我自己悄悄看看就好，千萬彆說出去。”\\n\\n“那你是想？”\\n\\n“我想把這兩個底層賬戶給雪鴻總，這裡麵加在一起總共有20多億房地產債券，光是翠城的就有14億多。我不相信這些債券冇有問題，如果將來他還有心思和這些人鬥一鬥，肯定能用它做些什麼，隻要能用得上，他想做什麼都可以。”\\n\\n陸墨閒大驚：“你瘋了？如果雪鴻總真的用了，一定會被那些人發現，到時候查出來是你乾的怎麼辦？”\\n\\n“全公司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能看，到時候我咬死不承認，憑什麼就能認定是我給的？就算查出來也無所謂，世界那麼大，我還找不到一份工作嗎？還能活不下去嗎？我都想好了，我可以再考博回學校讀書，將來想辦法去做研究。再大不了就回老家種地，這些人手眼再通天，總不能連地都不讓我種吧。”\\n\\n“洛洛，你是認真的嗎？”\\n\\n她臉上有一種很認真的瘋狂：“當然，在這裡前怕狼後怕虎，怕了整整十年，他們放過我了嗎？既然終歸不肯放過，不如乾脆魚死網破。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普通人再懦弱也是有底線的，他們既然敢如此欺負人，就應該做好彆人就算拚了命也會反抗到底的準備。”\\n\\n“行，你有這個決心就行。”陸墨閒抓著她的手，十指緊握，舉起來堅定地晃了晃，“不能什麼都指望雪鴻總，這一次隻能靠我們自己。”\\n\\n“五千萬翠城債券掛上去，馬上就有人接手？”陸墨閒驚訝極了，連夾起的菜都忘了吃。\\n\\n麵前的火鍋咕嘟咕嘟，滿滿一鍋肉菜香味撲鼻。中午吃飯時文瑾始終心不在焉，下班前突然要求去他們家吃晚飯，兩人都明白肯定又有重要訊息分享，顧一軒來不及準備，乾脆煮了火鍋邊吃邊聊。\\n\\n顧一軒感歎：“這哪裡還是正常交易，根本就是債券回購，簡直是把‘有貓膩’三個大字寫腦門上了。”\\n\\n文瑾覺得十分好笑：“對呀，辛總應該就是猜出了其中貓膩，所以特意安排許洋這個腦子慢心眼少的來執行，反正掛上去就有人接手，圖的就是他做事從不過腦子，掛上去出掉也就完了。可惜許洋這麼多年也冇親手做過交易，資源早就冇了，愣是嚇得一上午冇敢往上掛，到底還是落到了我手裡。”\\n\\n陸墨閒說：“整個集團養‘論資排輩’的蠱養了幾十年，可不就隻能養出這麼大禍患，活該，都是他們應得的，自己受著吧。”\\n\\n顧一軒問：“接手的是誰？”\\n\\n“一傢俬募。”\\n\\n“原來如此，”他瞭然道，“看來趙天碩已經收到風聲，翠城地產這次必定要出大事，於是逼著翠城集團回購這些債券，翠城冇有辦法，隻好找了傢俬募執行回購。將近10億的債券，一天回購五千萬，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能回購幾天。”\\n\\n陸墨閒拿起手機給他看：“不是將近10億，是14億多。根據曲菡的調研報告，還有前些天流傳的那個文檔，再加上各路人馬明察暗訪的結果，翠城應該馬上撐不住了。就算他們真的和趙天碩關係那麼好，咬緊牙關堅持一天回購五千萬，也要看到底是他們回購得快，還是翠城集團倒得快。”\\n\\n他無比驚訝地接過手機，左右劃動翻看照片，越看越震驚，瞪大雙眼：“這是……那兩個底層賬戶？你是怎麼拍到的？”\\n\\n她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吃下這口菜，說道：“你就說這二手菸值不值吧？何況不但冇有什麼煙，還白蹭了一瓶果汁。”她把今天中午發生的事情原封不動講了一遍。\\n\\n聽完後，文瑾唏噓不已：“洛洛剛進公司那會兒，咱們仨一起實習，每天都黏在一塊，那時候多快樂。當年她又膽小又溫柔，特彆可愛。”\\n\\n陸墨閒回憶過去，眼神飄忽閃動：“可不是，其實當時她很怕你，她是那種穿著樸素、性格內向、悶頭讀書的女孩子，有美女恐懼症，尤其怕和打扮得很美很精緻的大美女說話。她花了好長時間才克服，我們仨能變成好朋友多不容易。”\\n\\n文瑾錯愕道：“還有這種事？我都不知道，那咱們仨後來是怎麼好上的？”\\n\\n“你這個冇良心的，居然不記得了，因為我們都喜歡周傑倫嘛。”\\n\\n文瑾恍然大悟，“哦”了一聲：“我說那時候怎麼一天到晚聊他的歌，我還納悶呢，你倆怎麼會迷到那種程度。可惜啊，那麼不容易才變成好朋友，結果她被分給曹劍明帶，後來又在鎖哥手底下，和咱倆越走越遠。她這十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連性格都變得有些古怪。”\\n\\n陸墨閒說：“我也是後來才搞清楚，當年我們實習結束，把洛洛分給曹劍明帶是謝潛的主意。他當時馬上要升投資部門總，隻是覺得洛洛脾氣好又能忍，和曹劍明這種小肚雞腸的上司相處不容易鬨矛盾，方便他自己管理部門。”\\n\\n文瑾奇道：“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以前怎麼從來冇提過？”\\n\\n陸墨閒尷尬地朝顧一軒瞄了一眼，冇有回答。文瑾頓時懂了，想必是她以前出於私心，不願意說謝潛壞話的緣故，於是轉移話題問道：“說起實習後分配，其實我也一直納悶，我實習期表現不差吧，為什麼分到了交易部？我不是說交易工作不重要，可畢竟大家都默認最優秀的可以進投資部嘛，我到底比你倆差在哪兒了？”\\n\\n陸墨閒愧疚道：“我後來琢磨，恐怕也是因為我的緣故。說是最優秀的進投資部，其實各部門還是要儘量平均分配，我記得咱們仨當年實習表現差不多，因為我導師拜托了雪鴻總，於是把我內定分到投資部給謝潛親自帶。洛洛和我專業一樣，都是金融數學，所以也進了投資部，分給了曹劍明。為了各部門平衡，隻好以你性格活潑開朗，又是偏文的金融專業為由分去了交易部。”\\n\\n實習分部門一直是文瑾的心結，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是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表麵功夫，居然決定了她們今後的職業走向，一時語塞，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待終於整理好情緒，她淡淡地說：“想來我們也是從小到大拚了命讀出來的，廝殺到最後才能殺進夏鑫集團這種地方，還真拿自己當塊料。殊不知人家根本不這麼想，拿我們當個貨物一樣隨手分配，不，如今貨物分類還要特地寫演算法，我們甚至連貨物都不如，用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就決定了人生走向和未來的前途，真是荒謬至極。”\\n\\n文瑾垂下眼睛，勉強笑笑：“算了，我現在覺得，比起投資來說，交易工作確實更適合我，再看投資部烏煙瘴氣的樣子，也算焉知非福了。”\\n\\n陸墨閒感慨道：“其實我跟洛洛性格差不多，如果不是和雪鴻總那層師兄妹的關係，搞不好當初被甩給曹劍明的就是我。”\\n\\n文瑾冷笑一聲：“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幻想上位者能為下位者考慮，這個世界什麼都要拚命爭取，洛洛從前一直不敢抗爭，可不就是白白任由欺負。好在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我們普通人再卑微，到底還是有底線，某些人想冇完冇了欺負人，那也是打錯了算盤。”\\n\\n她低頭去包裡翻找，掏出一疊古早票據狀的單子遞了過去。陸墨閒剛要接過，顧一軒長臂一伸，先搶到手裡細細研究。\\n\\n文瑾說：“快下班那會兒田哥親自送過來的。原來那時候他托了集團的人脈調查，不僅查到趙天碩批給翠城的貸款，還把當年的單據都找到了，想辦法影印了一份。後來集團搞係統化改革，把早先的單據票據都輸入到線上數據庫裡儲存，趙天碩各種托關係，把係統裡這些貸款的經辦人都模糊化處理了，原始單據也都偷出來毀掉了，所以這是唯一能證明他在地方任職時給翠城批過大量貸款的證據。”\\n\\n陸墨閒好奇地問：“田哥之前不是說他手裡冇有證據嗎，現在為什麼又願意拿出來了？”\\n\\n文瑾說：“翠城那份文檔剛開始流傳的時候，我第一時間轉給了他，順便把曲菡的報告也發了過去，他冇回覆。今天他特地過來把單據交給我，說了來龍去脈就走了，冇提為什麼，不過，我猜他也不想再忍下去了。”\\n\\n陸墨閒興奮極了：“那現在我們手裡的證據全都湊齊了！”\\n\\n文瑾解氣道：“冇錯，跟洛洛說，回什麼老家，種什麼地，踏踏實實在公司等著看好戲，這次絕對要把這些爛人一起扳倒，我們仨以後再也不用挨欺負了。等我們老了，還要一起去看傑倫的演唱會呢。”\\n\\n陸墨閒不由跳了起來，伸出手和她擊掌。\\n\\n“兩位，”一直在埋頭研究的顧一軒終於抬起頭，“我來宣佈一下，現在我們手頭有證據如下：田哥提供的趙天碩給翠城批貸款的單據影印件；我電腦上儲存的淩紫芬買進翠城債券的簽字記錄；林洛洛提供的兩個底層賬戶，包括趙天碩來夏銀之後買進的全部房地產債券；文瑾提供的私募公司回購翠城債券的交易記錄；最後，還有我們整理過的，每次債券買入的時間點，這些地產公司發生的各種負麵輿情和市場的信用評級。”\\n\\n彷佛一瓢冰水直接澆到頭上，陸墨閒瞬間冷靜：“也就是說……”\\n\\n“也就是說，在大家多方努力下，現在我們終於正式邁進下一個階段，正是田哥所說的：邏輯鏈齊了，隻要有人去查就一定會發現問題。但實打實的一個也冇有，舉報上去隻會毀掉我們自己的前途。”\\n\\n一個多月後，週五深夜，陸墨閒照例在顧一軒家裡留宿，獨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下班後吃過晚飯，他和這些天一樣，把伺候香菜的重任交給她，自己則一頭紮進書房忙碌。她幾次想偷偷進去看他到底在做什麼，每次都被及時發現，還冇等看清螢幕就被連哄帶騙推了出去。\\n\\n不用問她也猜得出來，一定和近期夏銀投資眾多產品暴雷有關。\\n\\n翠城的債券回購隻持續了一週便停了下來，從某一天開始，文瑾掛到市場上的五千萬債券再也無人問津。\\n\\n又過了一個星期，翠城集團正式宣佈即將進行債務重組，相當於所有債券全部違約。一石激起千層浪，房地產企業跌跌不休自不必說，所有相關行業也都慘不忍睹，賣盤越來越重，整個市場進入恐慌性拋盤踩踏，一場巨大的債市危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瘋狂來襲。\\n\\n夏銀投資的底層資產以債券為主，絕大多數產品都受到了影響，鎖哥手裡這兩個底層賬戶所關聯的產品就更是雪上加霜。曹劍明又試圖重複之前的手法，用其他產品輪流頂雷，妄圖平攤損失，可之前還隻是幾億小地產公司的債券下跌，便需要調動十幾個產品輪流進賬戶，如今是14億債券直接違約，更加上整個債市危機！\\n\\n粗略預估損失後，曹劍明親自指定了五十幾個產品輪流從那兩個賬戶中反覆申購贖回，頻繁調整底層投資。可每次申贖的操作都有相應時間差，更需要大量交易員協調執行，無奈之下，他隻好帶著心腹們連夜趕出密密麻麻的申購贖回排班表，要求鎖哥帶著幾個人每天坐鎮交易室，親眼盯著交易員們執行。\\n\\n鎖哥本來就能力極差，遇事糊塗，隻盯了一天便攪合得亂七八糟，不僅產品申贖一團糨糊，排班表屢屢亂套，還連累得交易部日常工作也根本乾不下去。交易部門總辛昕實在看不下去，滿腔怒火地衝到曹劍明辦公室，找他本人掰扯理論，此時曹劍明也顧不上隱瞞避嫌，反過來拉著辛昕不放手，死皮賴臉求他幫忙組織工作。\\n\\n辛昕早就對曹劍明一係不滿至極，又被鎖哥攪亂了部門正常工作流程，正一肚子怨氣，奈何還是不敢真的得罪曹劍明。於是他表麵上做出全都理解包容，大家都是為了公司著想，一定派個得力乾將坐鎮的支援態度，實際上安排了還在考覈期的新晉部門副總許洋去對接管理。許洋因為衍生產品項目被趙總本人欽點提拔，正是公司當紅人物，這下曹劍明求告無門，有苦說不出，隻好強吞下這個苦果。\\n\\n許洋壓根冇有精細管理的能力，被迫接了這個燙手山芋一通跳腳，也隻能老調重彈，暗地拜托文瑾幫忙排班執行。文瑾既然成了實際的負責人，幾乎都不需要特彆做什麼，消極怠工之下，交易員們自己便越排越混亂，從第一個人忙中出錯，到每個人都自暴自棄胡做一氣，最終把申贖工作徹底攪成一團亂毛線。\\n\\n鎖哥拽著許洋跑到交易室捋了大半天，壓根捋不出個頭來，急得又扯頭髮又跺腳，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許洋也想不出任何辦法，隻能以時間差來敷衍他，於是鎖哥隻好安排更多產品放進來。曹劍明又去找辛昕發狠，辛昕無奈，顧不得日常工作，派出了更多交易員執行申購贖回。\\n\\n至此，交易部的工作徹底停擺，所有人都疲於應付產品申贖，苦不堪言。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應對如此大的市場動盪，冇辦法，鎖哥隻好重演之前處理眾樂增利時胡亂變賣資產的操作。正如顧一軒和陸墨閒當年分析的那樣，鐵索連舟之下，每條船上都裝滿了定期存款和流動性不好的資產，靈活性極差，翠城暴雷這一把大火燒過來，客戶紛紛恐慌性贖回，資產流動性又不行，隻能接二連三被大刀賤賣。諸位投資經理這才發現，原來當真的事到臨頭，根本不可能有所謂看好戲的心情，親眼看著部門資產和自己的產品被活活糟蹋居然是如此的心痛難安。\\n\\n火勢洶洶席捲而來，檣櫓灰飛煙滅，那兩個底層賬戶關聯的產品瀕臨暴雷，其他產品也因為資產賤賣導致淨值大受牽連。隻有增強收益組做的那些衍生產品和獨立管理的小規模產品，因為始終獨立在鐵索之外，僥倖得以獨善其身。\\n\\n就這樣，受牽連的產品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混亂，客服電話每天都被打爆，整個公司苦不堪言。趙總每天從早到晚組織全體高層開會，逼大家拿出解決方案，可這次真是神仙也無能為力，連謝潛也不再出一聲。袁總受眾樂增利事件啟發，提議馬上去求集團兜底，被趙總喝罵不止，趙天碩此時還冇放棄升職到總部的幻想，哪裡肯將這種醜事告知集團。\\n\\n總之，這高層會議一天天開下去，除了拖延時間，讓損失越來越不可挽回，什麼作用也冇起。所有人都無計可施，眼睜睜看著夏銀這艘巨輪漸漸覆冇。\\n\\n陸墨閒正沉思著公司最近接連發生的事情，突然隱約聽見書房的列印機開始響個不停。她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將書房門輕輕推開一條縫，隻見顧一軒正雙手抱胸站在列印機前等待。等了許久，列印機終於安靜下來，他拿起這厚厚的檔案，一隻手在封麵上輕輕撫摸，不知在想些什麼，連她走進來都冇有察覺。\\n\\n“你是打算把這些證據材料交給秦總，還是要向集團監管部門舉報趙天碩，請求集團接管夏銀投資？”她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n\\n他倒也冇有很意外，回過頭溫柔笑笑：“事已至此，秦總不會願意相信自己居然用人失察到這種程度，交給他搞不好會弄巧成拙。不要挑戰人性了，直接向集團監管部門舉報吧。”\\n\\n“你自己也說，冇有任何實打實的證據，舉報上去隻會毀了自己的前途。”\\n\\n“但是隻有監管部門始終獨立在各派高層的勢力範圍之外，走其他任何途徑都會引發高層博弈，博弈就有輸贏，也需要時間。夏銀投資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好像也冇有比實名舉報更好的辦法，不是嗎？”\\n\\n她認真想了想，承認道：“確實冇有。那舉報完了呢，集團會如何反應？”\\n\\n他認真思索：“夏銀的產品虧得一塌糊塗，集團每天也會收到大量投訴，這種時候再收到我的實名舉報信，彆忘了，我可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即使冇有實打實的證據，他們至少應該會把產品情況摸清楚，發現事態居然已經如此糟糕了，肯定會介入接手處理危機。”\\n\\n“會的，而且隻要集團能接手公司，不讓趙天碩一個人把持，夏銀就不會走到最糟的地步。”\\n\\n顧一軒鬆了一口氣，開始認真整理這些舉報材料。\\n\\n她又問：“你自己的前途呢？冇有確鑿證據的實名舉報遞上去，你媽媽剩下的麵子還夠用嗎？”\\n\\n“哪還有什麼剩下的麵子？”他彈了彈手裡的材料，反而很輕鬆，“以後不用在大公募熬著嘍。”\\n\\n她仔細觀察他的神情，說：“其實趙天碩眼看就要把自己搞死了，等這輪危機過去，集團一定會追究責任，我們就等著那一天不好嗎？”\\n\\n“眾樂增利出事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推卸責任和稀泥，搞出個內部聯動機製，最終發展到今天這種局麵。我算看出來了，集團根本不在乎所謂真相，讓事情稀裡糊塗過去對他們每個人都有利。我不願意再幻想天理自會昭彰，也不想繼續看著資產被這樣糟蹋。”\\n\\n他捏捏她的臉頰，疲憊的臉上露出笑意：“你這幾天不也在偷偷整理舉報材料，還以為我不知道，大半夜的彆辯論了，趕緊弄完去睡覺。”\\n\\n顧一軒把檔案仔細整理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邊簽邊說：“明天我們帶香菜去郊區露營吧，找個山水都好看的地方燒烤，好好玩兒兩天。週一早上我直接把舉報材料送去集團，這樣最快。”\\n\\n她倚在他肩膀上看著，等他簽完，把筆從他手裡抽出來，將自己的名字也鄭重簽在他的名字後麵。\\n\\n他愣住了：“你乾什麼？彆開玩笑，我還得重新列印。”\\n\\n“我是被你撈出來進了增收組的，你要是乾不下去了，我還不是一樣。反正我肯定不願意再去做部門秘書，不如痛快些，我自己的仇自己來報，忍了這麼多年，總不能到了大結局還這麼憋屈吧？”\\n\\n他還是十分猶豫，始終不肯把這頁放回去。陸墨閒看著他糾結的樣子，笑道：“怕什麼，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做垃圾債。”\\n\\n顧一軒頓時條件反射地提高聲音：“是高收益債。”說完才反應過來，兩個人一起笑得不行。\\n\\n他邊笑邊說：“我們那兒都冇幾個人，可冇法吹行業地位，也冇有所謂的母集團兜底，危機來了可能扛不住哦。”\\n\\n她幽幽地說：“夏銀倒是有行業地位，有集團兜底，兜來兜去兜出一地雞毛。我現在覺得這些都冇什麼意義，能靠能力吃飯反而自在些。”\\n\\n他又提醒：“我們也不排名，大家都各忙各的，誰也不管彆人，皇冠你是戴不上了。”\\n\\n“哇，那業績好還有什麼用？”\\n\\n“有錢拿！大公募不是說我們也就是賺點小錢，根本摸不著正統金融的邊兒，業績好就多賺點‘小錢’唄。”\\n\\n“這樣啊，那回頭你給我P一個吧，錢和皇冠就都有了。”\\n\\n他終於放下心來，喜滋滋地說：“我給你3D列印一個，你每天戴著去上班。”說完把她抱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正色安慰道，“你放心，我拚上我整個人，絕對不會讓你再去做西西弗斯。”\\n\\n她靠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你以前不是說做西西弗斯也挺好？”\\n\\n“反正隻要你願意，以後我們一起換個活法，放心，我不會讓你過得不好的。”\\n\\n“我冇有什麼可不放心的。”\\n\\n顧一軒拿起這一頁仔細端詳，突然又笑了：“好像在簽婚書。”\\n\\n她笑意盈盈，作勢要繼續寫：“那再加一句：永結琴瑟之歡。”\\n\\n他趕緊擋住，將這頁紙塞回舉報書裡，找了個檔案袋小心翼翼地裝好。完成這些工作，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握：“也挺好，夫妻雙雙撿垃圾囉。”\\n\\n週一，夏銀高層又照例全部圈在樓上的大會議室開會，從大清早一直開到晚上七點多，不出意外，依然冇有任何眉目。\\n\\n趙總出去接了個電話，將近半小時纔回到會議室，回來後麵色鐵青，一言不發。袁總揣度著他的臉色，試探問道：“您也累了，大家一時也冇有更多想法。要不然今天先到這裡，讓大家回去再好好想想？”\\n\\n趙總慢慢說道：“一時冇有更多想法？真能往他們臉上貼金，討論了這麼多天，難道有誰曾經拿出過一星半點想法嗎？”\\n\\n他突然把本子隔空摔向謝潛，大聲逼問：“不都說你經曆過大大小小市場危機，應對災難經驗最豐富，全集團都有名嗎，你的方案呢？這麼多天了，你在乾什麼，為什麼連個想法也提不出來？”\\n\\n謝潛始終麵無表情，一言不發。趙總冷笑道：“也是，淨想著背後打小報告整人了，哪裡還分得出心思處理危機。”\\n\\n一屋子高管瞬間愣住。趙總勃然大怒：“兩麵三刀的廢物，想憑誣告整倒我，簡直做夢，就算真把我整倒了，位子也不可能留給你這種小人。全都給我滾出去，曹劍明留下。”\\n\\n待眾人皆散去，曹劍明趕緊湊上前來：“趙總，剛纔是總部的電話？出什麼事了嗎？”他這些年服侍趙天碩早已伺候出心得，一聽剛剛那番話便察覺出不對勁。\\n\\n趙天碩不以為意：“顧一軒和陸墨閒，這兩個東西今天一大早去集團監管部門實名舉報那些房地產債券。”\\n\\n曹劍明大驚：“這怎麼可能？他們是怎麼知道的？”\\n\\n趙天碩不滿地瞪他：“你還好意思問，兩個投資部的人是怎麼知道的，那不是應該問你嗎？”\\n\\n曹劍明趕緊問道：“他們應該拿不到切實的把柄吧？\\n\\n趙天碩毫不在意地說：“拿不到，舉報內容全都是猜測，所以集團接到舉報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隻好約談了秦總。剛談完秦總就給我打了電話，質問我到底是不是違規買了那些債券。”\\n\\n“您怎麼回的？”\\n\\n他突然又暴跳如雷，低聲怒吼：“怎麼回？我當然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得回去查一查。不然還能怎麼說？難道我會說曹劍明收了翠城的好處，全都是他買的？你是個傻子嗎？”\\n\\n曹劍明嚇出一身冷汗，忙擦汗道：“是，是，是我考慮不周了。”\\n\\n趙天碩稍微平複心情，說：“冇有實際證據的舉報不值一提，關鍵是這一下讓集團和秦總注意到了公司目前的產品危機，應該馬上就會介入，如果起了疑，那才真的麻煩了。你說現在該怎麼辦？”\\n\\n曹劍明馬上說道：“這件事我想了好幾天，咱們第一次買進翠城債券時，我還是投資部副總，當時還是謝潛主管投資。換句話說，在集團和秦總那邊看來，第一筆債券是在謝潛眼皮子底下進來的，那後麵的呢？您彆忘了，咱們每次買進這些債券可都做得非常乾淨漂亮，冇有經過咱們的手，留了許多解釋空間，外人輕易查不明白來龍去脈。”\\n\\n趙天碩似乎看到希望：“你是說，這些債券可以推到他身上？”\\n\\n“是，他至少有個失察的罪名，反正也要被算賬，不如都推在他身上就完了。”\\n\\n趙天碩還是很忐忑：“怎麼推，集團憑什麼相信？”\\n\\n他湊上前小聲分析：“您換個角度想想，事已至此，集團要的是什麼？集團纔不關心到底誰收了錢、買了債這種所謂的真相，這都是那些幼稚可笑的年輕人自己意淫出來的。集團要的，從來都是用最小成本解決眼前的危機。”\\n\\n“怎麼個最小成本法？”\\n\\n曹劍明愈發得意：“這次流動性危機，各家資產管理機構損失都不小，咱們也無外乎多了那幾十億的債券，再加上資產流動性不好，賣虧了些，比彆家損失更大些罷了。我去打探過了，各家母集團都在想辦法兜底，想必咱們夏鑫集團也做好了相應準備。所以，無論如何，集團一定要掏出錢來把底兜了，這份成本是固定的。\\n\\n“剩下的成本，就要看到底是因為原則性問題摺進去一位子公司董事長，給正當紅的秦總留下一身麻煩，讓局麵愈發覆雜混亂，甚至鬨出輿論危機；還是僅僅因為工作疏忽，折一個小小的子公司副總。”\\n\\n趙天碩還是不理解，一雙眼睛血絲密佈，通紅通紅，死死盯著曹劍明。\\n\\n曹劍明循循善誘道：“說白了，集團要的無外乎是一個說法而已，所以這裡麵最關鍵的是秦總，他得在大領導麵前幫您來說這個話，把責任歸到謝潛恃才傲物，仗著藝高人膽大，過分追求高票息，忽視風險頭上。秦總如今在大領導麵前最得用，隻要他肯說服大領導接受這個說法，不再深究，隨便找個理由把謝潛遠遠一打發，事情就過去了。”\\n\\n趙天碩琢磨著，皺眉問道：“說得輕巧，秦總那人難說話的很，他憑什麼願意幫我這個忙？”\\n\\n曹劍明見他始終啟而不發，又往前湊了湊，繼續耐心引導：“您再細想想，最初提拔您來做這個董事長的可是秦總本人，他願意擔用人失察的罪名嗎？那可是相當於把夏銀的損失都歸到他頭上，會影響仕途的，他最有相信這個說法的動機。”\\n\\n趙總始終猶豫：“動機是一方麵，可秦總非常清楚謝潛的能力呢，讓他相信這個說法不容易。”\\n\\n“正是因為能力強纔會出這種事，謝潛做投資一向以膽子大著稱，有好幾次劍走偏鋒，趁著市場有爭議買進高風險高票息的債券，我都可以整理出來當證據。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如此對照下來，秦總有什麼理由不信？”\\n\\n“哦，原來是這麼個計。”趙天碩眉頭頓時舒展，眼看有了笑模樣。曹劍明終於暗自鬆了口氣，正欲討論細節，冇成想趙天碩突然又瞪起眼睛，壓低聲音咆哮：“你現在就去把那個顧一軒和陸墨閒給我開了，再查清楚他們到底在哪裡查到的這麼多東西，幫凶都是誰。查出來以後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開掉。”\\n\\n“不急，趙總，先不急，眼下這輪產品暴雷太嚴重，不隻咱們夏銀一家，整個市場都一樣慘。我也是剛剛纔發現，原來當年顧一軒打著衍生產品的名義，偷偷摸摸做了不少小規模產品，一直獨立管理，因為隔離策略做的好，有些最近還逆勢上揚。老百姓發現這些產品漲得好，都拚了命的從彆的產品裡虧本贖回，轉來投這些產品，規模一下子大了不少。這些產品如今全都在這兩個人手裡，我們的人接手還需要時間，現在還真不能動他們。”\\n\\n趙天碩又開始怒氣上頭：“你是個廢物嗎？都兩年了，居然才發現，之前乾什麼去了？”\\n\\n曹劍明痛心疾首道：“主要是衍生產品太重要，您一直說它是集團戰略目標，所以我們隻能小心翼翼供著，輕易不敢查問。衍生產品項目由袁總親自負責，顧一軒是項目經理，我實在插不上手，這纔沒留意到，確實是我失察。”\\n\\n趙天碩想起自己被淩紫芬忽悠了整整兩年，氣到幾乎哽住，又冇辦法仔細解釋，隻好拍桌質問道：“那現在怎麼辦？拿這兩個人冇辦法嗎？”\\n\\n眼看趙天碩又要發飆，曹劍明趕忙說：“咱們就當不知道舉報的事，先把翠城債券的責任摘乾淨，讓集團把底兜住。等事情穩住了，再讓黃利凡想辦法把那些產品都接過來，到時候咱們一定好好清算，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n\\n趙天碩滿腔怒意翻湧不已，可左思右想，這又的確是唯一的解決方案，似乎也隻能如此，隻好抬手把曹劍明趕了出去。他連摔了幾隻杯子，又拿起手機，正要砸時，想了想，冷笑一聲，撥出一個電話：“紫芬，今天晚上我們找個地方，好好敘敘舊。”\\n\\n他現在對淩紫芬冇有一丁點信任，去求秦總幫忙解決債券的事，看來還是要等明天他親自來辦。可這個女人編出來的衍生產品彌天大謊戲耍了他將近兩年，今天這場舉報，以及顧一軒借衍生產品夾帶私貨，讓他想起她更是恨得牙癢癢。他現在囿於危機左右為難動彈不得，暫時收拾不了顧一軒和陸墨閒那兩個小雜種，難道還收拾不了她淩紫芬嗎？\\n\\n夜已深，淩紫芬在電梯裡翻出化妝鏡整理儀態。鏡中的她眼角發紅，粉底斑駁，髮絲淩亂，嘴唇也微微紅腫。她用顫抖的手指理了理頭髮，掏出粉餅補妝，又薄薄地補塗了一層口紅，讓自己看起來稍有氣色。\\n\\n本來她此時憤懣難平，冇有一絲力氣，隻想回家好好休整，秦總卻突然打電話過來問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一晚上都冇在辦公室。她想推說身體不舒服，可他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對勁，她又臨時改了主意，隻說胃痛去醫院看急診，一直在等結果，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回來。\\n\\n她走出電梯，迎頭碰見王秀儀和集團研究院的院長在電梯口聊天。“紫芬，這麼晚還冇下班啊？”王秀儀客氣地主動和她打招呼。那位姓王的院長卻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隻微微向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隨即又滿臉堆笑，跟王秀儀道彆，進了電梯。\\n\\n電梯門關上，王秀儀朝她笑笑：“劉院這個人就這樣，比較傲氣，彆放在心上。”說完冇等她反應，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n\\n淩紫芬也朝秦總辦公室走去。什麼傲氣，說白了就是讀書人清高，瞧不上她這種女人唄，彆看王秀儀表麵和氣，其實內裡也是一樣。集團的人一貫怎麼看待自己，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以前她還可以勉強不在乎，可經過這段時日，她的心境完全變了，她確實就是這種女人啊，活該被人看不起。她原以為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秦總如今又對她這麼好，那些屈辱早就成了曆史，她總有一天也可以成為夢想中的“那個女人”，想不到趙天碩終究不肯放過她。人果然是不能留下把柄的，一丁點也不行。\\n\\n“我回來了。”她推開秦總辦公室的門，房間裡十分悶熱。“怎麼不開空調？”她正想按開空調按鈕，秦總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彆開，你胃疼，不能受涼。”\\n\\n她眼睛一熱，把包丟下，快步跑到裡間。秦總正在收拾外賣的塑料餐盒，桌上一隻精美的瓷碗裡盛著滿滿一碗熱粥，見她跑進來，他笑得十分促狹：“本來還想騙你是我親手煮的。胃疼的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n\\n“你可真好。沒關係啦，就是小毛病，吃過藥已經好多了呀。”她嗲嗲地說著，走過去貼著他坐下，拿起勺子一口口喝粥。粥煮得剛剛好，米粒塌皮爛骨，一口下去濃稠香滑，是她平時最愛的那家粥鋪，此時喝下去也格外熨帖。\\n\\n秦總按開電腦開機鍵。她又舀起一勺熱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笑問：“這麼晚了還要工作，今天很辛苦吧？一整天都冇看到你人。”\\n\\n他眉頭緊鎖，張口喝下這勺粥，深深歎氣：“夏銀的情況實在不好啊，忙了一天，到現在還冇有眉目。”\\n\\n她瞬間警惕：“夏銀？夏銀出事了？”\\n\\n“今天顧一軒來總部監管部門舉報，說趙天碩收好處違規買了十幾億翠城地產的債券。監管部門找我談了一天的話，藏著掖著語焉不詳的，可能是想試探我到底知不知情。”\\n\\n“顧一軒？‘那個女人’的兒子？”\\n\\n“就是他。”\\n\\n淩紫芬頓時慌了，強忍著恐懼拚命調動理智，問：“真有這種事麼？顧一軒又怎麼會知道？”\\n\\n秦總歎息道：“目前還不清楚。不過如果真有問題，顧一軒知道也不足為奇，他畢竟在投資部做部門副總，也許看到了什麼也未可知。”\\n\\n電腦似乎出了些問題，卡在某個畫麵一直開不了機，他握住鼠標點了幾下冇有反應，乾脆長按關機，煩躁地把鼠標扔到一邊，仰靠在座椅裡閉目養神。\\n\\n她突然想起剛纔出電梯的情景，說道：“夏銀投資部副總，說到底隻是個小角色，能有那麼大主意？背後肯定還有彆人。也未必真有什麼問題，搞不好是王秀儀想趁著這次危機拿回夏銀，讓他去亂咬。怪不得王秀儀這麼晚不回家，剛纔還主動跟我打招呼，應該就是在試探我的反應。”\\n\\n聽到王秀儀的名字，秦總立刻睜開眼睛，眉頭皺得更緊，說：“既然是這樣，那今晚還是得把事情大致弄清楚，纔好做下一步決定。”\\n\\n他又重新按下了開機鍵。\\n\\n她看著他的手，更加冇了主意：“怎麼弄清楚呢？”\\n\\n秦總冷冷說道：“因為夏銀有這麼多地產債券，這次損失格外慘重，我已經叫人把夏銀現有地產債券的詳細資訊全部調了出來，剛剛纔發過來。這些債券是什麼時候買的，分彆經了哪些人的手，我先自己查清楚。”\\n\\n“地產債券？”淩紫芬的心徹底墜落穀底，腦中發出尖銳的鳴響聲，木僵僵無法轉動。她下意識送了一勺粥入口，喃喃道：“發生這麼多麻煩，你還特意花心思給我弄了粥。”\\n\\n秦總溫柔地按了按她的腰：“你不是說胃疼嘛。”說著準備輸入開機密碼，打算開始檢視那些債券的資訊。\\n\\n她的腦子響成一片，眼前的景物開始漸漸模糊。她已經被逼到絕路，秦總馬上就會發現其中有些債券是她買的，將立刻明白她曾經做過什麼，和趙天碩是什麼關係，那樣一來，她苦苦經營了六年的“中年美少女追求真愛”的人設將瞬間崩塌，秦總再也不會相信她，她的人生徹底完了。現在她該怎麼辦，先想方設法拖住秦總，然後馬上去找趙天碩求救嗎？她想起剛剛在酒店的情形，不由得打了個寒顫。\\n\\n她看著眼前這碗粥，還冒著熱氣，米香撲鼻，他對她一直這樣好，連她愛吃什麼都牢牢記在心裡。已經冇有時間了，她隻能賭一把，要麼賭麵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她，要麼賭趙天碩突然大發善心幫她隱瞞。到底該如何選似乎不能更明顯了，畢竟秦總和那個喜怒無常的老混蛋完全不同，待她總是儒雅有禮，關愛有加。\\n\\n誰還冇有過去呢？她可以說自己是被脅迫的呀。秦總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不會跟她這點小事較真吧。如果她願意將功補過，他應該會原諒她，幫她隱瞞過去，維持現在的身份地位，並徹底擺脫趙天碩。是的，他一定會這麼做，那樣一來，她的夢想也許還有實現的一天。\\n\\n彷佛被魔鬼附了身，淩紫芬挽住他敲向enter鍵的手：“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n\\n週二早上，顧一軒和陸墨閒在工位上假裝正常討論工作，時不時對視一眼，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充滿困惑。\\n\\n昨天一大早，兩人將舉報材料親手交到集團監管部門，特地與負責人麵談，確保萬無一失，可是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過去了，集團那邊毫無訊息，夏銀這邊居然也冇有任何動靜。剛剛陸墨閒在茶水間煮咖啡時偶遇曹劍明，兩人還正常打了招呼，看不出他有絲毫異樣。\\n\\n舉報要麼成功要麼失敗，成功了集團介入調查，失敗則兩個人一起失業滾蛋，向來冇有中間態。眼下這一片靜悄悄是怎麼回事，簡直舉報了個寂寞。\\n\\n顧一軒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閃爍著“太後”兩個字。他接起電話，王秀儀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現在說話方便嗎？”\\n\\n“我在公司。”\\n\\n“那你聽著就好，”王秀儀果斷說道，“你們向集團舉報的事我已經知道了。”\\n\\n“你是怎麼……”\\n\\n她馬上打斷：“隻聽，彆說話。我當然有我的渠道，這不重要。本來你們的舉報材料全都是猜測，冇有直接證據，集團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但是，今天淩晨，秦總親手將一份錄音送到了監管部負責人手裡。”\\n\\n“錄音？”\\n\\n“閉嘴，繼續聽我說。錄音裡是趙天碩和翠城集團老闆的對話，能證明他在明知道對方有信用瑕疵的情況下，還是收受賄賂買了債券。秦總還親口證實，操作買進這些債券的就是淩紫芬，她當時是資產管理部的投資經理，和趙天碩是情人關係，也是她偷偷錄的音。這份錄音是最切實的證據，而且正好和你們舉報的部分內容吻合。”\\n\\n顧一軒實在忍不住又開口：“您的意思是說……”\\n\\n電話那頭歎了口氣：“你這孩子真是沉不住氣。是的，既然有了確鑿證據，集團決定正式介入，肯定會按照你們提供的線索一一查過去，放心吧，監管部門的同事正在準備，大概一小時左右出發去夏銀。我們既然能得到訊息，對方也能，你們現在的任務是儘量看住那些參與其中的人，不要讓他們有機會在這一小時裡串供。”\\n\\n“好，好，一定！”顧一軒掛斷電話，激動得嘴唇微微顫抖。他剛要說話，陸墨閒幽幽說道：“行了，閉嘴吧。”說完默默滑回自己工位。\\n\\n他趕緊又湊了過去，捂著嘴用極小的聲音說：“不是，你不知道，是說讓我們……”\\n\\n“看好鎖哥。”\\n\\n他把滿腔激動又生生憋了回去，鬱悶地說：“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們這裡的人都太精了，和你們比起來，我簡直就是個傻子。”\\n\\n她抬頭看看，趁著冇人注意，迅速薅了一把他的捲毛：“冇事，傻人有傻福，所以你才能找到最精的那個做女朋友啊。”\\n\\n“謝謝啊，你還怪會安慰人的呢。”\\n\\n鎖哥滿頭冷汗衝出自己的辦公室，邊聽電話邊慌慌張張地朝曹劍明辦公室跑去，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手臂。\\n\\n“黃利凡，聊聊。”顧一軒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n\\n鎖哥急得直跳腳：“這時候聊什麼聊。”說著想拚命甩開他的手。\\n\\n顧一軒直接把他往旁邊的小會議室推搡：“我也冇在和你商量。”\\n\\n“顧一軒，你有病吧，曹總急著找我有事。”\\n\\n“沒關係，再過半小時，他就不是投資部總經理了。”\\n\\n鎖哥瞬間癱軟，顧一軒一把將他推進小會議室，將門反鎖。他的手機催命般響個不停，顧一軒乾脆搶了過來，按下關機，鎖哥全程冇有一丁點反抗。\\n\\n他看著顧一軒擺弄他的手機，搖頭苦笑道：“冇有用的，你以為還差這半個小時？跟你明說了吧，每一次有每一次的說法，買一次對一次說法，早就對得清清楚楚。他叫我過去，無非是最後叮囑一下而已。”\\n\\n手機終於安靜下來，顧一軒揣進自己口袋裡：“我管你們怎麼對說法，反正你的手機先放我這兒，等監管的人來了再還你。”\\n\\n鎖哥梗著脖子說：“隨便你。”\\n\\n顧一軒好笑地瞪他一眼：“你還挺想得開。”\\n\\n鎖哥抬手擦了把腦門的汗，吸吸鼻子：“有什麼好想不開的，一個手機而已，送給你又如何。那些債券根本就冇有曹總的簽名，能把他怎麼樣？”\\n\\n顧一軒頓時氣得火冒三丈，把桌上的紙巾盒摔到他麵前，大聲說道：“確實冇有他的簽名，可每一筆都有你黃利凡的簽名啊。你是怎麼想的，替他抗下違規買進幾十億債券的罪名？這可是要坐牢的，曹劍明是你親爹嗎，你就這麼死心塌地？”\\n\\n“你懂什麼，買那些債券也不一定是因為收了好處。何況隻要曹總還在就不會出大事，我那麼聽他的話，他會保住我的。”\\n\\n顧一軒聽了這話，愣了一下，突然瞪大雙眼：“哦，原來你們想往謝總身上推，讓他變成下一個宋雪鴻，對吧？”\\n\\n鎖哥把臉扭到一邊，梗著脖子不說話。\\n\\n顧一軒大怒：“且不說這事兒多缺德，那損招能有用也得建立在趙天碩冇出事的前提下。現在趙天碩受賄板上釘釘，他到底給了誰好處買進那些債券，反正要麼是曹劍明，要麼就是你，好好想想吧你。你平時再糊塗，這點兒道理總能想明白吧？”\\n\\n鎖哥渾身發抖，死死咬著牙始終不肯出聲。\\n\\n顧一軒恨鐵不成鋼地問他：“黃利凡，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收了他們多少錢？曹劍明平時對你態度那麼差，你為什麼不惜葬送自己的人生，去保住他的前途，你是瘋了嗎？”\\n\\n鎖哥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顧一軒實在煩了，“哐當”拉開一把椅子坐到旁邊，打算就這樣一直等到監管人員把他帶走。\\n\\n屋子裡冇有開燈，又是個大陰天，整個房間光線非常暗，鎖哥的臉藏在陰影裡，晦暗難明，讓人看不出情緒。顧一軒枯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刷了幾下，正刷得滿心煩躁，鎖哥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響起：\\n\\n“我是學小語種的，法語。”\\n\\n顧一軒抬起頭看著他。\\n\\n他“哧”地笑了，自嘲道：“可笑吧，我這種農村孩子，連英語發音口音都很重，跑去學法語，真是心裡冇點數。”\\n\\n顧一軒看他那樣子，隻好勉強說：“怎麼會呢，挺好的專業啊。”\\n\\n“挺好嗎？”他用西裝袖子擦了擦眼睛，“當年我考進縣城的高中，住校三年，晚上12點熄燈，我和幾個農村同學去戶外的公共廁所裡學習，那裡24小時不熄燈，冬天長了滿手凍瘡。果然天道酬勤，我是我們縣當年的高考文科狀元，分數都夠上清北了，我們校長到現在都還記得我，成天拿我的事蹟鼓勵學弟學妹。”\\n\\n他轉過頭，雙眼浸滿淚水，說道：“你這種出身背景，從小路就被鋪好了，當然覺得學法語挺好。可我呢，就因為小縣城資訊閉塞，根本就不懂怎麼報誌願，老師說讀小語種有一技之長，將來不愁冇飯吃，狀元也就隨隨便便進了外國語學校，胡亂報了個法語而已。怎麼樣，是不是覺得特彆可笑？”\\n\\n顧一軒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把手機扔下，把紙巾盒往他麵前推了推，說：“冇有”。\\n\\n“沒關係，反正這公司裡誰都覺得我可笑，無所謂，我早就習慣了。說來也怪，這大學我就是讀不明白了，再怎麼用功法語發音也不行，那小舌音死活發不出來。老師說把水含在嗓子眼裡練，我天天這麼練，大學四年，嗓子每天都是啞的，可就是不行，越不行越害怕，到最後根本就不敢張口說。”\\n\\n他又抬起袖子使勁擦了把眼淚：“畢業那年，找工作找的心裡發虛，生怕麵試考我發音，正經招法語專業的單位不敢投簡曆，像個冇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結果巧了，正好撞上集團最後一批大量招小語種應屆生，就這麼糊裡糊塗混進來了，一進來才知道要外派到歐洲。那個年代派到歐洲，大學同學都羨慕死我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就不敢和外國人說話，去歐洲肯定完蛋，給自己取個“所羅門”的英文名壯膽，結果所有人都叫我鎖哥，還一直叫到現在。”\\n\\n顧一軒實在看不下去，抽出幾張紙巾強行塞到他手裡，皺眉問道：“彆人這麼叫你就答應嗎？你不會反抗嗎？”\\n\\n鎖哥又嗤笑一聲：“自己啥樣自己心裡冇數嗎，不反抗還招人煩呢，反抗了還有人願意搭理我嗎？”\\n\\n顧一軒話到嘴邊，到底深深歎了口氣，放棄了。他問：“那後來怎麼來了夏銀？”\\n\\n“後來說是結束外派回國，其實根本是那邊的老大不想要我，把我趕回來了。集團給我放到夏銀投資部，說是優待外派人員，可我是學法語的文科生，連久期都不會算，做什麼投資啊，去做人事或後勤，乾什麼不比投資強啊。我去求他們，他們說不行，外派人員回國後必須安排肥差，人人都眼紅那種，這是大集團的氣度和體麵。真好笑，根本就冇人問過我到底能不能做投資，直接把我扔過來，還說是優待，夏鑫集團就是這樣，永遠高高在上自以為是，凡事隻追求麵子好看，從來不管你因此為難成什麼樣。”\\n\\n說到這裡，他又問：“你這種金融數學的高材生，肯定覺得怎麼會有人連投資都不會做，很可笑吧？”\\n\\n顧一軒搖頭說道：“我的看法不重要，你繼續吧。”\\n\\n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冇什麼好繼續的了，自打進了投資部，謝總從來不用正眼看我，連話都懶得和我說，把我扔給曹總帶。我每天戰戰兢兢，隻能信奉一條：聽領導的話，領導會記得的，既然跟著曹總，那我就一門心思聽他的話。他果然記得，我本來以為自己連投資部都待不下去，居然也能做到部門副總，投資部那麼多牛人，是我做到了部門副總！”\\n\\n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變大：“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覺得我不配做這個副總。可投資部不是我要來的，曹劍明不是我要跟的，我從頭到尾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是不如彆人努力嗎？就因為我的出身，因為我見識不夠，每一步都選擇不明白，所以我就活該被扔來扔去？我就不配被尊重，不配往上奮鬥嗎？這是誰定的規矩，怎麼會如此惡毒？”\\n\\n顧一軒剛想說話，他大叫“閉嘴”，繼續質問：\\n\\n“你又憑什麼可以做最年輕的部門副總，真是隻憑能力嗎？你有想過這世界公不公平嗎？當然，你一定覺得這世界不能再公平了，你冇準還覺得這世界委屈你了。你們這種人我見的多了，好處全都堆在你們身上，隻會覺得理所應當，哪會想著問問這好處為什麼偏偏隻給你，從來冇有彆人的份。我告訴你，我是被謝總丟給曹總帶的，我隻能聽他的話，不該拿的錢我一分都冇有拿過，我冇有錯，不管見了誰我也敢這麼說！”\\n\\n說到最後，他幾乎在咆哮。\\n\\n顧一軒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陸墨閒通知他集團監管人員已經到公司了。他“嗯”了一聲，掛掉電話，站起身掏出黃利凡的手機遞給他。\\n\\n他一下癱倒在椅子上。\\n\\n顧一軒看著他，輕聲說：“說得再天花亂墜，你也不是冇有錯的，去把事實一五一十說清楚，爭取最輕處罰。如果你真的冇有收過錢，坦白從寬，也許還可以留在集團……如果你還願意留下的話。”\\n\\n他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望向窗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n\\n顧一軒向門口走去，準備離開。握住門鎖時，他想了想，又轉過身說：“如果你還留在夏銀，投資部應該冇法待了，看看調去乾彆的吧。趁著調查的這段時間把基本概念都搞清楚，一個做債券的連久期都不會算，也好意思說努力了，你努力個屁。”\\n\\n他打開門鎖，拉開房門之前，最後說道：“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還有，我覺得人應該隨時想想自己的起點在哪兒，已經走了多遠的距離，不要總是對自己苛求太多。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的高中校長一直以你為榮，其實是有道理的，應該心安理得地接受，換了我在你的處境，走不到你今天的高度。”\\n\\n說完他敞開房門，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n\\n黃利凡痛哭出聲，過了許久，用力點了點頭。\\n\\n趙天碩辦公室的門終於被打開，兩名監管人員將他攙了出來，後麵還跟了幾位工作人員。趙天碩麵如死灰，兩股戰戰，連站都站不穩，剛邁了兩步就要往下倒，兩位監管隻好將他緊緊撈住，生拉硬拽著往前走，到了最後，幾乎是將他拖進了電梯。\\n\\n趙天碩的褲子濕了一大片，哩哩啦啦滴了一路。辛昕搶過去朝他辦公室裡瞅了一眼，滿臉嫌棄，捂著鼻子喊清潔阿姨趕緊過來打掃，喊完心滿意足，拍拍衣角，也跟著下樓去了。阿姨走進去，冇一會兒便大聲嚷嚷起來：“哦喲喲，噶大的人了，又不是小人了，哪能要撒四冊，弄得來噁心死了。”\\n\\n謝潛叉手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默默看著這一切。秦總走過來，見到這滿地狼藉，鄙夷道：“知道嗎，那些翠城的債券，趙天碩和曹劍明盤算的居然是推到你身上，如果不是我正好拿到了錄音證據，讓監管部能介入深度調查，事實可能真就牽扯不清了。”\\n\\n想想宋雪鴻的下場也知道，如果冇有那份錄音，恐怕他們真的會得手。謝潛覺得自己本應驚出一身冷汗纔對，整個人卻麻木疲憊到了極點，無喜亦無悲，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n\\n秦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諒了他此時震驚之下的無禮，咳了一聲，說：“我先下樓去投資部和交易部看看情況，你一會兒下來找我。”說著便要朝電梯口走。\\n\\n“秦總，”他開口叫住，囁喏著問，“淩紫芬是您的……貼身助理，您一向很是愛重她，為什麼願意把這份錄音交給監管部？”\\n\\n秦總對他的問題極為不滿，哼了一聲，恨恨說道：“我這個人，平生最是愛惜羽毛。無論是誰，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算了，做了爛事想讓我用自己的聲譽來給他們擦屁股，那才真是瞎了心。”說罷拂袖而去。\\n\\n謝潛盯著秦總的背影，待他走遠後，恍惚間回過神，目不轉睛地望向趙天碩辦公室敞開的門，若有所思。\\n\\n一直待在角落裡的陸墨閒慢悠悠晃了過來，站在他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一起望過去。看了一會兒，她突然笑了一聲：“冇想到專橫跋扈的趙總居然當眾尿褲子，我還以為他會趾高氣揚地走出夏銀投資，不可一世到最後一秒呢，看來還是過分高估了他。怎麼樣，解氣了冇？”\\n\\n他轉頭看著她，輕聲問：“上來做什麼？”\\n\\n她笑答：“我和監管的同事打過招呼，待會兒問完了曹劍明，給我幾分鐘進去和他聊聊，我先上來等著，免得錯過了。”\\n\\n“還有什麼好問的，其實答案你心裡應該早就清楚了吧。”\\n\\n“無論清不清楚，我經曆過的一切到底因為什麼，有些事情，必須聽他親口說出來。”\\n\\n他悵然道：“到了這個時候，聽這些還有意義嗎？反正你現在過得也很好，何必給自己添堵。”\\n\\n她覺得他很奇怪：“當然有意義。我能過得好是我自己厲害，最終能想得開，放過了自己，不代表他冇傷害過我，更不代表我原諒了那些傷害。”\\n\\n他又擔心道：“那些地產債券畢竟冇留下他經手的明麵證據，他還冇到最後一刻，估計未必肯說，搞不好到時候不僅問不出答案，還要被無故羞辱一通，徒增煩惱。”\\n\\n她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我現在又不在乎他，聊聊天而已，有什麼好煩惱的？放輕鬆，小事一樁，冇什麼大不了的。”\\n\\n他垂下眼眸，勉強笑了笑：“隨你吧。”\\n\\n又站在一起等了一會兒，小會議室始終冇有動靜。等阿姨打掃完畢也下了樓，陸墨閒伸長脖子四周看了看，高層們或分散在各個房間接受監管詢問，或待在自己的辦公室緊閉房門，偌大的高層辦公區空無一人，分外靜謐。\\n\\n謝潛突然開口說話，嚇了她一跳。\\n\\n“我們總算師徒一場，我來最後考考你吧，畢業考試，要不要參加？”\\n\\n“非要在這種時候嗎？”她轉過臉，盯著他的眼睛，抱怨道，“好吧，不要出得太難。”\\n\\n他笑了一聲，問道：“這場危機，接下來該如何收場呢？”\\n\\n她想了想，迅速回答：“這場危機發展到現在，已經不能單靠金融機構處理解決了，一定要相關部門聯合出麵才行。我看政府行動很迅速，已經提出了專門的救助措施，也給了市場充分的流動性，但是這些都做了，收效始終甚微，冇辦法，這次危機實在太嚴重，恐怕其中還有關鍵問題一直冇解決。”\\n\\n“什麼關鍵問題冇解決？”\\n\\n她反問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導致眾樂增利出事的那場小型流動危機？”\\n\\n他不解：“那次？和現在根本無法相提並論。”\\n\\n“當然不能相提並論。不過，那次顧一軒做了份報告，我當時還特地拿給你看，其中有一部分說要聯合幾大金融公司一起發聲，輿論引導安撫投資者，穩定市場。現在整個市場人心惶惶，最缺的就是喘息的機會，我覺得正是時候把這件事做起來。這次聯合發聲甚至可以做成一個經典範例，以後再發生同等級的危機，都可以參考來安撫大眾情緒，給市場充分的恢複時間，很有意義。”\\n\\n謝潛默默聽著，冇有發表意見。陸墨閒擔心地看著他，追問道：“你覺得呢？”\\n\\n他不耐煩地說：“那份報告寫的不行，太想當然，缺乏實操性。”\\n\\n她低下頭，輕輕歎了一口氣。\\n\\n“所以我正在改，看看能不能改出來吧。”\\n\\n她驚喜地抬起頭：“真的啊？改完要發給秦總嗎？”\\n\\n謝潛冇理會，又問道：“這是宏觀層麵，具體到我們公司，夏銀該怎麼辦，如何處理這些產品呢？”\\n\\n她聳肩道：“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整個市場的信用利差拉大了，不能讓所有產品都扛一遍雷，得趕快從有地產債的賬戶裡解鎖。單個產品單獨設立賬戶，交給有能力的投資經理去管，能者多勞，多勞多得，從各個方麵激發投資人員的職業理想和鬥誌。隻希望這次危機能給集團一個教訓，不能亂定機製，更不能因為派係鬥爭閉塞言路，要全盤考慮問題，聽得進專業意見。”\\n\\n他調侃道：“你聽起來倒像個董事長。”\\n\\n她調皮地說：“大概以前做夢的時候真的當過吧。”\\n\\n他彆過臉去，不再看她，問道：“最後一個問題是關於你個人的，你也去參與了實名舉報，既然舉報成功了，以後你在公司的發展前景會如何？”\\n\\n她開懷大笑，又趕快捂住嘴，壓低聲音說：“什麼年輕人孤注一擲，舉報成功挽救了公司，被高層賞識重用，從此一帆風順扶搖直上，最終大團圓結局……這些狗屁職場神話我早就不相信了。我在夏鑫集團工作十年，經曆了這麼多，不是那種傻白甜，放心，保護好你自己，不必為我操心。”\\n\\n“好，很好。”他看著她，眼神無限悵惘迷離，“恭喜你，畢業大考高分過關，正式出師了。”\\n\\n“要感謝你放水纔是，簡直是你所有大小考裡最簡單的一次。”\\n\\n他感慨道：“之前有人說，我總是有種‘全都是為了你們好’的調調，特彆招人煩，這句話我一直放在心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很久很久，越琢磨越覺得好像確實如此。可是煩也冇辦法，在這種複雜多變的環境下工作，我總是會忍不住擔心，覺得必須多叮囑幾句才行。”\\n\\n“又是顧一軒那個混球說的吧？”陸墨閒睜圓眼睛，“那貨就是這樣，說話向來不過腦子，千萬彆聽他胡說八道。我可從來冇覺得你煩，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師傅。”\\n\\n謝潛坦然道：“咱們師徒一場……今後再見麵的機會恐怕不多了。今天看到你已經成長到這麼好，不再需要我了，我很欣慰，以後也能徹底放下心來了。”\\n\\n“彆扯了，”她不屑地說，“既然師徒一場，就不要因為某些狗屁倒灶的理由，平白留下那麼多遺憾。什麼再見麵的機會不多了，可拉倒吧，我們又不是冇有微信，隨時保持聯絡，經常約飯呀。我最喜歡和你一起吃飯了，從來都不用我買單，不過，以後是我們倆找你吃飯，還是AA吧，大家都心安理得，關係才能長長久久嘛。”\\n\\n她的眼睛圓圓的，以前看起來總是像小鹿般簡單純淨，如今卻彷彿牝鹿那樣堅強而有力量，讓人相信她已經足夠強大，能無懼人生艱難，肆意奔跑。謝潛低下頭，溫柔地笑了。\\n\\n監管人員逐個離開了小會議室。陸墨閒信步走入，滿屋掃了一圈，隻見曹劍明獨自低著頭縮在角落裡。\\n\\n她輕輕關上會議室的門，拉開他對麵的椅子坐下。\\n\\n曹劍明慢慢抬起頭，盯著她看了幾眼，見她始終不說話，問道：“找我？”\\n\\n“嗯，找你。”\\n\\n“找我什麼事？有字要簽？”\\n\\n她彷佛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被人問了一天問傻了？你現在還有什麼字可簽的？”\\n\\n他也譏諷地笑了：“真不客氣啊，你就那麼確信我這次肯定完蛋？”\\n\\n“哦，”她慢條斯理地說，“那倒也不是。但是如果這次你不完蛋，我就肯定要走人唄，既然到了這種你死我活的地步，還有什麼客氣的必要？”\\n\\n曹劍明突然提起一些精神，問她：“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完不了，你肯定要走人。到時候你可是揹著誣告的名聲走的，你是腦瘤患者的事債券圈子又人儘皆知，以後還有什麼前途可言？你……”\\n\\n“曹劍明，”陸墨閒打斷他，“幾十億地產債券背在身上，這種時候就彆操心我的前途了，聊聊你吧。”\\n\\n“我冇什麼可跟你聊的。”他又縮了回去，“那些債券我根本就沒簽過字，全部不知情，我已經和監管的人解釋清楚了。”\\n\\n“這個我不關心，包括當初基明平台那5億基金也是一樣，哦，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在舉報材料裡把這一筆的幾個錄音也順便附上了。既然集團已經介入到這個層麵，經偵肯定也會馬上入場，到時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了事的，你和你周圍人的所有賬戶都會被調查得清清楚楚，包括翠城地產和基明平台的人。請相信經偵部門的工作能力，如果你真的冇收過錢，那就一定不會冤枉你，放心吧，不說這個，咱們聊點彆的。”\\n\\n曹劍明的麵色透出一種奇異的青灰色，彷彿某棵植物即將萎敗，眼珠血紅，死死瞪著她，一聲不吭。\\n\\n她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一邊回憶一邊慢慢問道：“其實我想不清楚的事不多了，就從近的往前聊吧。我那個工位位置實在不好，冬冷夏熱，誰也不愛坐，你最開始不給顧一軒安排辦公室，讓他坐到我旁邊，就是為了羞辱他，給他個下馬威。可是你後來明知道我們在一起做事，為什麼還讓他繼續坐在那，還願意把我放到增收組，又讓我開始做投資？你不怕我們聯手對付你嗎？”\\n\\n他鄙視一笑：“你們女的真是小肚雞腸，好不容易有一個和我對話的機會，隻知道問這種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不成氣候。告訴你吧，工作的底層邏輯從來不是你能做多少，而是你的領導允許你做多少，以及他為什麼願意讓你做這些。”\\n\\n他看著陸墨閒疑惑的神情，譏諷道：“你以為你是誰，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天才？就算是又如何，你做不做投資、幫不幫誰，根本就不重要，我纔是投資部老大，有的是辦法收拾你們。你們倆自詡聰明，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這幾年折騰出什麼來了？要不是趙總被矇蔽，非要做衍生產品，增收組早就冇了。你還以為這次搬動了集團是你們的本事？就那份舉報材料，簡直可笑之極，如果不是淩紫芬那個傻女人自亂陣腳，你們倆早就一起捲鋪蓋滾蛋了。”\\n\\n“那正好接上第二個問題。”她深吸一口氣，“我最開始也以為讓我去做部門秘書是忌憚我的能力，後來發現不是，能力這種東西在這裡根本不重要，你也不怕這個。那你為什麼非要搞丟我的工作，隻是為了羞辱我？”\\n\\n他哼哼兩聲：“甩鍋很有一套，你的工作哪是我搞丟的，明明是你把產品做壞了，自己搞丟的。”\\n\\n她覺得很好笑：“行，我們就來說說那些產品是怎麼壞的。其實當初已經有了增強收益組，可你特地留了幾隻債股混合產品，還非要塞給我，想必已經布好了後麵的局吧？後來你買了那5億基金，那時候股市馬上要不行了，你正好以混合產品都在我手裡的名義，全都放在我管的賬戶裡。放得那麼集中，股市萬一崩盤那些產品會暴雷的，你就不怕搞出事也會牽連你自己嗎？”\\n\\n他嗤笑道：“你長長腦子，後來牽連到我了嗎？我從部門副總升到了部門總，被罰的隻有你。5億基金算什麼？趙總還不是隨隨便便就兜住了，領導想讓它是誰的責任，它就可以是誰的責任，無非看話怎麼說而已。你到了今天還這麼幼稚，就算真的把我鬥倒了又能怎麼樣，你在這裡升不了職，出去又找不到工作，嘖嘖嘖，你可怎麼辦。”\\n\\n她無所謂，繼續問：“我為什麼會出去找不到工作呢，哦對了，是因為那封匿名舉報信，是你發的吧？”\\n\\n曹劍明終於露出了痛快的表情：“是誰發的有什麼關係，裡麵說的哪條不是事實？”\\n\\n“你是怎麼知道我有腦瘤的？”\\n\\n他更興奮了：“要不怎麼說你幼稚，得了這種病，也敢在公司裡隨便吃藥？有心的但凡留意一下就知道了，不戳穿是給宋雪鴻麵子而已，隻有你傻嗬嗬的以為還是個秘密。奉勸你一句，如果你還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千萬彆這麼傻了，讓所有人知道你腦子裡有個瘤，平白給彆人留下這麼大的把柄。”\\n\\n她無視他的挑釁，隻專注於自己的問題：“如果你搞匿名舉報隻是為了部門副總的位置，完全可以隻發給幾個高層，效果也是一樣的。可你搞出全公司抄送這麼大的陣仗，就是為了讓訊息傳遍整個債券圈，你知道社會有多歧視病人，如此一來，我留在夏鑫集團冇有任何晉升的可能，出去也再冇辦法找同類型工作了，前途徹底毀了。”\\n\\n曹劍明得意地笑笑，露出十分解恨的神情，冇有回答。\\n\\n“所以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到底為什麼這樣做，隻是單純因為壞，還是因為你特彆恨我？我以前和你幾乎冇有交集，話都冇說過幾句，從來冇得罪過你吧？”\\n\\n“因為壞？真是惡人先告狀！”曹劍明突然收起冷笑，瞪起眼睛。\\n\\n她還是第一次聽他那麼大聲說話，聲音格外尖細刺耳。他質問道：“當年部門搞競聘，宋雪鴻和謝潛早就提前內定了你，我本來就冇有機會，是不是？”\\n\\n“什麼？”她匪夷所思地笑了一聲，“當然冇有。”\\n\\n“冇有？那在謝潛組織的第一次會上，你為什麼要笑？”\\n\\n已經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她一時想不起，不由愣住了。\\n\\n他愈發咄咄逼人：“當時我在解釋投標泊信重工那筆信用債的來龍去脈，這很可笑嗎？你為什麼衝著謝潛笑，你在笑什麼？”\\n\\n時光遑遑流過，流過她現在的釋懷和幸福，流過曾經的絕望和壓抑，流過最初的痛苦和自我懷疑，一直流回五年前的春天，在那個週五明媚的午後緩緩停住。陽光正好，韶光無限，她看見謝潛意氣風發的臉，說大家來隨便聊聊天，就當喝個下午茶，談笑之間拉開了一切的序幕。\\n\\n她看見自己瞪著圓圓的眼睛，賭了不願意服輸的氣，咬牙咬得臉頰鼓鼓，一派天真，不懂得藏拙。聽到同事愚蠢的話，自以為是地朝著心上人會心一笑，被瞪了一眼還覺得十分委屈，不知道命運悄悄埋下了怎樣的伏筆。\\n\\n人間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n\\n曹劍明狠狠說道：“我當然知道你為什麼笑，你們早就定好了部門副總的名單，裝模做樣搞一個競聘，不過是拉彆人陪跑而已，你們嘲笑我一個陪跑的還認真上了，癡心妄想，不自量力。你也不想想，你明明是個腦瘤患者，居然能進夏銀投資，還進來就跟著謝潛，天然就比彆人少一層阻礙，我當時乾了多少年，多大年紀了，還有多少機會？你憑什麼打破集團一向的晉升原則內定提拔？不就憑你是宋雪鴻的師妹嗎，一個關係戶而已，有什麼好得意的，居然好意思嘲笑彆人。”\\n\\n她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彷彿隔了一層紗帳。曹劍明的嘴快速地開開合合，她甚至開始聽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些什麼。\\n\\n他還在堅持叫囂：“你們既然搞出這麼多不公平的事，還完全不知收斂，被侮辱的陪跑者就不能反擊嗎？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所以你不是活該嗎，後來這些難道不都是你自找的嗎？你還好意思來問我是不是單純的壞？你怎麼有這個臉呢？”\\n\\n“原來如此。”原來一個笑就能輕易改變人生軌跡，原來社會體係如此強大冷酷、不可撼動，卻又如此荒誕不經，可她卻一直甘心把自己交給這種荒誕的東西去審判。這纔是她唯一的錯，她以前不懂得如何評價自己，更不懂得該如何愛自己。\\n\\n如今終於得到了所有答案，奇怪的是，她並不像想象中那樣憤怒，身體卻一直控製不住地發抖。她突然下意識地伸出左手輕拍自己的右肩，接連拍了好幾下，這才慢慢安撫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氣，從容起身，仔細整理衣服，準備離開。\\n\\n曹劍明厲聲叫她：“你問了這麼多，現在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你當時到底為什麼笑？”\\n\\n她已經走到門口，聽到這話又停住腳步。\\n\\n“那個笑……的確有一半是在嘲笑你，不過倒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至於到底在笑什麼，估計說了你也聽不懂，懶得解釋了。無論如何，嘲笑彆人確實是不對的，我為這半個笑向你道歉。至於你欠我的，等監管和經偵調查完，公佈最後的處理結果，不管到時候你是坐牢還是高升，都當全部抵消了。行了，曹劍明，咱們這輩子的交情到此為止吧。”\\n\\n曹劍明終於急了，全身緊繃，顫栗發抖：“陸墨閒，你彆做夢了，有哪個領導不恨舉報，你找不到彆的工作，在這裡也到頭了。你完了，你才三十多歲，前途就徹底冇了！”\\n\\n”曹劍明，”她也提高了聲音，“最後提醒你一下，剛纔趙天碩失禁，尿了一路，一直到電梯間，嚇成這樣，怕是全都招了。你待會兒走的時候小心些，彆踩到了。”\\n\\n曹劍明徹底瘋狂，發出各種毫無意義的喊叫嘶吼，隻能間或聽清“冇有簽字”、“是你們逼我的”、“我冇有錯”諸般種種。\\n\\n她無視身後憤怒的吼叫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會議室。\\n\\n顧一軒已經在門口等待許久，終於等到房門打開，趕緊朝門裡喝斥：“曹劍明，閉上嘴！秦總和監管的人還在公司呢。”\\n\\n嘶吼聲頓時停住，裡麵總算安靜下來。他滿眼心疼，小心打量她的神色，猶猶豫豫地伸出手，看了看四周，到底還是不敢，在空中尷尬地攥了拳頭，又縮了回來。陸墨閒突然笑了，拉過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右肩上，這是他平常最習慣的動作。他的手僵了幾秒鐘，輕輕拍了又拍。\\n\\n“我都餓得不行了。”她窩在最熟悉的地方，雙臂習慣地摟上他的腰撒嬌。\\n\\n“走，我們回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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